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 英華初綻
鄭老夫人壽誕在即，鄭家上下早早忙碌起來。
「不要忘了給晉寧江家發帖子。」老夫人囑咐道，馥郁走了這麼多年，她只盼著見一見馥郁的後人。
正日子這天，翠花街鄭宅早就打掃乾淨門廳，備好煙茶瓜果，靜待來客。
壽宴當日，江仲平來向老夫人問好，恭恭敬敬地遞上祝壽表禮，再拿出哥嫂準備的土特產，說：
「上次帶的腐乳，聽說老祖宗愛吃，哥嫂特別交代再帶些來給您嘗嘗。」
老太太看著他手裡的腐乳、豆腐、豆皮，眼睛紅了，拉著仲平的手道：
「乖孫啊！難為你兄弟兩個還記得奶奶愛吃你們石寨村的豆腐、鹵腐啊！」
驤駿帶著陸友文和江仲平參觀院子，說晚上還有戲。
話說「錦繡班」接了鄭宅的「堂會戲」，主人點名要「小英紅」，蘇錦兒到了一看戲單才曉得，原來今日這「堂會戲」請的不獨她「錦繡班」，還有她的老對頭「羅記」李瑞英！
可氣的是，她們「錦繡班」只點了她和「小英紅」唱《紅娘》，再有就是滇戲小品《小放牛》《祭棒槌》，而「羅記」不單唱全本京戲《龍鳳呈祥》，李瑞英還要和水仙花等一起唱新滇劇《南唐度藥》《雙拜月》！
這麼一比，她蘇錦兒是輸得難瞧啊！
英紅第一次來翠花街，早就聽說這家洋房氣派，進得鄭宅大門，只見一個極闊大的院落，洋樓的彩色門窗玻璃甚是好看！幾個僕婦正在天井裡支桌擺凳布置席面，影壁下一個的戲台子張燈結彩，此刻有一位老先生正在台上說書，下面零星坐著幾個喝茶的人。
有人來帶她們到側面的廂房，讓先用晌午，說戲要晚飯前後才會唱呢。
吃過晌午，她和師父蘇錦兒正準備扮上，忽然聽得外面呼啦啦有許多人聲，由遠及近，一群人開門走了進來。英紅一看，認得頭裡的是滇劇名旦李瑞英，再看後面幾個都是名角大班，忙起身上前行禮。
「晚輩『小英紅』給諸位角兒行禮了！」
李瑞英看了看她，再瞧瞧她身後坐著的蘇錦兒，輕笑著把她扶起來道：「原來你就是『小英紅』，久仰大名了。」
英紅忙道：不敢不敢，側過身給李瑞英讓路，想引她去正中間的妝檯去坐，卻見自家的師父一屁股坐了下去，背過身對著鏡子描起來。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尷尬無比，旁邊的李紹白跟二人是舊識，上來打圓場道：
「師妹，好久不見了！」
蘇錦兒坐在椅子上不起來，只側著身點頭道：「師兄好。」
旁邊的幾個徒弟不忿，上來讓蘇錦兒讓出妝檯，李瑞英抬手止住道：「沒規矩，你們曉得這位是誰？這可是你們的前輩大師姐啊！」
眾弟子一聽，竊竊私語，有人道：
「這位是滇劇四名旦『錦英繡玉』裡頭的蘇錦兒！原先跟咱們師父一處唱的……」
李瑞英也不說話，在蘇錦兒身旁的位子坐下，眾人圍上來服侍她上妝。
她們師徒在那一堆鬧哄哄的人里坐著彆扭，英紅上前小聲跟師父說：「師父，我想方便。」
蘇錦兒正拿著筆描眉，聽徒弟這麼說，轉過頭道：
「真是個讓人不省心的！解溲也要來找師父？！」
「師父，徒兒沒見過世面，不曉得在哪裡方便。師父您陪我去嘛！」英紅小聲說著，拉扯著蘇錦兒的衣袖撒嬌。
「丟死人了！這麼沒見識！誰教的？這樣的也敢出來混？罷了！我帶你去吧！」說著把手中的筆往桌上一扔，起身揚著頭出去了，英紅忙提了妝盒跟上。
