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痴心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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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伯方自城裡回來,跟素音說要讓老二在城裡買房。

  「仲平甚得吳會辦重用!吳會辦的侄兒與他親厚,開著車子到家裡去與他談公事,我瞧他們有外人在著多有不便,趕緊告辭出來,這倒是提醒我了,他在昆明須得有個自己的宅子!」

  嫂嫂道:「哦,這麼說來老二將來就是要定居昆明嘍?」

  「呵!這有什麼好說的?老二堂堂東陸大學畢業,如今又在富滇銀行做事,他在省城安家落戶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嫂嫂轉頭跟素音說:「哎呀素音!你這下要去做城裡人了!」

  素音聽了愣愣的,不知該不該高興。

  江伯方看了她一眼,清一清嗓子道:

  「弟妹啊!老二如今在行里正受重用,他將來有了大出息,不但於我江家門楣有光,你日後的富貴也有盼……仲平是真忙哪!我本是算著周末他休憩才去的,去了他不在屋裡,候到中午還不見人,出門吃了碗米線他才回來,說是將將才自會辦家說完事情,還來不及吃晌午!不一會他們襄理就來家裡找他了!可見是時時在要擂(催逼)著他,我看你們二人完婚的事怕是還要緩一緩,呃......這回我勸他將房子盤下來,也是為了方便日後你們團聚!」

  素音默不作聲,嫂嫂在旁邊咂舌,道:「要買老二如今租住的小南門?咋個房東要賣?」

  「哎呀!你管人家為哪樣要賣,反正是要賣!」

  「啊麼麼!那個講究的一院房子,還是小南門那個地段,嘖嘖,認不得要多少錢喏!」

  江伯方聽了不出聲,心裡也在盤算:哪裡籌那許多銀錢去?

  江家在爺爺那一輩靠做「滇緞」生意發了家,後來沒落了,城裡的房鋪賣的賣,退的退,晉寧的地也轉出去了不少......

  剩下後院那十幾畝地荒著不知種什麼好,江伯方就力主父親改種藥材,一開始種重樓、黃金、魚腥草、杜仲、當歸、車前草,同時做南北藥材販運生意。為了方便做生意,家人常住北院,南院在素音過門以前,房間不是上鎖,就是用來堆藥材,在院壩里晾曬炒炙藥材。

  當年病中的江昉請來了宗親父老、鄉鄰賢達,當面授意分了家產:因兄弟江奕早逝無子嗣,北院歸自己的長子江伯方;南院歸老二江仲平,江家後院草藥種植事關家族生意,不予分割,由江家後人共同經管,在眾人見證下撕了舊契寫新約。

  江家在晉城和龍頭街都有藥鋪子,但生意一般,在這鄉下地方養醫販藥賺不到大錢,如今他正在與省城大藥房聯絡走動,若能與這些大號做藥材生意,則江家東山再起有望。這不,省城「曲煥章大藥房」日前已經來江家地里看過自己種的藥材,建議他單種重樓一味,允諾今後江家地上所產重樓都由他們來收買!

  江伯方已將所有身家投進了重樓種植里,這個當口,果真是拿不出銀子去城裡買房,更何況是小南門那個地段,那一院房子,所費不貲啊……

  素音回到自己的屋子,抑制不住心跳,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自言自語地說:「怎麼辦?大哥說他忙得連午飯都沒時間吃!果真如此,那自己須得去給江家哥哥做飯洗衣才是啊!」

  「去城裡!要是去城裡的話,恐怕要學著說『官話』了,不然會丟相公的臉的!」

  一提「相公」她忽然用手捂住了臉,覺得害羞不已。

  「對了!進了城,要去找海紅!」

  說起來,自她去了城裡戲班學戲,兩姊妹已經有四、五年沒有見過面了,也不知道她如今是個什麼情形?

