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滇銀風雲
陸友文得知派了個人做他的「助理」，心知這是家裡安插在他身邊的耳目，本打算要麼施壓排擠，要麼設法拉攏。未料此人竟當著吳夫人和他的面直言：「我是來銀行做事的，與公務無關之事，一概不聽、不看、不參與！」
從小到大，他身邊從不缺阿諛奉承之輩，眼前這人倒有些意思——竟敢把話擺在明處。且不論是否真有骨氣，留下這張「明牌」，總好過家裡再派別人盯著自己。自此，二人倒也相安無事。
江仲平觀察這位陸公子的行事作風，發現他並非外界所傳「玩物喪志」的紈絝子弟，實是志大才疏，做事天馬行空，卻缺乏周密計劃。在他手下做事，須得時時處處替他綢繆周全、收拾殘局。
上午，早已過了開工時間，陸友文才不緊不慢地踱進銀行。推開貸款部自己辦公室的門，吃了一驚！原本除家具擺設外連一張紙都沒有的房間，此刻桌上案頭堆滿了紙張資料。
「你這是做什麼？我好好的辦公室，這……」
江仲平從紙堆中抬起頭，興奮地說：「陸襄理，當年我畢業論文被教授批評數據不足，沒想到竟在咱們銀行的貸款總帳里找到了依據！」
陸友文不明所以：「我只讓你熟悉行務，你可別亂來！說說你查到什麼了？」
「錫商每運錫至香港，須憑滇越鐵路提單向東方匯理銀行押匯，」江仲平指著帳冊解釋，「不僅只能獲得貨值七成五的港幣，更因法方操縱匯市，兌回滇幣時還要再損失三成。」
陸友文聞言怒道：「有這等事？這不是明搶嗎！」
「正是，」仲平語氣沉痛，「更可慮者，雲南外匯盡入其手，金融命脈懸於外人。法國人借『大錫跟單』扼住我省經濟咽喉。富滇銀行既為振興滇省金融而立，豈能坐視？我輩正當效力啊！」
江仲平此刻的熱血激昂，與初識時的斯文克制判若兩人，陸友文深受觸動。他骨子裡憋著一口氣想要證明自己，但自入銀行以來，只掛了個貸款部襄理的虛職，人人都視他為姨父派來的「監聽」，從未有人認真向他解釋富滇銀行的核心業務，更無人說過「我輩正當效力」這樣的話。
「我姨……吳會辦可知此事？」他忽感振奮，若能有所作為，豈不讓姨父刮目相看？「你剛說的那個『大錫跟單』，究竟是什麼？」
江仲平一怔，沒料到陸友文竟連最基礎的跟單業務都不懂，頓了頓問道：「敢問陸襄理在法國留學，所學是何專業？」
陸友文望向別處，拿腔拿調地念了句法語：「Ma spécialité est lesétudes théâtrales.」見仲平不解，他嘿嘿一笑：「戲劇。」
吳鴻獻向來對這外甥沒有好顏色，見他遞來一份報告，規規矩矩放在自己桌上便退了出去。隨手一翻，是《改良大錫跟單業務芻議》。他略讀一遍，倒有些出乎意料，思忖片刻叫來秘書，吩咐道：「後日上午的會，讓陸襄理也來聽一聽。」秘書應聲欲走，又被叫住：「跟著陸襄理的那個助理……」
「江仲平，東陸大學經濟系畢業的高才生。」
吳鴻獻「哦」了一聲，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報告上：「讓他也一起來吧。」
富滇銀行會議室內鴉雀無聲，錫礦貸款部主任正做報告：
「……過去三年，我行銀圓庫存不足、滇幣超發，東方匯理銀行趁機利用滇越鐵路貿易優勢，通過匯率操作迫使我滇幣貶值，導致進口商品價格上漲，間接推高錫礦開採成本……」
「……東方匯理銀行正以貨幣戰、債務催收等手段介入個舊錫務公司財務危機。據統計，該公司目前已負債纍纍：欠東方匯理銀行短期債券二十餘萬元、富滇銀行一百二十餘萬元……」
