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素錦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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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馥芳這大半年過得都不舒心,翠花街的房子買了,可馥郁卻變卦了!若姐姐不跟自己做鄰居,那自己還搬去做什麼?

  「……誰料想建江家南院耗費了許多,城裡鋪面舍盡了,如今拿不出錢來......」馥郁絮絮講著,馥芳聽著,只覺一點心氣也沒有了。

  「目下正在蓋宅子,待到蓋好了就接了你去耍,我們姊妹每日去海邊玩,吃豆腐魚......」

  「海邊有什麼稀奇,我們鄭家幾十間的大宅子不就在撫仙湖邊?逢年過節闔家都去住,海都瞧厭了,魚蝦吃到吐!」馥芳失望又氣急

  馥郁低著頭再說不出話來,當初說好了兩家都在翠花街置宅,馥芳買大的那一院,自己買旁邊那一院,是自己爽了約,她生氣也應該。

  馥芳見她低頭不說話,又氣又恨地問:

  「你如今還有什麼話說?」

  「我哪還有話說,是我負了你。」

  「你!你負了我不只這一回了!」

  馥芳說完,氣得扭過頭去,馥郁聽她這話,面上實在掛不住,停了半天才道:

  「你哪曉得我的難......」

  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馥芳轉過身來道:

  「你!你看看自己這些年,跟著他吃苦受累熬壞了身子,如今我倆個都已經老了,本該過安生日子的,可你還要為他克勒自己,真傻啊!」

  兩姊妹抱在一處……

  當年,馥郁跟馥芳商量:欲自她拿出的五百兩銀票里撥二百兩給小兒子江奕去開布莊,馥芳道:

  「由著姐姐使!我都得!」

  依著驤駿的建議,這布莊生意採用「股份制」,馥芳和孫兒驤駿各投銀二百兩做股東,另留三分之一乾股給江家將來出資回購。馥芳自己不願出頭,讓驤駿幫自己打理,江奕當老闆,負責日常經營。

  瞞著江潮,馥郁母子在城外三市街尋得了鋪面,為要給自家起個好名字,馥郁專門去請教曾任經正書院掌事的朱承祜。

  「左傳有云:大道行思,取則行遠,就叫『大道行』吧!行思而致遠,定然前景遠大!」

  「大道行」棉紡布莊開張了!除了賣滇產土布,還通過驤駿聯絡賣自滇越鐵路運來的上海、東洋、印度的機制布,時下機制布越來越受追捧,布莊生意蒸蒸日上。

  當初選店鋪,江奕沒有選城裡布行扎堆的正義坊、順城街,他瞧中了城外三市街,一來鋪金便宜,二來他認為此間靠近滇越鐵路終點站,人貨集散方便,雖然此時環境雜亂無章,但日後必是進出昆明的除滇池水運碼頭外的另一個交運樞紐。果不其然,一年後,為著進出滇越鐵路火車站方便,昆明開始改建大南門,連帶著把三市街也進行了全面修建,擴寬為五丈五尺,車道為石塊鋪就,兩旁是三合土人行道。街道兩廊則統一建成兩層樓商鋪,與舊城民房不同,採用了新技術新材料,圓拱門、百葉窗、哥德式尖頂與中式雕花融會雜糅,體現出傳統向現代過渡的特色,另外還遍植行道樹,疏浚修繕下水道。這麼一來,在金碧路、三市街周邊一帶,外國商人和傳教士們一下子開設了很多洋行、金融機構和教堂,比較著名的有法國東方匯理銀行辦事處,希臘哥臚士洋行,日本保田洋行,英國的錫安聖堂等。

  大家嗅到商機,紛紛搶著來開店,到如今這一整條街已是富華綺麗,車水馬龍,熱鬧非凡,棉紗鋪、裁縫鋪、首飾鋪、綢緞鋪、金子鋪、洋貨鋪一家緊挨一家,家家門面光鮮亮麗,貨品琳琅滿目,商號、酒樓、洋行林立,招牌清一色黑漆金字,樓面氣派,街道整齊乾淨,出入之人一個個昂首挺胸,談笑風生,看上去洋氣闊綽,在這麼講究的街道行走,不由得人注重儀表,約束言行,生恐被人笑話自己是「老樅」(土包子)!

  大家都贊「大道行」當初有眼光,早早占據了「八面風」的好位置,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生意興隆!

