第四十七回 安南新生
溫泉那一夜過後，滿城風雨，昆明已無英紅立錐之地。仲平聯繫不上被家中禁足的陸友文，只得獨自攜英紅遠走河內。原想將她安頓妥當便返昆，奈何情絲難斷，終究放不下彼此。
「就這樣吧！不走了，從此一雙人，就在河內定居。」
仲平英文流利，又有富滇銀行的工作經歷，很快便謀得了河內東方匯理銀行的一份差事，成為其中為數不多的支那職員之一。
他們租住的這棟兩層樓的房子在河內最美麗的西湖邊，白牆紅瓦，掩映在鬱鬱蔥蔥的熱帶植物中。剛來的那段日子，英紅幾乎沒有離開過二樓的臥室，哪怕是在白天，她也要拉上窗簾。她總覺得自己身上還帶著那晚在溫泉別墅的恥辱，仿佛每個人都能從她臉上看出不堪的過往。
仲平為英紅擔憂，不知如何撫平她內心的創傷。他總能看到她坐在窗前發呆，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裡蒙著一層薄霧。
「她曾是那般的灑脫勇敢啊！」仲平常常在心裡嘆息，兩個人對故鄉、故人、往事都默契地絕口不提。
每個清晨和夜晚，他都陪著她在湖邊散步。湖濱路風景優美，安南卻以青年男女殉情自殺而聞名，因為湖水很深，自殺的人跳進去之後少有生還者。在這麼一個悲傷不幸的地方，臨水建了一座雄偉高大的蓬萊賓館，他們每天散步都從那白色的法式建築旁邊路過。
雖然身在異國他鄉，不會有人認識她，可英紅仍然只肯在清晨和夜晚人少的時候出門，一路上熱帶植物鮮艷的色彩和空氣中氤氳甜蜜的氣息暖化人心，周遭那些陌生而友好的人讓她漸漸放下了戒備。
傍晚，路邊賣甘蔗的姑娘笑得很甜，一枚硬幣便可以買一截甘甜的甘蔗，三毛可以買兩碗牛肉米粉，五毛看一場本地戲。
「越南物價居然如此便宜！」英紅喃喃道
「本地所產之物越是便宜，普通從業者越難積財發家，一日不停勞作，不過勉強餬口而已，逢一點點意外打擊便有滅頂之虞。」
英紅聽了子晳的話，面露不解，等細細想了才若有所悟，只聽他繼續說道：
「國家財富高度集中在殖民者和少數特權階層手裡，例如那蓬萊賓館，我日前進去公幹，裡面提供中、西式服務，有網球場、桌球場、游泳池、舞廳等等，供應西餐、中餐和越南風味小吃，賓客所需應有盡有，是外國人和本地達官貴人尋歡作樂，消磨時間的理想場所，普通人根本消費不起。」
英紅打量著眼前這美麗的法式建築，占據著湖邊最好的位置，寬敞的前庭種植了柳樹隔絕了路人窺探的目光，只看得到臨湖高高的露台欄杆。
忽然遠遠傳來一個聲音：「Su!」
他倆循聲望去，只見露台上，一個外國人正把身子探出陽台沖他們招手，定睛一看，是老朋友皮埃爾.讓先生！
皮埃爾熱請地邀請他們去賓館敘舊，英紅欣然答應。
三個人坐在臨湖的餐廳陽台上喝著咖啡，皮埃爾問「三個夥伴為什麼少了一個？」
仲平解釋說陸公子有公務走不開，皮埃爾表示遺憾，說劇團正在籌備河內大劇院的演出。
一身中式旗袍的英紅安靜地坐著，像一幅美麗的風景，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都被這個東方美人吸引，可此時的英紅卻不再享受這種「注目禮」，只想把自己緊緊地包裹起來……
這時，鄰桌來了兩個外國男子，各帶了一個年輕的本地女子，兩個女子舉止誇張，打扮出位，吸引了英紅。只見她們穿著改良歐式和不知什麼樣式的服裝，一個高聳的雙肩，高領繁蕪，窄腰，衣袖和下擺像蝦尾巴一樣撒開，在這炎熱的氣候下裹得嚴嚴實實的；另外一個則穿著一件用印度黑綢做的袍子，影影綽綽可以看見裡面的抹胸和黑色的短褲，頭上還包著頭巾，戴著碩大的珠貝耳飾。
