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青春作伴
三人抵達越南海防時，得知需待次日方能登船赴港，便先行尋了下榻處。
海防城的街景令人耳目一新——黃白相間的三層歐式小樓鱗次櫛比，在熱帶陽光下顯得清雅別致。行至著名的海防大劇院，這座法式建築的宏偉精美讓英紅不禁駐足驚嘆。子皙提議觀賞演出，解釋道：「越南此地多演中國戲劇，尚有劇團能以中文演唱。「
英紅眼中閃著好奇的光彩：「好呀！不知越南人唱戲是何光景？「
待子皙購票歸來，方知當晚是法國巡迴劇團上演「仿神話劇「。英紅略顯遲疑：「竟是'老毛子'演戲，說的是法國話，咱們聽得明白麼？「
子皙道：「你不知道嗎？陸兄在法國學的西方戲劇，有他在，會給咱們講解翻譯。」
陸友文拍胸保證：「對！有我在呢！「
是夜，三張東方面孔在一眾高鼻深目的洋人中格外醒目，尤以立在兩位男士中間的蘇英紅最是奪人。時值五月，海防城暑氣蒸人，她一襲胭脂紅旗袍勾勒出玲瓏身段，玉臂輕露，肌膚瑩潤生光。一雙明眸流轉生輝，雲髻間簪著新采的鳳凰花，灼灼紅艷映著朱唇，平添幾分異域風情，引得周遭洋人頻頻側目。
陸友文挺直腰板，志得意滿。得此絕色相伴，自覺面上生光。他故意落後半步，望著那個風姿綽約的背影，低聲對子皙道：「瞧咱們英紅這氣度！到底是台上歷練過的，什麼陣仗沒見過？難得的是不似尋常脂粉矯揉，唯有真美人方有這般自信！「
子皙但笑不語。英紅回首催促：「你二人磨蹭什麼？快些走！「
陸友文忙應：「來了來了！你這步子也忒急了些......「疾步追上。
帷幕初啟，陸友文便忙著為英紅解說劇情。奈何他的法語本就不甚精通，講得顛三倒四，前後難圓。英紅聽得雲山霧罩，見鄰座已露不耐之色，索性擺手示意他噤聲觀劇。但見台上男子假扮他人引誘女子致其懷孕......待正主歸來，見女子產下雙生子，便將兩條蛇置於嬰孩面前，一嬰驚啼，另一嬰卻徒手掐死了蛇......
幕間休息時，子皙溫聲解說：「台上皆是古希臘神祇。男主角名'安菲特律翁'，假扮他的是眾神之王'宙斯'。宙斯覬覦安菲特律翁之妻阿爾克墨涅的美色，雖以詭計得逞，卻難獲真心......安菲特律翁以蛇試子，能制蛇者方為其嗣......「
「原來如此！「英紅豁然開朗，望向子皙的目光滿是讚許。
「子皙老弟竟通法文？「陸友文奇道。
「我不懂法文，略識英文。劇目單上有英文劇情說明。「子皙含笑遞過冊頁。
「嗨！有說明怎不早說！「陸友文一把抓過細看。英紅見狀搖頭莞爾，子皙亦忍俊不禁。
「可那女子怎會同時懷上兩個男人的孩子？那男子又如何斷定殺蛇者是自己的孩子？既知一子非親生，為何仍願撫養？「英紅連珠發問，連子皙也招架不住。
此時一位洋人趨前鞠躬，以法語殷殷致意：「美麗的東方女神，請允許我獻上雙膝，您的容顏讓阿爾克墨涅也黯然神傷......「
英紅茫然望向同伴。陸友文撓頭翻譯：「他......大抵是為你傾倒，贊你是東方女神，比台上那女主角更美。「
英紅欣喜，儀態萬方地微微頷首：「陸公子，代我謝過他。「
不待陸友文開口，洋人已恭敬遞上名片。陸友文接過細看，方知這位皮埃爾·讓先生竟是劇團經理。他驚艷於英紅的東方韻致，特來致意。
陸友文一時興起，傲然介紹英紅為「中國戲劇大家「。皮埃爾聞言雙目放光，極力邀請他們演出結束後與全體演員共慶成功。
陸友文側首笑問：「如何？可敢赴約？「
英紅揚首應道：「去！有何不敢！「
