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事難兩全
這一日，馥芳在嫂嫂家，瞧見了侄兒的新媳婦，那是個在女子師範學堂讀過書的女子，其言談舉止令她大受震撼，回來便同家人講：
「以前聽說女子新學不光講婦德，於修身、國文之外，還有算學、歷史、地理、格致、圖畫、體操、音樂種種，今日一見這新婦，果然與老輩不同！不光是沒有纏足，走路還抬頭挺胸，與人說話無論男女竟都直視對方，郎朗對答，毫不扭捏，嘖嘖！如今的女子真是大膽啊！」
多日後提及，猶自讚嘆不絕。
「你何消羨慕後輩，夫人你自己還不夠大膽麼？」鄭老爺道，引得兒子媳婦們暗笑。
馥芳渾然不覺被丈夫戲謔，只顧著跟兩個兒子道：
「咱們驤駿、驤鎣將來的媳婦，也得是這樣讀過書，見過世面，落落大方的女子才好！」
鄭驤駿在滇越鐵路公司做事，一年到頭回不了幾趟家，家中長輩記掛他的婚姻大事，年年催婚，他獨自在外盤桓數年，終於不拂長輩意見，同意相親說和。
相的人多了，他也不堪其擾，最後只說：
「只要肯服侍祖父、母，孝順爹娘的就好。」
最後在幾個人選里挑了何靄雲。何靄雲娘家原是石屏人，後到昆明發展，將這「烏銅走銀」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在二纛街，一進街口即聽到「聽匡、聽匡」打銅聲，整條街的銅器鋪都是她娘家的。家裡請人為何靄雲看過八字，算命的說她「命中多子，極旺夫」。
長輩圖的是這個人看起來老實沒什麼心思，驤駿看中的是她沒有裹小腳。
其時，滇省婦女纏足懲禁令比之全國尚早15年，規定十歲以下的女童禁止纏足，已纏足者一律釋放，但民間仍多觀望，很長一段時間內「禁者自禁，纏者自纏」，許多人家的長輩仍然將是否纏足列為相看女子之首要，像鄭家這樣的大戶人家，不要女子纏足的，反屬罕見。
何靄雲娘家是商賈出身，從來務實少虛，不重女子纏足之禮，她家裡幾個表姊妹都在省立女子學堂讀書，那女子學堂可是不收纏足的女子的，故而她也是個「天足」
兒媳婦家裡長輩居然不給女子纏足，鄭延周頗有微詞，背地裡評價親家「富而不知禮，商甚吝於財！」，全忘了他祖上也是工商出身。
何靄雲未纏足，卻也沒有像姐妹們那樣上新式女子學堂，只在老家舊式私塾里讀書認字，到省城後繼母說她「腦子又笨，膽子又小」，為著她好，怕她去新學堂受人欺負，便沒有繼續讀書了。
兩個人只見了一面，何靄雲就嫁進了鄭家，那年她不過才十六歲。
鄭驤鎣看這位新嫂嫂整日規規矩矩站在長輩身後，不讓她坐下她就一直站著，若有人同她說話，她一雙眼睛直直望著說話的人的嘴，似乎光是聽不能明白，須得要從對方一張一合的嘴裡才能「瞧」出真正的意思來，心想：這樣一個懵懂怯懦的女娃娃，留過洋的表哥會喜歡嗎？
其時，鄭澤佑一家外遷已不在昆明。鄭宅初時住三纛巷巷子盡頭，後來鄭老爺依著夫人的意思「不分家，要和老大、老三兩家攏在一齊住，三代同堂，熱熱鬧鬧！」便將巷子對面那一處宅子也買了下來，重砌院牆，新開大門，打通花園，就成了一大院各有兩套三間四耳加過廳的房子。
幼時的鄭驤鎣記憶里，祖母的老姊妹「江奶奶」時常來家中，與祖母說笑，聽祖母唱戲、看花，也相約出去玩耍，若是月余不來，祖母就要派人去請。
這一日，馥郁來馥芳家中，兩個老姊妹正想說體己話，見何靄雲在邊上杵著，馥芳沒好氣地對她說：
「你江奶奶和我晌午要吃燕鴻居的餃摻面，你去給我們抬兩碗回來。」
孫媳婦口裡答應著「哎哎」，低著頭邁著小碎步去了。
馥芳皺著眉頭看著她走遠了，壓低聲音跟馥郁說：「你看看她走路含胸駝背的那個樣子，嘖嘖！可惜我驤駿那等人才，怎的配個這樣不靈性抻展的！」
馥郁示意她「收聲！」直看著人的背影消失了，才道：「你也太拿捏人了，使她去買什麼『餃摻面』！還要跑燕鴻居那麼遠，回來麵條早「坨了」，怎好吃？你莫不是又要故意為難人家？」