  江奕心中對父親有怨氣,一直不肯回晉寧,早早言明江家大院全歸哥嫂,自己要在城中安家置業。

  馥郁每隔一段日子就上門來送利銀,許久不見何靄雲,一打聽才曉得她產後傷了元氣,在床上躺了快一個月了,想去瞧瞧她,馥芳搖手說不必。

  「你又不是不曉得那是個呆的,瞧不瞧的就那樣,你難得來一趟,我姊妹好好說會子話,不然出去吃晌午聽戲好不好?」

  馥郁只得作罷。

  又過了幾個月,這一回終於見到何靄雲人了,卻令她大吃一驚!所謂脫胎換骨,也不過如此:


  首先是她那身穿著。

  這時節,社會上出現了服裝西洋化的趨勢。男子在清一色的馬褂長袍中出現了中山裝、西服,城裡似鄭驤駿、驤鎣兄弟那般的留學生和青年學生、公司職員平日皆穿西服、學生裝、中山裝。本地女子服飾也變得豐富多彩起來,街頭出現了蘇杭、上海的旗袍樣式,無論貧富皆開始重服飾打扮,除了老式婦女仍然穿土布外褂罩衫外,年輕女子皆穿著色彩鮮艷的旗袍大大方方上街,惹得一班老人搖頭嘆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馥郁見何靄雲的第一面,她就一直穿著一件寬大平直的長襟,外面罩一件非灰即藍長至小腿的布外褂,只在衣服邊緣處做滾邊裝飾。如今她也似外頭時髦的女子那般穿合身的旗袍,而且錦緞旗袍外頭不再罩藍布外褂,長及腳踝的旗袍把她的纖細身材顯出來,優雅時髦,水紅色緞子襯托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膚,光彩照人!

  再加上她行動言語皆落落大方,見到自己老遠就叫著「江奶奶來啦!」笑著上來請安,引著自己去見馥芳,一路噓寒問暖,活潑熱絡,毫無從前的拘謹扭捏,令馥郁暗暗稱奇,待人走後的方問道:

  「這真是你那大孫子媳婦?」

  馥芳一臉神秘地沖她笑道:「是不是覺得似換了一個人一樣?」

  「當真是『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她這是怎麼了?」

  「啊呀!她生產時大出血,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虧得驤駿把人送去西洋醫院,西洋人給她輸了別人的血,嘖嘖!人倒是救回來了,魂兒卻給換掉嘍!」

  「還有這等事?!」馥郁嘖嘖稱奇,「不過我瞧著如今這個倒是比從前那個要好。」

  「口齒靈利膽子大!腦子像開了光,學啥都快!日日都有新奇花樣!」馥芳笑著壓低聲音說

  「那不正合了你的意?省得你老說沒人陪你玩。」馥郁打趣她道,說得她哈哈大笑起來。

  二人正說著話,何靄雲領著一個下人進來了,馥芳老遠瞧見她就招呼:

  「藹雲!今日你江奶奶來了,有什麼好吃好玩的麼?」

  何靄雲笑盈盈地走進來,衝著馥郁福了一福道:

  「江奶奶今日來得正巧,驤駿幾日前從越南帶回來一套咖啡壺,說這咖啡是洋人每日都要喝的,我學著弄了幾次,他說就是這個味兒了,今日就請江奶奶同我家老太太一起品鑑!」

  說著,示意下人把托盤抬過來,上面擺放著的家什兩個老太瞧著新鮮!一隻亮閃閃銀色的「鐵壺」,拆開來是上下兩部分,另配有三隻小小的咖啡杯並碟子、勺子,與裝著糖塊的罐子皆為一套。

  何靄雲指揮著下人抬桌擺椅子,將器具擺放妥當,打開一隻鐵桶,用調羹舀了咖啡粉給兩位老太近瞧細嗅。二老望著她把黑色的咖啡粉放進咖啡壺上面的漏槽里,裝入咖啡壺上座,然後命人提來一壺燒開的水,將滾燙的水注入咖啡壺下座,她用手去摸,燙得縮手,驚得兩位老太嗔怪她冒失,她笑嘻嘻地說「沒事!」取了白毛巾墊著,把上下兩部分擰緊了,過了一會兒,只見黑色的咖啡液滲了出來,空氣中立時充滿了奇特的香氣!兩位老太禁不住發出驚嘆。

