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錦繡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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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當初,「錦繡班」班主蘇錦兒叫海紅唱一段聽聽。海紅吊起嗓子,唱了一段老燈正宮調《元宵花鼓》,才開口沒幾句,蘇錦兒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又叫她走幾步圓場。海紅倒不怯場,小碎步走得穩,水袖一甩,帕子一舞,大大方方亮了個相。蘇錦兒盯著她汗津津、紅撲撲的俏臉蛋,半晌不語,看得海紅心裡發毛。

  「回去跟家說一聲,後日隨我上昆明。」蘇錦兒終於開口。

  海紅運氣實在好。這年「錦繡班」開班,只收四個徒弟,她竟占了一席。

  旁人嗤笑:「啊莫!笑死個人!唱戲講的是童子功,她這腰腿都僵了才來學,念白『吃螺螄』,唱戲荒腔走板,整得成才怪!說來說去,還不是看中她那張臉!」

  海紅不理這些酸話,飛跑回家收拾鋪蓋,在一眾小夥伴羨慕的眼光中進了城。

  班主蘇錦兒家在宜良農村,出身貧寒,從小吃盡苦頭。她常說:「生活的苦我吃得夠夠的,是唱戲救了我的命,所以我要唱一輩子。」

  當年不到十歲的她,為拜滇劇名角「小紅玉」為師,主動去服侍身懷六甲回鄉養胎的她,直至臨盆。「小紅玉」產下一個畸胎,接生婆連喊「晦氣」,甩手不管。是蘇錦兒咬緊牙關,裹起死嬰,汗淋淋地掙紮上山親手埋了。她心想:我這樣盡心,她一定會收我。

  她跪求收徒,「小紅玉」一口答應:「後日我回昆明,一定帶你去。」

  蘇錦兒信以為真,激動得兩夜沒合眼。等她如期趕到滇越鐵路宜良車站,卻不見人影。後來才知,「小紅玉」前一日就走了,還留下話:「她長得又黑又丑,不是唱戲的料。」她聽了當場嚎啕大哭。

  失望與屈辱讓她痛哭了三天,也暗自發誓:她們這樣欺我、笑我,我偏要學出個名堂來!

  或許是在海紅充滿渴望的眼中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又或是惜她天生是塊好材料,蘇錦兒收下了這個徒弟,賜藝名——蘇英紅。

  錦繡班新收的四個徒弟跪在祖師爺像前聽訓。蘇英紅聽得最真的一句是:「……學藝三年,出師後幫師一年……」

  她心頭火熱:只要三四年,謝了師,自己就能挑班唱戲,拿包銀,把母親和素音姐接來昆明!

  自此,她每日早午課練功毫不懈怠。蘇錦兒也偏疼她,別的徒弟除了學戲,還要做繁重雜活,唯獨她可以心無旁騖地學戲。旁人嫉妒,變著法兒欺負她:被子淋水潑尿,飯碗裡摻沙子,後來竟在練功時下黑手。一次她站在高凳上下腰,被人使絆,猛地摔下,傷了腰,幾天動彈不得。

  母親聞訊趕來,見她這般模樣,淚流不止,就要去找師父辭行。英紅掙扎著拉住母親,哭道:「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城裡!絕不回那又窮又冷的家!」

  蘇錦兒在門外聽得真切,心下暗道:好了,試出來了。也是個命硬心高、八匹馬拉不回的主。

  她這才推門進去,寬慰英紅母親,說已請了骨科聖手張金瑞來看過,未傷筋骨,將養便好。母親這才稍安,守了半月,見女兒一天天好轉,才決定回去。臨行,蘇錦兒塞給她五個大洋,道:「您放心,我既收了英紅,必把她調教成角。日後讓她賺錢孝敬您!」

  母親千恩萬謝,抹淚離去。

  至此,蘇錦兒才從心裡認下了這個徒弟。

  教習師傅來找她,面露難色道:「班主,英紅聲腔有限,唱花旦是不成了。」

  蘇錦兒沉吟片刻:「她身段好,扮相美,不如改學武旦。如今京滇合演是主流,滇戲只占一出開鑼。去找個京戲師傅來,這幾個徒弟都得學京戲。」

  蘇英紅的開蒙戲是京戲《小放牛》和滇戲《十八扯》。她扮丑而不醜,反顯得俏皮靈動;後來反串《二龍山》《斬黃袍》的武生,更是英氣逼人,引得太太小姐們爭相追捧。

  三年期滿,出師大戲定為京戲《楊門女將》,「小英紅」一炮而紅。

  她飾演楊八妹,師父演穆桂英。誰知這配角的風頭竟蓋過了主角!她把十八歲的楊八妹——那個刁蠻伶俐、能言善辯、敢作敢為的將門之女演得活靈活現。女裝時美貌奪目,男裝時風流俊俏,請纓出征後那一身長靠,更襯得她杏眼精光四射,一桿楊家槍舞得風雨不透。亦剛亦柔,雌雄莫辨,真真把滿座看客的魂都勾了去。

