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歸於絢爛
江奕的靈柩由哥哥江昉接回晉寧，葬於石寨村。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難當，馥郁一下子就垮了。
晉寧江家大院分南北兩院，都是三進四合院，迴廊式單緣垂柱走馬轉角樓，庭院闊大氣派，北院照壁上題著「芳郁門庭」，南院則是「瑞靄清音」，都出自朱馥郁之手。
石寨村人口中的江老爺是一個執拗古怪的老頭子，小兒子早逝，妻子疾病纏身，江老爺變得乖張暴躁，對伺奉雙親、老實巴交的大兒子動輒打罵，人人都對他避之不及。
江潮不明白自己錯在哪了？建一個織錦的王國不好嗎？把自己的「滇緞」生意做大做強難道錯了？織出和蜀錦一樣名冠天下的「滇錦」難道不對？可一次又一次的挫敗告訴自己錯了！這些年走的每一步都錯了！就連自己的兒子都不站在自己這一邊！
小兒子江奕聰明伶俐，最受江潮看重，卻一直不認同他的理想，一心要去做機織布生意，在省城另立門戶，和他形同陌路。如今他拋下父母去了，妻子臥病不起，江潮慨嘆：看來老天爺也不助自己啊！
生意沒了，前頭建房打拔步床的花銷驚人，到了年底，馥郁在病榻上再三叮囑：無論多難，自馥芳處借的本利不能不還！江潮咬咬牙，賣了晉寧幾百畝田地，親自把銀子送到鄭家。
老夫人一聽老姊妹病了，急得這就要去看她，家裡人苦勸不住。
江潮想了想道：
「眼下就要過年，不敢擾動您一家子，不如等過完年，初五我親自來迎您一家子去晉寧家中小住幾日，也可讓你們姊妹好好聚一聚。」
其他人都說「如此甚妥」，旁邊一個年輕女子笑著說：
「我也好想去江爺爺家過年啊！」
老夫人一聽就喜歡得笑了，眾人見她不再堅持，這才鬆了一口氣。
江潮聽了女子這話，忽然就呆了，他想起多年前，也是在一個天寒地凍，萬物寂寥的時節，司紅蓮身穿紅袍，面如桃花，笑著對他說：
「好想跟你回家去過年！」
這麼多年過去了，成都府，青蓮街，司錦號、比武會，司青竹、司紅蓮、胡師傅、李師兄……那些景象、那些人一直在他的夢境裡，哪怕多年以後他已經離開那裡千里之外，這些記憶仍然會跨越時空來糾纏他、淹沒他、念念念他！
馥芳還是等不及過年便來到了晉寧江家，一見著躺在床上起不來的老姊妹就痛哭失聲，
眼前這形銷骨立的，是年少時跟自己日夜做伴的人，是比親兄弟姊妹還要親的人，是說好了要一輩子彼此做伴的人哪！
兩個老姊妹抱頭痛哭，觀者無不動容。
看到馥郁被病痛折磨，想到為著圓自己的「織錦王國」夢，馥郁與馥芳姊妹不能依約做鄰居日日相伴，江潮深以為憾。
他生命里的女子們都優秀、堅強、美好，卻又一生操勞，遭遇不幸。她們為自己付出和犧牲，當他有了庇護她們的能力，她們卻已經老了、病了、永遠離開了……
屋子裡悲聲不斷，氣氛壓抑，靄雲見三個老人沉浸於悲傷中難以自制，有意勸解，便主動上前找一個話題。
「江爺爺，早就聽說您這大宅子建得氣派，今日終於得見，站在樓上便可遠眺滇池，陽光充足，庭院裡花木繁盛，實在好在啊！」
江潮早前就聽馥郁夸鄭家的長孫媳婦聰明伶俐，待人和氣，惜老憐貧，今日初見，她一番話令人歡喜，怪不得人愛她。
