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滇越鐵路
1901年，由法國投資興建的滇越鐵路正式破土動工。這條全長859公里的鐵路，在雲南境內蜿蜒465公里，將雲南府與越南海防相連。近十萬勞工歷經九載艱辛，終於在1910年3月30日完成全部工程，4月1日實現全線通車。
修築期間，最令勞工聞風喪膽的，是滇南密林中的「瘴氣」。十幾個勞工擠在簡陋的工棚里，飲食粗劣，一旦有人開始「打擺子」，法國監工便下令將病人抬出「隔離」，實則是任其自生自滅。命硬的，挺過來繼續幹活；更多的是高燒一夜後，便再也沒能醒來。恐慌在勞工中蔓延，不少人趁夜逃亡，監工們也無可奈何。
這年春天，工地上新來了一批北方勞工。起初由義大利工段長管理，可不過數日，一間住著十餘人的工棚里，清晨竟只有三五人勉強起身，個個面色慘白，有氣無力，剛走出工棚便癱倒在地；其餘人則持續昏迷不醒。
深山河谷間瘴癘橫行，這些北方漢子不適應滇地氣候，水土不服，加上勞動繁重，缺醫少藥，紛紛病倒。得不到救治的，往往當日便斷了氣。
法國人特別看重這批北方勞工——他們曾參與修建京漢鐵路，是素質優良的熟練工，月錢比廣西、重慶、雲南籍的勞工還多一塊銀元。見他們成片倒下，法方急忙調來有「避瘴」經驗的天賜擔任工頭。
這批北方勞工起初不服讓一個本地人管束，可見到天賜本人時，卻都暗暗吃驚。他不似尋常滇人瘦小，反而生得高大魁梧，捲髮如怒草，黃瞳似琥珀，性情如火，氣勢不凡。更令人稱奇的是，他能用簡單的法語、英語與洋人交涉，遇強則硬，逢弱則扶，漸漸在勞工中樹立了威信。
天賜開始傳授避瘴之法：
「在咱們滇南，要『起勿早，吃勿飽，莫討小』。起早了，霧重霜濃，易染瘴氣；軟米雖香，吃多了脹肚；擺夷妹子雖俏，日日貪歡，必定中瘴！」聽到男女之事，勞工們哄堂大笑：
「聽見沒？司工說擺夷妹子俏哩！你小子毛長全沒有？給俺們瞧瞧！」一伙人嬉笑打鬧，距離頓時拉近。
天賜常年在此「走腳」，深知瘴氣實由蚊蟲傳播。他教給大家一套從當地人那裡學來的土法子：每到一處駐紮，便尋來青蒿、松毛、桉樹葉，甚至牛糞，置於火炭上煙燻蚊蠅；工棚內火塘長明，每到傍晚，又將松柴破細，綁成火把，撒上松粉，一團團火焰直撲各個角落。
眾人見他入夜便舉著火把，在房前屋後跳躍呼喝，狀若舞蹈，口中「呼哈咿呀」之聲不絕，都覺神秘。問他跳的是什麼，他也說不清，只覺在火中騰躍吶喊時，體內自有一團火升騰。見他如痴如醉，也有人跟著一起「做法」，洋監工們目睹這場面，皆嘖嘖稱奇。
不久，人們發現天賜管轄的幾個工棚再無「打擺子」的人，從此對他的「避瘴大法」心悅誠服。後來連法國監工都聽從天賜建議，下令各工棚生火熏蚊。
北方勞工不慣滇南飲食，天賜便主動交涉，用大米換麵粉，囑咐伙夫做菜少放辣子。勞工們也愛找他幫忙採購——當地土話如「縱整？」（幹什麼）、「肯克？」（去哪兒）、「解溲」（方便）、「哀根人」（那個人）等，外地人聽了雲裡霧裡，全憑天賜居中翻譯。
勞工中有個叫「大友」的，家裡兄弟姐妹多，比旁人更省吃儉用。一日，他帶著幾個工友來找天賜理論：
「司工！別的隊都在招人去修人字橋，說打一錘給半塊大洋！可有這事？你咋不告訴俺們？！」
五家寨鐵路橋，位於兩座石山懸崖之間，因形似漢字「人」而得名「人字橋」，由法國工程師保羅·波登設計。整座橋樑懸架於絕壁，需用上萬組鋼槽板、角鋼、鉚釘構建。雖然圖紙材料均由法方提供，實際施工卻全賴中國工人。在如此險惡的地理條件下，無論是施工還是運輸，都是巨大挑戰。法方無計可施，只能依靠人力將成千上萬噸鋼材運送上山。
「嗨豁！嗨豁！嗨豁……」勞工的號子迴蕩在崇山峻岭間。這是兩百名勞工在扛運橋樑所需的兩根先導索——每根長355米，總重超五噸，工人們花了整整三天，沿著懸崖峭壁從山腳扛到施工點！每個人肌肉緊繃，精神高度集中，一個疏忽，腳下便是萬丈深淵。
