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紅顏劫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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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仲平回到小南門租住的地方,推門就見哥哥正坐在他屋裡等著!

  「咦?你如今租住的這地方,房東怎的不在裡頭住了?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你一人了?」

  江仲平答房東因生意周轉不靈,已搬走了,看情形是要將房屋典賣的意思。

  「啊呀!那咱們正可以盤下來嘛!你遲早是要在城裡置業的,此地豈不正好?!他要價幾何?有沒有買主了?地契四至清不清楚?......」

  「大哥你莫添亂,我以後尚不知在何處謀生,買屋豈不是栓死了自己?更何況我如今初入職,哪來銀錢置屋。」

  「咳!在富滇銀行不是做得好好的?你還要做他想?至於銀子,我們江家如今雖然不濟了,好歹還有晉寧的祖產在,那地雖不值錢,若押出去,待我算算,再把鋪子上的流水湊一湊......怕就不短了。」

  「何必呢?!我反正是不想買房的!」

  江伯方又提起他的「婚事」,江仲平連連搖頭,二人正爭執不下,只聽院門外一連串尖利的汽車喇叭聲由遠及近,接著就聽見車子停在家門外,沉重急迫的腳步聲一徑而來。

  江伯方只見來人是一個體型高大的男子,廣額闊面,高鼻深目,一頭捲髮,穿著講究,不可一世,正是陸友文!

  他是來約子晳去跟「錦繡班」談英紅「贖身」之事的,不料子晳的大哥在此,一時愣住了。

  江仲平向大哥引薦陸友文。江伯方一聽來人是吳會辦的侄兒,兄弟的頂頭上司,連忙拱手作揖,慌得陸友文也回禮不迭。

  三個人各懷心事,聚在一起局促不安,客套寒暄過後不知說什麼。

  江仲平急於擺脫大哥的糾纏,道:「陸襄理來是要我今日去加班嗎?」說著望著陸友文。

  陸友文何等機靈,立馬正色道:「正是!昨日會辦要的雲錫出口跟單押匯事項,子晳你辦得如何了?」

  江仲平眼神不定地說:「本想著周末常休,待周一做完具結再來跟襄理匯報,是要得急嗎?不然我此刻就回銀行做?」

  陸友文虛張聲勢道:「會辦的脾氣你曉得,一時要就要,不容下面的人拖沓,我此刻便要回銀行去,如果大哥還有事情與你交待,不如我等上一等,載你搭我的車子一同去吧!」

  江伯方哪裡還坐得住,忙起身告辭,子晳讓陸友文稍待,自己去送一送大哥。

  「江大哥這就要走?兄弟開車送你!」陸友文在身後高聲道。

  江伯方一疊聲地說:「不用不用!」出得門來,只見一輛閃閃發亮的黑色雪佛蘭小汽車停在門口,心下讚嘆這富家公子的氣派。

  「二弟,我曉得你如今被會辦器重,與陸公子又交好,正是做事業的好時機,不該讓兒女之事來拖累你......你好好干,父親面前我會去說,你與素音的婚事從長計議......」

  江仲平心中忽然有愧,悔不該聯合陸友文來演戲欺瞞大哥,想了一想說:

  「大哥,上次你按我說的,將家中銀錢存入富滇銀行,如今我已幫你在東方匯理銀行開設戶頭,我會把戶頭上的錢陸續兌換成『安南銀元』存入匯理銀行的保險柜。日後咱們鋪頭生意的流水也要儘量兌成銀元,不要持有太多紙幣......」

  「存在你們富滇銀行還不保險?還要存到法國人的銀行去?」江伯方問

  「如今世道不太平,不得不防備著。」

  江伯方對兄弟甚是信任,點頭稱好,又囑咐他一個人在昆明要注意身體,如有閒暇就迴轉家來......