說實話，不論從前兩家是如何熱絡親密，到了江仲平這裡都已全無記憶了，他對鄭家人是陌生的……此刻想找個地方靜一靜，便在二樓轉角的曬台上坐下，俯瞰樓下賓主客套交際，只見陸友文見人熟，滿場飛，此刻正被陸家幾個小孩子簇擁著，聽他講「英雄壯舉」。忽見一個女子，躡手躡腳地順著樓梯上來，身上穿著紅短襖紅裙紅鞋，腰上繫著八寶絲絛，頭上圍著簪花珠串，腦後一個大大的蝴蝶結，臉上的妝只上了粉。女子看看左右無人，把手裡的妝匣盒放在陽台的椅子上打開來，拿出胭脂粉墨對著鏡子描畫起來。
她沒有發現他，他也沒有驚動她。
他認得她：現下梨園最炙手可熱的「小英紅」。
平生第一次，他細緻地看一個女子化妝，看她對著鏡子勻面，勾眼，畫眉，染腮，塗唇，最後，在眉心點了一粒艷紅……
「你咋在這裡？！」忽地傳來一個聲音。
英紅一驚，轉過身來，原來是師父上來尋她。
這日主人家臨時點名讓「羅記」戲班給「小英紅」搭戲，唱一出《楊八妹》！
哈哈！「羅記」給「錦繡班」做配，李瑞英為自己的徒兒搭戲，她蘇錦兒算是扳回一城了！
夜幕降臨，鄭宅內高朋滿座，戲台上一個女子一襲紅衣破陣，長槍挑月，聲穿巷陌，直把座下人心捕獲！
陸友文從前在茶園聽過英紅一回戲，那夜在鄭宅徹底被「小英紅」迷住了，自此日日給她送花掛彩。
這日他約了仲平一同去茶園。
英紅如今認得這個「陸公子」了。陸友文摟著與他同來的年輕人，笑著跟她介紹道：「這是我子皙老弟，你萬想不到！他原是家裡派了來監視我的！」
英紅打量著眼前一表人才的年輕人，心道：原來他就是子皙！
「蘇老闆好，我姓江，名仲平，字子皙。」子皙笑答。
「江仲平......」英紅覺得這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
「錦繡班」的戲碼如今在各大茶園排得滿滿當當，蘇錦兒難免擔心，對「小英紅」看得更緊了。不料平地里冒出個陸公子，家中權勢滔天，對「小英紅」熱烈追捧。
陸公子好氣派，頻頻包場，出手闊綽。送花送禮都是小意思，直接操辦了一場「梨園四小名旦」的評選會，「小英紅」高居榜首。
蘇錦兒不敢得罪陸公子，只把「小英紅」看得更緊了。
這日，陸公子又來約「小英紅」出園。等她們師徒一到，幾個跟班立馬上來把蘇錦兒架到一旁，酒菜招呼著，輪番勸飲，接著遞上大煙槍，等她一口大煙吃進去，百事丟開，那「小英紅」早被陸公子不知帶到哪裡去了！
英紅近來正煩悶：師父蘇錦兒日日抽大煙不理戲班事務，懶怠上台唱戲，任憑徒弟們在台上划水，台下流氓嫖客又多騷擾......今日與陸公子、子皙三人登上睡美人山的龍門懸崖，眼前是五百里浩蕩滇池，山風拂面，只覺胸襟開闊，心緒漸寧。
三個人面朝滇池，遙望對岸，英紅指著遠處高喊：
「看！海那頭就是我家！」
陸友文盯著身邊的英紅，只見她香汗淋漓，臉龐紅潤飽滿，皮膚細膩光滑，長長的眼睫毛撲閃著，再往下看，豐滿的胸部起伏，脖頸上的汗水閃耀著光芒……熱氣混合著少女體香鑽入鼻孔，撥弄得他心神蕩漾。
「讓我看看，我們英紅的家在哪裡？」陸友文從後面攬住英紅的腰，順勢貼上去，說時遲那時快，英紅一抽身，扣住他的手腕翻轉，把他摁在了石頭上！