最危險的是開鑿懸崖隧道：施工人員僅憑一根繩索懸在半空安置炸藥，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爆破後安裝橋台、拼接材料，直至最後鋪設橋面軌道，全憑人力完成。橋體合攏時，工人仍靠繩索懸吊，將燒紅的鉚釘運至橋上，再一錘一錘固定！
據後世統計，人字橋長約71米，寬約4.2米，雖非世界之最，卻付出了八百多條生命的代價——相當於每一米鐵路，就要奪去十二個工人的性命。
為此，法國人開出了高價，誘使勞工冒險。
「你們這些後生仔，何必掙這賣命錢？」天賜勸道。
聽了其中兇險，幾人都打了退堂鼓，唯獨大友不死心。
「家裡鬧饑荒，一家老小等米下鍋。俺千里迢迢來這兒，不就為多掙幾個錢？賤命一條，顧不得那麼多了！」
在重金誘惑下，大友和一批勞工還是去了。
到了才知沒有退路。負責爆破的工人從山頂懸繩而下，填埋炸藥點燃引信後，根本來不及撤離——這完全是在賭命！傍晚憑炮灰重量結算工錢，可許多工友再也回不來了。
大友排在隊伍後面，只見前一人上去後，一聲爆炸，幾分鐘過去，不見拉人上來。法國人招手讓下一個上，大家就明白：前面的工友沒了。
大友牙齒打顫。今天已上去三人，若完不成爆破數，就該他們這一組了。身旁一個工友突然發狂大叫：「我不上去！我不去！」轉身就跑。好幾個人也跟著解開繩索逃跑。大友也想跑，卻聽一聲槍響，領頭逃跑者被法國工頭擊斃！所有人僵在原地。
第二天，法方為防止勞工再逃，想出一個「絕招」：將中國勞工的長辮逐一系連成串，驅趕他們上工。
大友不願受此侮辱，主動要求首班作業，工頭便沒系他的辮子。
他正綑紮繩索，忽聞身後傳來叫罵：
「Cochon chinois！（中國豬）快走！」
一隊辮子相連的勞工正小心沿岩邊小道下行，隊尾的法國工頭嫌他們太慢，連罵帶踢，竟將最後一人踹下懸崖！可怕的一幕發生了：一串勞工如骨牌般被拉扯著墜入深淵……
大友終於熬到領工錢，將用命換來的五十大洋寄回家中。
一月後，家書至：年邁的奶奶拿著他寄回的錢去買米，店主說從未見過這種錢幣，拒收！因無錢買米，一個弟弟、兩個妹妹活活餓死！
原來，法方承諾每月發四塊銀元，實際支付的卻是越幣——這種貨幣只在滇省流通，到了北方形同廢紙。
大友怒不可遏。深夜，他手持鐵棍潛入法國工頭住處，一棍將其擊斃，腦漿迸裂，而後連夜逃亡。
法國與義大利監工又驚又怕，勾結地方官員，將大友工棚內所有勞工抓起，逼問下落，揚言若不交代，便將他們全部處決！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無人敢言。天賜見勞工們頭破血流，危在旦夕，高聲喝道：
「一人做事一人當！誰殺人誰償命，憑什麼讓大家陪葬？！」
法國人聞聲衝來，一腳將他踹倒，拔槍怒指。年輕的中國工程師鄭驤駿急忙上前低語：
「此時不可逞強！」
天賜一怔，猶豫地指向身後的南盤江。鄭驤駿與法方交涉幾句，狡猾的法國人卻用槍逼天賜帶路進密林搜捕！
南盤江兩岸森林密不透風，木棉與藤蔓交織成網，抬頭不見天日。怪異的鳥鳴獸吼在莽林中迴蕩，白日也陰森可怖。瀑布如天河飛瀉，水汽蒸騰，蚊蟲肆虐——在這濕熱酷暑，正是當地人也畏懼的「瘴癘」季節。
天賜領著持槍的法軍和府兵在密林中轉了兩天，兩名法軍先後病倒，渾身打擺子。帶頭的「老鬼」害怕了，決定撤退，命府兵抬走病號。
天賜也支撐不住倒下，忽而如墜熔爐，頭身四肢滾燙如焚；忽而如陷冰窟，渾身戰慄不止。法國「老鬼」不顧他死活，將他棄於林中等死。
昏迷中，天賜聽見南盤江水聲潺潺。他渴極，循聲爬去，只覺身子越來越輕，仿佛漂浮水上，隨波逐流……