散戲後，三人隨劇團成員至酒吧歡聚。男女演員紛紛擁抱親吻，盛讚英紅。酒至酣處，她朗聲說要獻唱一曲，落落大方地登上方寸舞台。陸友文搶步上前，魁梧身軀高舉鋼琴罩權作幕帷，回首喝止堂內喧譁。待天籟響起，滿座皆屏息凝神，但見雲開月現，仙姿乍顯！
「祥雲冉冉波羅天
離卻了眾香國遍歷大千
諸世界好一似輕煙過眼
一霎時來到了畢缽岩前......「
此刻的英紅恰似瑤台仙子，唱腔婉轉，身段翩躚，令滿座如痴如醉。餘音未絕，陸友文已爆出一聲「好！「，子皙起身鼓掌，滿堂賓客恍然驚醒，掌聲雷動，紛紛起立向英紅致意。
皮埃爾激動地邀她隨團赴法演出，醉意朦朧的陸友文連聲嚷著「不可不可「，將英紅牢牢護在身後。
踏月歸去時，子皙攙著步履蹣跚的陸友文，聽他用破碎的法語喃喃自語。英紅手心裡攥著皮埃爾悄悄塞來的名片，唇角含笑。夜風拂面，月華如水，教人心醉。她回望身後二人，忽覺眼眶微熱——她愛這異國的明月，愛這美好的旅程，愛身旁的夥伴，更愛此刻恣意盛放的自己！
這場奇遇讓這個原只想唱戲成名的鄉間女子心潮湧動。原來天地如此遼闊，人與人可這般真誠相待，受尊重的滋味如此甘美......
此後經年，英紅永難忘懷海防此夜。自那一夕，她眼中不再唯有方寸戲台。
翌日登船，「澳大利亞人號「七十噸的縱帆在晴空下舒展。這艘自法國遠航，經馬克薩斯群島抵越的帆船，滿載香料與熱帶果品，甜香四溢。
三人立於甲板，雨後初霽，空氣里浮動著金綠光塵。大海待他們格外溫柔，船頭激起碎玉萬千。
三個年輕人臨風而立，正如出港遠航的鯨騎，正要破浪前行。
「咱們今日運氣不壞！瞧這海面平靜的。首回乘船時我遇著風浪，說出來不怕見笑，連苦膽水都吐盡了！「陸友文的話引得英紅與子皙發笑。
「我雖出身漁家，自幼隨父母在滇池捕魚，只當那就是天下最大的海子。聽人說起大海，總想著不過是滇池模樣。今日得見，才知真的海原是無邊無垠！「英紅驚嘆。
「可不！若不來親見，你還當茶園戲台便是天地呢！「陸友文打趣。
英紅難得柔聲：「嗯......多謝陸公子帶英紅見世面了。「見她這般溫順模樣，陸友文心旌搖曳，正要湊近，卻被英紅一掌推開。
那倆人在旁邊嘻嘻哈哈地打鬧，子皙卻扶著欄杆望得出神。英紅湊過來碰碰他胳膊：「你看啥這麼入迷呢？「
子皙轉過身來，壓低聲音：「不知你們可曾留意？我們此行使用滇幣可謂暢通無阻，無論是買賣雙方都願意收滇幣。」
「這有啥可奇怪的？越南幣近年貶值如瀑，滇幣是富滇銀行發行、省府背書，自然更得信賴。「陸友文不以為意。
「不是這麼簡單。「子皙搖頭，「商賈只願收滇鑄半開銀幣，對紙幣卻多推拒。若以紙幣交易，既不依國內兌率，貨運結算要先折一二成，市井購物更要折損三四成。「
「真的假的？我都沒注意！「陸友文撓頭。
英紅突然拍手：「怪不得呢！昨兒我給侍者小費，遞紙票時他那個嫌棄樣——「說著她俏皮地模仿起來，指尖捏著根本不存在的銀元，湊到嘴邊一吹，側耳聽著想像中的清脆聲響，學得活靈活現。三人頓時笑作一團。
陸友文撞撞子皙肩膀：「哎，你這個學經濟的給講講，紙幣和銀元不都一樣是錢嗎？「
「我推斷，一定有什麼外在因素導致了近年來滇紙幣幣值的巨幅下跌。其實，雲南境內自民國九年起，就發生過滇幣與越幣之間的貨幣替代現象，這恰是導致滇幣對外價值大幅下跌的一個重要因素。這次在過關時我留意到有東方匯理銀行、中法實業銀行昆明分行的運件，運單註明貴金屬，但關員打開後其實是滇鑄半開銀幣「
「他們偷運銀元出去做什麼？「英紅睜大眼睛。沒等子皙開口，陸友文搶著說：