陸友文吃痛求饒不迭。
「陸公子，你可是皮癢了麼？！」英紅語氣冷咧，目光如炬。
一旁的子皙驚得瞪大了眼睛，心下對英紅的印象大為不同......不及多想，忙上前勸解分開二人。
偏生這陸友文是個「拐骨扭松」一般的性子，家裡慣著他，外頭人奉承著他，興得他膽大妄為，執拗狂放不知好歹，無人敢忤逆其意，如今被英紅拿捏調教著反倒覺得舒服，吃了教訓他不怒反喜，嬉皮笑臉地向英紅道歉。
相處日久，子皙覺得陸友文性本赤忱，自國外留學回來，對時政積弊深感不滿，他也有血性和愛國抱負，之前做事積極，二人配合默契。只是沾染了身邊那些紈絝們的習氣，貪玩好賭，至於外人所說陸公子是梨園大主顧，追捧戲子……倒也確有其事！
只不過這「小英紅」不同於傳言中的「戲子」，乃是一個大方磊落，愛惜羽毛的女子，兼之常年習武，身手敏捷，氣質灑脫，自有一股不容褻玩侵犯的正氣。
因緣際會，不打不相識，三個年青人如今成了朋友。陸公子和子皙除了日常來園子裡聽英紅唱戲，閒暇時三人一起去郊遊踏青，日常更少不了吃飯逛街看電影等消遣娛樂。
英紅對二人打開了心扉，吐露自己身陷污糟不得脫身的苦惱。
「這個你不用發愁，我早就替你想好了！今晚我回去跟家裡說你已經是我的人了，立馬給你贖身！」陸友文說
英紅捶他一拳，「誰要做你的人？！我要乾乾淨淨唱戲掙錢！憑自己的本事在昆明立足！」
子皙聽了沉思不語。幾日後，他領著英紅去參加了一個話劇社的排練，英紅只覺得打開了一個新天地，痴迷其中欲罷不能。
陸友文只要英紅開心快活，見她喜歡話劇，打聽到火炬劇團要在上海演出話劇《賽金花》，立馬去給英紅辦了護照，叫上子皙，三個人就直奔上海而去。
這一走半個月沒有消息，蘇錦兒急得到西山腳下陸家別墅要人，遠遠看見門口站崗的兩個兵，不敢上前，在門口侯了多時，看見一輛轎車開出來，就撲到車前把車攔停，高聲喊：
「陸公子拐了我的人！求老爺給個公道！」
門口站崗的兵跑過來拖她走，她索性躺在地上撒潑打滾。
只見車窗擋得嚴嚴實實，過了一會兒，司機下車，往蘇錦兒手裡塞了幾個大洋，讓她先回去，人保證丟不了。蘇錦兒雖不肯罷休，但也只能目送車子揚長而去。
當晚，戲園老闆就來找蘇錦兒，說下個月要漲場租，減戲碼，不從就請「錦繡班」另謀高就。蘇錦兒曉得這次踢到鐵板了，只能忍氣吞聲不敢再鬧，一面苦盼著「小英紅」回來。
彼時，昆明至上海最快捷的是先至成都或貴陽，再乘飛機抵滬。陸友文堅持要帶英紅出國「見世面」，於是三個人搭火車，沿著滇越鐵路從昆明到越南海防，然後搭船至香港，再由香港抵上海。
陸友文當年自西貢登上智利號，沿新加坡、哥倫坡、吉布地、波耳塞耶、蘇伊士運河，抵達法國馬賽港，打包票說這一路全由他安排！
三個年輕人在火車上有說有笑，好不快活。英紅大方吐露心聲：
「我雖然在茶園戲班那樣的地方唱戲，卻也是憑著本事得著大傢伙叫的『好』，清清白白唱戲做人，並不覺著這身份輕賤，只要大傢伙喜歡，我就一直唱下去！」
陸友文拍著面前的小桌台叫道：「誰敢輕賤你！我喊兄弟把他的腿杆子打斷！」
兩個夥伴聽了都笑起來。
英紅翻看著手裡的護照，一字一句地念道：「……茲有蘇英紅，取道越南，前往香港訪問，應請友邦地方文武官員妥為照料，遇事襄助……」