「這幫法國佬！還當咱們是大清朝啊！」陸友文坐在末座，聲音卻格外響亮。會議室眾人只作未聞，江仲平在一旁頗覺尷尬。
吳鴻獻神色端凝，環視眾人：「諸君明鑑，吾行創設之始，即負發行滇幣、調控全滇金融之重任。今滇幣已成本省主流通貨，年內更于越南海防、緬甸曼德勒開設分行，躋身東南亞信用昭著之通貨。滇省礦產向為出口大宗，錫業尤甚。若能以大錫出口作保，不惟可堵塞漏卮，充盈外匯，繁榮經濟，造福桑梓，更可助滇幣確立幣信。屆時，我富滇銀行便可與外商銀行在金融外匯一域分庭抗禮！」
與會眾人群情激昂，與東方匯理銀行的正面交鋒終於到來。陸友文尤為興奮，向鄰座頻頻表示：「今日這報告，我出力甚多！」眾人皆客氣頷首。
散會後，吳鴻獻邊走邊吩咐秘書：「個舊錫務公會下周召集錫商開會，我們得提前抵達，先約見李董事長，你安排一下……我們駕自己的車去。」尾隨在後的陸友文疾步上前：「會辦，我陪您去！」
吳鴻獻皺眉欲拒，秘書含笑解圍：「會辦親赴個舊，東方匯理銀行蒙自分行的洋代辦必聞風而動。若真遇上，陸襄理精通法文，或成一大助力。」吳鴻獻尚在遲疑，陸友文又小聲懇求：「姨父，別的暫且不說，我給您開車，您還不放心嗎？」
江仲平也得以同行。
個舊錫務公會大禮堂內，錫商代表們憤慨陳詞：
「……法國東方匯理銀行壟斷大錫出口跟單押匯，不僅將押匯成數壓至七成，更故意拖延贖單，致我資金周轉不靈！」
「更可恨的是，他們操縱匯市，咱們辛苦掙來的港幣，兌回滇幣時要平白折損三成！」
群情激憤：「必須談判！不能再任人宰割！」「絕不能再讓法國人卡住我們的咽喉！」
個舊錫務公司與東方匯理銀行的談判陷入僵局。
東方匯理銀行代表杜瓦爾態度倨傲
「貴方雖通過拋售香港存錫償抵了部分債項，但遠未結清與我行的全部欠款。依據雙方合約，我行有權對經由滇越鐵路出口的礦產品，撤銷此前提供的所有押匯貼息優惠。」
李董事長聲如金石：「杜瓦爾先生似乎忘了，滇越鐵路雖由法資興建，但個舊錫礦永遠是中國資產。」
杜瓦爾冷笑：「沒有東方匯理銀行的信用背書，個舊大錫根本無法進入國際市場交易。你們別無選擇！」
吳鴻獻適時起身，從容執禮：「諸位明鑑，富滇銀行願提供九成押匯，並將結算周期縮減半數。」他環視會場，語聲陡然沉凝，「更為重要的是——為推進個舊大錫以滇幣結算，本行將發行『滇錫銀股』，以庫平白銀足額準備，確保滇幣匯價穩定。」
滿座譁然。董事們交換著興奮的眼神——此策若成，不僅條件優厚，更將徹底打破東方匯理銀行在雲南的金融壟斷。
「荒謬！富滇銀行何來如此巨資？」杜瓦爾拍案而起。
「銀行確無這等資金，」吳鴻獻鎮定自若，「但云南三迤商幫有，三千萬滇省百姓有！」
話音未落，掌聲雷動。杜瓦爾面色鐵青，拂袖而去。江仲平熱血上涌，陸友文也不自覺挺直了脊樑。
散會後，秘書匆匆近前低語：「會辦，我們被盯上了。」
返程途中，吳鴻獻的汽車行至宜良突遭不測。副駕上的秘書和駕車的陸友文都負了傷……吳鴻獻與江仲平幸而早已改裝乘火車返昆，逃過一劫。
當夜，富滇銀行大樓燈火通明。江仲平與貸款部同仁徹夜趕工，吳鴻獻親自在辦公室外督戰至深夜。翌日破曉，《滇錫銀股發行章程》已整齊呈於省財政廳及富滇銀行各位董事案頭。
吳鴻獻詳解章程：「……以未來錫礦收益為抵押，組建民間銀團，為個舊大錫出口提供全額信用背書……」經激烈討論，這項開創性的金融方案終獲支持。