皮埃爾說越南如今正在搞「社會改革」「歐化運動」，一切本地的、傳統的都被他們說成是「保守」「落後」，像這樣不倫不類的打扮，如今是越南上層夫人、小姐們爭相追捧的「文明服裝」。
「lls ont tort!(他們錯了)！」皮埃爾搖頭，跟仲平討論起外來文明與本土傳統的衝突來。
英紅聽不懂他們討論的那些大道理，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只覺得苦似藥湯，皮埃爾注意到她神情落寞，問她對那兩位女子的打扮怎麼看，英紅猶豫著說：
「不論穿什麼，衣服要做到襯自己才行，若是讓人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衣服，那就『不停不令（尷尬），二里二氣（半吊子）『了。」
仲平被這話逗笑了，只有家鄉人才知道英紅這兩句俗語的精妙。皮埃爾聽不懂，忙要他翻譯，他搜腸刮肚也不知道怎麼用外文來形容這兩句俗語。
英紅看著他們嘰嘰呱呱說了半天也說不明白，不禁笑了起來。
仲平看到英紅臉上久違的笑容，心頭一熱。
面對著美麗的西湖，聽著身邊的朋友講話，她漸漸放鬆下來。
這時，一個穿著法式軍服的年輕帥氣的男子過來跟皮埃爾打招呼，他禮貌地向大家問好，特別向英紅致敬，一雙漂亮的眼睛充滿了愛慕。
等人走後，皮埃爾同他倆擠擠眼說那是總督大人的侍從官，是劇團的忠實觀眾，特地來問美麗動人的英紅是不是劇團的演員。
「Oh mon dieu！La déesse est devant Mes Yeux」（天吶！女神就在我眼前啊！）他突然大叫起來，嚇了英紅和仲平一跳！
皮埃爾鄭重地向英紅髮出邀請：原來，劇團正在排演東方神話劇《宦姐傳》，他覺得裡面的「花神」非英紅莫屬！
戲劇讓英紅重新煥發了光彩！
仲平每天下班後去劇團看他們排練，然後接英紅一起散步回家。英紅雖然沒有台詞，但有很多的舞蹈動作和戲劇表情，還需要在空中吊著飛來飛去，她時常覺得頭暈眼花，噁心嘔吐。仲平雖然擔心，但這繁忙的演出正是英紅此時需要的。
英紅學會了好幾句法語：
「Boniour」早上好！
「Je t'aime」愛你！
「Vous etes le plus mignon」你好可愛！
「 Peu importe」沒關係！
在這些友善的陌生人那裡，她是受人尊重和喜愛的Celia.Su，他們真心實意地愛她，笑容漸漸回到了她的臉上，眼睛裡又有了光。
仲平情不自禁地為這樣堅強勇敢的英紅鼓掌，覺得是時候讓她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的心了！
黃昏，仲平順著古漁路往家的方向走，一想到在家裡等待的那個人，不由得嘴角上翹。
英紅在二樓打開的窗戶看見了仲平的身影，立刻飛奔著從屋裡出來迎他，她穿著一件合體的「奧黛」，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層波細翦明眸，膩玉圓搓素頸，仲平不禁心蕩神馳，溫柔地抱住眼前人……
他說起第一次在花燈會上看到她的情形：有人指著那個女孩對他說：看哪！那是你們晉寧來的「活觀音」......
