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人魂寄託
自老姊妹走後，鄭老夫人大病一場，病好之後一直情緒低落，恰在此時，靄雲又懷孕了，鄭老爺便提出修繕一直空置的翠花街，讓驤駿他們分家單過。
靄雲道：「咱們造一所奶奶喜歡的宅子吧！讓兩位老人家過來與咱們同住，奶奶一定會開心振奮起來！」
翠花街的這處宅子很舊了，樓板已塌朽，好在整個宅院四四方方很規整，屋舍正面五間六耳，明三暗五，懸山頂穿斗式磚木結構，走馬轉閣樓，四合天井。正廳闊面5間，每間寬約25米，進深15米，整體建築東西長、南北短，院落闊大。
驤駿看了搖頭道：「這宅子可不是隨便打理一下就能住人的。」
靄雲說：「你學的西洋建築，不如把這宅子照西洋樣式重修，到時候把老祖宗接過來，讓他們也住住洋房。」
驤駿攬住她的肩膀說：「是要推倒重修才行。放心吧！等這一個孩子出世，咱們就可以住洋房了！」
拆了原先的土木架構，用機制磚、鋼筋混凝土立柱和木架構作為主要承重結構，這樣的結構較之傳統木構架建築壽命及穩定性增加，外牆使用大面積的清水磚牆，提升防潮防火性能，擯棄老建築內部用木板材分隔室內房間的做法，用鋼筋混凝土做屋面板及隔板，不僅宅子的安全性有了保障，而且各個空間相互隔絕，互不干擾。
當時昆明採取此種結構形式的多為外國領館、洋行、商會大樓等，因造價不菲，民居建築用此營造方法的不多，出資建造者多為社會名流、政客、外國留華人員、高級將領等，多以私人公館的形式出現。
宅子建成了，還埋設了排水溝，設有西式廚房和衛生間。二層靠外牆上有懸挑陽台，就是後來人們叫的「曬台」，鋪設的柚木地板。來人瞧見彩色玻璃窗，白色羅馬柱，鑄鐵護欄，花磚壁爐，琉璃吊燈皆讚嘆不已！
靄雲站在二樓迴廊上，看著中間闊大的天井，地面由大理石鋪成，高高的影壁院牆隔絕了外人窺探的目光，也讓裡面的人覺得壓迫，她心道：這照壁前面如此空落落的……
這日，驤駿請祖父、祖母來看新屋落成。
「您二老住正向這個大間，前面無遮無攔，自日頭一出就曬太陽，夜裡二樓曬台上可眺望雲津市場的燈火！」靄雲道
「好！好！我喜歡！」鄭老夫人喜不自禁，但當她凝望那高高的影壁和空闊的院落時，卻沉默了。這處宅子，曾經是她和馥郁約定終老的地方啊！如今姐姐已作古，她怕面對這空落落的院子會難過。
鄭松一開始也興致勃勃，後來見馥芳望著前面的影壁不說話，面上神情漸漸沉寂下去，他忽然就焦躁起來：
「哼！明明是西洋樓，卻又弄個影壁，不中不西的！」
驤駿正欲辯解，老爺子擺手道：
「不管！不管！你們年輕人隨你們咋整，我們反正不住這裡！」
老夫人見他又發老小孩脾氣，便同他拌起嘴來，旁人都勸不住。
靄雲突然說：「不知在這影壁下搭一個戲台可好？」
幾人眼前一亮，齊齊望向她，只聽她道：
「若是搭一個戲台子，逢年過節，咱們就可以請戲班子來家裡唱戲了噻......」
驤駿接話道：
「這個主意可行！如今有時髦人家在家裡放電影，這面影壁正好可以掛熒幕布……」
「哎呀！老爺！唱戲！」老夫人驚喜地望向老太爺
老太爺背起手打量了一下，點頭道：「倒是正合搭一個戲台，要有樑柱頂棚兩廂才好，這麼一來陰天下雨也就不怕了！」
老夫人歡喜不禁，與靄雲拍手相慶。