「哎呀！姐姐你把我說得似那話本里的惡婆婆一般，我就是想把她使遠一點，你瞧她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不支開她咱們怎好說話？」
「那也用不著把人使出去累這一遭，我看你這大孫子媳婦是個老實孩子。」
「說起來倒是個可憐人，她自小親娘沒了，沒人教，做事沒個章法，若不安排她，她便不知做什麼，唉，全不是個持家掌事的！」
「不知待長輩和驤駿怎樣？」馥郁問道
「人是沒什麼歪心思，待長輩萬分小心，倒不知與驤駿相處如何......只是我們這樣的，家中自有這些下人，兩重媳婦伺候著，倒不缺她一個！論細心周全，還是老三媳婦強些……不過任誰都不如姐姐這般知心知肝，我姊妹倆整日在一起說說笑笑才快活呢！」
「罷了，都曉得你是個有福的，你且把福氣勻些給那些不會來事的吧，也留些福給下輩子享享！」
「哈哈哈！」馥芳大笑，「說咱們的正事！你說你上回看的宅子，如何了？」
「我瞧過了，正好是一大一小相鄰的兩院房子，若是都買下來，打通了，關起門來是兩家，打開門就是一家......挨著盤龍江南太橋，鬧中取靜，很是安逸......隔著一條街就是雲津市場......腳走著去就是合香樓，你喜歡的灑琪瑪和糖沙點心......「
......
鄭驤駿成親後，父親跟他商議過另尋宅院搬出去單過，他說自己如今一年有半年往外跑，出去單過沒什麼意思。
「唉！也是」鄭延周試探道：「若是你媳婦給你生了孩子，祖父母那裡也好開口，只是你們成親大半年了也沒有動靜......」
驤駿默不作聲。
這一日，老太太喊了老大延周、老三懷禮兩兄弟來，說如今驤駿已經娶妻，小夫妻和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多有不便，自己想和老爺搬出去住，已經瞧中了在城外盤龍江邊翠花街的一處房子。
鄭氏兩兄弟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您二老可是責怪兒子們不孝，兒媳婦們伺候不周啊！」延周和懷禮誠惶誠恐，幾乎要叩頭謝罪。
鄭松瞪著眼睛不說話，他素來拿馥芳沒有轍，早些年兒子先後成家的時候他說應當分家，她不肯！說喜歡一大家子熱熱鬧鬧，說盼著四世同堂......如今突然要分家，居然連房子都已經瞧中了！
他曉得今日朱馥郁來過了，不消說，這事必定與她這位老姊妹有關！人前不好揭穿，待回屋子裡再問她。
「是！我跟姐姐約好了，這回我們一定要做鄰居！」
「如今驤駿剛娶媳婦，你立馬說要出去過，會讓延周他們日後在族中被人嚼舌根，說他們『娶了媳婦忘了娘』。」
「這個嘛......我倒是沒有細想，只想著驤駿如今也成親了，他遲早要有個自己的宅子，這裡本來就是兩院房子，他們父子同住著豈不正好？再說了，老大兩口子伺候我們也有十多年了，如今兒子娶了媳婦，也該讓他們夫妻倆享享當公婆的福......」
「荒唐！也不和我商量就說我們單獨搬出去過？真是不知禮！咱們老了還是得和小輩一起住才有靠，你現下只圖跟姐妹一處任性快活，不想想你我都有動彈不得的一日，我看你是越老越糊塗了！」
「我不知禮？不知是誰當年奔著我家是書香門第，說我知書達禮三番五次上門來求的親，如今倒嫌棄我不知禮了？！」
鄭驤鎣放學一回家就覺得家中氣氛詭異，聽下人說：
祖父責備祖母任性胡為！
大伯父責備大伯母伺候雙親不周！
回到自己屋裡，母親剛問了一句「母親怎麼沒來由要搬出去住」父親突然就發怒了，責怪道：
「平日母親總在人前誇你熱心周到，待人知冷暖，會體貼，如今看，莫不是被母親看出你嘴上孝順，內里推脫？！」