英紅聽了心中一顫，抬頭問：
「你，莫不是晉寧江家的少爺？」
「對，你我是同鄉！你知道晉寧江家？」
「晉寧人誰不曉得江家......我可聽說你已成親了！」
「不不！那是家裡給我幼時定的親事，我離家十餘年了，再未見過那人……」
「那人如今在何處？」
「說起來荒唐！咱們上回去越南的時候，哥嫂做主將人接進了江家......不過我與她沒有婚姻登記，是不作數的！」
「你這麼一走，那人日後該如何呢？」
「兩家世代相交，哥嫂仁厚，那人若願意留在江家，江家應該會留她終老吧……」
英紅默默推開了子晳，心亂如麻，她心裡愛慕仲平，可她這一生最不願意欠債，如今不但欠了子晳的債，還欠了陸公子的債，若是又欠了素音姐的債！她可拿什麼去還？！
仲平不明白她心裡這些事，只以為她是在意自己已經「成親」，他也在苦惱啊！
一個月以後，《宦姐傳》在河內演出，大獲成功！劇團下一站要去暹羅巡迴演出，不光皮埃爾，全劇團的演員都來邀請英紅一同去，她也躍躍欲試，日以繼夜全身心投入排練以至暈倒，被送到醫院檢查後才得知自己已經懷孕三個月了！
「孩子！......」仲平聽到這個消息愣住了。
這個「意外」讓兩個人不得不面對那些他們不願觸碰的往事，原來這世上的很多事情不是一走了之可以解決的！
英紅躺在床上，淚水無聲地滑落。她想起了那個夜晚，溫泉別墅里陸友文熾熱的吻，想起了陸家人的羞辱，也想起了仲平不顧一切的保護。這個孩子，究竟是孽債，還是上天的饋贈？
仲平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英紅，我們結婚吧。」
英紅搖搖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不能這樣對你。你是江家的少爺，不該娶我這樣的女子。」
「什麼樣的女子？」仲平有些激動，「你是我見過最勇敢、最善良、最美麗的女子！你沒有任何錯，受害者為何要背負施暴者施加的枷鎖？！」
英紅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她果真沒有任何錯嗎？對素音姐而言，她就是「施暴者」啊！想到這些她痛心不已，下定了決心：「仲平，你可知道，我時常夢見那個夜晚。陸公子為了我，與家人反目，如今不知身在何處，是生是死……」
仲平嘆了口氣：「友文他......參加了滇南集團軍。我上月輾轉打聽到了。」
英紅聞言抬起頭來問：「他還好嗎？」
仲平微微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是陸友文千方百計傳遞出來的消息，上面寫滿了：「要有槍！」「恨自己不能保護你！」
英紅接過便簽，手指微微顫抖。紙上，陸友文那天馬行空的字跡躍然眼前：「……等我手中有了槍，再無人可欺辱我愛之人。望你安好，等我！等我！」
淚水模糊了英紅的視線。那個衝動熱情的陸公子，如今已是頂天立地的軍人。而她，卻在這裡懷著他的孩子，接受著另一個男子的呵護。
「仲平，」英紅抬起頭，眼中帶著決然，「我不能瞞你，這個孩子......可能是陸公子的。」
仲平沉默良久，最終輕聲說：「無論孩子的父親是誰，他都是你的骨肉。我願意視如己出。」
英紅感動於仲平的寬容，但內心的負罪感卻更深了。她怎能讓他人替自己承擔這一切？她獨自一人來到西湖邊。湖水深不見底，正如她此刻的心情，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她思緒萬千。
「姑娘，要買花嗎？」一個稚嫩的聲音打斷她的沉思。一個越南女孩捧著一籃子白蘭花，朝她微笑。
英紅買了一束白蘭花，別在衣襟上。花香清幽，是啊，無論經歷多少風雨，花總是要開的，人總是要活下去的。
她撫摸著自己的小腹，突然感受到了胎動！她這一生從未真正擁有過什麼，而腹中的這個小生命，此時給了她踏實豐盈的感覺！