「這個我知道，國庫里有多少銀子才能發行多少貨幣，你不曉得，逢連年的戰事，如今滇省政府財政已極為空虛，加稅、發債等手段已經不能彌補財政虧空，但要發行貨幣，必須要有等量的金銀才行，否則，濫發紙幣只會通貨膨脹，米價飆升，老百姓辛辛苦苦到手的錢全變成一堆廢紙。」
「那他們把我們的滇銀幣偷偷運走，豈不是相當於挖了我們的國庫？！」英紅驚呼。
子皙頷首：「你理解的沒錯，正如陸兄所言。你看這法英殖民下的海防、香港，雖有宏偉洋樓、繁忙商港、珍饈美饌、華台麗劇......「他目光掃過港城燈火，語轉沉痛：「然此間繁華，盡屬外人。列強掠人財富，獨享文明碩果，卻將貧瘠戰亂留給土地真正的主人！「
海風吹得三人衣袂翻飛，一時都沉默了。
「我回去要把這次的見聞講給姨夫聽！這幫偷家的賊，是我滇省大患！」陸友文攥緊了拳頭。
他們自越南海防、香港、上海、寧波、重慶一路走來，所見所聞令三個人都深受觸動，尤其是英紅，感嘆世界如此之大同時，對改變自己命運的渴望無比強烈。
吳鴻獻冷眼看著面前的陸友文，余怒未消。這兩個年輕人擅自出境的事，他至今耿耿於懷。至於他們口中的「重大發現「，他實則早已瞭然——外界雖不知滇銀外流，在高層卻非秘聞，只是如今被這兩個不諳世事的年輕人窺見端倪罷了。不過轉念一想，這個從前只知聲色犬馬的紈絝子，竟也開始留心時局，倒讓他略感欣慰。
他沉聲道：「東方匯理銀行在蒙自設分號以來，借滇越鐵路之便，私運銀元至河內。據查，民國三年至十九年間，累計運出銀元約一千四百五十九萬餘元，折合關平銀九百七十二萬餘兩。「他頓了頓，指尖輕叩桌面，「該行更以'兌換滇幣'為由，大肆兌取銀圓，致使本省銀元流通日蹙。「
陸友文倒抽一口涼氣：「原來你們早就知情啊！省府竟然坐視不管？！「
江仲平沉吟道：「若海關嚴申禁令，限定出境攜銀不得超過十元，或可稍遏其流。「
吳鴻獻微微頷首：「此為其一。你二人此行見聞，我自當呈報省府，協調各部。然外邦侵漁之術，豈止於此？海關之防，終非治本之策。「他示意二人落座，語氣漸沉。
「那要怎麼辦？難道真要截斷法國人的滇越鐵路？還是將東方匯理銀行逐出雲南？「陸友文急問。
「國富民強！「吳鴻獻痛心擊案，「惟有此路，列強才不敢輕侮！「二人聞言肅然，方知他胸中塊壘已久。
子皙為今日這番對答籌備已久，此時敞開心扉，從容進言：「晚輩愚見，自民國肇建以來，滇省金融屢現危機。富滇銀行系我省軍政府籌資成立，隸屬省府，既為全省金融樞紐，又專司滇幣發行。省府同時執掌財政金融，二者界限模糊......「他稍作停頓，見吳鴻獻凝神傾聽，才繼續道，「這意味著，政府可不受約束地以增發紙幣彌補財政赤字。一旦財政吃緊，勢必導致滇幣超發。」
吳鴻獻聞言，不禁重新審視眼前這個青年。
「此乃實證。「子皙將一冊文書恭敬呈上，「這是近十年昆明米價行情記錄。其間省府屢從粵、越購米平糶，米價卻連年攀升，今年尤甚。足見滇幣購買力已大幅折損。「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吳鴻獻眼底掠過一絲興味。
「富滇銀行或可有所作為。「子皙目光炯炯，「經測算，民國十九年以來，滇幣發行總額已達九千二百萬元。雖數額巨大，但若備足半開銀元作為兌付準備，便可維持幣值，避免滇幣大幅貶值......「
吳鴻獻不語，暗忖：「後生可畏。若他知曉銀行存銀實情，只怕難這般樂觀。然此子確是可造之材......「