「天地良心！我推脫？！父母雖說是在哥嫂那廂住著，早晚過去請安我哪一日省了？一年四節禮本應該是長房主理，嫂嫂哪一回不是央我來操持，老二一家一去十年有餘，父母跟前是一日未盡孝，老爺你日日在鋪子裡忙碌，家中大小事從不敢勞動你，如今倒說我是嘴上孝順！」
鄭驤鎣眼見父親煩躁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心想：分家這事情不曉得因何而起，實在蹊蹺！
自上次老太太鬧著要分家以來，翠花街的房子已經買下了，不知怎麼的她老人家卻又絕口不提分家的事情了，就讓房子這麼空擺著。做小輩的既不敢問，也不敢催，一大家子人照樣攏過著日子，後來驤駿的媳婦懷上了，鄭氏問老爺：
「先前說要分家，房子買了快一年了，如今兒媳婦就要生了，分家的事情怎的沒一點動靜？不然你去問問。」
延周沒有答應，兒子去長輩面前提分家的事情，大逆不道！
鄭氏自己沉不住氣，在婆婆面前道：
「我瞧著媳婦肚大如籮，生的時候怕是難，過幾日家裡就要準備著接生的事情了，二老面前如果有伺候不周的，你家莫怪罪。」
馥芳道：「你只盡心管她去！我跟前不用你。」
三房媳婦也說：「嫂嫂你不用擔心，二老的飲食起居我來照管，你就專心看著兒媳婦去吧！」
「哎呀！那就辛苦弟妹了！我這邊一大家子事情又多，眼見又要添丁進口了，到時候家裡必定是人多地窄亂鬨鬨的，確實是不方便。」
馥芳拿眼睛瞟了她一眼，嚇得鄭氏紅了臉，忙低頭喝茶掩飾。
「外頭都說我們鄭家有福氣，眼見就要四世同堂了，你們說是不是啊？」馥芳問兩個媳婦，二人都點頭答是。
當天晚上鄭松把兩個兒子叫去說話，鄭氏在自己屋子裡坐臥不寧，遠遠見延周回來了，臉色鐵青！她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堂前公然推脫奉養雙親之責，置我於不孝不義，我今日要整治家風，休了你這蠢婦！」
......
何靄雲生了，苦苦掙扎一天一夜才生下來，居然是雙胎！
一堆人圍著恭喜她，產婆抱了孩子到床前給她看，說「恭喜少奶奶，是個小少爺！」
床上的人虛弱得說不出話來，拿眼睛望著後面，生的時候明明聽著說是雙胎，她在等著另一個。
婆婆鄭氏嘆息道：
「莫望了，那一個孩子跟咱們無緣。」
一屋子的人圍著新生兒看，都說長得像驤駿。床上的人啞著嗓子說想看看「那一個」，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一個下人說已經「收拾掉了」
「收拾？怎麼收拾的呢？」
她腦子裡慢慢轉著這個問題，這個問題越轉越大，仿佛一塊黑沉沉的烏雲包裹住她，她只覺得頭痛欲裂，暈了過去。
懷胎生子傷了元氣，她出血不止，高燒不退，開始說胡話，口裡一直叫著「姐姐」
「姐姐！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姐姐你不要丟下我呀！你這一去，咱們就再也尋不到彼此了！」
「說好了！做一輩子的姊妹的！」
家裡人著急，請了大夫灌了藥，可產婦還是昏迷不醒，有人悄悄說：怕是不中用了
驤駿終於趕回來了，一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高燒不退的產婦，立刻把人抱起來送到法國人辦的甘美醫院去……
何靄雲撿回來一條命，睜開眼，四周白茫茫的，一個戴著白色帽子，用白布遮面的年輕女子正低頭看著自己，說：
「好了，醒了！」
一群人圍攏過來看她，一個個都穿著白色的衣服，用白布遮著臉，有人問她：
「你覺得怎麼樣啊？」
何靄雲困惑地想，這是哪裡？這裡這麼白茫茫、明晃晃的，自己莫不是已經升天了？他們為何都穿著白衣服？莫不是白無常？想到這裡，她驚慌地轉頭去尋剛才的女子，看到她站在眾人後頭笑眯眯地望著自己，便朝她伸出手，顫抖著叫了一聲：