江仲平獨自登上開往個舊的夜班火車。
「你怎麼來了？」病床上正與護士糾纏想抽菸的陸友文又驚又喜。見他原本捲髮蓬鬆的腦袋被紗布裹得嚴實，江仲平忍俊不禁：「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子皙啊！我在這兒快憋瘋了，快說說，事情辦得如何？」陸友文迫不及待。江仲平安撫道：「放心！已有錫商在富滇銀行辦理新押匯。等你傷愈回去，或能趕上錫股發行。」
陸友文立刻坐起：「那還等什麼？咱們現在就回！」
「你的傷……」江仲平遲疑。
「哎呀沒事！拆了紗布，回去還怎麼跟人顯擺我這『英雄壯舉』！」
陸友文儼然是英雄歸來，所到之處皆是掌聲讚譽，這前所未有的認可使他倍受鼓舞。
「姨父，經此一役，您總該信我靠得住了吧！……」他急欲再立新功，主動請纓負責錫股發行事宜。在銀行見不到吳鴻獻，便追至家中糾纏。
吳鴻獻正為昆明城中流傳「富滇銀行準備金不足、即將倒閉」的謠言憂心，被他擾得心煩，斥道：「我看你近日是被人吹捧昏了頭！可知新股發行關係多重？你連認購書都讀不懂，如何領事？！」說罷拂袖而去。
陸友文面紅耳赤，只得找來江仲平訴苦。
待他發泄完畢，江仲平默默取出一份《滇銀錫股認購書》，逐條為他講解。
半晌，陸友文抬頭道：「所以眼下關鍵，是尋有實力的商幫認購新股？」
「正是，」仲平答道，「貸款部已聯絡騰衝、大理商幫，但昆明本地商戶仍在觀望。昔日銅礦『放本收銅』令民間資本損失慘重，他們不敢再涉足官背景的融資項目。」
「那……我們得找個說話他們願意聽的人。」陸友文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時任YN省商會主席，正是年輕的紡織業巨子、「東郡」紡織廠廠長、「大道行」布莊董事鄭驤駿。
鄭驤駿辦廠意在助地方開發經濟，非但不與本土土法紡織廠爭利，反配合其需，改善生產。初期紡紗廠主產粗紗，專供土布廠使用，降低土布成本。後為打破外埠細布壟斷，引進細紗，升級設備，織出細布，與市面「洋布」競逐，故而深受讚譽。
「東駿」紡紗廠設備新、管理善，所產「大道行」細布品質不遜滬產「金雞」「大發」及印度「鸚鵡」，價更優，一上市即成搶手貨，行業標杆當之無愧。
這日，翠花街鄭宅迎來兩位訪客：一是驤駿留法同鄉後輩陸友文，另一位既是江仲平。
「子皙，你就提一罐腐乳上門，也太寒酸了吧！」陸友文一路嘲諷，仲平只笑而不語。
鄭驤駿聞學弟到訪，滿面春風迎出，把臂歡言。二人步入鄭宅，見院落開闊，足有三四百平，正、左、右三面環以二層洋樓，西式水泥牆面鑲嵌瓷磚，彩玻門窗在陽光下斑斕生輝，大理石鋪地，影壁前立著一座精雕三層額枋六角亭台。
「哎呀！早前聽說學長您新起洋樓，沒想到還是中西合璧的，不愧是大建築師啊！」陸友文讚不絕口。鄭驤駿連連擺手：「快別取笑我，這戲台可不是我要建的。」
此時靄雲也出來迎，驤駿忙為雙方引見。見一旁的江仲平靜立微笑，靄雲不禁問陸友文：「這位是……？」
陸友文忙道：「子皙！我的助理！東陸大學高才生！」
鄭驤駿夫婦細看這年輕人，年輕俊逸，氣質超群，皆覺面善，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正疑惑間，只聽他微笑開口道：「鄭大哥、大嫂好。我叫江仲平，我家在晉寧石寨村。」
驤駿尚未回神，靄雲已輕呼：「晉寧江家？你莫不是江奶奶的孫子？！」
