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起於青苹
這一日是龍頭街的「街子天」，日頭偏西，街子散了，司家布莊裡，司掌柜一手撥著算盤珠子，一手提著毛筆，正在和兒子盤帳。
兒子喜財拖長聲音唱：
「白布一個六毛半；又一個白布一個七毛五」
司掌柜在旁邊一巴掌打在兒子後腦勺：
「殺財！教你這麼久了，唱都唱不明白！」
喜財縮著腦袋不敢吭氣。司掌柜沖裡間喚一聲：
「二囡，來」
素音口答著「來啦！」，掀開門帘進到前台鋪面。
喜財訕訕，想溜又怕被爹打，站在原地身子扭成一股繩，素音指指後院，他一溜煙躥了出去。
「站著！聽你姐姐咋唱！」
司掌柜待要去拿他，這廂素音已經脆生生地報起來：
「仄白布一個六毛半；寬白布一個六毛七；長寬白布一個七毛五；長寬土布一個七毛半；洋布長二丈五尺價五十七元。」
司掌柜聽女兒報得清清楚楚，喜她腦筋清爽，心頭有算計，不禁又嘆一聲：
「能寫會算，可惜是個姑娘！」
家中鋪面上的營生指望不上兒子，虧得這個姑娘上手幫襯。
司家這個二囡，打小就與眾不同。
十二三歲會織布的不多，手上功夫像她一樣老練的少見，只要在邊上看她織布就見真章：只見她手腳並用，動作輕巧，不慌不忙，節奏適中。再看織出來的布：壓實得當，經緯分明，密度均勻。她織的布往鋪子案頭上一擺，一眼望去就比別人家平整挺括，沒有線頭、斷線和小疙瘩。買家都夸「牢」「經穿」「耐磨」。
素音不但會織布，還跟鋪子裡的師傅學裁剪縫製，從會自己裁衣服開始，就不肯聽媽媽的話了
「手頭放著點！還在長個子，過了年就穿不下啦！」「卡腰縮袖，顯山露水不像樣子！」
二囡偏要比著自己身材剪裁，腋下減兩分，袖筒收窄，收腰，衣擺做成弧形，別人的大襟衣長到膝蓋下，她的收在膝蓋上面一寸，顯得身材頎長，肩圓腰細。不能用花布縫製，就在繡花、盤扣上「玩名堂」，花朵兒描繡得鮮活，紐扣兒絞盤得精巧。
素音學裁剪，也是為了自己的好姊妹海紅。海紅生得那樣好，卻因為家裡窮穿得破破爛爛。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把自己的巧心思都用在了好姊妹身上，從前不會自己裁剪，海紅只能將就穿自己的衣服，如今她學會了，就可以比著姊妹的身材剪裁了！衣衫、鞋帽繡上你倆都喜歡的「山花映海」，格外鮮亮。海紅穿戴著素音的手藝，和素音手牽手走在龍頭街上，就是最惹人注目的一對姊妹花。
素音雖比不得海紅美貌出眾，但人前人後收拾得乾淨整齊，辮子扎得緊，腰板挺得直，走路行得穩，在人群裡面顯眼，舉止裝扮常被街子上那些姑娘媳婦們留心效仿。
用江家老爺的話說：
「『三歲看到老』，司家幾兄弟的這些女娃裡頭，我就瞧著那個『二囡』，做事有模有樣，講話有板有眼，眼睛不亂瞄，自有一股傲氣，今後是個持家掌業的，配我家那個心高氣傲的老么，真正是個拴馬樁！」
素音自小就知道自己是與江家二哥定了親的，從十四歲起，家裡就開始給自己準備嫁妝，別的都備齊了，只有嫁衣頭帕繡鞋這些素音看不上外面買的，要自己裁剪縫製再描樣繡花。母親讓她照著「花樣子子」繡牡丹，說牡丹貴氣，她說沒有見過牡丹長什麼樣，要繡就繡家家院子裡面種的山茶花、薔薇花、喇叭花；別人的紅花配綠葉，她配的是海水浪花，取個名字叫「山花映海」。媽媽罵她「作怪」，爹爹卻說：
「要得！我滇池子民靠水吃水，有海水才有財源富貴，花紅柳綠！」
一日，素音在院子裡摘鳳仙花，突然自花草旁邊鑽出一條青蛇，嚇得她大叫道：
「有蛇！有蛇！」。