  小巧的杯子裡裝著熱騰騰香氣撲鼻的咖啡,下人端來了點心,兩個老姊妹品味著這奇特的飲料,初時是苦的,澀的,同時也是甜的、香的,這滋味複雜而奇妙。

  沖泡咖啡和品嘗的這過程繁蕪而緩慢,三個女子在一起談天說地,時光溫柔流淌,馥郁望著眼前這脫胎換骨的女子,心生感慨:年輕真好呀!就算是真有「換魂」這事,也只有年輕才有意義。

  「你江奶奶拿來的織錦,你拿去做衣衫吧!」馥芳道,何靄雲道了謝,雙手接過料子細細端詳。只見素色淨底如月華流淌,六種墨色深淺不一的異獸或潛或躍,或隱或現,在銀灰暗紋織就的密雲間翻騰起伏。

  她不由屏住了呼吸。這般極致的素雅,竟比萬紫千紅更令人心折。

  「晚輩見識淺薄,」她輕嘆出聲,「今日見了這素錦方知人所說『素極生艷』非虛,只此一素這世間絢爛便可舍,且質地細密厚實……不知是出自哪位匠師之手?」

  馥郁笑著正欲答,馥芳搶著道:

  「別打聽啦!這是你江奶奶家的密技,不外傳的!」

  「織錦哪還有什麼密技!江潮他日日在江家大院裡,和徒弟輪番苦織。我說既然是錦,就該有五彩顏色,他就是不依,堅持要織素色,說這是不同於天下各錦的『滇錦』。」

  何靄雲腦海里浮現畫面:一個消瘦佝僂的身影,在大花樓織機面前孜孜不倦地織錦,素錦在陽光下波光流淌……


  「……從前你拿來的『滇緞』我給驤駿做了一套元青西式禮服,質地結實,也挺拔硬平,他回來說穿出去人前可體面了,還跟我要呢!……可惜了,驤駿說,這「江滇緞」在越南、緬甸很有名氣,前些年行銷得很,就是如今也時常有人打聽哪!」聽馥芳說起江氏滇緞,馥郁不由得感嘆曾經的輝煌,繼而更加理解江潮的不甘:

  「其實他這人的心思一直沒有變過,如今他織這錦也同當年的『滇緞』一般,就是想著須得經牢耐磨,讓小康之家也能穿用得起錦緞……」

  馥芳也嘆氣,「可如今穿錦緞的也都是老人了,你瞧瞧咱們的孩子,哪個不是穿洋布、毛呢?他要是早點把生意交給江奕回去享清福,也不會苦了你......」

  「沒法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要織錦緞的那份心甚得很,我也只得依著他,只是我這身子怕是銼磨不動了......」

  兩個老姊妹為夕陽已至,時日無多而唏噓。

  晚上驤駿回來,何靄雲拿出白天的素錦給他看,說起江家遭遇,感嘆不已:「……這江爺爺如今也七十多了,前幾年興沖沖辦織錦坊虧了老本,不知為何要折騰,如今還要在晉寧建大宅子,唉!今日見江奶奶,老人家衰得厲害,不曉得身子骨還吃不吃得消……」

  鄭驤駿聽了也皺起了眉頭,用手摩挲錦面道:「說實話,這料子色澤沉鬱,紋樣古奧,未免顯得過於陰鬱了些。尋常人怕是難以欣賞——依我看,最多也就裁作男襖,或是充作墊褥、被套罷了。」

  何靄雲微微點頭,道:「如今講究些的人家,都偏愛湖絲、廣絲的明艷綢緞;尋常百姓則多選棉布,既便宜耐髒,花色又時新。上海、東洋、印度、越南來的棉紡品,不但輕軟鮮亮,價格還比綢緞實惠得多……」

  「爺爺奶奶們的事咱們管不了,換做是我,便要做機器棉紡布。」他隨嘴這麼一說,不料一旁的何靄雲立刻纏住他不放,非要他說個明白。

  驤駿詫異她的積極,就細細跟她說:原來這些年人民風尚突變,棉針織品銷路大增,然本土手工織布產品及數量都有限,近年棉紡、棉布供需矛盾突出,自滇越鐵路通車後,大量外國的棉紗、棉紡織品進入雲南,此時若建紗廠紡織棉布,不但利潤高,而且能改變本省工業落後,被動接受外國貨品傾銷,本國財富流失的局面……