仲平含笑稱是，自身後取出那罐腐乳：「家父曾說鄭老夫人最愛石寨村的腐乳，特為老人家帶來一些。」
靄雲眼眶微紅，雙手接過：「她老人家念的，是你奶奶親手做的那個味道……你們先談正事，我去看看她午睡可醒了。」
驤駿摟著仲平的肩，感慨萬千：「你兄長幼時我們還一起玩哪……」
陸友文未料仲平與鄭家有此淵源，心中暗喜。
不久，省商會牽頭昆明各大商戶集資認購「滇錫銀股」。
起初反對之聲不絕，眾人歷數往日「官商合辦」「放本收銅」中因官府腐敗、經營不善令投資商戶受到的損失。
鄭驤駿起身道：「諸位，往日咱們吃的虧是不少，我們鄭家亦是受害者，這筆帳該算在舊官府頭上！但此番不同，股本是省府的富滇銀行所發，有滇銀幣背書，我們當響應新政府！」
老邦董鄭松率先響應：「鄭氏商號認股五萬！」
「元源鹽號認股三萬！」
「同慶豐認股十五萬！」
……
富滇銀行內熱火朝天。
「截至昨日，個舊大錫經我行出口占比已達六成！」江仲平手持報表，難掩激動。
陸公子一時揚眉吐氣，往姨父面前報功，三分成績說成七分，泥鰍夸作黃鱔長，信心爆棚，雄心萬丈欲創更大事業。
經此一役，吳鴻獻對他印象有所改觀，陸友文亦視江仲平為左膀右臂。
此後，行中陸續將諸多無人看好的難事交予陸襄理。這位陸公子所長，在於雷厲風行、膽大敢為。他背倚大樹，手握資源，請得動各方神仙，打得通關節阻滯。他在前衝鋒，江仲平隨後查缺補漏、搭橋鋪路，雖狀況頻出，幸皆有驚無險，二人竟將件件難事一一辦成！
江仲平人品端方，行事磊落，深得吳家信任。陸友文更人前人後直呼「子皙老弟」，引為知己，諸事不避。
江伯方聞知兄弟與會辦甥兒交厚，亦覺顏面有光。父親時時責怪仲平不肯回家與素音完婚，江伯方心知這門親事於兄弟而言甚難接受，無奈人已經娶進門了，他如今不肯回來，自己只能盡力在家人面前為他開脫。
從小到大，他身邊從不缺阿諛奉承之輩，眼前這人倒有些意思——竟敢把話擺在明處。且不論是否真有骨氣，留下這張「明牌」，總好過家裡再派別人盯著自己。自此，二人倒也相安無事。
江仲平觀察這位陸公子的行事作風，發現他並非外界所傳「玩物喪志」的紈絝子弟，實是志大才疏，做事天馬行空，卻缺乏周密計劃。在他手下做事，須得時時處處替他綢繆周全、收拾殘局。
上午，早已過了開工時間，陸友文才不緊不慢地踱進銀行。推開貸款部自己辦公室的門，吃了一驚！原本除家具擺設外連一張紙都沒有的房間，此刻桌上案頭堆滿了紙張資料。
「你這是做什麼？我好好的辦公室，這……」
江仲平從紙堆中抬起頭，興奮地說：「陸襄理，當年我畢業論文被教授批評數據不足，沒想到竟在咱們銀行的貸款總帳里找到了依據！」
陸友文不明所以：「我只讓你熟悉行務，你可別亂來！說說你查到什麼了？」
「錫商每運錫至香港，須憑滇越鐵路提單向東方匯理銀行押匯，」江仲平指著帳冊解釋，「不僅只能獲得貨值七成五的港幣，更因法方操縱匯市，兌回滇幣時還要再損失三成。」
陸友文聞言怒道：「有這等事？這不是明搶嗎！」
「正是，」仲平語氣沉痛，「更可慮者，雲南外匯盡入其手，金融命脈懸於外人。法國人借『大錫跟單』扼住我省經濟咽喉。富滇銀行既為振興滇省金融而立，豈能坐視？我輩正當效力啊！」
江仲平此刻的熱血激昂，與初識時的斯文克制判若兩人，陸友文深受觸動。他骨子裡憋著一口氣想要證明自己，但自入銀行以來，只掛了個貸款部襄理的虛職，人人都視他為姨父派來的「監聽」，從未有人認真向他解釋富滇銀行的核心業務，更無人說過「我輩正當效力」這樣的話。