「姐姐！」
這嘶啞的聲音嚇了她一跳，這哪裡是自己的聲音？！
「以前聽說女子新學不光講婦德，於修身、國文之外，還有算學、歷史、地理、格致、圖畫、體操、音樂種種，今日一見這新婦，果然與老輩不同！不光是沒有纏足，走路還抬頭挺胸，與人說話無論男女竟都直視對方，郎朗對答，毫不扭捏，嘖嘖！如今的女子真是大膽啊！」
多日後提及，猶自讚嘆不絕。
「你何消羨慕後輩，夫人你自己還不夠大膽麼？」鄭老爺道，引得兒子媳婦們暗笑。
馥芳渾然不覺被丈夫戲謔，只顧著跟兩個兒子道：
「咱們驤駿、驤鎣將來的媳婦，也得是這樣讀過書，見過世面，落落大方的女子才好！」
鄭驤駿在滇越鐵路公司做事，一年到頭回不了幾趟家，家中長輩記掛他的婚姻大事，年年催婚，他獨自在外盤桓數年，終於不拂長輩意見，同意相親說和。
相的人多了，他也不堪其擾，最後只說：
「只要肯服侍祖父、母，孝順爹娘的就好。」
最後在幾個人選里挑了何靄雲。何靄雲娘家原是石屏人，後到昆明發展，將這「烏銅走銀」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在二纛街，一進街口即聽到「聽匡、聽匡」打銅聲，整條街的銅器鋪都是她娘家的。家裡請人為何靄雲看過八字，算命的說她「命中多子，極旺夫」。
長輩圖的是這個人看起來老實沒什麼心思，驤駿看中的是她沒有裹小腳。
其時，滇省婦女纏足懲禁令比之全國尚早15年，規定十歲以下的女童禁止纏足，已纏足者一律釋放，但民間仍多觀望，很長一段時間內「禁者自禁，纏者自纏」，許多人家的長輩仍然將是否纏足列為相看女子之首要，像鄭家這樣的大戶人家，不要女子纏足的，反屬罕見。
何靄雲娘家是商賈出身，從來務實少虛，不重女子纏足之禮，她家裡幾個表姊妹都在省立女子學堂讀書，那女子學堂可是不收纏足的女子的，故而她也是個「天足」
兒媳婦家裡長輩居然不給女子纏足，鄭延周頗有微詞，背地裡評價親家「富而不知禮，商甚吝於財！」，全忘了他祖上也是工商出身。
何靄雲未纏足，卻也沒有像姐妹們那樣上新式女子學堂，只在老家舊式私塾里讀書認字，到省城後繼母說她「腦子又笨，膽子又小」，為著她好，怕她去新學堂受人欺負，便沒有繼續讀書了。
兩個人只見了一面，何靄雲就嫁進了鄭家，那年她不過才十六歲。
鄭驤鎣看這位新嫂嫂整日規規矩矩站在長輩身後，不讓她坐下她就一直站著，若有人同她說話，她一雙眼睛直直望著說話的人的嘴，似乎光是聽不能明白，須得要從對方一張一合的嘴裡才能「瞧」出真正的意思來，心想：這樣一個懵懂怯懦的女娃娃，留過洋的表哥會喜歡嗎？
其時，鄭澤佑一家外遷已不在昆明。鄭宅初時住三纛巷巷子盡頭，後來鄭老爺依著夫人的意思「不分家，要和老大、老三兩家攏在一齊住，三代同堂，熱熱鬧鬧！」便將巷子對面那一處宅子也買了下來，重砌院牆，新開大門，打通花園，就成了一大院各有兩套三間四耳加過廳的房子。
幼時的鄭驤鎣記憶里，祖母的老姊妹「江奶奶」時常來家中，與祖母說笑，聽祖母唱戲、看花，也相約出去玩耍，若是月余不來，祖母就要派人去請。
這一日，馥郁來馥芳家中，兩個老姊妹正想說體己話，見何靄雲在邊上杵著，馥芳沒好氣地對她說：
「你江奶奶和我晌午要吃燕鴻居的餃摻面，你去給我們抬兩碗回來。」
孫媳婦口裡答應著「哎哎」，低著頭邁著小碎步去了。
馥芳皺著眉頭看著她走遠了，壓低聲音跟馥郁說：「你看看她走路含胸駝背的那個樣子，嘖嘖！可惜我驤駿那等人才，怎的配個這樣不靈性抻展的！」
馥郁示意她「收聲！」直看著人的背影消失了，才道：「你也太拿捏人了，使她去買什麼『餃摻面』！還要跑燕鴻居那麼遠，回來麵條早「坨了」，怎好吃？你莫不是又要故意為難人家？」