  江仲平把大哥送上出城馬車,揮手道別,心情鬱郁,大哥對自己從不質疑,像今日這般欺瞞他實不應該。

  陸友文見他終於回來了,急著拉他去看英紅。

  二人來到大觀茶園,卻不見今日掛出「錦繡班」的牌子,一問才知,他們去這月余,「錦繡班」減了戲碼,如今周末不排蘇錦兒她們的戲了!

  「走!咱們去戲班子找她去!」陸友文說,子晳點頭,二人便往南城外戲班子住的竹石巷來尋英紅。

  此時已過辰時,正是晚飯時節,家家戶戶冒起炊煙,巷子裡混雜著燃煤嗆人的氣味,路兩邊全是黑黢黢低矮的土坯房,陸友文的車子開不進巷子,兩人只得從車上下來,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在污糟的巷子裡,陸友文邊走邊抱怨:

  「我竟不知昆明還有這種腌臢地方?想我們英紅居然住在這蛇鼠蟲蟻窩裡,真是心疼死了!」


  江仲平心想:前日送她回來,她讓我們把車子停在巷口不讓我們進來,想必就是不想讓我們看到她住的這地方。

  二人依著茶園老闆所說,找到了竹石巷37號院子,果然見門口石凳上蹲著幾個戲班的徒弟,一人抬一隻大碗在埋頭大嚼。

  陸友文上前問「小英紅」在不在?

  一個尖嘴猴腮,鬼眯扯眼的年輕女子斜著眼睛打量陸友文和子晳,露出狠毒的神情,回頭沖院內喊:

  「師父,又有『大爺』來找那小賤貨了!」

  陸友文一聽勃然大怒,抬起手就扇那女子,嚇得那人丟掉手中飯碗,扭頭就往裡跑,陸友文邊罵邊追進去,子晳忙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衝進骯髒雜亂的院子,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英紅只穿著沾滿了泥水的中衣背對他倆跪在地上,雙手扶著頭頂上的一碗水,頭髮被揪得亂七八糟,一定是跪了許久!她的身體如篩糠一般不住顫抖,脖頸上汗水混合著血水......

  陸友文衝過去跪在地上抱住英紅,被她用盡氣力推開,只見她額頭上好大一個血痂,觸目驚心!

  陸公子瘋了!幾個人想上來跟他理論,他從地上跳起來,吼叫著見人就打,把個本來就亂糟糟的小院砸了個稀巴爛!

  江仲平忙蹲下來護住地上的英紅,脫下外套蓋在她肩上,本想把她扶起來,可憐英紅早已雙腳麻木,只能癱坐在地上,江仲平將她一把抱起來走進堂屋,在椅子上輕輕放下,查看她的傷勢。

  蘇錦兒自裡屋緩緩地走了出來,立在堂前,一語不發目視前方,任憑陸友文大鬧天宮,戲班一干人縮在角落裡嚇得瑟瑟發抖,直到陸友文發夠了瘋,她才緩緩道:

  「陸公子,不知是誰得罪了您,您二位青天白日地闖進來在雜家這小小的『錦繡班』打人拆家,不知待會差役來了我當如何稟報?」說著沖戲班的人使了個眼色,有人就偷偷往門口挪動。

  江仲平激憤地站起身高聲道:「蘇老闆,你在家中動用私刑,我看咱們正該報警!」

  陸友文喘著氣,狠狠地瞪著蘇錦兒,指著她的鼻尖說:「你這老貨!居然敢在家中動私刑!正好!咱們就等著警察來!」

  剛才想溜出去的人一聽他倆這話遲疑著收住了腳。陸友文擼擼袖子,一雙銅鈴眼瞪著蘇錦兒道:

  「哼!實話告訴你,本少爺今天就要帶英紅走,她要跟你們『錦繡班』解約,從此不在這裡唱戲了!」

  蘇錦兒聽了此話眼睛一眯,轉頭望向英紅,沉聲問道:

  「小英紅,當著眾人你自己說,你頭上的傷是我打的?還是你自己磕的?是我要你跪的,還是你自己要跪的?」

  英紅突然掙脫子晳的手,從椅子上滾落下地,跪著祈求師父!