「咳咳，這樣吧！我出資，請最好的劍川木匠來搭這個戲台，當做給你們新宅子的賀禮！」鄭松大手一揮豪氣干雲，瞥見馥芳沖他頻頻點頭，愈發得意。
驤駿心裡犯嘀咕：什麼呀？在這西式宅子裡搭一個有樑柱屋頂的中式戲台？但見大家都歡欣鼓舞，他實在不敢反對。
他沒有想到，鄭老太爺居然請動了劍川「大山神」段嗣軒！
能請動「段山神」，鄭老爺子可是費了老大勁的！只是這「段山神」已年近七旬，凡來請託都事先言明：這些年接手的樁項活計都交由他的兒子及徒弟們來做，自己不再親自主理，只從旁指點。
自明朝以來，劍川木匠多次應召入京修造紫禁城宮殿，這眾多的木匠中，就有段氏一族，他們的許多後裔就留在皇宮裡聽差，而段嗣軒的祖父於康熙初年回到老家劍川壩子，開始了「走夷方」的木匠生涯。到了段嗣軒這一代，他已經是大木行里有名的「大山神」了，主理過鶴慶府、迆西道及雲南府的多個建築，最有名的就是重修圓通寺大雄寶殿。
「段山神」雖然近年甚少親自營造，但人人都在傳他憑藉多年的經驗，擅長為家宅居所「調風水」
一個宅子與住在裡面的人氣場合不合適，往往只有住進去多年才會知道。若氣場相合，則居於其間的人，喜氣洋洋，身心舒泰；若氣場相衝，就算美如仙殿，你也坐臥不寧，甚至招災惹病。
這「氣場不合」不全是建築本身的好壞造成的，與居住其中的人稟賦天性不匹配大有關係，若是有人家宅不寧，傷丁害病的就會來請「段山神」來為宅子「診病」並校正補救。
「段山神」在為宅子「診病」時，不僅要看房子的坐向，望屋脊，觀中軸，定中柱，還要了解主人家的人口經濟，問一問喜好寄望，觀一觀長居此屋之人的「相」。
比方說，若是家中年輕壯年者多，當然喜歡屋落寬綽坦蕩，氣運流動則財氣流動；若是老邁體弱者居之，就要藏風聚氣，以居養體；若房主人志在千里，不如棄了高牆而迎八面來風；若其人已心生退意，大宅反而徒增傷感，一間日照充足的小屋足以慰藉人心……
聽鄭老太爺說要在院子裡搭「戲台」他是開心的。做木匠，鋪路架橋，建廟造車都是功德，為生者造福添彩，給亡人造墓修墳，皆有福報。而隨著年歲漸長，他越來越喜見家中人常滿常樂，這戲台能給一家子老少助興添彩，實在是喜慶作業！
木匠行當里有專干陰宅家壇營生的，雖然也有錢賺，但非一般人能吃這碗飯。
多年前，自己最得意的徒弟在晉寧接了一單生意，說是要新起宅院，並在裡頭打造一個「家壇」，工程不算大，但所費驚人，「家壇」工價是普通活計的一倍。他親自去洽談，對方系外鄉人，本地族中無人，家中人丁不旺，本已有幾進院落，卻還要再起新房，內設「家壇」。屋廣人稀本已犯忌諱，基業不穩便大肆鋪張更是搶奪子孫福分。他尤其不想接這裡頭的「家壇」活計，但人家說了，要麼就三進宅院和「家壇」一起造，要麼就另請高明，見他顧慮重重，徒弟說：
「不過是個家壇，並非難事，徒兒家貧，靠手藝吃飯的人，不敢有這許多忌諱，求師父放手讓徒兒去做做試試。」
其時，不少大宗族都有在家中設永久性靈堂的習慣，雲南人稱之為「家壇」，用於供奉祖先，接受子孫後代香火祭拜。有的人把家壇建造得豪華精美，以此表達對祖先的追思，把建造「家壇」視作光宗耀祖之舉，不惜一擲千金。
劍川木匠設計製作家壇，一是龕頂出角架斗拱；二是正面設門窗，並且要能開能關；三是龕柱要有雕刻。總的來說就是要把佛教傳統森嚴的「佛龕」向中國的「宮殿」轉變，儘量弱化其神秘不吉的指向。