躺在床上的馥郁聽了她這話，便要讓人打開窗戶，讓她瞧一瞧外頭的景致。
馥芳急道：「你如今病著咋能開窗受風？！外頭天寒地凍的有哪樣景致值得瞧！」
「我日日悶在這屋子裡，今日太陽這麼好，你們瞧這紅光都透窗了，想必天上的彩霞好看得很，不怕，我自會裹得嚴嚴實實的。」馥郁緩緩道，馥芳這才依她。
眾人扶她在窗邊坐起，火盆放在腳下，渾身裹得嚴嚴實實的才打開了窗。
臘月里的昆明天氣晴朗，正是滇池畔的人家醃魚做鮓的時節，窗戶一打開，金黃色的陽光裹挾著魚腥、水腥氣和清冷空氣涌了進來，這空氣里有過年的喜氣，生活的煙火氣，本應讓操勞了一年的人們歡喜，此刻卻令人悵惘。
從窗戶望出去，遠處便是煙波浩渺的滇池，隨著天色漸漸暗下去，天空的雲彩在落日餘暉照耀下不斷變化著粉紅、金黃、青紫、藍綠各種顏色，恰似一匹壯麗的織錦，這是太陽給即將走入暗夜的人們最後的溫情。
過了幾日，鄭家來人催老夫人她們回家過年，眾人都曉得，這一別怕就是天人永隔了，臨行前夜，兩個老姊妹互相依偎著回憶屬於她們的來時路，大家都不忍心去勸。
江潮沖靄雲招手，引她來到江家南院。
靄雲一下子就被立在高曠屋子中央的巨大拔步床驚呆了！只見四圍十八根立柱撐起一個三層額枋，正面五門三重牌樓，四圍擋板雕花工藝繁蕪，頂部掩於重重帷幕之中，心想：可惜驤駿沒來，他這學西洋建築的見了一定嘆為觀止。
江潮自那拔步床里拿出一副織錦，在她面前展開來。靄雲一看，是以滇省鄉村最常見的普藍色為底，盤繞虒結的藤蔓，繁密枝葉間綻開著無數粉白相間的細小花朵。這些溫婉的小花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一朵朵盛放的紅色山茶花，那紅色鮮艷欲滴，在藍底的映襯下愈發奪目。整幅織錦色彩濃烈奔放，構圖飽滿豐茂，極盡絢爛！
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哽咽：「你江奶奶…從前聽我說起成都府『司錦記』出的『六神大合』錦，那是司錦號頂尖工匠親手織的，一出世便被整個蜀錦行爭相效仿……我說它如何華貴、如何不凡，她便一直惦著，總想親眼瞧瞧……這些年，我憑著記憶想復織出來，卻怎麼也織不成……等到了這兒……這鄉里人只會描花葉、蝴蝶、喜鵲，哪裡認得什麼騰蛇、畢方……」
他停下來喘息，眼中水光浮動：「她勸我不要總織素色，要我織些五顏六色的……所以，我織了這『繁花簇錦』，她喜歡得很，說鄭家那個孫兒媳婦喜歡鮮亮的，下次去送給那孩子…………如今送給你……」
語未盡，江潮已嚎啕大哭。
靄雲手捧織錦，指尖輕撫那一片絢爛，淚水潸然而下。
馥芳她們離開後一周，馥郁走了，沒有等及除夕之夜。
妻子走後，江潮變得昏聵痴呆，終日呆在拔步床內自言自語，狀似瘋癲，於彌留之際忽然迴光返照，變得神志清明，喚來大兒子江昉叮囑道：自己走後，日常用的那架大花樓織機燒了，讓自己去那邊也可以繼續織錦；司家營那邊的親戚要照管，在天賜的後人里挑一個女娃兒將來給江家做孫媳婦；拔步床可保佑江家世代昌盛，要好好照管，世代相傳……說到後面漸至無聲，只聽到江昉哭著連連稱「是」，他輕輕閉上了眼睛。
耳畔傳來忽遠忽近的聲音，好多人在呼喚他：「五寶！」「爹！」「江小白！」......