不覺間，晨光已漸次轉為正午明輝，這場談話竟持續了整個上午。
海防城的街景令人耳目一新——黃白相間的三層歐式小樓鱗次櫛比，在熱帶陽光下顯得清雅別致。行至著名的海防大劇院，這座法式建築的宏偉精美讓英紅不禁駐足驚嘆。子皙提議觀賞演出，解釋道：「越南此地多演中國戲劇，尚有劇團能以中文演唱。「
英紅眼中閃著好奇的光彩：「好呀！不知越南人唱戲是何光景？「
待子皙購票歸來，方知當晚是法國巡迴劇團上演「仿神話劇「。英紅略顯遲疑：「竟是'老毛子'演戲，說的是法國話，咱們聽得明白麼？「
子皙道：「你不知道嗎？陸兄在法國學的西方戲劇，有他在，會給咱們講解翻譯。」
陸友文拍胸保證：「對！有我在呢！「
是夜，三張東方面孔在一眾高鼻深目的洋人中格外醒目，尤以立在兩位男士中間的蘇英紅最是奪人。時值五月，海防城暑氣蒸人，她一襲胭脂紅旗袍勾勒出玲瓏身段，玉臂輕露，肌膚瑩潤生光。一雙明眸流轉生輝，雲髻間簪著新采的鳳凰花，灼灼紅艷映著朱唇，平添幾分異域風情，引得周遭洋人頻頻側目。
陸友文挺直腰板，志得意滿。得此絕色相伴，自覺面上生光。他故意落後半步，望著那個風姿綽約的背影，低聲對子皙道：「瞧咱們英紅這氣度！到底是台上歷練過的，什麼陣仗沒見過？難得的是不似尋常脂粉矯揉，唯有真美人方有這般自信！「
子皙但笑不語。英紅回首催促：「你二人磨蹭什麼？快些走！「
陸友文忙應：「來了來了！你這步子也忒急了些......「疾步追上。
帷幕初啟，陸友文便忙著為英紅解說劇情。奈何他的法語本就不甚精通，講得顛三倒四，前後難圓。英紅聽得雲山霧罩，見鄰座已露不耐之色，索性擺手示意他噤聲觀劇。但見台上男子假扮他人引誘女子致其懷孕......待正主歸來，見女子產下雙生子，便將兩條蛇置於嬰孩面前，一嬰驚啼，另一嬰卻徒手掐死了蛇......
幕間休息時，子皙溫聲解說：「台上皆是古希臘神祇。男主角名'安菲特律翁'，假扮他的是眾神之王'宙斯'。宙斯覬覦安菲特律翁之妻阿爾克墨涅的美色，雖以詭計得逞，卻難獲真心......安菲特律翁以蛇試子，能制蛇者方為其嗣......「
「原來如此！「英紅豁然開朗，望向子皙的目光滿是讚許。
「子皙老弟竟通法文？「陸友文奇道。
「我不懂法文，略識英文。劇目單上有英文劇情說明。「子皙含笑遞過冊頁。
「嗨！有說明怎不早說！「陸友文一把抓過細看。英紅見狀搖頭莞爾，子皙亦忍俊不禁。
「可那女子怎會同時懷上兩個男人的孩子？那男子又如何斷定殺蛇者是自己的孩子？既知一子非親生，為何仍願撫養？「英紅連珠發問，連子皙也招架不住。
此時一位洋人趨前鞠躬，以法語殷殷致意：「美麗的東方女神，請允許我獻上雙膝，您的容顏讓阿爾克墨涅也黯然神傷......「
英紅茫然望向同伴。陸友文撓頭翻譯：「他......大抵是為你傾倒，贊你是東方女神，比台上那女主角更美。「
英紅欣喜，儀態萬方地微微頷首：「陸公子，代我謝過他。「
不待陸友文開口，洋人已恭敬遞上名片。陸友文接過細看，方知這位皮埃爾·讓先生竟是劇團經理。他驚艷於英紅的東方韻致，特來致意。
陸友文一時興起，傲然介紹英紅為「中國戲劇大家「。皮埃爾聞言雙目放光，極力邀請他們演出結束後與全體演員共慶成功。
陸友文側首笑問：「如何？可敢赴約？「
英紅揚首應道：「去！有何不敢！「
散戲後，三人隨劇團成員至酒吧歡聚。男女演員紛紛擁抱親吻，盛讚英紅。酒至酣處，她朗聲說要獻唱一曲，落落大方地登上方寸舞台。陸友文搶步上前，魁梧身軀高舉鋼琴罩權作幕帷，回首喝止堂內喧譁。待天籟響起，滿座皆屏息凝神，但見雲開月現，仙姿乍顯！