  忽一日,陸友文那輛黑色轎車開到了晉寧,停在了江家大院門前。江伯方見兄弟和走路一瘸一拐的陸公子走進門來,忙讓進廳堂。

  「陸公子這腿是怎麼了?」江伯方關切地問

  「咳咳!不小心從台階上摔下來,不妨事!」

  「哦呦!傷筋動骨要養百日的,怎的還跑這麼遠的路?我這裡有上好的跌打扭傷藥酒,陸公子快坐下我給你用藥。」

  陸友文的腳是急著自家中逃出來,從圍牆上跳下來扭傷的。仲平替他打圓場,說陸襄理聽說自己要回家,讓自己開車送他順路來看吳家在晉寧新蓋的房子。

  江伯方吩咐下人備菜,晚上要留貴客用飯。

  「啊啊!沒事沒事!大哥你不用費心......」陸友文急忙攔著。

  江仲平拉住大哥,說有要事商議,江伯方才坐下細聽兄弟說話。仲平道,他細想了大哥的建議,已決定買下現在租住的小南門宅子,今日把合同文書帶來給哥哥看。


  江伯方又驚又喜,看了房屋買賣合同,又拿過土地所有權申請書細看,上面標示地價六萬元正,「查此土地系黃鴻成賣予江仲平,契載姓名相符,准予登記。」證鑒清楚。

  「如此甚好,只是仲平你領薪不久,哪來這些錢?」江伯方狐疑

  見江仲平欲言又止,陸公子插話說房主急需資金周轉,之前已將房屋抵押在富滇銀行,現決定出售,好幾個買主都「瞄」著這房子,因自己與「子皙老弟」情同手足,聽說他有意買下此物業,已藉資予他完成買賣。現銀行同意他用自己名下產業向富滇銀行抵押借款,分期償還,只是銀行要見房、地兩契方予放貸。

  江伯方也曉得如今城中房屋稀缺,買賣不易,兄弟現在租住的小南門一帶乃商賈雲集寸土寸金之地,仲平在省城謀業,當然要支持他在省城置產,只是用江家祖宅做抵押令他遲疑。

  「押在仲平他們富滇銀行,待來年家中籌足現金後拿回倒也不妨事......」思之再三,他終於下了決心。

  江伯方把南園的房、地契文書當著陸友文的面交給仲平,再三囑咐,祖產不容有失!先送銀行驗契抵押,待家中為他籌足現金後立刻拿回。

  江仲平接過文書,神色凝重。

  江伯方要他去見一見素音,仲平推說必須趕回省城交驗文書,改日再說。旁邊的陸公子更加急不可耐,說著就起身告辭。

  江伯方看著二人急匆匆上車離去,心裡隱隱不安。

  這日元宵節剛過,在小南門江仲平住處,英紅只聽有人「邦邦邦」大力敲門。

  「開門!快開門!」

  聽見門外的喊叫聲,她與仲平相視一笑,都知道那是誰。

  「英紅接回來了沒有!」

  陸友文不等來開門的仲平回答,大步邁進院來,一眼就看見英紅俏生生地立在堂屋前,笑盈盈地看著他。

  陸友文激動地「嗷嗷」叫著,伸開雙臂就上前抱住英紅。這一次,英紅沒有躲閃責怪,當她聽子皙說眼前這人為了解救自己不惜忤逆家裡,翻越牆頭崴了腳,這一片衷心赤誠令她感動。

  英紅扶正趴在自己肩頭的陸友文,衝著他盈盈一拜道:

  「蘇英紅多謝陸公子搭救!」

  陸友文急忙回禮,口裡念著:

  「不敢當!不敢當!這次多虧了子皙老弟......」

  陸友文指著站在英紅身後的子皙,卻見他衝著自己比劃「噤聲」,忙把到嘴邊的話收住了。

  英紅轉過身沖仲平深深福了一福,說:

  「子皙為了我的事前後張羅,費心籌謀,自然也是英紅的恩人!」

  子晳只說「理當如此」,讓二人坐下說話。

  陸友文跳起來嚷道:

  「咱們坐著幹什麼?!今天是英紅脫身的大喜日子,我也好不容易溜出來,必要好好慶祝一番!走!先去翠湖「二我軒」拍照紀念,然後東嶽樓吃飯,龍公館聽戲,晚上去安寧方如軒新建的溫泉別墅住!」

  不由分說,他一隻手拉著子皙,一隻手攥住英紅,三個人拖拖拉拉大笑著出門去。

  ......

  入夜,溫泉如軒別墅內,暖黃的燈光映照著英紅泛紅的面容。她站在窗前,外面天寒地凍,裡面溫暖如春,她下定了決心。

  「我曉得師父那人貪心,你為我贖身,必定花費不少,這恩情英紅無以為報,有的,就只有我這個人罷了。」

  英紅說這番話的神情令陸友文不由自主地顫抖,她的臉龐因緊張而泛紅,眼睛裡有亮閃閃的東西,脖頸處的一根血管在突突地跳動,他盯著那跳動的皮膚,情慾焚身,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喝醉了的江仲平突然自夢中驚醒,樓下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瓷器摔碎的聲音,還有女子驚恐的尖叫!他猛地起身,跌跌撞撞衝出房門。