「我姨……吳會辦可知此事？」他忽感振奮，若能有所作為，豈不讓姨父刮目相看？「你剛說的那個『大錫跟單』，究竟是什麼？」
江仲平一怔，沒料到陸友文竟連最基礎的跟單業務都不懂，頓了頓問道：「敢問陸襄理在法國留學，所學是何專業？」
陸友文望向別處，拿腔拿調地念了句法語：「Ma spécialité est lesétudes théâtrales.」見仲平不解，他嘿嘿一笑：「戲劇。」
吳鴻獻向來對這外甥沒有好顏色，見他遞來一份報告，規規矩矩放在自己桌上便退了出去。隨手一翻，是《改良大錫跟單業務芻議》。他略讀一遍，倒有些出乎意料，思忖片刻叫來秘書，吩咐道：「後日上午的會，讓陸襄理也來聽一聽。」秘書應聲欲走，又被叫住：「跟著陸襄理的那個助理……」
「江仲平，東陸大學經濟系畢業的高才生。」
吳鴻獻「哦」了一聲，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報告上：「讓他也一起來吧。」
富滇銀行會議室內鴉雀無聲，錫礦貸款部主任正做報告：
「……過去三年，我行銀圓庫存不足、滇幣超發，東方匯理銀行趁機利用滇越鐵路貿易優勢，通過匯率操作迫使我滇幣貶值，導致進口商品價格上漲，間接推高錫礦開採成本……」
「……東方匯理銀行正以貨幣戰、債務催收等手段介入個舊錫務公司財務危機。據統計，該公司目前已負債纍纍：欠東方匯理銀行短期債券二十餘萬元、富滇銀行一百二十餘萬元……」
「這幫法國佬！還當咱們是大清朝啊！」陸友文坐在末座，聲音卻格外響亮。會議室眾人只作未聞，江仲平在一旁頗覺尷尬。
吳鴻獻神色端凝，環視眾人：「諸君明鑑，吾行創設之始，即負發行滇幣、調控全滇金融之重任。今滇幣已成本省主流通貨，年內更于越南海防、緬甸曼德勒開設分行，躋身東南亞信用昭著之通貨。滇省礦產向為出口大宗，錫業尤甚。若能以大錫出口作保，不惟可堵塞漏卮，充盈外匯，繁榮經濟，造福桑梓，更可助滇幣確立幣信。屆時，我富滇銀行便可與外商銀行在金融外匯一域分庭抗禮！」
與會眾人群情激昂，與東方匯理銀行的正面交鋒終於到來。陸友文尤為興奮，向鄰座頻頻表示：「今日這報告，我出力甚多！」眾人皆客氣頷首。
散會後，吳鴻獻邊走邊吩咐秘書：「個舊錫務公會下周召集錫商開會，我們得提前抵達，先約見李董事長，你安排一下……我們駕自己的車去。」尾隨在後的陸友文疾步上前：「會辦，我陪您去！」
吳鴻獻皺眉欲拒，秘書含笑解圍：「會辦親赴個舊，東方匯理銀行蒙自分行的洋代辦必聞風而動。若真遇上，陸襄理精通法文，或成一大助力。」吳鴻獻尚在遲疑，陸友文又小聲懇求：「姨父，別的暫且不說，我給您開車，您還不放心嗎？」
江仲平也得以同行。
個舊錫務公會大禮堂內，錫商代表們憤慨陳詞：
「……法國東方匯理銀行壟斷大錫出口跟單押匯，不僅將押匯成數壓至七成，更故意拖延贖單，致我資金周轉不靈！」
「更可恨的是，他們操縱匯市，咱們辛苦掙來的港幣，兌回滇幣時要平白折損三成！」
群情激憤：「必須談判！不能再任人宰割！」「絕不能再讓法國人卡住我們的咽喉！」
個舊錫務公司與東方匯理銀行的談判陷入僵局。
東方匯理銀行代表杜瓦爾態度倨傲
「貴方雖通過拋售香港存錫償抵了部分債項，但遠未結清與我行的全部欠款。依據雙方合約，我行有權對經由滇越鐵路出口的礦產品，撤銷此前提供的所有押匯貼息優惠。」