「嘿嘿，想不到我們英紅還認識字啊？我以為你從小在鄉下，到了戲班又是唱武旦，怕是大字不識幾個呢！」旁邊的陸友文打趣道
「你也太小瞧我們唱戲的了，不認字如何背戲文？我剛來那會兒確是不認字的，時常被師傅打罵，硬是逼著我把戲本子上的字一個一個認全了，唉！學戲那幾年，一整本一整本的戲文要背，若是還不出課來可是要被罰、被打的！那會兒真是站也背，坐也背，吃飯也背，睡覺也背……就算學的武旦，台子上缺什麼角兒你就得分分鐘頂上！一樣要背戲詞！那會兒比起背詞來，倒不覺得練功辛苦！無論寒暑，日日都要早起吊嗓子練功，踢腿、下腰、打旋子，毽子小翻一日幾十上百個……你們以為唱戲那麼容易麼？」
陸友文出神地聽著英紅訴說過往，那是他未曾體驗過的艱辛，心裡生出敬佩，相處越久就越被眼前人吸引，她內外皆美麗，言行舉止落落大方，待人坦坦蕩蕩，這一切都令他著迷而欣喜，對眼前這個人又愛又怕，這又快樂又沉重的感覺他從未體驗過！不知從何時起他的心境總是被眼前人的喜怒哀樂牽引，而且他已經不能用當初那樣隨便的態度去待她了！若是她看向自己，他便立刻露出輕佻的樣子來掩飾，心中懊惱自己拙劣的表演！
在列車的轟鳴聲中，三個人各有心思。
子皙心道：你認不得我，我可是很早就認得你了！
那一年，龍泉鎮的花燈會格外隆重，附近十里八鄉的人都去看花燈。初三那天，他也和幾個夥伴相約去看燈。
「龍潭歸來日未闌，龍頭街上且盤恆，一絲一竹碟澆酒，好唱時新打棗竿......」
在鬧哄哄的鑼鼓間歇響起了一段輕柔的女聲合唱，令人耳目一新，江仲平定睛看去，只見一班年輕女孩來至面前，她們身穿白底映彩霞的「姊妹服」，腰間系繡著紅艷艷山茶花的圍腰，手持粉色彩扇，個個身形苗條，蓮步生花，在場子中央用彩扇圍成一朵山茶花的造型。當中一個女孩背身而立，眾人屏息待她轉正身形，手裡一對掩面的彩扇打開時，場外人群爆發出一片叫好聲。
那是十二歲的「活觀音」小海紅……
「說起名字，我頂不喜歡你師父給你取的這個藝名！」
陸友文突然高聲道，打斷了他的思緒。
「』英紅『，太直白土氣了！你如果要離開戲班去演文明戲，就另外取個藝名！」陸友文說
「這次回去，還不知道師父要怎樣鬧吶……」英紅想起來就頭疼。
「憑她怎麼鬧！我都有法子讓她乖乖地把你的身契交出來！」陸友文囂張地說
「她畢竟是我師父，你莫要混來！」英紅正色道。
「英紅說得對，她那個師父可是個難纏的，萬一把她逼急了，鬧起來，於你和你家裡都不好。這解約的事要從長計議，不可莽撞。」子晳冷靜分析道
「咳！你放心！大不了跟家裡說一聲，使幾個錢唄！」陸友文不以為然。
子晳聽他要為英紅跟家裡要錢，心中只覺無望，這陸公子看起來神氣活現，一副唯我獨尊的派頭，其實全仗著家勢，他家裡是斷不會在英紅的事情上為他撐腰的。
英紅自然也知道這陸公子是個不靠譜的主，他的話要打折扣的。
「你們倆怎麼都愁眉不展的？英紅！難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的心嗎？」陸友文說著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
「撒手！你這瘋子，又發癲！」
英紅嗔怪著扭轉他的手，陸友文誇張地直叫喚：