  「所以,若要織布,便要用機器織,辦咱們自己的機器棉紡織廠。不能任由外國機制棉紗布匹對本省紡織業形成傾銷,賺走豐厚的利潤,讓本地子民承受失業破產的惡果!」

  「好呀!那咱們就做吧!」何靄雲興奮地說。

  鄭驤駿看著她那一雙光彩熠熠的眼睛,心中狐疑而迷惑,「這大膽積極,活力四射的小女子,真是自己當年挑中的那個呆呆的小媳婦嗎?」

  「你既如此積極,不如我去和奶奶說,我們鄭家在『大道行』的股東今後就讓你來做,你與江叔叔學著一同打理鋪子的生意,若是做得好,等我們的機織布出來,就通過『大道行』銷售。」

  何靄雲聽了一怔,想不到驤駿居然如此信任自己,看向他的眼裡流光溢彩。

  何靄雲要學經商的消息,在鄭家引起軒然大波。「深宅貴婦怎可拋頭露面?!」「不愧是商賈出身,如今自己又要去做生意!」……驤駿不顧父母意見,直接來問祖母,馥芳一聽,連連點頭稱「好主意!就這麼著!」眾人這下都無話可說了。

  次日清晨,她便隨驤駿去了「大道行」,一見江奕,不待引薦,馬上上前福了一福道:「二叔叔好!」倒讓江奕不好意思起來。

  鋪子幽深,江奕領著她看過青磚櫃檯後是直抵梁架的貨架,上面整齊堆著布匹,空氣里浮著棉麻與染料混合的氣息,隨後將一本麻紙釘成的舊帳推到她面前:「咱們的大股東既來了,不妨先看看這個。」

  那是近半年的出入流水,密密的蠅頭小楷記著進出的貨品與銀錢數目。她看得極慢,那些「個」、「個半」、「半個」的土布,支數不同的洋布,往來客戶的代號,都需一一問過才明白。但她心思細,耐得住,不過三五日,便從那些看似枯燥的數字里瞧出了門道——哪些料子走得快,哪些只是占著地方積灰;哪個月現銀周轉緊,哪個月又見寬裕。

  江奕見她態度謙虛,學習上心,漸漸也肯與她多說幾句。午後客少時,他會指著貨架解說:「這是玉溪來的土布,厚實耐磨,鄉下人最愛;那匹顏色鮮亮的,是洋紗染的,城裡姑娘做衫子多用它。」他也教她認客:「進門先摸料子厚薄平整、再問支數產地的,是懂行的;只問價錢、盯著顏色鮮亮與否的,多半是尋常人家置辦衣裳。」

  一日,柜上來了個操著川音的馬幫漢子,要採買一批耐用的土布。何靄雲聽著江奕與他談論價格,成色,最後在算盤上噼啪一響,雙方拱手成交,乾脆利落。她在旁看著,只覺這討價還價、銀貨交割間,有她兒時記憶,幼時家中的日常畫面浮現眼前。

  夜裡回去,她常在燈下將自己日間所見、心中所疑一一記下。鄭驤駿有幾次深夜歸來,總見內室燈還亮著,隔著窗紗能看見她伏案的側影。他心頭卻縈繞著一種奇異的感覺:被他半是激勵推入商海的妻子,正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速度,悄無聲息地生長出自己的力量。

  半月後的一個下午,鋪子裡來了位老主顧,是城西「永順號」的管事,欲賒一批價值不菲的東洋細紗布,說好兩月後結款。江奕有些猶豫,因這「永順號」雖是大戶,近來卻風聞其生意有些不穩。他正斟酌,卻聽身旁的何靄雲輕聲開口,語氣溫婉卻清晰:

  「李管事是熟客,本不該推辭。只是近來20支以上的細紗布十分緊俏,現銀周轉實在有些難處。」她說話時眉眼彎彎,親手給客人續了茶,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不過,我們庫里新到了一批松江的標布,質地極好,價格卻實惠不少。李管事若急用,不如先拿些標布應應急?或是以標布抵一部分貨款,這細紗布的賒銷咱們也好商量。」

  江奕聽她這番話既全了對方面子,又巧妙地規避了風險,還順勢推銷了另一樁貨物,那李管事沉吟片刻,竟也應了!

  待客人走後,江奕面露讚許之色,對她說:「少奶奶進退有度,是做生意的好苗子。」

  得到嘉許的何靄雲含笑頷首,目光投向鋪子外面通往滇越鐵路火車站的街道。想起驤駿描繪的那個用機器織布的將來,心中那片原本模糊的圖景,似乎正被今日所學、所經歷的點點滴滴,一寸寸地照亮。

  此刻的她尚不知道,她在觸摸一個即將由她親手參與開創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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