「哎呀！姐姐你把我說得似那話本里的惡婆婆一般，我就是想把她使遠一點，你瞧她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不支開她咱們怎好說話？」
「那也用不著把人使出去累這一遭，我看你這大孫子媳婦是個老實孩子。」
「說起來倒是個可憐人，她自小親娘沒了，沒人教，做事沒個章法，若不安排她，她便不知做什麼，唉，全不是個持家掌事的！」
「不知待長輩和驤駿怎樣？」馥郁問道
「人是沒什麼歪心思，待長輩萬分小心，倒不知與驤駿相處如何......只是我們這樣的，家中自有這些下人，兩重媳婦伺候著，倒不缺她一個！論細心周全，還是老三媳婦強些……不過任誰都不如姐姐這般知心知肝，我姊妹倆整日在一起說說笑笑才快活呢！」
「罷了，都曉得你是個有福的，你且把福氣勻些給那些不會來事的吧，也留些福給下輩子享享！」
「哈哈哈！」馥芳大笑，「說咱們的正事！你說你上回看的宅子，如何了？」
「我瞧過了，正好是一大一小相鄰的兩院房子，若是都買下來，打通了，關起門來是兩家，打開門就是一家......挨著盤龍江南太橋，鬧中取靜，很是安逸......隔著一條街就是雲津市場......腳走著去就是合香樓，你喜歡的灑琪瑪和糖沙點心......「
......
鄭驤駿成親後，父親跟他商議過另尋宅院搬出去單過，他說自己如今一年有半年往外跑，出去單過沒什麼意思。
「唉！也是」鄭延周試探道：「若是你媳婦給你生了孩子，祖父母那裡也好開口，只是你們成親大半年了也沒有動靜......」
驤駿默不作聲。
這一日，老太太喊了老大延周、老三懷禮兩兄弟來，說如今驤駿已經娶妻，小夫妻和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多有不便，自己想和老爺搬出去住，已經瞧中了在城外盤龍江邊翠花街的一處房子。
鄭氏兩兄弟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您二老可是責怪兒子們不孝，兒媳婦們伺候不周啊！」延周和懷禮誠惶誠恐，幾乎要叩頭謝罪。
鄭松瞪著眼睛不說話，他素來拿馥芳沒有轍，早些年兒子先後成家的時候他說應當分家，她不肯！說喜歡一大家子熱熱鬧鬧，說盼著四世同堂......如今突然要分家，居然連房子都已經瞧中了！
他曉得今日朱馥郁來過了，不消說，這事必定與她這位老姊妹有關！人前不好揭穿，待回屋子裡再問她。
「是！我跟姐姐約好了，這回我們一定要做鄰居！」
「如今驤駿剛娶媳婦，你立馬說要出去過，會讓延周他們日後在族中被人嚼舌根，說他們『娶了媳婦忘了娘』。」
「這個嘛......我倒是沒有細想，只想著驤駿如今也成親了，他遲早要有個自己的宅子，這裡本來就是兩院房子，他們父子同住著豈不正好？再說了，老大兩口子伺候我們也有十多年了，如今兒子娶了媳婦，也該讓他們夫妻倆享享當公婆的福......」
「荒唐！也不和我商量就說我們單獨搬出去過？真是不知禮！咱們老了還是得和小輩一起住才有靠，你現下只圖跟姐妹一處任性快活，不想想你我都有動彈不得的一日，我看你是越老越糊塗了！」
「我不知禮？不知是誰當年奔著我家是書香門第，說我知書達禮三番五次上門來求的親，如今倒嫌棄我不知禮了？！」
鄭驤鎣放學一回家就覺得家中氣氛詭異，聽下人說：
祖父責備祖母任性胡為！
大伯父責備大伯母伺候雙親不周！
回到自己屋裡，母親剛問了一句「母親怎麼沒來由要搬出去住」父親突然就發怒了，責怪道：
「平日母親總在人前誇你熱心周到，待人知冷暖，會體貼，如今看，莫不是被母親看出你嘴上孝順，內里推脫？！」
「天地良心！我推脫？！父母雖說是在哥嫂那廂住著，早晚過去請安我哪一日省了？一年四節禮本應該是長房主理，嫂嫂哪一回不是央我來操持，老二一家一去十年有餘，父母跟前是一日未盡孝，老爺你日日在鋪子裡忙碌，家中大小事從不敢勞動你，如今倒說我是嘴上孝順！」