「子皙救我！」
「不要忘了給晉寧江家發帖子。」老夫人囑咐道，馥郁走了這麼多年，她只盼著見一見馥郁的後人。
正日子這天，翠花街鄭宅早就打掃乾淨門廳，備好煙茶瓜果，靜待來客。
壽宴當日，江仲平來向老夫人問好，恭恭敬敬地遞上祝壽表禮，再拿出哥嫂準備的土特產，說：
「上次帶的腐乳，聽說老祖宗愛吃，哥嫂特別交代再帶些來給您嘗嘗。」
老太太看著他手裡的腐乳、豆腐、豆皮，眼睛紅了，拉著仲平的手道：
「乖孫啊！難為你兄弟兩個還記得奶奶愛吃你們石寨村的豆腐、鹵腐啊！」
驤駿帶著陸友文和江仲平參觀院子，說晚上還有戲。
話說「錦繡班」接了鄭宅的「堂會戲」，主人點名要「小英紅」，蘇錦兒到了一看戲單才曉得，原來今日這「堂會戲」請的不獨她「錦繡班」，還有她的老對頭「羅記」李瑞英！
可氣的是，她們「錦繡班」只點了她和「小英紅」唱《紅娘》，再有就是滇戲小品《小放牛》《祭棒槌》，而「羅記」不單唱全本京戲《龍鳳呈祥》，李瑞英還要和水仙花等一起唱新滇劇《南唐度藥》《雙拜月》！
這麼一比，她蘇錦兒是輸得難瞧啊！
英紅第一次來翠花街，早就聽說這家洋房氣派，進得鄭宅大門，只見一個極闊大的院落，洋樓的彩色門窗玻璃甚是好看！幾個僕婦正在天井裡支桌擺凳布置席面，影壁下一個的戲台子張燈結彩，此刻有一位老先生正在台上說書，下面零星坐著幾個喝茶的人。
有人來帶她們到側面的廂房，讓先用晌午，說戲要晚飯前後才會唱呢。
吃過晌午，她和師父蘇錦兒正準備扮上，忽然聽得外面呼啦啦有許多人聲，由遠及近，一群人開門走了進來。英紅一看，認得頭裡的是滇劇名旦李瑞英，再看後面幾個都是名角大班，忙起身上前行禮。
「晚輩『小英紅』給諸位角兒行禮了！」
李瑞英看了看她，再瞧瞧她身後坐著的蘇錦兒，輕笑著把她扶起來道：「原來你就是『小英紅』，久仰大名了。」
英紅忙道：不敢不敢，側過身給李瑞英讓路，想引她去正中間的妝檯去坐，卻見自家的師父一屁股坐了下去，背過身對著鏡子描起來。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尷尬無比，旁邊的李紹白跟二人是舊識，上來打圓場道：
「師妹，好久不見了！」
蘇錦兒坐在椅子上不起來，只側著身點頭道：「師兄好。」
旁邊的幾個徒弟不忿，上來讓蘇錦兒讓出妝檯，李瑞英抬手止住道：「沒規矩，你們曉得這位是誰？這可是你們的前輩大師姐啊！」
眾弟子一聽，竊竊私語，有人道：
「這位是滇劇四名旦『錦英繡玉』裡頭的蘇錦兒！原先跟咱們師父一處唱的……」
李瑞英也不說話，在蘇錦兒身旁的位子坐下，眾人圍上來服侍她上妝。
她們師徒在那一堆鬧哄哄的人里坐著彆扭，英紅上前小聲跟師父說：「師父，我想方便。」
蘇錦兒正拿著筆描眉，聽徒弟這麼說，轉過頭道：
「真是個讓人不省心的！解溲也要來找師父？！」
「師父，徒兒沒見過世面，不曉得在哪裡方便。師父您陪我去嘛！」英紅小聲說著，拉扯著蘇錦兒的衣袖撒嬌。
「丟死人了！這麼沒見識！誰教的？這樣的也敢出來混？罷了！我帶你去吧！」說著把手中的筆往桌上一扔，起身揚著頭出去了，英紅忙提了妝盒跟上。