  蘇錦兒在後台,聽著前場為「小英紅」響起的雷鳴般的掌聲與叫好,看著絡繹不絕來掛紅彩、送紅包的人,心中五味雜陳。

  她曾是滇戲名旦,唱功公認第一,當年與青衣李瑞英同在榮華茶園挑大樑。後來一山不容二虎,她負氣拉出班底,自組「錦繡班」,與李瑞英「打對台」。起初在大觀、丹桂兩園每周唱足五天,排的都是《拾玉鐲》《雙拜月》這類正工大戲。可世風漸變,別班大演《斬三妖》的妲己、《烤火下山》的尹碧蓮,靠風情戲碼大受歡迎,她這正經唱戲的,反倒門前冷落。


  到民國九年,李瑞英全班併入「羅記」群舞台,網羅名角,行當齊全,風頭一時無兩。

  而蘇錦兒的大觀茶園,地處南城氈子街,本是堆店,因禁令所限,漸成女班聚集之地。有些班子根本不為唱戲,演員多是「集園」中的風塵女子,借登台招攬客人,甚至在台上醜態百出。

  蘇錦兒不願同流,奈何滇戲勢微,如今只剩大觀一處,每周三天,靠幾個老客捧場。班底漸散,幾個徒弟學藝未成已不得不頂上,否則難以為繼。

  不想,這初出茅廬的蘇英紅——學戲三年,京滇兼修,一亮相便名動省城。多少人不為聽戲,就為看她一眼。自掛她的牌,大觀茶園從每周三場加到五場!

  蘇錦兒感慨造化弄人。當年「唱一輩子戲」的誓言,終是放下了。她也隨大流抽起了大煙,指著蘇英紅這班徒弟為她賺錢度日。

  蘇英紅三年學藝,一年幫師期滿,師父卻絕口不提放她出去之事。她忍不住去問,蘇錦兒才冷臉道:當年四人里,唯她簽的是「死契」!除非師父點頭,否則終身不得離班!

  英紅悔不當初,為進城昏了頭,竟將賣身契親手送上。如今困在這大觀茶園的爛泥潭裡,不得脫身。師父待她倒是愈發「寵愛」,不逼她練功,零花錢不斷,還封了二十大洋送回她家。母親感恩戴德,卻不知女兒心中的不甘。

  蘇錦兒將她看得極緊。若有客人點名要她作陪、唱堂會或出遊,蘇錦兒必親自跟去,寧可開罪人,也不讓他們與英紅獨處,生怕這搖錢樹生了外心。

  這一日,茶園裡來了兩位面貌嶄新的年輕看客:一個眼高於頂的富家少爺,一個沉靜內斂的謙謙君子,皆是慕「小英紅」之名而來。

  台上正演《竹林記》。「小英紅」一身長靠,扮劉金定,威風凜凜。圓場穩而碎,亮相脆而美,俏生生往台前一站,叫好聲直衝屋頂。

  英紅也瞥見了台下那兩位出眾的年輕人。一個英武張揚,一個儒雅沉靜,皆在專注看她,不時交換讚許的目光。

  忽聽一看客高聲喝彩:

  「好你個小英紅!果然春山藏英,蓮步惜紅,非棲金闕,也照長幽!」

  不待滿座細品,那儒雅青年已鼓掌朗聲道:「好詩!」

  滿場喝彩再起……

  戲畢,英紅回到後台,見妝檯上赫然放著一個碩大花籃,裡面紅玫瑰嬌艷欲滴,綴著「陸老闆賀」的紅綢。那時戲院打賞,多送紅彩銀元,這般西洋花籃,她還是頭回見。

  花籃旁擱著一紙素箋,上面筆墨清雋:

  久慕芳范,欣得親見。

  英雄袍里裹春風,紅氍毹上獨嬛嬛。

  謹付寸心,勿勞賜復。

  子皙謹上

  「小英紅」拈著箋紙,心下一動:這「子皙」,不知是台下二人中的哪一位?