當英紅回到住處時，仲平正焦急地等在門口。見到她，他明顯鬆了口氣，卻什麼也沒問，只是輕聲說：「晚飯準備好了，是你愛吃的牛肉粉。」
餐桌上，英紅平靜地開口：「仲平，我想好了。這個孩子我要生下來，但我不能嫁給你。」
仲平手中的筷子頓了頓，但沒有打斷她。
「我這一生，欠了太多情債。若因有了身孕而嫁你，對你和素音姐姐都不公平。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把孩子撫養成人。」
「那你打算怎麼做？」
「皮埃爾先生說，我雖不能隨團巡演，但可以留在這裡教習中國戲曲，等我生下孩子，還可以繼續登台。」
仲平看著英紅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知道她已經找回了自我。他點點頭：「好，我尊重你的決定。但請允許我以朋友的身份，照顧你們母子。」
英紅感激地望著他，終於露出了釋然的微笑。
數月後，英紅在河內一家法國醫院生下了一個女嬰。孩子有著和陸友文一樣一頭捲髮，和英紅一樣美麗的眼睛。
仲平小心翼翼地抱著這個新生命，對英紅說：「給她取個名字吧。」
英紅望著窗外安南的粼粼波光，輕聲道：「就叫『安南』吧，紀念我和她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小安南的哭聲洪亮有力，仿佛在向世界宣告他的到來。英紅抱著女嬰，心中滿是柔情與希望。
仲平發了一封電報給陸友文：英紅母女平安，盼父早來。
此刻的昆明暫得偏安，外面卻戰火燎原。二戰硝煙瀰漫，日寇鐵蹄踐踏，民生愈艱。
那封電報終未送達。陸家截留所有越洋來信，軍營中的陸友文不知已為人父。
昔年溫泉之辱與英紅不辭而別，令他憤而投軍。時逢滇南集團軍擴編，養尊處優的陸公子開始了他跌跌撞撞、狀況百出的軍旅生涯。雖有背景庇護屢化險為夷，同僚仍暗諷其為「不戰不守不爭不搶不退不走」的六不公子。
他以自虐般的堅持抵抗著家族的掌控，支撐他的，是對英紅刻骨的愧疚與思念。
久候音訊全無，英紅在期盼與失望間輾轉。
仲平望著母女二人暗自發誓：無論未來如何，他一定要護她們周全。待時局平定，他要親口告知友文這個喜訊。而今最要緊的，是讓英紅安心將養，讓小安南茁壯成長。
河內西湖畔的小樓里，三個被命運之手顛覆撥弄的人，展開了新的人生卷冊。窗外湖水幽深如昨，岸畔白蘭花開得正好。
「就這樣吧！不走了，從此一雙人，就在河內定居。」
仲平英文流利，又有富滇銀行的工作經歷，很快便謀得了河內東方匯理銀行的一份差事，成為其中為數不多的支那職員之一。
他們租住的這棟兩層樓的房子在河內最美麗的西湖邊，白牆紅瓦，掩映在鬱鬱蔥蔥的熱帶植物中。剛來的那段日子，英紅幾乎沒有離開過二樓的臥室，哪怕是在白天，她也要拉上窗簾。她總覺得自己身上還帶著那晚在溫泉別墅的恥辱，仿佛每個人都能從她臉上看出不堪的過往。
仲平為英紅擔憂，不知如何撫平她內心的創傷。他總能看到她坐在窗前發呆，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裡蒙著一層薄霧。
「她曾是那般的灑脫勇敢啊！」仲平常常在心裡嘆息，兩個人對故鄉、故人、往事都默契地絕口不提。
每個清晨和夜晚，他都陪著她在湖邊散步。湖濱路風景優美，安南卻以青年男女殉情自殺而聞名，因為湖水很深，自殺的人跳進去之後少有生還者。在這麼一個悲傷不幸的地方，臨水建了一座雄偉高大的蓬萊賓館，他們每天散步都從那白色的法式建築旁邊路過。
雖然身在異國他鄉，不會有人認識她，可英紅仍然只肯在清晨和夜晚人少的時候出門，一路上熱帶植物鮮艷的色彩和空氣中氤氳甜蜜的氣息暖化人心，周遭那些陌生而友好的人讓她漸漸放下了戒備。