江潮睜開眼，發現自己置身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黑暗的盡頭有光亮！他跌跌撞撞地奔著光去，耳畔傳來混沌不明的聲音，似巨獸吞咽呼吸，似鬼怪吼叫哭泣，似岩漿翻騰起伏。他終於走出了涵洞，眼前正是煙波浩渺的滇池，落日餘輝下，一層厚厚的煙霧瀰漫在海面上，不斷變化著粉紅、金黃、青紫、藍綠各種顏色，恰似一匹壯麗的織錦！
一棵巨大的樹赫然出現在他面前，龐大的根系向下直插入海，向上朝著無盡的穹宇生長，遙不見頂……
五寶看到了！馥郁、江奕、青竹、母親、黑春、紅蓮、天賜、師傅、師兄......他們的靈魂在那參天大樹的樹幹根系脈絡里流淌，他們熱熱鬧鬧地在前頭說笑著，他欣喜地張開懷抱去加入他們。
一年後，江奕病逝，歸葬晉寧父母墳冢邊。
江昉把弟弟的早殤歸咎於鄭家救治不力，心懷怨懟，刻意疏遠，逢年過節不再走動問候，連江家在「大道行」的乾股他也不願管。
這年中秋節，驤駿和靄雲攜禮登門拜訪，依祖母的吩咐，要將「大道行」三分之一的股份轉讓給江家人，江昉只說：「我不懂什麼股份，我兄弟也沒有後人，你們把股份折成錢給我吧。」
驤駿夫婦無奈告辭。
二人步出江家大院，無邊的滇池與漫天流霞頃刻間撞入眼帘，令他們屏息駐足。浪濤輕拍的海灘上，幾個孩童正在嬉戲。在碼頭等船的功夫，靄雲迎著夕陽走在砂石海灘上。
霞光氤氳處，迎面走來兩個十一二歲的少女。她們手牽著手依偎著，說著只有彼此懂得的趣事，笑聲清脆如濺玉。兩個女孩看見面前的靄雲樣貌打扮皆與眾不同，且笑意盈盈地望著自己，都停下腳步，好奇又害羞地打量對方。
靄雲細細端詳這兩個女孩——石寨村的孩子多是滇池水養大的，海風與紅日為他們染上健康的焦糖色；唯獨這兩個女孩格外不同：一個生著蜜色的肌膚，紅唇飽滿，那雙大眼睛如浸在清泉里的寶石，顧盼間流光溢彩；另一個則清秀白皙，身材高挑，氣質沉靜如水。
靄雲暗嘆：這世間，究竟藏著多少這般靈秀不凡的姑娘？她忍不住笑著跟她們打招呼，那大眼睛的女孩膽子大些，問道：
「姐姐，你是省城裡來的嗎？」
靄雲笑著點頭稱「是」
兩個女孩交換著驚喜的眼神，清秀女孩沉靜靦腆，偷偷打量靄雲的穿著，大眼睛女孩活潑開朗，笑著說：「我們一瞧姐姐的穿著打扮就知道你是城裡人。姐姐你給我們說說省城的樣子吧！人家都說，昆明鮮花四季不斷，街上車水馬龍，樓房高得望不到頂，地上鋪的是金子，喝的是龍吐水！」
她口齒清楚，表情豐富，一說完，三個人都歡快地笑了起來。靄雲正想作答，驤駿已從身後走來，輕聲催促該上船了。她只得戀戀不捨地和女孩們揮手告別。
「我在城裡『大道行』做事，以後你們來昆明就來找我吧！」
「好的，姐姐！」「姐姐再見！」
此後許久，她常常想起少女的輪廓融在絢爛的晚霞里的畫面，她們的未來人生，想必會如那漫天燃燒的雲霞般，燦爛奪目，前程萬里！
「可惜了，還沒來得及問她們的名字……」
這兩個女孩，一個是司素音，另一個是羅海紅。
司家營的司家與晉寧的江家是世交，兩家來往甚密。司家營村子裡娃娃出去讀書的不多，江爺爺讓司家幾個表兄妹一起去晉寧的二等小學讀書，吃住都在江家。其他幾個人都讀不進去，只有她讀到了小學畢業，還得了甲等。江爺爺特別看中素音，有意讓素音做自己的兒媳婦，兩家結了娃娃親。
在江家幫襯下，素音一家人搬到龍泉鎮上的龍頭街置了鋪子，她沒有繼續念書，幫著家裡織布、賣布。
素音最盼望過節，因為逢年過節他們家都要去晉寧石寨村走親戚，那裡有她最好的小姊妹——海紅。