  「師父!是我,都是我!與他人無關。您說唱戲是救了您的命!可如今繼續在這茶園裡唱戲就是要了徒兒的命啊!英紅不想再唱戲了,您就當咱們師徒緣分已盡,放我走吧!」。

  蘇錦兒眼睛圓睜,兩道寒光奪人魂魄,厲聲道:

  「你要走?!你自己摸著良心說,咱們錦繡班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師傅可有打罵苛待過你?我這些年裡里外外地請師傅教戲,盡著你做頭面衣裳,全班老少,師兄弟姐妹盡著你一人成了角兒,如今你說你要『解約』?!我有沒有說過你當日簽的是賣身死契?!咱們請梨園行的眾人評評理去!」

  英紅語氣悲憤,轉向戲班眾人,大聲說:

  「求戲班的老少們給我蘇英紅一個公道,出師這些年我在這大觀茶園唱戲可是分文未取,客人給的紅包彩頭也都孝敬了師父您老人家,如今按梨園行的規矩,二百謝師銀我分文不少,沒了我,師兄弟姐妹們也能出頭了!師父!英紅若不想再唱,您留我何用啊!」。

  陸友文心疼跪在地上不住叩頭的英紅,衝過來伸手拉她,她堅持跪著不起來,氣得他直呼:

  「你拜她幹嘛?你把她當師父,她拿你當搖錢樹!」回頭沖蘇錦兒嚷:「你就說你要多少錢吧!」

  蘇錦兒惱羞成怒,狠狠地瞪著地上的英紅,一字一句地說:

  「一日進了戲班唱戲,終生是戲子!你如今想脫了戲服遠走高飛?想都別想!我死都不會答應!」

  「什麼『賣身契』?!民國人人平等,買賣人口是犯法的!」江仲平高聲道

  「老東西!你拐賣人口!我這就讓警察來抓你!」陸友文指著蘇錦兒的臉咆哮,說著就要帶英紅走,蘇錦兒哪裡肯放手,死死拖住人,陸友文上來撕扯,她高聲喊:


  「殺人了!陸衙內搶人殺人了!」大哭大鬧,在地上打滾,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警察聽說有人鬧事前來查看,英紅見這陣仗讓陸友文不要將事情鬧大,改日再來商議,陸友文哪肯放手,拉住英紅就往外闖,被這幫唱戲的攔住撕扯,江仲平在旁邊架住了鐵拳,躲不過飛腳,一伙人直鬧得沸反盈天......

  「貴公子衝冠一怒為紅顏」一事上了小報,淪為街談巷議之資;蘇錦兒和「小英紅」師徒「鬧解約」也成了梨園笑談。

  當日,陸家人出面壓制,他們三人從警局出來後,陸友文立即被家裡關了「禁閉」,斷絕與外界聯繫,英紅被子晳接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南門暫住。

  江仲平坐在窗前提筆寫字,英紅在他身後細細打量他,穿著白襯衫的子皙脊背挺直,短髮精神,神情專注,手腕有力,那一股沉靜文雅的氣質,打從他第一次踏進腌臢喧鬧的茶園起就深深吸引了她,在那以前,英紅從未見過這樣乾淨的男子。

  「子皙的一切都是乾淨的。」

  英紅打量著子皙的房間,心裡讚嘆。小南門36號,是一個獨院,那時節房東生意周轉困難,把正堂西側的耳房長租給了江仲平,還托他把房子抵押到富滇銀行借錢周轉,後來還不上錢,一家人搬出去了,現下就只有他一個人住在裡面。