李董事長聲如金石：「杜瓦爾先生似乎忘了，滇越鐵路雖由法資興建，但個舊錫礦永遠是中國資產。」
杜瓦爾冷笑：「沒有東方匯理銀行的信用背書，個舊大錫根本無法進入國際市場交易。你們別無選擇！」
吳鴻獻適時起身，從容執禮：「諸位明鑑，富滇銀行願提供九成押匯，並將結算周期縮減半數。」他環視會場，語聲陡然沉凝，「更為重要的是——為推進個舊大錫以滇幣結算，本行將發行『滇錫銀股』，以庫平白銀足額準備，確保滇幣匯價穩定。」
滿座譁然。董事們交換著興奮的眼神——此策若成，不僅條件優厚，更將徹底打破東方匯理銀行在雲南的金融壟斷。
「荒謬！富滇銀行何來如此巨資？」杜瓦爾拍案而起。
「銀行確無這等資金，」吳鴻獻鎮定自若，「但云南三迤商幫有，三千萬滇省百姓有！」
話音未落，掌聲雷動。杜瓦爾面色鐵青，拂袖而去。江仲平熱血上涌，陸友文也不自覺挺直了脊樑。
散會後，秘書匆匆近前低語：「會辦，我們被盯上了。」
返程途中，吳鴻獻的汽車行至宜良突遭不測。副駕上的秘書和駕車的陸友文都負了傷……吳鴻獻與江仲平幸而早已改裝乘火車返昆，逃過一劫。
當夜，富滇銀行大樓燈火通明。江仲平與貸款部同仁徹夜趕工，吳鴻獻親自在辦公室外督戰至深夜。翌日破曉，《滇錫銀股發行章程》已整齊呈於省財政廳及富滇銀行各位董事案頭。
吳鴻獻詳解章程：「……以未來錫礦收益為抵押，組建民間銀團，為個舊大錫出口提供全額信用背書……」經激烈討論，這項開創性的金融方案終獲支持。
江仲平獨自登上開往個舊的夜班火車。
「你怎麼來了？」病床上正與護士糾纏想抽菸的陸友文又驚又喜。見他原本捲髮蓬鬆的腦袋被紗布裹得嚴實，江仲平忍俊不禁：「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子皙啊！我在這兒快憋瘋了，快說說，事情辦得如何？」陸友文迫不及待。江仲平安撫道：「放心！已有錫商在富滇銀行辦理新押匯。等你傷愈回去，或能趕上錫股發行。」
陸友文立刻坐起：「那還等什麼？咱們現在就回！」
「你的傷……」江仲平遲疑。
「哎呀沒事！拆了紗布，回去還怎麼跟人顯擺我這『英雄壯舉』！」
陸友文儼然是英雄歸來，所到之處皆是掌聲讚譽，這前所未有的認可使他倍受鼓舞。
「姨父，經此一役，您總該信我靠得住了吧！……」他急欲再立新功，主動請纓負責錫股發行事宜。在銀行見不到吳鴻獻，便追至家中糾纏。
吳鴻獻正為昆明城中流傳「富滇銀行準備金不足、即將倒閉」的謠言憂心，被他擾得心煩，斥道：「我看你近日是被人吹捧昏了頭！可知新股發行關係多重？你連認購書都讀不懂，如何領事？！」說罷拂袖而去。
陸友文面紅耳赤，只得找來江仲平訴苦。
待他發泄完畢，江仲平默默取出一份《滇銀錫股認購書》，逐條為他講解。
半晌，陸友文抬頭道：「所以眼下關鍵，是尋有實力的商幫認購新股？」
「正是，」仲平答道，「貸款部已聯絡騰衝、大理商幫，但昆明本地商戶仍在觀望。昔日銅礦『放本收銅』令民間資本損失慘重，他們不敢再涉足官背景的融資項目。」
「那……我們得找個說話他們願意聽的人。」陸友文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時任YN省商會主席，正是年輕的紡織業巨子、「東郡」紡織廠廠長、「大道行」布莊董事鄭驤駿。