鄭驤鎣眼見父親煩躁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心想：分家這事情不曉得因何而起，實在蹊蹺！
自上次老太太鬧著要分家以來，翠花街的房子已經買下了，不知怎麼的她老人家卻又絕口不提分家的事情了，就讓房子這麼空擺著。做小輩的既不敢問，也不敢催，一大家子人照樣攏過著日子，後來驤駿的媳婦懷上了，鄭氏問老爺：
「先前說要分家，房子買了快一年了，如今兒媳婦就要生了，分家的事情怎的沒一點動靜？不然你去問問。」
延周沒有答應，兒子去長輩面前提分家的事情，大逆不道！
鄭氏自己沉不住氣，在婆婆面前道：
「我瞧著媳婦肚大如籮，生的時候怕是難，過幾日家裡就要準備著接生的事情了，二老面前如果有伺候不周的，你家莫怪罪。」
馥芳道：「你只盡心管她去！我跟前不用你。」
三房媳婦也說：「嫂嫂你不用擔心，二老的飲食起居我來照管，你就專心看著兒媳婦去吧！」
「哎呀！那就辛苦弟妹了！我這邊一大家子事情又多，眼見又要添丁進口了，到時候家裡必定是人多地窄亂鬨鬨的，確實是不方便。」
馥芳拿眼睛瞟了她一眼，嚇得鄭氏紅了臉，忙低頭喝茶掩飾。
「外頭都說我們鄭家有福氣，眼見就要四世同堂了，你們說是不是啊？」馥芳問兩個媳婦，二人都點頭答是。
當天晚上鄭松把兩個兒子叫去說話，鄭氏在自己屋子裡坐臥不寧，遠遠見延周回來了，臉色鐵青！她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堂前公然推脫奉養雙親之責，置我於不孝不義，我今日要整治家風，休了你這蠢婦！」
......
何靄雲生了，苦苦掙扎一天一夜才生下來，居然是雙胎！
一堆人圍著恭喜她，產婆抱了孩子到床前給她看，說「恭喜少奶奶，是個小少爺！」
床上的人虛弱得說不出話來，拿眼睛望著後面，生的時候明明聽著說是雙胎，她在等著另一個。
婆婆鄭氏嘆息道：
「莫望了，那一個孩子跟咱們無緣。」
一屋子的人圍著新生兒看，都說長得像驤駿。床上的人啞著嗓子說想看看「那一個」，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一個下人說已經「收拾掉了」
「收拾？怎麼收拾的呢？」
她腦子裡慢慢轉著這個問題，這個問題越轉越大，仿佛一塊黑沉沉的烏雲包裹住她，她只覺得頭痛欲裂，暈了過去。
懷胎生子傷了元氣，她出血不止，高燒不退，開始說胡話，口裡一直叫著「姐姐」
「姐姐！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姐姐你不要丟下我呀！你這一去，咱們就再也尋不到彼此了！」
「說好了！做一輩子的姊妹的！」
家裡人著急，請了大夫灌了藥，可產婦還是昏迷不醒，有人悄悄說：怕是不中用了
驤駿終於趕回來了，一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高燒不退的產婦，立刻把人抱起來送到法國人辦的甘美醫院去……
何靄雲撿回來一條命，睜開眼，四周白茫茫的，一個戴著白色帽子，用白布遮面的年輕女子正低頭看著自己，說：
「好了，醒了！」
一群人圍攏過來看她，一個個都穿著白色的衣服，用白布遮著臉，有人問她：
「你覺得怎麼樣啊？」
何靄雲困惑地想，這是哪裡？這裡這麼白茫茫、明晃晃的，自己莫不是已經升天了？他們為何都穿著白衣服？莫不是白無常？想到這裡，她驚慌地轉頭去尋剛才的女子，看到她站在眾人後頭笑眯眯地望著自己，便朝她伸出手，顫抖著叫了一聲：
「姐姐！」
這嘶啞的聲音嚇了她一跳，這哪裡是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