說實話，不論從前兩家是如何熱絡親密，到了江仲平這裡都已全無記憶了，他對鄭家人是陌生的……此刻想找個地方靜一靜，便在二樓轉角的曬台上坐下，俯瞰樓下賓主客套交際，只見陸友文見人熟，滿場飛，此刻正被陸家幾個小孩子簇擁著，聽他講「英雄壯舉」。忽見一個女子，躡手躡腳地順著樓梯上來，身上穿著紅短襖紅裙紅鞋，腰上繫著八寶絲絛，頭上圍著簪花珠串，腦後一個大大的蝴蝶結，臉上的妝只上了粉。女子看看左右無人，把手裡的妝匣盒放在陽台的椅子上打開來，拿出胭脂粉墨對著鏡子描畫起來。
她沒有發現他，他也沒有驚動她。
他認得她：現下梨園最炙手可熱的「小英紅」。
平生第一次，他細緻地看一個女子化妝，看她對著鏡子勻面，勾眼，畫眉，染腮，塗唇，最後，在眉心點了一粒艷紅……
「你咋在這裡？！」忽地傳來一個聲音。
英紅一驚，轉過身來，原來是師父上來尋她。
這日主人家臨時點名讓「羅記」戲班給「小英紅」搭戲，唱一出《楊八妹》！
哈哈！「羅記」給「錦繡班」做配，李瑞英為自己的徒兒搭戲，她蘇錦兒算是扳回一城了！
夜幕降臨，鄭宅內高朋滿座，戲台上一個女子一襲紅衣破陣，長槍挑月，聲穿巷陌，直把座下人心捕獲！
陸友文從前在茶園聽過英紅一回戲，那夜在鄭宅徹底被「小英紅」迷住了，自此日日給她送花掛彩。
這日他約了仲平一同去茶園。
英紅如今認得這個「陸公子」了。陸友文摟著與他同來的年輕人，笑著跟她介紹道：「這是我子皙老弟，你萬想不到！他原是家裡派了來監視我的！」
英紅打量著眼前一表人才的年輕人，心道：原來他就是子皙！
「蘇老闆好，我姓江，名仲平，字子皙。」子皙笑答。
「江仲平......」英紅覺得這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
「錦繡班」的戲碼如今在各大茶園排得滿滿當當，蘇錦兒難免擔心，對「小英紅」看得更緊了。不料平地里冒出個陸公子，家中權勢滔天，對「小英紅」熱烈追捧。
陸公子好氣派，頻頻包場，出手闊綽。送花送禮都是小意思，直接操辦了一場「梨園四小名旦」的評選會，「小英紅」高居榜首。
蘇錦兒不敢得罪陸公子，只把「小英紅」看得更緊了。
這日，陸公子又來約「小英紅」出園。等她們師徒一到，幾個跟班立馬上來把蘇錦兒架到一旁，酒菜招呼著，輪番勸飲，接著遞上大煙槍，等她一口大煙吃進去，百事丟開，那「小英紅」早被陸公子不知帶到哪裡去了！
英紅近來正煩悶：師父蘇錦兒日日抽大煙不理戲班事務，懶怠上台唱戲，任憑徒弟們在台上划水，台下流氓嫖客又多騷擾......今日與陸公子、子皙三人登上睡美人山的龍門懸崖，眼前是五百里浩蕩滇池，山風拂面，只覺胸襟開闊，心緒漸寧。
三個人面朝滇池，遙望對岸，英紅指著遠處高喊：
「看！海那頭就是我家！」
陸友文盯著身邊的英紅，只見她香汗淋漓，臉龐紅潤飽滿，皮膚細膩光滑，長長的眼睫毛撲閃著，再往下看，豐滿的胸部起伏，脖頸上的汗水閃耀著光芒……熱氣混合著少女體香鑽入鼻孔，撥弄得他心神蕩漾。
「讓我看看，我們英紅的家在哪裡？」陸友文從後面攬住英紅的腰，順勢貼上去，說時遲那時快，英紅一抽身，扣住他的手腕翻轉，把他摁在了石頭上！
陸友文吃痛求饒不迭。
「陸公子，你可是皮癢了麼？！」英紅語氣冷咧，目光如炬。
一旁的子皙驚得瞪大了眼睛，心下對英紅的印象大為不同......不及多想，忙上前勸解分開二人。