傍晚，路邊賣甘蔗的姑娘笑得很甜，一枚硬幣便可以買一截甘甜的甘蔗，三毛可以買兩碗牛肉米粉，五毛看一場本地戲。
「越南物價居然如此便宜！」英紅喃喃道
「本地所產之物越是便宜，普通從業者越難積財發家，一日不停勞作，不過勉強餬口而已，逢一點點意外打擊便有滅頂之虞。」
英紅聽了子晳的話，面露不解，等細細想了才若有所悟，只聽他繼續說道：
「國家財富高度集中在殖民者和少數特權階層手裡，例如那蓬萊賓館，我日前進去公幹，裡面提供中、西式服務，有網球場、桌球場、游泳池、舞廳等等，供應西餐、中餐和越南風味小吃，賓客所需應有盡有，是外國人和本地達官貴人尋歡作樂，消磨時間的理想場所，普通人根本消費不起。」
英紅打量著眼前這美麗的法式建築，占據著湖邊最好的位置，寬敞的前庭種植了柳樹隔絕了路人窺探的目光，只看得到臨湖高高的露台欄杆。
忽然遠遠傳來一個聲音：「Su!」
他倆循聲望去，只見露台上，一個外國人正把身子探出陽台沖他們招手，定睛一看，是老朋友皮埃爾.讓先生！
皮埃爾熱請地邀請他們去賓館敘舊，英紅欣然答應。
三個人坐在臨湖的餐廳陽台上喝著咖啡，皮埃爾問「三個夥伴為什麼少了一個？」
仲平解釋說陸公子有公務走不開，皮埃爾表示遺憾，說劇團正在籌備河內大劇院的演出。
一身中式旗袍的英紅安靜地坐著，像一幅美麗的風景，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都被這個東方美人吸引，可此時的英紅卻不再享受這種「注目禮」，只想把自己緊緊地包裹起來……
這時，鄰桌來了兩個外國男子，各帶了一個年輕的本地女子，兩個女子舉止誇張，打扮出位，吸引了英紅。只見她們穿著改良歐式和不知什麼樣式的服裝，一個高聳的雙肩，高領繁蕪，窄腰，衣袖和下擺像蝦尾巴一樣撒開，在這炎熱的氣候下裹得嚴嚴實實的；另外一個則穿著一件用印度黑綢做的袍子，影影綽綽可以看見裡面的抹胸和黑色的短褲，頭上還包著頭巾，戴著碩大的珠貝耳飾。
皮埃爾說越南如今正在搞「社會改革」「歐化運動」，一切本地的、傳統的都被他們說成是「保守」「落後」，像這樣不倫不類的打扮，如今是越南上層夫人、小姐們爭相追捧的「文明服裝」。
「lls ont tort!(他們錯了)！」皮埃爾搖頭，跟仲平討論起外來文明與本土傳統的衝突來。
英紅聽不懂他們討論的那些大道理，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只覺得苦似藥湯，皮埃爾注意到她神情落寞，問她對那兩位女子的打扮怎麼看，英紅猶豫著說：
「不論穿什麼，衣服要做到襯自己才行，若是讓人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衣服，那就『不停不令（尷尬），二里二氣（半吊子）『了。」
仲平被這話逗笑了，只有家鄉人才知道英紅這兩句俗語的精妙。皮埃爾聽不懂，忙要他翻譯，他搜腸刮肚也不知道怎麼用外文來形容這兩句俗語。
英紅看著他們嘰嘰呱呱說了半天也說不明白，不禁笑了起來。
仲平看到英紅臉上久違的笑容，心頭一熱。
面對著美麗的西湖，聽著身邊的朋友講話，她漸漸放鬆下來。
這時，一個穿著法式軍服的年輕帥氣的男子過來跟皮埃爾打招呼，他禮貌地向大家問好，特別向英紅致敬，一雙漂亮的眼睛充滿了愛慕。
等人走後，皮埃爾同他倆擠擠眼說那是總督大人的侍從官，是劇團的忠實觀眾，特地來問美麗動人的英紅是不是劇團的演員。
「Oh mon dieu！La déesse est devant Mes Yeux」（天吶！女神就在我眼前啊！）他突然大叫起來，嚇了英紅和仲平一跳！
皮埃爾鄭重地向英紅髮出邀請：原來，劇團正在排演東方神話劇《宦姐傳》，他覺得裡面的「花神」非英紅莫屬！
戲劇讓英紅重新煥發了光彩！