海紅她爹早早就過世了，她和母親相依為命。寡婦門前是非多，村里人都不願和她們母女多來往，她一日到晚只盼著素音來，一來姊妹倆就巴不得一刻也不分開。
小姊妹坐在海邊，遠望五百里滇池，山海靜謐美好，人們說那山海盡頭就是省城。
「素音姐，你我長大了一起去城裡討生活吧！住到城裡去！做一個城裡人！」海紅喊出心底的渴望！
素音心裡湧起一股熱流，雖然自己的命運已經定了，做「城裡人」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但海紅堅定的眼神和語氣還是感染了她。
兩隻小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晉寧江家大院分南北兩院，都是三進四合院，迴廊式單緣垂柱走馬轉角樓，庭院闊大氣派，北院照壁上題著「芳郁門庭」，南院則是「瑞靄清音」，都出自朱馥郁之手。
石寨村人口中的江老爺是一個執拗古怪的老頭子，小兒子早逝，妻子疾病纏身，江老爺變得乖張暴躁，對伺奉雙親、老實巴交的大兒子動輒打罵，人人都對他避之不及。
江潮不明白自己錯在哪了？建一個織錦的王國不好嗎？把自己的「滇緞」生意做大做強難道錯了？織出和蜀錦一樣名冠天下的「滇錦」難道不對？可一次又一次的挫敗告訴自己錯了！這些年走的每一步都錯了！就連自己的兒子都不站在自己這一邊！
小兒子江奕聰明伶俐，最受江潮看重，卻一直不認同他的理想，一心要去做機織布生意，在省城另立門戶，和他形同陌路。如今他拋下父母去了，妻子臥病不起，江潮慨嘆：看來老天爺也不助自己啊！
生意沒了，前頭建房打拔步床的花銷驚人，到了年底，馥郁在病榻上再三叮囑：無論多難，自馥芳處借的本利不能不還！江潮咬咬牙，賣了晉寧幾百畝田地，親自把銀子送到鄭家。
老夫人一聽老姊妹病了，急得這就要去看她，家裡人苦勸不住。
江潮想了想道：
「眼下就要過年，不敢擾動您一家子，不如等過完年，初五我親自來迎您一家子去晉寧家中小住幾日，也可讓你們姊妹好好聚一聚。」
其他人都說「如此甚妥」，旁邊一個年輕女子笑著說：
「我也好想去江爺爺家過年啊！」
老夫人一聽就喜歡得笑了，眾人見她不再堅持，這才鬆了一口氣。
江潮聽了女子這話，忽然就呆了，他想起多年前，也是在一個天寒地凍，萬物寂寥的時節，司紅蓮身穿紅袍，面如桃花，笑著對他說：
「好想跟你回家去過年！」
這麼多年過去了，成都府，青蓮街，司錦號、比武會，司青竹、司紅蓮、胡師傅、李師兄……那些景象、那些人一直在他的夢境裡，哪怕多年以後他已經離開那裡千里之外，這些記憶仍然會跨越時空來糾纏他、淹沒他、念念念他！
馥芳還是等不及過年便來到了晉寧江家，一見著躺在床上起不來的老姊妹就痛哭失聲，
眼前這形銷骨立的，是年少時跟自己日夜做伴的人，是比親兄弟姊妹還要親的人，是說好了要一輩子彼此做伴的人哪！
兩個老姊妹抱頭痛哭，觀者無不動容。
看到馥郁被病痛折磨，想到為著圓自己的「織錦王國」夢，馥郁與馥芳姊妹不能依約做鄰居日日相伴，江潮深以為憾。
他生命里的女子們都優秀、堅強、美好，卻又一生操勞，遭遇不幸。她們為自己付出和犧牲，當他有了庇護她們的能力，她們卻已經老了、病了、永遠離開了……
屋子裡悲聲不斷，氣氛壓抑，靄雲見三個老人沉浸於悲傷中難以自制，有意勸解，便主動上前找一個話題。
「江爺爺，早就聽說您這大宅子建得氣派，今日終於得見，站在樓上便可遠眺滇池，陽光充足，庭院裡花木繁盛，實在好在啊！」