「祥雲冉冉波羅天
離卻了眾香國遍歷大千
諸世界好一似輕煙過眼
一霎時來到了畢缽岩前......「
此刻的英紅恰似瑤台仙子，唱腔婉轉，身段翩躚，令滿座如痴如醉。餘音未絕，陸友文已爆出一聲「好！「，子皙起身鼓掌，滿堂賓客恍然驚醒，掌聲雷動，紛紛起立向英紅致意。
皮埃爾激動地邀她隨團赴法演出，醉意朦朧的陸友文連聲嚷著「不可不可「，將英紅牢牢護在身後。
踏月歸去時，子皙攙著步履蹣跚的陸友文，聽他用破碎的法語喃喃自語。英紅手心裡攥著皮埃爾悄悄塞來的名片，唇角含笑。夜風拂面，月華如水，教人心醉。她回望身後二人，忽覺眼眶微熱——她愛這異國的明月，愛這美好的旅程，愛身旁的夥伴，更愛此刻恣意盛放的自己！
這場奇遇讓這個原只想唱戲成名的鄉間女子心潮湧動。原來天地如此遼闊，人與人可這般真誠相待，受尊重的滋味如此甘美......
此後經年，英紅永難忘懷海防此夜。自那一夕，她眼中不再唯有方寸戲台。
翌日登船，「澳大利亞人號「七十噸的縱帆在晴空下舒展。這艘自法國遠航，經馬克薩斯群島抵越的帆船，滿載香料與熱帶果品，甜香四溢。
三人立於甲板，雨後初霽，空氣里浮動著金綠光塵。大海待他們格外溫柔，船頭激起碎玉萬千。
三個年輕人臨風而立，正如出港遠航的鯨騎，正要破浪前行。
「咱們今日運氣不壞！瞧這海面平靜的。首回乘船時我遇著風浪，說出來不怕見笑，連苦膽水都吐盡了！「陸友文的話引得英紅與子皙發笑。
「我雖出身漁家，自幼隨父母在滇池捕魚，只當那就是天下最大的海子。聽人說起大海，總想著不過是滇池模樣。今日得見，才知真的海原是無邊無垠！「英紅驚嘆。
「可不！若不來親見，你還當茶園戲台便是天地呢！「陸友文打趣。
英紅難得柔聲：「嗯......多謝陸公子帶英紅見世面了。「見她這般溫順模樣，陸友文心旌搖曳，正要湊近，卻被英紅一掌推開。
那倆人在旁邊嘻嘻哈哈地打鬧，子皙卻扶著欄杆望得出神。英紅湊過來碰碰他胳膊：「你看啥這麼入迷呢？「
子皙轉過身來，壓低聲音：「不知你們可曾留意？我們此行使用滇幣可謂暢通無阻，無論是買賣雙方都願意收滇幣。」
「這有啥可奇怪的？越南幣近年貶值如瀑，滇幣是富滇銀行發行、省府背書，自然更得信賴。「陸友文不以為意。
「不是這麼簡單。「子皙搖頭，「商賈只願收滇鑄半開銀幣，對紙幣卻多推拒。若以紙幣交易，既不依國內兌率，貨運結算要先折一二成，市井購物更要折損三四成。「
「真的假的？我都沒注意！「陸友文撓頭。
英紅突然拍手：「怪不得呢！昨兒我給侍者小費，遞紙票時他那個嫌棄樣——「說著她俏皮地模仿起來，指尖捏著根本不存在的銀元，湊到嘴邊一吹，側耳聽著想像中的清脆聲響，學得活靈活現。三人頓時笑作一團。
陸友文撞撞子皙肩膀：「哎，你這個學經濟的給講講，紙幣和銀元不都一樣是錢嗎？「
「我推斷，一定有什麼外在因素導致了近年來滇紙幣幣值的巨幅下跌。其實，雲南境內自民國九年起，就發生過滇幣與越幣之間的貨幣替代現象，這恰是導致滇幣對外價值大幅下跌的一個重要因素。這次在過關時我留意到有東方匯理銀行、中法實業銀行昆明分行的運件，運單註明貴金屬，但關員打開後其實是滇鑄半開銀幣「
「他們偷運銀元出去做什麼？「英紅睜大眼睛。沒等子皙開口，陸友文搶著說：
「這個我知道，國庫里有多少銀子才能發行多少貨幣，你不曉得，逢連年的戰事，如今滇省政府財政已極為空虛，加稅、發債等手段已經不能彌補財政虧空，但要發行貨幣，必須要有等量的金銀才行，否則，濫發紙幣只會通貨膨脹，米價飆升，老百姓辛辛苦苦到手的錢全變成一堆廢紙。」