仲平每天下班後去劇團看他們排練，然後接英紅一起散步回家。英紅雖然沒有台詞，但有很多的舞蹈動作和戲劇表情，還需要在空中吊著飛來飛去，她時常覺得頭暈眼花，噁心嘔吐。仲平雖然擔心，但這繁忙的演出正是英紅此時需要的。
英紅學會了好幾句法語：
「Boniour」早上好！
「Je t'aime」愛你！
「Vous etes le plus mignon」你好可愛！
「 Peu importe」沒關係！
在這些友善的陌生人那裡，她是受人尊重和喜愛的Celia.Su，他們真心實意地愛她，笑容漸漸回到了她的臉上，眼睛裡又有了光。
仲平情不自禁地為這樣堅強勇敢的英紅鼓掌，覺得是時候讓她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的心了！
黃昏，仲平順著古漁路往家的方向走，一想到在家裡等待的那個人，不由得嘴角上翹。
英紅在二樓打開的窗戶看見了仲平的身影，立刻飛奔著從屋裡出來迎他，她穿著一件合體的「奧黛」，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層波細翦明眸，膩玉圓搓素頸，仲平不禁心蕩神馳，溫柔地抱住眼前人……
他說起第一次在花燈會上看到她的情形：有人指著那個女孩對他說：看哪！那是你們晉寧來的「活觀音」......
英紅聽了心中一顫，抬頭問：
「你，莫不是晉寧江家的少爺？」
「對，你我是同鄉！你知道晉寧江家？」
「晉寧人誰不曉得江家......我可聽說你已成親了！」
「不不！那是家裡給我幼時定的親事，我離家十餘年了，再未見過那人……」
「那人如今在何處？」
「說起來荒唐！咱們上回去越南的時候，哥嫂做主將人接進了江家......不過我與她沒有婚姻登記，是不作數的！」
「你這麼一走，那人日後該如何呢？」
「兩家世代相交，哥嫂仁厚，那人若願意留在江家，江家應該會留她終老吧……」
英紅默默推開了子晳，心亂如麻，她心裡愛慕仲平，可她這一生最不願意欠債，如今不但欠了子晳的債，還欠了陸公子的債，若是又欠了素音姐的債！她可拿什麼去還？！
仲平不明白她心裡這些事，只以為她是在意自己已經「成親」，他也在苦惱啊！
一個月以後，《宦姐傳》在河內演出，大獲成功！劇團下一站要去暹羅巡迴演出，不光皮埃爾，全劇團的演員都來邀請英紅一同去，她也躍躍欲試，日以繼夜全身心投入排練以至暈倒，被送到醫院檢查後才得知自己已經懷孕三個月了！
「孩子！......」仲平聽到這個消息愣住了。
這個「意外」讓兩個人不得不面對那些他們不願觸碰的往事，原來這世上的很多事情不是一走了之可以解決的！
英紅躺在床上，淚水無聲地滑落。她想起了那個夜晚，溫泉別墅里陸友文熾熱的吻，想起了陸家人的羞辱，也想起了仲平不顧一切的保護。這個孩子，究竟是孽債，還是上天的饋贈？
仲平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英紅，我們結婚吧。」
英紅搖搖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不能這樣對你。你是江家的少爺，不該娶我這樣的女子。」
「什麼樣的女子？」仲平有些激動，「你是我見過最勇敢、最善良、最美麗的女子！你沒有任何錯，受害者為何要背負施暴者施加的枷鎖？！」
英紅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她果真沒有任何錯嗎？對素音姐而言，她就是「施暴者」啊！想到這些她痛心不已，下定了決心：「仲平，你可知道，我時常夢見那個夜晚。陸公子為了我，與家人反目，如今不知身在何處，是生是死……」
仲平嘆了口氣：「友文他......參加了滇南集團軍。我上月輾轉打聽到了。」
英紅聞言抬起頭來問：「他還好嗎？」