江潮早前就聽馥郁夸鄭家的長孫媳婦聰明伶俐，待人和氣，惜老憐貧，今日初見，她一番話令人歡喜，怪不得人愛她。
躺在床上的馥郁聽了她這話，便要讓人打開窗戶，讓她瞧一瞧外頭的景致。
馥芳急道：「你如今病著咋能開窗受風？！外頭天寒地凍的有哪樣景致值得瞧！」
「我日日悶在這屋子裡，今日太陽這麼好，你們瞧這紅光都透窗了，想必天上的彩霞好看得很，不怕，我自會裹得嚴嚴實實的。」馥郁緩緩道，馥芳這才依她。
眾人扶她在窗邊坐起，火盆放在腳下，渾身裹得嚴嚴實實的才打開了窗。
臘月里的昆明天氣晴朗，正是滇池畔的人家醃魚做鮓的時節，窗戶一打開，金黃色的陽光裹挾著魚腥、水腥氣和清冷空氣涌了進來，這空氣里有過年的喜氣，生活的煙火氣，本應讓操勞了一年的人們歡喜，此刻卻令人悵惘。
從窗戶望出去，遠處便是煙波浩渺的滇池，隨著天色漸漸暗下去，天空的雲彩在落日餘暉照耀下不斷變化著粉紅、金黃、青紫、藍綠各種顏色，恰似一匹壯麗的織錦，這是太陽給即將走入暗夜的人們最後的溫情。
過了幾日，鄭家來人催老夫人她們回家過年，眾人都曉得，這一別怕就是天人永隔了，臨行前夜，兩個老姊妹互相依偎著回憶屬於她們的來時路，大家都不忍心去勸。
江潮沖靄雲招手，引她來到江家南院。
靄雲一下子就被立在高曠屋子中央的巨大拔步床驚呆了！只見四圍十八根立柱撐起一個三層額枋，正面五門三重牌樓，四圍擋板雕花工藝繁蕪，頂部掩於重重帷幕之中，心想：可惜驤駿沒來，他這學西洋建築的見了一定嘆為觀止。
江潮自那拔步床里拿出一副織錦，在她面前展開來。靄雲一看，是以滇省鄉村最常見的普藍色為底，盤繞虒結的藤蔓，繁密枝葉間綻開著無數粉白相間的細小花朵。這些溫婉的小花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一朵朵盛放的紅色山茶花，那紅色鮮艷欲滴，在藍底的映襯下愈發奪目。整幅織錦色彩濃烈奔放，構圖飽滿豐茂，極盡絢爛！
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哽咽：「你江奶奶…從前聽我說起成都府『司錦記』出的『六神大合』錦，那是司錦號頂尖工匠親手織的，一出世便被整個蜀錦行爭相效仿……我說它如何華貴、如何不凡，她便一直惦著，總想親眼瞧瞧……這些年，我憑著記憶想復織出來，卻怎麼也織不成……等到了這兒……這鄉里人只會描花葉、蝴蝶、喜鵲，哪裡認得什麼騰蛇、畢方……」
他停下來喘息，眼中水光浮動：「她勸我不要總織素色，要我織些五顏六色的……所以，我織了這『繁花簇錦』，她喜歡得很，說鄭家那個孫兒媳婦喜歡鮮亮的，下次去送給那孩子…………如今送給你……」
語未盡，江潮已嚎啕大哭。
靄雲手捧織錦，指尖輕撫那一片絢爛，淚水潸然而下。
馥芳她們離開後一周，馥郁走了，沒有等及除夕之夜。
妻子走後，江潮變得昏聵痴呆，終日呆在拔步床內自言自語，狀似瘋癲，於彌留之際忽然迴光返照，變得神志清明，喚來大兒子江昉叮囑道：自己走後，日常用的那架大花樓織機燒了，讓自己去那邊也可以繼續織錦；司家營那邊的親戚要照管，在天賜的後人里挑一個女娃兒將來給江家做孫媳婦；拔步床可保佑江家世代昌盛，要好好照管，世代相傳……說到後面漸至無聲，只聽到江昉哭著連連稱「是」，他輕輕閉上了眼睛。
耳畔傳來忽遠忽近的聲音，好多人在呼喚他：「五寶！」「爹！」「江小白！」......