  就算是他一個人住,他也把小院打理得乾乾淨淨。

  英紅一踏進小院,立刻就被這安靜祥和的院落迷住了。

  石板鋪就四四方方的天井,圍出了頭上瓦藍的天,眼前三間兩耳的瓦房,牆角有一個石頭花壇,裡面種著一株「地涌金蓮」芭蕉花,葉大如扇,大方美觀,花色金黃,恰似剛剛脫離戲班的「小英紅」一般醒目精神,意氣風發。

  「子皙,你在寫什麼?」英紅把頭湊過去瞧,江仲平感受到了她的氣息,身體像觸電一般一顫,紅著臉微笑著說:

  「你不是愛這一株芭蕉花嗎,我想到一首芭蕉的詩。」一字一句地念給她聽:

  綠蠟不盡系多情,

  新葉才卷老葉舒。

  紅顏不做瓶中物,

  芳姿只愛尋常家。

  江仲平一字一句地解說給英紅聽,看她默默記誦,心想:這一個「愛紅」的女子,她的美就像那芭蕉一樣,用綠色與紅色霸道地闖進人的眼睛,熱烈鮮活,生機盎然,正是這市井人間最真實的美好!

  兩個人正沉醉在那奇妙的曖昧悸動里,只聽見外面人聲嘈雜,接著一陣唱戲鑼鼓聲由遠及近響了起來,二人對視一眼,江仲平交代英紅不要出去,自己先出去看看。

  他打開大門一看,好傢夥!是蘇錦兒領著戲班子唱大戲來了!

  只見「錦繡班」那一干人,有的穿著乞丐百衲戲服,有的扮作風塵女子一路走來,後面看熱鬧的一路跟來,鑼鈸鼓點引得左鄰右舍的人圍攏來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蘇錦兒頭扎著孝帶,穿一身白,塗個大白臉,臉上胡亂畫著妝,隨著「嗆咚嗆咚......」的鑼鼓點,如殭屍一般在他家門口走著圓場,邊走邊唱:

  好恨哪!

  自十四歲上將你教養,

  你吃白米眾人食糠,

  煙火灶頭你十指不沾,

  眾人抬轎你名登藝榜,

  到如今你嫌棄我梨園行,

  棄了師父投奔那有情郎,

  都喜見

  窈窕淑女得良宿,

  飛上了枝頭變鳳凰,

  有誰憐

  老鳳落地不如雞,

  無角兒的戲碼賤如泥,

  眼見著一家子流落在街頭賣藝,

  姑娘啊!

  我祝你:

  黃粱夢一夢不醒

  並蒂蓮二人分離

  走夜路三更遇鬼

  拜天地四季常新

  ......

  江仲平上前講理,被戲班一干人團團圍住,正拉拉扯扯不得脫身之際,一個清靈靈聲音喝道:

  「放開江公子!」

  眾人回頭看,只見「小英紅」怒目圓睜立在門口,她疾步如風走過來,一腳踢飛了鑼鼓攤,「呼呼呼」幾個空翻慌得圍攏的人群後退不迭,她穩穩落地搶到蘇錦兒面前,竟比她高出大半個頭!那氣勢排山倒海,把那「老鳳」嚇得噤了聲。

  「錦繡班可真有臉啊!鬧這麼一出詐屍戲,不就是不放我走嗎?行!我跟你們回去就是了!」

  英紅環顧眾人,決絕地說:

  「你們一個個自稱梨園弟子,卻自比乞丐娼妓,不就是見不得人好麼?行啊!我今日同你們走!要了斷就了斷,要償命就償命,只是不要污了這清靜地方。」

  說到最後聲音哽咽,她眼中含淚,面上表情決絕,淒艷絕美,令觀者震撼,鴉雀無聲。

  江仲平看到她那表情,心中一驚,那是一個玉石俱焚,魚死網破的表情啊!他猛地分開眾人,衝過來一把捧住英紅的臉,直視著她的眼睛,呼吸急促地說:

  「英紅!你不能!你信我!我來解決這事情!」

  只見兩行熱淚自那一雙美麗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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