偏生這陸友文是個「拐骨扭松」一般的性子，家裡慣著他，外頭人奉承著他，興得他膽大妄為，執拗狂放不知好歹，無人敢忤逆其意，如今被英紅拿捏調教著反倒覺得舒服，吃了教訓他不怒反喜，嬉皮笑臉地向英紅道歉。
相處日久，子皙覺得陸友文性本赤忱，自國外留學回來，對時政積弊深感不滿，他也有血性和愛國抱負，之前做事積極，二人配合默契。只是沾染了身邊那些紈絝們的習氣，貪玩好賭，至於外人所說陸公子是梨園大主顧，追捧戲子……倒也確有其事！
只不過這「小英紅」不同於傳言中的「戲子」，乃是一個大方磊落，愛惜羽毛的女子，兼之常年習武，身手敏捷，氣質灑脫，自有一股不容褻玩侵犯的正氣。
因緣際會，不打不相識，三個年青人如今成了朋友。陸公子和子皙除了日常來園子裡聽英紅唱戲，閒暇時三人一起去郊遊踏青，日常更少不了吃飯逛街看電影等消遣娛樂。
英紅對二人打開了心扉，吐露自己身陷污糟不得脫身的苦惱。
「這個你不用發愁，我早就替你想好了！今晚我回去跟家裡說你已經是我的人了，立馬給你贖身！」陸友文說
英紅捶他一拳，「誰要做你的人？！我要乾乾淨淨唱戲掙錢！憑自己的本事在昆明立足！」
子皙聽了沉思不語。幾日後，他領著英紅去參加了一個話劇社的排練，英紅只覺得打開了一個新天地，痴迷其中欲罷不能。
陸友文只要英紅開心快活，見她喜歡話劇，打聽到火炬劇團要在上海演出話劇《賽金花》，立馬去給英紅辦了護照，叫上子皙，三個人就直奔上海而去。
這一走半個月沒有消息，蘇錦兒急得到西山腳下陸家別墅要人，遠遠看見門口站崗的兩個兵，不敢上前，在門口侯了多時，看見一輛轎車開出來，就撲到車前把車攔停，高聲喊：
「陸公子拐了我的人！求老爺給個公道！」
門口站崗的兵跑過來拖她走，她索性躺在地上撒潑打滾。
只見車窗擋得嚴嚴實實，過了一會兒，司機下車，往蘇錦兒手裡塞了幾個大洋，讓她先回去，人保證丟不了。蘇錦兒雖不肯罷休，但也只能目送車子揚長而去。
當晚，戲園老闆就來找蘇錦兒，說下個月要漲場租，減戲碼，不從就請「錦繡班」另謀高就。蘇錦兒曉得這次踢到鐵板了，只能忍氣吞聲不敢再鬧，一面苦盼著「小英紅」回來。
彼時，昆明至上海最快捷的是先至成都或貴陽，再乘飛機抵滬。陸友文堅持要帶英紅出國「見世面」，於是三個人搭火車，沿著滇越鐵路從昆明到越南海防，然後搭船至香港，再由香港抵上海。
陸友文當年自西貢登上智利號，沿新加坡、哥倫坡、吉布地、波耳塞耶、蘇伊士運河，抵達法國馬賽港，打包票說這一路全由他安排！
三個年輕人在火車上有說有笑，好不快活。英紅大方吐露心聲：
「我雖然在茶園戲班那樣的地方唱戲，卻也是憑著本事得著大傢伙叫的『好』，清清白白唱戲做人，並不覺著這身份輕賤，只要大傢伙喜歡，我就一直唱下去！」
陸友文拍著面前的小桌台叫道：「誰敢輕賤你！我喊兄弟把他的腿杆子打斷！」
兩個夥伴聽了都笑起來。
英紅翻看著手裡的護照，一字一句地念道：「……茲有蘇英紅，取道越南，前往香港訪問，應請友邦地方文武官員妥為照料，遇事襄助……」
「嘿嘿，想不到我們英紅還認識字啊？我以為你從小在鄉下，到了戲班又是唱武旦，怕是大字不識幾個呢！」旁邊的陸友文打趣道