喜財衝過來看，回身找了一根棍子把青蛇挑起來，猛地甩到地上。
青蛇被砸暈了，一時動彈不得，喜財抬腳就跺！素音忙攔下：
「可憐的小東西，你莫踩它！」
兩個人頭挨頭看這條二指粗的蛇，只見它背脊翠綠，腹部青白，兩隻眼框金黃色，煞是好看！
青蛇回過神來，扭動身子要逃。喜財不讓它走，拿棍子去戳，青蛇疼得卷做一團。素音不願看青蛇遭罪，說不如把青蛇養起來，喜財忙說：
「好好好！你看著它！我去找一個蔑蘿！」
喜財走後，素音小心翼翼地用棍子挑起青蛇，來到院牆角把它放下，看著它從陰溝洞爬了出去。
按規矩要給新郎父母長輩做一身衣衫和四季穿的鞋子，素音另外給新郎做了一件外褂，到了做鈕袢的時候，心裡老在想如何用個巧，起個畫龍點睛的效果，左搭右配都不稱心，成日裡琢磨，到了夜裡，青蛇的樣子忽然就入了夢，素音一下子就醒了，等不及天亮，跳下床捻亮油燈，把剛才夢裡青蛇盤踞的樣子描了下來。
好不容易等到天光亮，素音起身配了碧綠、金銅兩色絲線開始編，編成兩股起手盤，做出小小的十二對鈕袢，只見兩條小小的蛇形盤扣，中間點綴兩點猩紅，配在黑褂子上，分外醒目別致。
素音心想，不曉得拜堂成親那天，江家哥哥會不會穿自己親手裁製的褂子？
轉眼就到了年底，這一年恰逢個整年，恰好在龍泉鎮舉辦全市城鄉花燈聯演，搭台連唱十天戲。各縣區都派出了自己的花燈班，使出看家本領，十八般武藝輪番上演。
海紅她們晉寧花燈幫也來了！素音央求幫主讓海紅住在自己家，兩個人白天逛街子，夜裡唧唧咕咕說話，恨不能粘成一個人。
初三那天晚上是海紅第一次登台亮相。素音和海紅從高台望出去，只見樹上有人，房上有人，地面上更是人擠人，台下燈籠火把照明，戲台兩邊掛起汽燈，把台面照得通明透亮，煞是氣派。整個燈場上，身影攢動，人聲鼎沸，不亦樂乎。
隨著鑼鼓雷動，呼天搶地的「崴花燈」鬧台，演員從台下兩邊排隊出場，手持燈籠彩扇開路，鑼鼓一停，男男女女擺出「堆八仙」造型，海紅扮的觀音端坐在高高的蓮花寶座上，被人抬至場子中央。眾人定睛一看，只見這個「觀音」寶相莊嚴，鳳目生輝，飛眉入鬢，玉面含情，朱唇未啟梵音起，甘露一撒四海平。
「快看快看！這才是活觀音哩！」
小海紅一炮而紅，萬眾矚目，四區八縣的花燈班主都來相看「小海紅」。
「海潮班請你，學徒每月一元大洋，年節給父母包銀十元」
「我不去」
「水仙班請你，李巧仙關門弟子，日後挑梁唱大戲，成角分紅。」
「我不去」
「小祖宗，你到底想怎樣？！」
「我要去省城學唱戲」
聽說海紅要去省城戲班學唱戲，素音央求爹媽帶自己去石寨村，將一雙「山花映海」的繡花鞋給她送去。海紅緊緊拉住素音的手道：
「姐，你不要嫁人！你等我，我進了城唱戲，一有錢就來接你！」
素音沒有說話，只默默陪著身邊的姊妹，陪著她憧憬美好未來。
海紅一去杳無音訊。這期間，江家老爺過世了，三年守孝期滿，司素音坐上花轎，被抬進了江家大院。
來迎親、拜堂的卻不是江仲平，是江家的一個侄兒代替新姑爺。江家說他在城裡有「救國救民的大事」趕不回來，又不能錯過定好的日子，只好先拜堂行禮。司家人敢怒不敢言，別彆扭扭地受過禮喝過茶，就這麼委委屈屈地把姑娘嫁了。
回門那天，江家人挑著四擔回門禮到司家，外人走後，母親拉著素音的手流了一夜的眼淚。
江家那深宅大院，大門一關，誰也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司素音嫁過來後，一面都沒有見過江家哥哥，她只知道這門親事是命中注定，無論好壞都理所當然得接受，女人的命運不就是如此麼？