只是這位事主想要造的「家壇」與常規不同，長七尺二，寬七尺，八尺高，這個形制尺寸於一個家壇可是不小！
「段山神」思之再三，覺得不該耽誤孩子們賺錢，就把這宗活計交由徒弟去做，自己未再參與。
等到完工時他特地去瞧過這個「家壇」只見四圍十八根立柱撐起一個三層額枋，正面五門三重牌樓式樣，四圍擋板一封，乃是一個「悶樓」！立於屋子中央，突兀怪異之極！
「這是什麼？！」他進到裡面看時，指著家壇內放置的一張金絲楠木床榻問徒弟，徒弟吞吞吐吐，說是主人家之前打造的，這「拔步床」的尺寸便是依這床榻所定。
他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大，抬頭望頂上，是上圓下方六角藻井，雕的是新奇異獸……
這不是什麼家壇，也不是「拔步床」，更似一個祭壇！
「你糊塗啊！造這陰邪之物，不但敗人家運，也會禍及自身！你！你出去莫說是我的徒弟！」
一向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徒弟緩緩道：
「師父，您老了……」
這一宗活計，聽說耗銀四百兩！單那個「家壇」就用了二百兩，製成後主人家甚是滿意，徒弟賺了錢風風光光回鄉去了。
徒兒棄了師門，其他人羨慕他賺了大錢，漸漸不再對師父言聽計從。
經過此事，「段山神」也覺得自己老了。他想好了，和兒子做完這次鄭宅的這個戲台子就告老還鄉了。
驤鎣如今一有空就往大表哥家跑，仔細觀察木匠們的工作，他問驤駿：
「哥，你這個建築工程師如何評價這些木匠啊？」
驤駿贊道：「劍川木匠不愧代表了中國木結構建築營造最高水準！」
「哦？真有那麼好嗎？」
驤駿一一指點給他看：「他們堆放的木料，直料頭朝上，橫料頭朝右，工具擺放整齊，明火遠離工場，工人上下進出有序，分工合作高度默契，訓練有素，堪比西方產業工人！」
木匠們幹活時用白族話哼唱的「調子」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方五斜七不用量，見尺收分兩山揚。九五方墨出六角，魚抬紫金梁。四柱不齊為下欠，上七下八短就長。圓是過心三倍一，飛角架龍馬。」
「段山神」告訴他倆，這是「木經」！是歷代劍川木匠總結並代代傳下來的。
「方五斜七」，就是指正方形邊長為5，則對角線約等於7。
「見尺收分」，即建築物每高1尺，頂端就往裡收1分。
見他們兄弟倆都很感興趣，「段山神」詳細解釋道：
比方「九五方墨出六角」，就是要做六方形建築時，就先畫一個長9寬5的長方形，再畫兩條對角線；在兩條對角線交叉處再畫一條與長邊成直角的線，這3條線相交成6個相對的對頂角，以交點為圓心，以相等的長度在6條線上各取一點，把這6個點連起來，一個正六邊形就出來了！
二人不禁讚嘆：古代匠人居然能夠如此靈活地運用正六邊形的邊長外接圓半徑的原理，精確簡便地完成六邊形的繪製！
「木經」每一句口訣背後都包含了中國木結構建築營造技法的精髓！
等到見識了「墨經」的計算精度，驤駿徹底折服了！他這個學建築的，離了經緯儀、水平儀、測量儀，僅憑捲尺是不能把圖紙上的樣式絲毫不差地還原為實際建築的，而匠人們僅憑一隻墨斗，居然可以準確控制精度！