仲平微微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是陸友文千方百計傳遞出來的消息，上面寫滿了：「要有槍！」「恨自己不能保護你！」
英紅接過便簽，手指微微顫抖。紙上，陸友文那天馬行空的字跡躍然眼前：「……等我手中有了槍，再無人可欺辱我愛之人。望你安好，等我！等我！」
淚水模糊了英紅的視線。那個衝動熱情的陸公子，如今已是頂天立地的軍人。而她，卻在這裡懷著他的孩子，接受著另一個男子的呵護。
「仲平，」英紅抬起頭，眼中帶著決然，「我不能瞞你，這個孩子......可能是陸公子的。」
仲平沉默良久，最終輕聲說：「無論孩子的父親是誰，他都是你的骨肉。我願意視如己出。」
英紅感動於仲平的寬容，但內心的負罪感卻更深了。她怎能讓他人替自己承擔這一切？她獨自一人來到西湖邊。湖水深不見底，正如她此刻的心情，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她思緒萬千。
「姑娘，要買花嗎？」一個稚嫩的聲音打斷她的沉思。一個越南女孩捧著一籃子白蘭花，朝她微笑。
英紅買了一束白蘭花，別在衣襟上。花香清幽，是啊，無論經歷多少風雨，花總是要開的，人總是要活下去的。
她撫摸著自己的小腹，突然感受到了胎動！她這一生從未真正擁有過什麼，而腹中的這個小生命，此時給了她踏實豐盈的感覺！
當英紅回到住處時，仲平正焦急地等在門口。見到她，他明顯鬆了口氣，卻什麼也沒問，只是輕聲說：「晚飯準備好了，是你愛吃的牛肉粉。」
餐桌上，英紅平靜地開口：「仲平，我想好了。這個孩子我要生下來，但我不能嫁給你。」
仲平手中的筷子頓了頓，但沒有打斷她。
「我這一生，欠了太多情債。若因有了身孕而嫁你，對你和素音姐姐都不公平。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把孩子撫養成人。」
「那你打算怎麼做？」
「皮埃爾先生說，我雖不能隨團巡演，但可以留在這裡教習中國戲曲，等我生下孩子，還可以繼續登台。」
仲平看著英紅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知道她已經找回了自我。他點點頭：「好，我尊重你的決定。但請允許我以朋友的身份，照顧你們母子。」
英紅感激地望著他，終於露出了釋然的微笑。
數月後，英紅在河內一家法國醫院生下了一個女嬰。孩子有著和陸友文一樣一頭捲髮，和英紅一樣美麗的眼睛。
仲平小心翼翼地抱著這個新生命，對英紅說：「給她取個名字吧。」
英紅望著窗外安南的粼粼波光，輕聲道：「就叫『安南』吧，紀念我和她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小安南的哭聲洪亮有力，仿佛在向世界宣告他的到來。英紅抱著女嬰，心中滿是柔情與希望。
仲平發了一封電報給陸友文：英紅母女平安，盼父早來。
此刻的昆明暫得偏安，外面卻戰火燎原。二戰硝煙瀰漫，日寇鐵蹄踐踏，民生愈艱。
那封電報終未送達。陸家截留所有越洋來信，軍營中的陸友文不知已為人父。
昔年溫泉之辱與英紅不辭而別，令他憤而投軍。時逢滇南集團軍擴編，養尊處優的陸公子開始了他跌跌撞撞、狀況百出的軍旅生涯。雖有背景庇護屢化險為夷，同僚仍暗諷其為「不戰不守不爭不搶不退不走」的六不公子。
他以自虐般的堅持抵抗著家族的掌控，支撐他的，是對英紅刻骨的愧疚與思念。
久候音訊全無，英紅在期盼與失望間輾轉。
仲平望著母女二人暗自發誓：無論未來如何，他一定要護她們周全。待時局平定，他要親口告知友文這個喜訊。而今最要緊的，是讓英紅安心將養，讓小安南茁壯成長。
河內西湖畔的小樓里，三個被命運之手顛覆撥弄的人，展開了新的人生卷冊。窗外湖水幽深如昨，岸畔白蘭花開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