江伯方如今心急如焚，父親在世時，給仲平指了司素音，卻沒有等到婚事，遺命難違，兄弟一畢業自己就給他張羅婚事，三天兩頭寫信去催問，仲平總是推脫拒絕，直到成親前幾天他親自到昆明城裡去尋人，才得知他出差去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
素音單獨在南院住，家裡只一個僕人，既清掃護院，又做飯洗理，大伯他們住北院，除非有事，不常過南院來，仲平又不回家，偌大的宅子一天到晚靜悄悄的。
素音每日早晚都來向大伯、伯母請安，傍晚一起用晚飯。
她愛在書房看書，這裡沒有四庫全書，也沒有經史子集，有的是醫書藥典、五術算命、奇聞怪錄。素音一路看過去，《神農本草經疏》《校正醫宗金鑑》都是大伯看的書，她不感興趣，《橐歑異聞錄》《淵海子平》看不懂，抽出一本《酉陽雜俎》來看，全是異怪奇聞，倒讀得津津有味，於是把那「三言二刻」《今古奇觀》《子不語》《太平廣記》一一看過。
她發現了一個秘密：大概只有自己知道書房裡的一本書里夾著一張江仲平的學生證。學生證上面照片裡的人是個十三、四歲眉清目秀的少年。
江家二哥哥大自己五歲，幼時寄主在江家讀書她是見過的，他十二歲去昆明讀書就再沒有碰過面，早就沒什麼印象了，不曉得他如今是什麼樣子？素音細細地看那張學生照，揣摩著他現在的模樣，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素青忙把照片放回原處，合上書本。
每天的時光真漫長啊！
素音在家做姑娘時，既要忙鋪面生意，又要織布、做家事，從早到晚不得閒，自己最喜歡的裁剪刺繡只能見縫插針地做，如今可好，每天就是做針線打發時間。
江家知道素音好針織裁縫，讓下人送來成匹的錦緞料子，高級的絲線，新鮮的花樣子，也有從東洋買來的白紗，法國來的花邊。
每天被包圍在綾羅綢緞的花花世界裡，素音心境平和。
一天，忽然看見院子裡那口枯井裡爬出一條青蛇，盤踞在井邊，見到它仿佛是見到老朋友一般，也不逃避。素青背著人把蛇養起來。青蛇成了她在這個孤寂宅院的一個小夥伴。知道青蛇白天躲在後院的枯井裡，她便讓人在枯井上搭起棚子，白天就坐在井邊繡花，夜裡青蛇伏在床邊傾聽她的心事。
寂靜庭院裡，素音常常自言自語：
「青蛇你看這花樣顏色鮮不鮮？」
「煙紫配青花，墨藍配紅霞，你覺得哪個好？」
「嗯！選得好！」
一覺醒來，只見青蛇在床頭遊走，枕邊多了一個錦囊。素青拿在手中仔細端詳，香囊所用的錦緞只青、灰二色，她竟不知銀色、灰色相配居然如此好看！
再細瞧那織錦上的圖樣說不出的奇妙，在光線下浮凸變化，恰似活了一般！錦囊不知熏過什麼神秘的香料，散發著異香，聞之令人興奮愉悅。說來也奇，只要錦囊在，炎炎夏日也蚊蟲不生。素音愛不釋手，把錦囊貼身收藏，時常拿出來看，反覆琢磨，這奇妙的織錦不可得，她把圖樣照著樣子描出來，用絨線繡在了端午節要用的香包上，又應景又別致。
轉眼到了「端午」，素音給家裡人做了「驅五毒」的香包，家人看香包上繡的圖樣怪異，是一條長著翅膀的蛇，問她從何處得來，素青心下慌張，怎敢說是青蛇送來的，只說幼時在娘家見過，大伯江伯方聽了滿面狐疑……鄉野農村哪來這樣的紋樣？
江伯方聽說素音最近夜裡睡得不穩，看她憔悴消瘦，讓她今後不用每日早起過來請安了。
素音確實睡得不安穩，她一個人在南院空寂的屋子裡身心俱冷，那張陰沉沉的拔步床令她夜夜輾轉反側，最近常做同一個噩夢：