「矩長八六六，寬五出六角」
「墨經」十三條里的六角墨計算口訣甚至可以精確到小數點後5位！
二人對劍川木匠們深懷敬意！眼前這位睿智通達的「段山神」，堪稱木建築營造技法的「活字典」，對自己的每一個建築作品都傾注心血，他對家宅的深刻理解令兄弟倆深受觸動：
「宅子是活人身所寄，亡者魂所託。建造家宅，既是給子孫的庇護，也是給自己的歸處！有了家宅，在路上的人心就不慌，遠行也才有意義。」
「段山神」說得有道理，在晉寧江家大院的這張拔步床上，司素音確實夜夜難眠。
那日下人來說：「二爺回來了！正在跟老爺說話。」
素音急忙梳頭穿衣打扮，心裡盤算著見面說什麼，一直等著外面來叫，過了晌午也不見人來。
晚飯時分才聽嫂嫂說仲平已在城裡租下了房，今日回來不過是看望哥嫂，順便取些書籍行李。
素音耳邊忽然有一個又尖又細的聲音說：
「他連你的面都不想見！」
江仲平一去月余不見蹤影，江伯方去城裡探望，他總是說忙，走不開。
素青躺在闊大的拔步床上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不知過了多久，蛇自床底爬了上來，衝著滿面淚痕的她「倏倏」吐著血紅的信子。
她猛地睜開眼，聽到有女孩的哭泣聲！
素青抬頭尋找那聲音的來源，在那裡！就在那拔步床的頂上！她搬來了梯子，爬了上去，撥開重重帷幔，只見六角藻井被一塊雕花木板封住了，她猛地推開那塊木板，一個東西掉了下來，是一隻素錦香囊，同當年青蛇帶給自己的一樣！月光下素錦上的灰色獸紋詭異浮動，四周梵音咒語四起。
「是這個，一定是這個！」
素音捧著香囊跑到後院，把它扔下了井！
靄雲道：「咱們造一所奶奶喜歡的宅子吧！讓兩位老人家過來與咱們同住，奶奶一定會開心振奮起來！」
翠花街的這處宅子很舊了，樓板已塌朽，好在整個宅院四四方方很規整，屋舍正面五間六耳，明三暗五，懸山頂穿斗式磚木結構，走馬轉閣樓，四合天井。正廳闊面5間，每間寬約25米，進深15米，整體建築東西長、南北短，院落闊大。
驤駿看了搖頭道：「這宅子可不是隨便打理一下就能住人的。」
靄雲說：「你學的西洋建築，不如把這宅子照西洋樣式重修，到時候把老祖宗接過來，讓他們也住住洋房。」
驤駿攬住她的肩膀說：「是要推倒重修才行。放心吧！等這一個孩子出世，咱們就可以住洋房了！」
拆了原先的土木架構，用機制磚、鋼筋混凝土立柱和木架構作為主要承重結構，這樣的結構較之傳統木構架建築壽命及穩定性增加，外牆使用大面積的清水磚牆，提升防潮防火性能，擯棄老建築內部用木板材分隔室內房間的做法，用鋼筋混凝土做屋面板及隔板，不僅宅子的安全性有了保障，而且各個空間相互隔絕，互不干擾。
當時昆明採取此種結構形式的多為外國領館、洋行、商會大樓等，因造價不菲，民居建築用此營造方法的不多，出資建造者多為社會名流、政客、外國留華人員、高級將領等，多以私人公館的形式出現。
宅子建成了，還埋設了排水溝，設有西式廚房和衛生間。二層靠外牆上有懸挑陽台，就是後來人們叫的「曬台」，鋪設的柚木地板。來人瞧見彩色玻璃窗，白色羅馬柱，鑄鐵護欄，花磚壁爐，琉璃吊燈皆讚嘆不已！