「那他們把我們的滇銀幣偷偷運走，豈不是相當於挖了我們的國庫？！」英紅驚呼。
子皙頷首：「你理解的沒錯，正如陸兄所言。你看這法英殖民下的海防、香港，雖有宏偉洋樓、繁忙商港、珍饈美饌、華台麗劇......「他目光掃過港城燈火，語轉沉痛：「然此間繁華，盡屬外人。列強掠人財富，獨享文明碩果，卻將貧瘠戰亂留給土地真正的主人！「
海風吹得三人衣袂翻飛，一時都沉默了。
「我回去要把這次的見聞講給姨夫聽！這幫偷家的賊，是我滇省大患！」陸友文攥緊了拳頭。
他們自越南海防、香港、上海、寧波、重慶一路走來，所見所聞令三個人都深受觸動，尤其是英紅，感嘆世界如此之大同時，對改變自己命運的渴望無比強烈。
吳鴻獻冷眼看著面前的陸友文，余怒未消。這兩個年輕人擅自出境的事，他至今耿耿於懷。至於他們口中的「重大發現「，他實則早已瞭然——外界雖不知滇銀外流，在高層卻非秘聞，只是如今被這兩個不諳世事的年輕人窺見端倪罷了。不過轉念一想，這個從前只知聲色犬馬的紈絝子，竟也開始留心時局，倒讓他略感欣慰。
他沉聲道：「東方匯理銀行在蒙自設分號以來，借滇越鐵路之便，私運銀元至河內。據查，民國三年至十九年間，累計運出銀元約一千四百五十九萬餘元，折合關平銀九百七十二萬餘兩。「他頓了頓，指尖輕叩桌面，「該行更以'兌換滇幣'為由，大肆兌取銀圓，致使本省銀元流通日蹙。「
陸友文倒抽一口涼氣：「原來你們早就知情啊！省府竟然坐視不管？！「
江仲平沉吟道：「若海關嚴申禁令，限定出境攜銀不得超過十元，或可稍遏其流。「
吳鴻獻微微頷首：「此為其一。你二人此行見聞，我自當呈報省府，協調各部。然外邦侵漁之術，豈止於此？海關之防，終非治本之策。「他示意二人落座，語氣漸沉。
「那要怎麼辦？難道真要截斷法國人的滇越鐵路？還是將東方匯理銀行逐出雲南？「陸友文急問。
「國富民強！「吳鴻獻痛心擊案，「惟有此路，列強才不敢輕侮！「二人聞言肅然，方知他胸中塊壘已久。
子皙為今日這番對答籌備已久，此時敞開心扉，從容進言：「晚輩愚見，自民國肇建以來，滇省金融屢現危機。富滇銀行系我省軍政府籌資成立，隸屬省府，既為全省金融樞紐，又專司滇幣發行。省府同時執掌財政金融，二者界限模糊......「他稍作停頓，見吳鴻獻凝神傾聽，才繼續道，「這意味著，政府可不受約束地以增發紙幣彌補財政赤字。一旦財政吃緊，勢必導致滇幣超發。」
吳鴻獻聞言，不禁重新審視眼前這個青年。
「此乃實證。「子皙將一冊文書恭敬呈上，「這是近十年昆明米價行情記錄。其間省府屢從粵、越購米平糶，米價卻連年攀升，今年尤甚。足見滇幣購買力已大幅折損。「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吳鴻獻眼底掠過一絲興味。
「富滇銀行或可有所作為。「子皙目光炯炯，「經測算，民國十九年以來，滇幣發行總額已達九千二百萬元。雖數額巨大，但若備足半開銀元作為兌付準備，便可維持幣值，避免滇幣大幅貶值......「
吳鴻獻不語，暗忖：「後生可畏。若他知曉銀行存銀實情，只怕難這般樂觀。然此子確是可造之材......「
不覺間，晨光已漸次轉為正午明輝，這場談話竟持續了整個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