有女孩在外面哭泣，起身出門看見女孩背對著自己趴在地上，看不清她的臉，正想要上前安慰她，赫然發現她的下半身是蛇身！
兒子喜財拖長聲音唱：
「白布一個六毛半；又一個白布一個七毛五」
司掌柜在旁邊一巴掌打在兒子後腦勺：
「殺財！教你這麼久了，唱都唱不明白！」
喜財縮著腦袋不敢吭氣。司掌柜沖裡間喚一聲：
「二囡，來」
素音口答著「來啦！」，掀開門帘進到前台鋪面。
喜財訕訕，想溜又怕被爹打，站在原地身子扭成一股繩，素音指指後院，他一溜煙躥了出去。
「站著！聽你姐姐咋唱！」
司掌柜待要去拿他，這廂素音已經脆生生地報起來：
「仄白布一個六毛半；寬白布一個六毛七；長寬白布一個七毛五；長寬土布一個七毛半；洋布長二丈五尺價五十七元。」
司掌柜聽女兒報得清清楚楚，喜她腦筋清爽，心頭有算計，不禁又嘆一聲：
「能寫會算，可惜是個姑娘！」
家中鋪面上的營生指望不上兒子，虧得這個姑娘上手幫襯。
司家這個二囡，打小就與眾不同。
十二三歲會織布的不多，手上功夫像她一樣老練的少見，只要在邊上看她織布就見真章：只見她手腳並用，動作輕巧，不慌不忙，節奏適中。再看織出來的布：壓實得當，經緯分明，密度均勻。她織的布往鋪子案頭上一擺，一眼望去就比別人家平整挺括，沒有線頭、斷線和小疙瘩。買家都夸「牢」「經穿」「耐磨」。
素音不但會織布，還跟鋪子裡的師傅學裁剪縫製，從會自己裁衣服開始，就不肯聽媽媽的話了
「手頭放著點！還在長個子，過了年就穿不下啦！」「卡腰縮袖，顯山露水不像樣子！」
二囡偏要比著自己身材剪裁，腋下減兩分，袖筒收窄，收腰，衣擺做成弧形，別人的大襟衣長到膝蓋下，她的收在膝蓋上面一寸，顯得身材頎長，肩圓腰細。不能用花布縫製，就在繡花、盤扣上「玩名堂」，花朵兒描繡得鮮活，紐扣兒絞盤得精巧。
素音學裁剪，也是為了自己的好姊妹海紅。海紅生得那樣好，卻因為家裡窮穿得破破爛爛。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把自己的巧心思都用在了好姊妹身上，從前不會自己裁剪，海紅只能將就穿自己的衣服，如今她學會了，就可以比著姊妹的身材剪裁了！衣衫、鞋帽繡上你倆都喜歡的「山花映海」，格外鮮亮。海紅穿戴著素音的手藝，和素音手牽手走在龍頭街上，就是最惹人注目的一對姊妹花。
素音雖比不得海紅美貌出眾，但人前人後收拾得乾淨整齊，辮子扎得緊，腰板挺得直，走路行得穩，在人群裡面顯眼，舉止裝扮常被街子上那些姑娘媳婦們留心效仿。
用江家老爺的話說：
「『三歲看到老』，司家幾兄弟的這些女娃裡頭，我就瞧著那個『二囡』，做事有模有樣，講話有板有眼，眼睛不亂瞄，自有一股傲氣，今後是個持家掌業的，配我家那個心高氣傲的老么，真正是個拴馬樁！」
素音自小就知道自己是與江家二哥定了親的，從十四歲起，家裡就開始給自己準備嫁妝，別的都備齊了，只有嫁衣頭帕繡鞋這些素音看不上外面買的，要自己裁剪縫製再描樣繡花。母親讓她照著「花樣子子」繡牡丹，說牡丹貴氣，她說沒有見過牡丹長什麼樣，要繡就繡家家院子裡面種的山茶花、薔薇花、喇叭花；別人的紅花配綠葉，她配的是海水浪花，取個名字叫「山花映海」。媽媽罵她「作怪」，爹爹卻說：
「要得！我滇池子民靠水吃水，有海水才有財源富貴，花紅柳綠！」
一日，素音在院子裡摘鳳仙花，突然自花草旁邊鑽出一條青蛇，嚇得她大叫道：
「有蛇！有蛇！」。
喜財衝過來看，回身找了一根棍子把青蛇挑起來，猛地甩到地上。
青蛇被砸暈了，一時動彈不得，喜財抬腳就跺！素音忙攔下：
「可憐的小東西，你莫踩它！」