靄雲站在二樓迴廊上，看著中間闊大的天井，地面由大理石鋪成，高高的影壁院牆隔絕了外人窺探的目光，也讓裡面的人覺得壓迫，她心道：這照壁前面如此空落落的……
這日，驤駿請祖父、祖母來看新屋落成。
「您二老住正向這個大間，前面無遮無攔，自日頭一出就曬太陽，夜裡二樓曬台上可眺望雲津市場的燈火！」靄雲道
「好！好！我喜歡！」鄭老夫人喜不自禁，但當她凝望那高高的影壁和空闊的院落時，卻沉默了。這處宅子，曾經是她和馥郁約定終老的地方啊！如今姐姐已作古，她怕面對這空落落的院子會難過。
鄭松一開始也興致勃勃，後來見馥芳望著前面的影壁不說話，面上神情漸漸沉寂下去，他忽然就焦躁起來：
「哼！明明是西洋樓，卻又弄個影壁，不中不西的！」
驤駿正欲辯解，老爺子擺手道：
「不管！不管！你們年輕人隨你們咋整，我們反正不住這裡！」
老夫人見他又發老小孩脾氣，便同他拌起嘴來，旁人都勸不住。
靄雲突然說：「不知在這影壁下搭一個戲台可好？」
幾人眼前一亮，齊齊望向她，只聽她道：
「若是搭一個戲台子，逢年過節，咱們就可以請戲班子來家裡唱戲了噻......」
驤駿接話道：
「這個主意可行！如今有時髦人家在家裡放電影，這面影壁正好可以掛熒幕布……」
「哎呀！老爺！唱戲！」老夫人驚喜地望向老太爺
老太爺背起手打量了一下，點頭道：「倒是正合搭一個戲台，要有樑柱頂棚兩廂才好，這麼一來陰天下雨也就不怕了！」
老夫人歡喜不禁，與靄雲拍手相慶。
「咳咳，這樣吧！我出資，請最好的劍川木匠來搭這個戲台，當做給你們新宅子的賀禮！」鄭松大手一揮豪氣干雲，瞥見馥芳沖他頻頻點頭，愈發得意。
驤駿心裡犯嘀咕：什麼呀？在這西式宅子裡搭一個有樑柱屋頂的中式戲台？但見大家都歡欣鼓舞，他實在不敢反對。
他沒有想到，鄭老太爺居然請動了劍川「大山神」段嗣軒！
能請動「段山神」，鄭老爺子可是費了老大勁的！只是這「段山神」已年近七旬，凡來請託都事先言明：這些年接手的樁項活計都交由他的兒子及徒弟們來做，自己不再親自主理，只從旁指點。
自明朝以來，劍川木匠多次應召入京修造紫禁城宮殿，這眾多的木匠中，就有段氏一族，他們的許多後裔就留在皇宮裡聽差，而段嗣軒的祖父於康熙初年回到老家劍川壩子，開始了「走夷方」的木匠生涯。到了段嗣軒這一代，他已經是大木行里有名的「大山神」了，主理過鶴慶府、迆西道及雲南府的多個建築，最有名的就是重修圓通寺大雄寶殿。
「段山神」雖然近年甚少親自營造，但人人都在傳他憑藉多年的經驗，擅長為家宅居所「調風水」
一個宅子與住在裡面的人氣場合不合適，往往只有住進去多年才會知道。若氣場相合，則居於其間的人，喜氣洋洋，身心舒泰；若氣場相衝，就算美如仙殿，你也坐臥不寧，甚至招災惹病。
這「氣場不合」不全是建築本身的好壞造成的，與居住其中的人稟賦天性不匹配大有關係，若是有人家宅不寧，傷丁害病的就會來請「段山神」來為宅子「診病」並校正補救。
「段山神」在為宅子「診病」時，不僅要看房子的坐向，望屋脊，觀中軸，定中柱，還要了解主人家的人口經濟，問一問喜好寄望，觀一觀長居此屋之人的「相」。
比方說，若是家中年輕壯年者多，當然喜歡屋落寬綽坦蕩，氣運流動則財氣流動；若是老邁體弱者居之，就要藏風聚氣，以居養體；若房主人志在千里，不如棄了高牆而迎八面來風；若其人已心生退意，大宅反而徒增傷感，一間日照充足的小屋足以慰藉人心……