江潮睜開眼，發現自己置身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黑暗的盡頭有光亮！他跌跌撞撞地奔著光去，耳畔傳來混沌不明的聲音，似巨獸吞咽呼吸，似鬼怪吼叫哭泣，似岩漿翻騰起伏。他終於走出了涵洞，眼前正是煙波浩渺的滇池，落日餘輝下，一層厚厚的煙霧瀰漫在海面上，不斷變化著粉紅、金黃、青紫、藍綠各種顏色，恰似一匹壯麗的織錦！
一棵巨大的樹赫然出現在他面前，龐大的根系向下直插入海，向上朝著無盡的穹宇生長，遙不見頂……
五寶看到了！馥郁、江奕、青竹、母親、黑春、紅蓮、天賜、師傅、師兄......他們的靈魂在那參天大樹的樹幹根系脈絡里流淌，他們熱熱鬧鬧地在前頭說笑著，他欣喜地張開懷抱去加入他們。
一年後，江奕病逝，歸葬晉寧父母墳冢邊。
江昉把弟弟的早殤歸咎於鄭家救治不力，心懷怨懟，刻意疏遠，逢年過節不再走動問候，連江家在「大道行」的乾股他也不願管。
這年中秋節，驤駿和靄雲攜禮登門拜訪，依祖母的吩咐，要將「大道行」三分之一的股份轉讓給江家人，江昉只說：「我不懂什麼股份，我兄弟也沒有後人，你們把股份折成錢給我吧。」
驤駿夫婦無奈告辭。
二人步出江家大院，無邊的滇池與漫天流霞頃刻間撞入眼帘，令他們屏息駐足。浪濤輕拍的海灘上，幾個孩童正在嬉戲。在碼頭等船的功夫，靄雲迎著夕陽走在砂石海灘上。
霞光氤氳處，迎面走來兩個十一二歲的少女。她們手牽著手依偎著，說著只有彼此懂得的趣事，笑聲清脆如濺玉。兩個女孩看見面前的靄雲樣貌打扮皆與眾不同，且笑意盈盈地望著自己，都停下腳步，好奇又害羞地打量對方。
靄雲細細端詳這兩個女孩——石寨村的孩子多是滇池水養大的，海風與紅日為他們染上健康的焦糖色；唯獨這兩個女孩格外不同：一個生著蜜色的肌膚，紅唇飽滿，那雙大眼睛如浸在清泉里的寶石，顧盼間流光溢彩；另一個則清秀白皙，身材高挑，氣質沉靜如水。
靄雲暗嘆：這世間，究竟藏著多少這般靈秀不凡的姑娘？她忍不住笑著跟她們打招呼，那大眼睛的女孩膽子大些，問道：
「姐姐，你是省城裡來的嗎？」
靄雲笑著點頭稱「是」
兩個女孩交換著驚喜的眼神，清秀女孩沉靜靦腆，偷偷打量靄雲的穿著，大眼睛女孩活潑開朗，笑著說：「我們一瞧姐姐的穿著打扮就知道你是城裡人。姐姐你給我們說說省城的樣子吧！人家都說，昆明鮮花四季不斷，街上車水馬龍，樓房高得望不到頂，地上鋪的是金子，喝的是龍吐水！」
她口齒清楚，表情豐富，一說完，三個人都歡快地笑了起來。靄雲正想作答，驤駿已從身後走來，輕聲催促該上船了。她只得戀戀不捨地和女孩們揮手告別。
「我在城裡『大道行』做事，以後你們來昆明就來找我吧！」
「好的，姐姐！」「姐姐再見！」
此後許久，她常常想起少女的輪廓融在絢爛的晚霞里的畫面，她們的未來人生，想必會如那漫天燃燒的雲霞般，燦爛奪目，前程萬里！
「可惜了，還沒來得及問她們的名字……」
這兩個女孩，一個是司素音，另一個是羅海紅。
司家營的司家與晉寧的江家是世交，兩家來往甚密。司家營村子裡娃娃出去讀書的不多，江爺爺讓司家幾個表兄妹一起去晉寧的二等小學讀書，吃住都在江家。其他幾個人都讀不進去，只有她讀到了小學畢業，還得了甲等。江爺爺特別看中素音，有意讓素音做自己的兒媳婦，兩家結了娃娃親。
在江家幫襯下，素音一家人搬到龍泉鎮上的龍頭街置了鋪子，她沒有繼續念書，幫著家裡織布、賣布。
素音最盼望過節，因為逢年過節他們家都要去晉寧石寨村走親戚，那裡有她最好的小姊妹——海紅。
海紅她爹早早就過世了，她和母親相依為命。寡婦門前是非多，村里人都不願和她們母女多來往，她一日到晚只盼著素音來，一來姊妹倆就巴不得一刻也不分開。
小姊妹坐在海邊，遠望五百里滇池，山海靜謐美好，人們說那山海盡頭就是省城。
「素音姐，你我長大了一起去城裡討生活吧！住到城裡去！做一個城裡人！」海紅喊出心底的渴望！
素音心裡湧起一股熱流，雖然自己的命運已經定了，做「城裡人」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但海紅堅定的眼神和語氣還是感染了她。
兩隻小手緊緊地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