  江仲平,字子皙,原籍晉寧,當初他自東陸大學一畢業,大哥江伯方就在省城東嶽樓設宴款待官商親朋,為兄弟入世經營謀劃。

  聽說兄弟欲往富滇銀行應聘,江伯方要帶著他到時任富滇銀行會辦的吳鴻獻家中拜會,仲平一聽連連搖頭:

  「大哥,你別以為省城也似我們鄉下,家家連襟,戶戶乾親,我如今不過是個見習,連襄理的面都見不到,更何況會辦。」

  「兄弟,你這些年在外頭讀書,對咱們老家的事情不關心,你可知鎮上新起的法式青磚小樓是誰家的?」

  「哦?這我倒是真不知,不過看那個氣派,必是省城達官貴人。」

  嫂嫂此刻忍不住插話:「是個銀行會辦!」

  仲平吃驚地瞪大眼睛:「難不成是富滇銀行吳會辦的宅子?!」

  「正是吳宅!說起來,我們還是同鄉!」江伯方篤定地說。

  話說修建這吳宅可是鎮上的一件大事,日日有人圍觀,眼見平地起了兩層青磚小樓,坐北朝南,磚石結構,懸山頂,地基上面架空隔地氣通風,總共兩層,二樓南邊主臥還有小曬台。

  房子外觀看不出多講究,裡面卻鋪著木地板,這在昆明尋常,但在鎮上還是頭一份!

  「如今那樓修好了沒有?」仲平問

  江伯方不及開口,一旁的嫂嫂插話道:「修好了!卻沒有瞧見人搬進來,鎮上人說是吳會辦用來給家人避戰亂用的……」

  「咳咳」江伯方咳嗽兩聲,面露不悅,嫂嫂知道自己多言了,訕笑著起身說:


  「我去瞧瞧飯熟了沒。」

  嫂嫂走後,江伯方才跟兄弟細說淵源:彼時吳家欲在晉寧重修祖宅,經人牽線找到自己,從勘地劃界,協調鄰里,買賣作保到建房起樓都是江家一力操持,自己雖然沒有見過會辦本人,但跟吳家管家、秘書混得很熟……」

  嫂嫂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又插話道:

  「別個不說,我和吳夫人也算是有交情的!上次她坐著小轎車來看房子,車開進去就找不到路出來,啊麼!多少人圍著看熱鬧,你大哥我倆趕過去救場,我親自引著吳夫人來咱們屋裡頭歇息!」

  仲平聽了哥嫂的話,心中暗自思忖,自己若是能憑這層關係見著吳會辦,或許能在富滇銀行施展所學。

  這日兄弟二人來到翠湖邊吳鴻獻的家,託了管家遞上名帖,卻只見到了吳夫人。江仲平沒有想到,雖然沒有見到會辦本人,這次拜訪卻換來了吳夫人對自己的「看重」,他成了夫人的侄兒陸友文的「特別助理」。

  一打聽,原來這個陸公子鼎鼎有名,乃是一個不務正業,吃喝玩樂的「玩友」!

  仲平懊悔不已,只怪自己起心不正,一時糊塗,被哥嫂攛掇起了攀附之心,原想走捷徑,不料卻與自己的事業理想背道而馳!

  經此一事,只覺城裡與鄉下有雲泥之別,兼之每次回家父親都在嘮叨,要他遵從祖父遺命,與一陌生女子結婚!自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此等「娃娃親」「指腹為婚」「父母包辦婚姻」在自己看來簡直荒誕離奇,萬難從命,故託辭事業忙,甚少回家。

  這個陸公子留洋歸來在姨夫的富滇銀行做事,整日在人前誇誇其談,妄議時政,不耐冗務,行為舉止也不為大人們所喜,批評他做事眼高手低,同僚輕視疏遠,上司也不敢予他實務重任。他整日無事可做,時常藉故不上班。家人怕他閒在家惹是生非,誤交損友,便讓東陸大學剛畢業的江仲平跟著他,美其名曰是「助理」,實則也是做其家長的「耳目」。

  仲平不滿這安排,打定主意,大不了不在富滇銀行做事,不做誰的「耳目」,更不會當一個紈絝的「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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