聽鄭老太爺說要在院子裡搭「戲台」他是開心的。做木匠，鋪路架橋，建廟造車都是功德，為生者造福添彩，給亡人造墓修墳，皆有福報。而隨著年歲漸長，他越來越喜見家中人常滿常樂，這戲台能給一家子老少助興添彩，實在是喜慶作業！
木匠行當里有專干陰宅家壇營生的，雖然也有錢賺，但非一般人能吃這碗飯。
多年前，自己最得意的徒弟在晉寧接了一單生意，說是要新起宅院，並在裡頭打造一個「家壇」，工程不算大，但所費驚人，「家壇」工價是普通活計的一倍。他親自去洽談，對方系外鄉人，本地族中無人，家中人丁不旺，本已有幾進院落，卻還要再起新房，內設「家壇」。屋廣人稀本已犯忌諱，基業不穩便大肆鋪張更是搶奪子孫福分。他尤其不想接這裡頭的「家壇」活計，但人家說了，要麼就三進宅院和「家壇」一起造，要麼就另請高明，見他顧慮重重，徒弟說：
「不過是個家壇，並非難事，徒兒家貧，靠手藝吃飯的人，不敢有這許多忌諱，求師父放手讓徒兒去做做試試。」
其時，不少大宗族都有在家中設永久性靈堂的習慣，雲南人稱之為「家壇」，用於供奉祖先，接受子孫後代香火祭拜。有的人把家壇建造得豪華精美，以此表達對祖先的追思，把建造「家壇」視作光宗耀祖之舉，不惜一擲千金。
劍川木匠設計製作家壇，一是龕頂出角架斗拱；二是正面設門窗，並且要能開能關；三是龕柱要有雕刻。總的來說就是要把佛教傳統森嚴的「佛龕」向中國的「宮殿」轉變，儘量弱化其神秘不吉的指向。
只是這位事主想要造的「家壇」與常規不同，長七尺二，寬七尺，八尺高，這個形制尺寸於一個家壇可是不小！
「段山神」思之再三，覺得不該耽誤孩子們賺錢，就把這宗活計交由徒弟去做，自己未再參與。
等到完工時他特地去瞧過這個「家壇」只見四圍十八根立柱撐起一個三層額枋，正面五門三重牌樓式樣，四圍擋板一封，乃是一個「悶樓」！立於屋子中央，突兀怪異之極！
「這是什麼？！」他進到裡面看時，指著家壇內放置的一張金絲楠木床榻問徒弟，徒弟吞吞吐吐，說是主人家之前打造的，這「拔步床」的尺寸便是依這床榻所定。
他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大，抬頭望頂上，是上圓下方六角藻井，雕的是新奇異獸……
這不是什麼家壇，也不是「拔步床」，更似一個祭壇！
「你糊塗啊！造這陰邪之物，不但敗人家運，也會禍及自身！你！你出去莫說是我的徒弟！」
一向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徒弟緩緩道：
「師父，您老了……」
這一宗活計，聽說耗銀四百兩！單那個「家壇」就用了二百兩，製成後主人家甚是滿意，徒弟賺了錢風風光光回鄉去了。
徒兒棄了師門，其他人羨慕他賺了大錢，漸漸不再對師父言聽計從。
經過此事，「段山神」也覺得自己老了。他想好了，和兒子做完這次鄭宅的這個戲台子就告老還鄉了。
驤鎣如今一有空就往大表哥家跑，仔細觀察木匠們的工作，他問驤駿：
「哥，你這個建築工程師如何評價這些木匠啊？」
驤駿贊道：「劍川木匠不愧代表了中國木結構建築營造最高水準！」
「哦？真有那麼好嗎？」