「你也太小瞧我們唱戲的了，不認字如何背戲文？我剛來那會兒確是不認字的，時常被師傅打罵，硬是逼著我把戲本子上的字一個一個認全了，唉！學戲那幾年，一整本一整本的戲文要背，若是還不出課來可是要被罰、被打的！那會兒真是站也背，坐也背，吃飯也背，睡覺也背……就算學的武旦，台子上缺什麼角兒你就得分分鐘頂上！一樣要背戲詞！那會兒比起背詞來，倒不覺得練功辛苦！無論寒暑，日日都要早起吊嗓子練功，踢腿、下腰、打旋子，毽子小翻一日幾十上百個……你們以為唱戲那麼容易麼？」
陸友文出神地聽著英紅訴說過往，那是他未曾體驗過的艱辛，心裡生出敬佩，相處越久就越被眼前人吸引，她內外皆美麗，言行舉止落落大方，待人坦坦蕩蕩，這一切都令他著迷而欣喜，對眼前這個人又愛又怕，這又快樂又沉重的感覺他從未體驗過！不知從何時起他的心境總是被眼前人的喜怒哀樂牽引，而且他已經不能用當初那樣隨便的態度去待她了！若是她看向自己，他便立刻露出輕佻的樣子來掩飾，心中懊惱自己拙劣的表演！
在列車的轟鳴聲中，三個人各有心思。
子皙心道：你認不得我，我可是很早就認得你了！
那一年，龍泉鎮的花燈會格外隆重，附近十里八鄉的人都去看花燈。初三那天，他也和幾個夥伴相約去看燈。
「龍潭歸來日未闌，龍頭街上且盤恆，一絲一竹碟澆酒，好唱時新打棗竿......」
在鬧哄哄的鑼鼓間歇響起了一段輕柔的女聲合唱，令人耳目一新，江仲平定睛看去，只見一班年輕女孩來至面前，她們身穿白底映彩霞的「姊妹服」，腰間系繡著紅艷艷山茶花的圍腰，手持粉色彩扇，個個身形苗條，蓮步生花，在場子中央用彩扇圍成一朵山茶花的造型。當中一個女孩背身而立，眾人屏息待她轉正身形，手裡一對掩面的彩扇打開時，場外人群爆發出一片叫好聲。
那是十二歲的「活觀音」小海紅……
「說起名字，我頂不喜歡你師父給你取的這個藝名！」
陸友文突然高聲道，打斷了他的思緒。
「』英紅『，太直白土氣了！你如果要離開戲班去演文明戲，就另外取個藝名！」陸友文說
「這次回去，還不知道師父要怎樣鬧吶……」英紅想起來就頭疼。
「憑她怎麼鬧！我都有法子讓她乖乖地把你的身契交出來！」陸友文囂張地說
「她畢竟是我師父，你莫要混來！」英紅正色道。
「英紅說得對，她那個師父可是個難纏的，萬一把她逼急了，鬧起來，於你和你家裡都不好。這解約的事要從長計議，不可莽撞。」子晳冷靜分析道
「咳！你放心！大不了跟家裡說一聲，使幾個錢唄！」陸友文不以為然。
子晳聽他要為英紅跟家裡要錢，心中只覺無望，這陸公子看起來神氣活現，一副唯我獨尊的派頭，其實全仗著家勢，他家裡是斷不會在英紅的事情上為他撐腰的。
英紅自然也知道這陸公子是個不靠譜的主，他的話要打折扣的。
「你們倆怎麼都愁眉不展的？英紅！難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的心嗎？」陸友文說著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
「撒手！你這瘋子，又發癲！」
英紅嗔怪著扭轉他的手，陸友文誇張地直叫喚：
「子皙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