鄭驤駿辦廠意在助地方開發經濟，非但不與本土土法紡織廠爭利，反配合其需，改善生產。初期紡紗廠主產粗紗，專供土布廠使用，降低土布成本。後為打破外埠細布壟斷，引進細紗，升級設備，織出細布，與市面「洋布」競逐，故而深受讚譽。
「東駿」紡紗廠設備新、管理善，所產「大道行」細布品質不遜滬產「金雞」「大發」及印度「鸚鵡」，價更優，一上市即成搶手貨，行業標杆當之無愧。
這日，翠花街鄭宅迎來兩位訪客：一是驤駿留法同鄉後輩陸友文，另一位既是江仲平。
「子皙，你就提一罐腐乳上門，也太寒酸了吧！」陸友文一路嘲諷，仲平只笑而不語。
鄭驤駿聞學弟到訪，滿面春風迎出，把臂歡言。二人步入鄭宅，見院落開闊，足有三四百平，正、左、右三面環以二層洋樓，西式水泥牆面鑲嵌瓷磚，彩玻門窗在陽光下斑斕生輝，大理石鋪地，影壁前立著一座精雕三層額枋六角亭台。
「哎呀！早前聽說學長您新起洋樓，沒想到還是中西合璧的，不愧是大建築師啊！」陸友文讚不絕口。鄭驤駿連連擺手：「快別取笑我，這戲台可不是我要建的。」
此時靄雲也出來迎，驤駿忙為雙方引見。見一旁的江仲平靜立微笑，靄雲不禁問陸友文：「這位是……？」
陸友文忙道：「子皙！我的助理！東陸大學高才生！」
鄭驤駿夫婦細看這年輕人，年輕俊逸，氣質超群，皆覺面善，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正疑惑間，只聽他微笑開口道：「鄭大哥、大嫂好。我叫江仲平，我家在晉寧石寨村。」
驤駿尚未回神，靄雲已輕呼：「晉寧江家？你莫不是江奶奶的孫子？！」
仲平含笑稱是，自身後取出那罐腐乳：「家父曾說鄭老夫人最愛石寨村的腐乳，特為老人家帶來一些。」
靄雲眼眶微紅，雙手接過：「她老人家念的，是你奶奶親手做的那個味道……你們先談正事，我去看看她午睡可醒了。」
驤駿摟著仲平的肩，感慨萬千：「你兄長幼時我們還一起玩哪……」
陸友文未料仲平與鄭家有此淵源，心中暗喜。
不久，省商會牽頭昆明各大商戶集資認購「滇錫銀股」。
起初反對之聲不絕，眾人歷數往日「官商合辦」「放本收銅」中因官府腐敗、經營不善令投資商戶受到的損失。
鄭驤駿起身道：「諸位，往日咱們吃的虧是不少，我們鄭家亦是受害者，這筆帳該算在舊官府頭上！但此番不同，股本是省府的富滇銀行所發，有滇銀幣背書，我們當響應新政府！」
老邦董鄭松率先響應：「鄭氏商號認股五萬！」
「元源鹽號認股三萬！」
「同慶豐認股十五萬！」
……
富滇銀行內熱火朝天。
「截至昨日，個舊大錫經我行出口占比已達六成！」江仲平手持報表，難掩激動。
陸公子一時揚眉吐氣，往姨父面前報功，三分成績說成七分，泥鰍夸作黃鱔長，信心爆棚，雄心萬丈欲創更大事業。
經此一役，吳鴻獻對他印象有所改觀，陸友文亦視江仲平為左膀右臂。
此後，行中陸續將諸多無人看好的難事交予陸襄理。這位陸公子所長，在於雷厲風行、膽大敢為。他背倚大樹，手握資源，請得動各方神仙，打得通關節阻滯。他在前衝鋒，江仲平隨後查缺補漏、搭橋鋪路，雖狀況頻出，幸皆有驚無險，二人竟將件件難事一一辦成！
江仲平人品端方，行事磊落，深得吳家信任。陸友文更人前人後直呼「子皙老弟」，引為知己，諸事不避。
江伯方聞知兄弟與會辦甥兒交厚，亦覺顏面有光。父親時時責怪仲平不肯回家與素音完婚，江伯方心知這門親事於兄弟而言甚難接受，無奈人已經娶進門了，他如今不肯回來，自己只能盡力在家人面前為他開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