驤駿一一指點給他看：「他們堆放的木料，直料頭朝上，橫料頭朝右，工具擺放整齊，明火遠離工場，工人上下進出有序，分工合作高度默契，訓練有素，堪比西方產業工人！」
木匠們幹活時用白族話哼唱的「調子」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方五斜七不用量，見尺收分兩山揚。九五方墨出六角，魚抬紫金梁。四柱不齊為下欠，上七下八短就長。圓是過心三倍一，飛角架龍馬。」
「段山神」告訴他倆，這是「木經」！是歷代劍川木匠總結並代代傳下來的。
「方五斜七」，就是指正方形邊長為5，則對角線約等於7。
「見尺收分」，即建築物每高1尺，頂端就往裡收1分。
見他們兄弟倆都很感興趣，「段山神」詳細解釋道：
比方「九五方墨出六角」，就是要做六方形建築時，就先畫一個長9寬5的長方形，再畫兩條對角線；在兩條對角線交叉處再畫一條與長邊成直角的線，這3條線相交成6個相對的對頂角，以交點為圓心，以相等的長度在6條線上各取一點，把這6個點連起來，一個正六邊形就出來了！
二人不禁讚嘆：古代匠人居然能夠如此靈活地運用正六邊形的邊長外接圓半徑的原理，精確簡便地完成六邊形的繪製！
「木經」每一句口訣背後都包含了中國木結構建築營造技法的精髓！
等到見識了「墨經」的計算精度，驤駿徹底折服了！他這個學建築的，離了經緯儀、水平儀、測量儀，僅憑捲尺是不能把圖紙上的樣式絲毫不差地還原為實際建築的，而匠人們僅憑一隻墨斗，居然可以準確控制精度！
「矩長八六六，寬五出六角」
「墨經」十三條里的六角墨計算口訣甚至可以精確到小數點後5位！
二人對劍川木匠們深懷敬意！眼前這位睿智通達的「段山神」，堪稱木建築營造技法的「活字典」，對自己的每一個建築作品都傾注心血，他對家宅的深刻理解令兄弟倆深受觸動：
「宅子是活人身所寄，亡者魂所託。建造家宅，既是給子孫的庇護，也是給自己的歸處！有了家宅，在路上的人心就不慌，遠行也才有意義。」
「段山神」說得有道理，在晉寧江家大院的這張拔步床上，司素音確實夜夜難眠。
那日下人來說：「二爺回來了！正在跟老爺說話。」
素音急忙梳頭穿衣打扮，心裡盤算著見面說什麼，一直等著外面來叫，過了晌午也不見人來。
晚飯時分才聽嫂嫂說仲平已在城裡租下了房，今日回來不過是看望哥嫂，順便取些書籍行李。
素音耳邊忽然有一個又尖又細的聲音說：
「他連你的面都不想見！」
江仲平一去月余不見蹤影，江伯方去城裡探望，他總是說忙，走不開。
素青躺在闊大的拔步床上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不知過了多久，蛇自床底爬了上來，衝著滿面淚痕的她「倏倏」吐著血紅的信子。
她猛地睜開眼，聽到有女孩的哭泣聲！
素青抬頭尋找那聲音的來源，在那裡！就在那拔步床的頂上！她搬來了梯子，爬了上去，撥開重重帷幔，只見六角藻井被一塊雕花木板封住了，她猛地推開那塊木板，一個東西掉了下來，是一隻素錦香囊，同當年青蛇帶給自己的一樣！月光下素錦上的灰色獸紋詭異浮動，四周梵音咒語四起。
「是這個，一定是這個！」
素音捧著香囊跑到後院，把它扔下了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