兩個人頭挨頭看這條二指粗的蛇，只見它背脊翠綠，腹部青白，兩隻眼框金黃色，煞是好看！
青蛇回過神來，扭動身子要逃。喜財不讓它走，拿棍子去戳，青蛇疼得卷做一團。素音不願看青蛇遭罪，說不如把青蛇養起來，喜財忙說：
「好好好！你看著它！我去找一個蔑蘿！」
喜財走後，素音小心翼翼地用棍子挑起青蛇，來到院牆角把它放下，看著它從陰溝洞爬了出去。
按規矩要給新郎父母長輩做一身衣衫和四季穿的鞋子，素音另外給新郎做了一件外褂，到了做鈕袢的時候，心裡老在想如何用個巧，起個畫龍點睛的效果，左搭右配都不稱心，成日裡琢磨，到了夜裡，青蛇的樣子忽然就入了夢，素音一下子就醒了，等不及天亮，跳下床捻亮油燈，把剛才夢裡青蛇盤踞的樣子描了下來。
好不容易等到天光亮，素音起身配了碧綠、金銅兩色絲線開始編，編成兩股起手盤，做出小小的十二對鈕袢，只見兩條小小的蛇形盤扣，中間點綴兩點猩紅，配在黑褂子上，分外醒目別致。
素音心想，不曉得拜堂成親那天，江家哥哥會不會穿自己親手裁製的褂子？
轉眼就到了年底，這一年恰逢個整年，恰好在龍泉鎮舉辦全市城鄉花燈聯演，搭台連唱十天戲。各縣區都派出了自己的花燈班，使出看家本領，十八般武藝輪番上演。
海紅她們晉寧花燈幫也來了！素音央求幫主讓海紅住在自己家，兩個人白天逛街子，夜裡唧唧咕咕說話，恨不能粘成一個人。
初三那天晚上是海紅第一次登台亮相。素音和海紅從高台望出去，只見樹上有人，房上有人，地面上更是人擠人，台下燈籠火把照明，戲台兩邊掛起汽燈，把台面照得通明透亮，煞是氣派。整個燈場上，身影攢動，人聲鼎沸，不亦樂乎。
隨著鑼鼓雷動，呼天搶地的「崴花燈」鬧台，演員從台下兩邊排隊出場，手持燈籠彩扇開路，鑼鼓一停，男男女女擺出「堆八仙」造型，海紅扮的觀音端坐在高高的蓮花寶座上，被人抬至場子中央。眾人定睛一看，只見這個「觀音」寶相莊嚴，鳳目生輝，飛眉入鬢，玉面含情，朱唇未啟梵音起，甘露一撒四海平。
「快看快看！這才是活觀音哩！」
小海紅一炮而紅，萬眾矚目，四區八縣的花燈班主都來相看「小海紅」。
「海潮班請你，學徒每月一元大洋，年節給父母包銀十元」
「我不去」
「水仙班請你，李巧仙關門弟子，日後挑梁唱大戲，成角分紅。」
「我不去」
「小祖宗，你到底想怎樣？！」
「我要去省城學唱戲」
聽說海紅要去省城戲班學唱戲，素音央求爹媽帶自己去石寨村，將一雙「山花映海」的繡花鞋給她送去。海紅緊緊拉住素音的手道：
「姐，你不要嫁人！你等我，我進了城唱戲，一有錢就來接你！」
素音沒有說話，只默默陪著身邊的姊妹，陪著她憧憬美好未來。
海紅一去杳無音訊。這期間，江家老爺過世了，三年守孝期滿，司素音坐上花轎，被抬進了江家大院。
來迎親、拜堂的卻不是江仲平，是江家的一個侄兒代替新姑爺。江家說他在城裡有「救國救民的大事」趕不回來，又不能錯過定好的日子，只好先拜堂行禮。司家人敢怒不敢言，別彆扭扭地受過禮喝過茶，就這麼委委屈屈地把姑娘嫁了。
回門那天，江家人挑著四擔回門禮到司家，外人走後，母親拉著素音的手流了一夜的眼淚。
江家那深宅大院，大門一關，誰也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司素音嫁過來後，一面都沒有見過江家哥哥，她只知道這門親事是命中注定，無論好壞都理所當然得接受，女人的命運不就是如此麼？