  「逆子!不知廉恥的東西!」只見陸友文的父親正指著他痛罵,陸友文被兩個壯漢死死按在地上。

  「你們想死啊!放開我!」陸友文掙扎著喊道,卻無力掙脫。

  陸父冷笑一聲,並不理會他,反而走向縮在角落的英紅。「就是這個戲子迷了你的心竅?」他粗暴地用手中的拐杖戳了戳地上的英紅,強迫她抬起頭來。

  陸友文像野獸一般咆哮掙扎,眼睜睜看著英紅被羞辱。


  「夠了!」仲平突然從門外衝進來,猛地推開圍著英紅的人群。

  「陸老爺,你們居然如此對待一個弱女子?」仲平脫下外套裹住英紅顫抖的身體,怒視著陸父。

  陸父狠狠地看著他:「你就是那個助理?你伙著他都幹了些什麼!狎妓倡優!我陸家的臉都被丟盡了!」

  「她不是!不准你這麼說她!」地上的陸友文聲嘶力竭地呼喊,目眥迸裂。英紅痛苦地顫抖,仲平毫不退讓,護在英紅身前,「陸老爺的家事我管不了,但你們仗著人多勢眾私闖民宅,傷害手無寸鐵的女子,於公理何在!」

  趁雙方對峙之際,陸友文掙脫束縛,衝上前護住了英紅。他看著英紅凌亂的衣衫和臉上的指痕,一股血腥味湧上喉頭。他的獸性被激發,那一刻他只有一個念頭:要殺人!要放火!抄起桌上的花瓶砸向撲向他的人,四濺的碎片劃得他鮮血淋漓,陸父被他的瘋狂震懾,命家丁制住他拖了出去。

  別墅終於恢復了寧靜,只剩下英紅低低的啜泣聲。

  仲平心如刀割,「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你。」

  英紅默默起身,走到梳妝檯前,拿起一把象牙梳子,慢慢梳理凌亂的頭髮,聲音沙啞道:「這不怪你,這世道,我們這樣的人,本就是浮萍,到哪裡都被人輕賤。」

  江仲平眼神逐漸堅定:「我帶你走,去一個不被人輕賤的地方!」

  英紅慢慢轉過身來看著他,一雙充血的眼睛溢滿了淚水,

  五花大綁的陸友文清醒後,慢慢想清楚了:要有槍!只有手裡有槍才能夠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從軍!只有這樣才能夠徹底擺脫家裡的控制!

  有人從城裡回來,說仲平變賣祖產和女戲子私奔了!

  江伯方不信!

  「莫聽他們胡說八道!賣哪樣祖產!仲平明明是為了在小南門置產才拿房契去銀行抵押,那宅子我去過不止一回!諾!我還有鑰匙哪!」

  隔了幾日,江伯方沉不住氣,帶上素音進城來找兄弟。二人來到小南門36號門口,只見大門緊鎖,江伯方掏出鑰匙開了大門,讓素音先進去休息等候,自己去富滇銀行門口「堵」兄弟。

  素音在門外細細打量門牌,自己在心裡無數次想像過的這個宅子,如今就真真切切地在眼前。她推開朱紅色的合門邁步進去,眼前是一個小小的院落,灰塵落葉滿地,花壇里的芭蕉葉乾枯了。

  四合天井的一院房,一樓左右兩廂的門上都掛著鎖,只有正前方堂屋側面耳房沒有上鎖,素音一想到那就是「他」的房間,禁不住臉紅心跳,又緊張又好奇,小心地推門進去,只見房內陳設簡單,床上被褥鋪蓋許久未曾有人用過,窗下那一張書桌也布滿灰塵,書本在旁邊架子上碼放整齊,有一本書似乎被時常抽取沒有放好,素音抽出來翻看,裡面夾著一個裝照片的小信封,素音把書放了回去,心裡卻一直想著那信封里的照片,又怕此刻「他」要是突然回來了,看到自己在窺他隱私豈不丟人?躊躇一陣,壓制不住心中慾念,還是抽出來看了,那是兩男一女三個人的合影,再細瞧時,她被驚得目瞪口呆:那女的莫不是海紅?!

  素音的心「怦怦」直跳,連連後退,只覺得這屋子一刻也呆不了了!

  天將黑江伯方才回來,面如死灰,看見素音蹲在大門口,遠遠一見他就哭起來:

  「大伯,咱們回去吧!」

  江伯方和素音從省城回來,兩個人都像丟了魂。

  江伯方咬緊牙關不肯說。

  當日他到富滇銀行一問才知道仲平日前已辭職,他也沒有把江家南院抵押給銀行,壓根沒有買小南門房子一事!那房主因破產,早前將房子抵押在富滇銀行,上次他拿回家的合同文書是假的!

  「老二居然騙自己!」

  江伯方不敢置信,痛心不已!一心打聽仲平的下落,要當面問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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