江伯方如今心急如焚，父親在世時，給仲平指了司素音，卻沒有等到婚事，遺命難違，兄弟一畢業自己就給他張羅婚事，三天兩頭寫信去催問，仲平總是推脫拒絕，直到成親前幾天他親自到昆明城裡去尋人，才得知他出差去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
素音單獨在南院住，家裡只一個僕人，既清掃護院，又做飯洗理，大伯他們住北院，除非有事，不常過南院來，仲平又不回家，偌大的宅子一天到晚靜悄悄的。
素音每日早晚都來向大伯、伯母請安，傍晚一起用晚飯。
她愛在書房看書，這裡沒有四庫全書，也沒有經史子集，有的是醫書藥典、五術算命、奇聞怪錄。素音一路看過去，《神農本草經疏》《校正醫宗金鑑》都是大伯看的書，她不感興趣，《橐歑異聞錄》《淵海子平》看不懂，抽出一本《酉陽雜俎》來看，全是異怪奇聞，倒讀得津津有味，於是把那「三言二刻」《今古奇觀》《子不語》《太平廣記》一一看過。
她發現了一個秘密：大概只有自己知道書房裡的一本書里夾著一張江仲平的學生證。學生證上面照片裡的人是個十三、四歲眉清目秀的少年。
江家二哥哥大自己五歲，幼時寄主在江家讀書她是見過的，他十二歲去昆明讀書就再沒有碰過面，早就沒什麼印象了，不曉得他如今是什麼樣子？素音細細地看那張學生照，揣摩著他現在的模樣，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素青忙把照片放回原處，合上書本。
每天的時光真漫長啊！
素音在家做姑娘時，既要忙鋪面生意，又要織布、做家事，從早到晚不得閒，自己最喜歡的裁剪刺繡只能見縫插針地做，如今可好，每天就是做針線打發時間。
江家知道素音好針織裁縫，讓下人送來成匹的錦緞料子，高級的絲線，新鮮的花樣子，也有從東洋買來的白紗，法國來的花邊。
每天被包圍在綾羅綢緞的花花世界裡，素音心境平和。
一天，忽然看見院子裡那口枯井裡爬出一條青蛇，盤踞在井邊，見到它仿佛是見到老朋友一般，也不逃避。素青背著人把蛇養起來。青蛇成了她在這個孤寂宅院的一個小夥伴。知道青蛇白天躲在後院的枯井裡，她便讓人在枯井上搭起棚子，白天就坐在井邊繡花，夜裡青蛇伏在床邊傾聽她的心事。
寂靜庭院裡，素音常常自言自語：
「青蛇你看這花樣顏色鮮不鮮？」
「煙紫配青花，墨藍配紅霞，你覺得哪個好？」
「嗯！選得好！」
一覺醒來，只見青蛇在床頭遊走，枕邊多了一個錦囊。素青拿在手中仔細端詳，香囊所用的錦緞只青、灰二色，她竟不知銀色、灰色相配居然如此好看！
再細瞧那織錦上的圖樣說不出的奇妙，在光線下浮凸變化，恰似活了一般！錦囊不知熏過什麼神秘的香料，散發著異香，聞之令人興奮愉悅。說來也奇，只要錦囊在，炎炎夏日也蚊蟲不生。素音愛不釋手，把錦囊貼身收藏，時常拿出來看，反覆琢磨，這奇妙的織錦不可得，她把圖樣照著樣子描出來，用絨線繡在了端午節要用的香包上，又應景又別致。
轉眼到了「端午」，素音給家裡人做了「驅五毒」的香包，家人看香包上繡的圖樣怪異，是一條長著翅膀的蛇，問她從何處得來，素青心下慌張，怎敢說是青蛇送來的，只說幼時在娘家見過，大伯江伯方聽了滿面狐疑……鄉野農村哪來這樣的紋樣？
江伯方聽說素音最近夜裡睡得不穩，看她憔悴消瘦，讓她今後不用每日早起過來請安了。
素音確實睡得不安穩，她一個人在南院空寂的屋子裡身心俱冷，那張陰沉沉的拔步床令她夜夜輾轉反側，最近常做同一個噩夢：
有女孩在外面哭泣，起身出門看見女孩背對著自己趴在地上，看不清她的臉，正想要上前安慰她，赫然發現她的下半身是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