幾日後，一具面目難辨的中國勞工屍首在南溪河下游被發現。他只是成千上萬被法方殘害的勞工之一——從1903年選線至1910年竣工，466公里的滇越鐵路雲南段招募六萬餘勞工，據載至少一萬兩千人喪生。從此，滇越鐵路留下了「血染南溪河，屍鋪滇越路。千山遍白骨，萬壑血淚流」的血淚記載。
鄭驤駿曾深信，滇越鐵路與滇緬公路能打通雲南對外通道，引進先進技術與管理，增強我薄弱的生產力，改善民生困頓，藉此推動社會進步與覺醒。
然而，目睹法方對勞工的苛刻與不公後，他陷入深思：這條由外國資本掌控的鐵路，真能為這片土地和生息於此的人們帶來福祉嗎？這些年，他親眼看到中國勞工是如何用生命鋪就了滇越鐵路，在痛心哀傷的同時，仍然對滇越鐵路寄予厚望，心中寄盼著：等到鐵路建成，等到華夏富強，我人民將不再被西方列強剝削殘害！到那時，要跟他們清算他們犯下的種種罪行！他將暗中收集到的滇越鐵路修建過程中法國人迫害中國勞工的證據提供給國外的朋友，讓他們在報紙上揭露法國人在掠奪中國資源的同時踐踏人權的罪行！
滇越鐵路後，成為以法國為首的西方列強榨取雲南人民血汗和資源的工具，首先是洋貨進口稅率優待，為洋貨向雲南傾銷提供了有利條件，而對我出口貨物，不僅先抽十成出口正稅，還要抽六成的復進口稅，合計達十六成，比只收七成的洋貨稅增加一倍以上。洋貨輸入最主要的就是棉貨，包括棉花、棉紗、布匹及其他棉製品，約占進口貨總值的50%以上。而且逐年增加，外國棉貨對本土手工業的打擊是致命的，價廉物美的洋布對本土優質土布市場形成圍堵衝擊，手工紡織又要依賴日本、印度的洋紗，城市首先被「洋貨」攻占，許多本土商品店鋪受到衝擊後破產，無數手藝人失業。
看到法國人利用滇越鐵路對雲南經濟的『吸血』，驤駿甚為憂心！
天賜最終下落成謎。有人說在遠征軍嚮導中見過他，有人說炸毀滇越鐵路白寨大橋的隊伍里有他的身影，還有人稱他在修滇緬公路的勞工隊伍中出現過……
總之，他再未歸來。
1910年3月31日，法國滇越鐵路公司在雲南府站舉行盛大通車典禮。汽笛長鳴，火車頭牽引車廂緩緩穿過花團錦簇的牌坊，十餘台蒸汽機車齊聲和鳴。站台內外人山人海，百姓扶老攜幼，爭睹盛況。4月1日，這條耗資1.6億法郎的鐵路正式全線通車。西方媒體紛紛讚譽其「工程浩大、設計卓越、建造奇險」；《泰晤士報》更將其與蘇伊士運河、巴拿馬運河並稱「世界三大工程奇蹟」。
滇越鐵路開通前，由於雲南周邊國家經濟水平較為落後，需要大量先進的中國商品，雲南始終處於出超的地位，雖然還停留在農耕經濟和手工業時代，但金融穩定，物價平抑，老百姓的日子簡單安逸的，人人安貧樂道。
滇越鐵路通車是近代雲南經濟社會發展的重大轉折點，從雲南府到越南海防的行程由通車前的30多天縮減為6至7天，這意味著滇越貿易能經此通道以更高的效率開展，雲南對外貿易有了巨大變化。
人們的生活和思想也在發生著驚人的變化，雲南府這座有著幾百年歷史的城市，被滇越鐵路這條綿延千里的鋼鐵巨蛇打破了原本的平靜，這個過程是痛苦的，流血的，卻又是不可阻擋的。
天賜一族的命運，仿佛與這條鐵路同頻共振。1933年，其長子司祖林在滇越鐵路通車後被選為司爐，每日加水、拌煤、鏟煤入爐，受盡火烤汽蒸。出師後調任滇越鐵路中國段司機，直至1966年自昆明鐵路局退休。建國後滇越鐵路恢復通車，他往返於昆明、河口、海防近萬次，行程超八百萬公里。他熟悉沿途的山水溝壑、站名地貌，乃至小站職工、風物民俗。幾十年來，這個家族的命運早已與鐵路融為一體——全家十餘人曾在中越兩國的滇越鐵路上工作，人稱「司家三代獻鐵路」。
他們中的許多人自出生便在鐵路旁成長、玩耍，伴著火車汽笛聲入眠，那鋼鐵巨蛇駛過的畫面和聲音記憶刻入基因。有人長年堅守深山，日復一日巡視檢修、排除故障、保養維護，在蒼莽群山中，默默守護著這條百年鐵道，身邊唯有山風與鳥鳴相伴。
修築期間，最令勞工聞風喪膽的，是滇南密林中的「瘴氣」。十幾個勞工擠在簡陋的工棚里，飲食粗劣，一旦有人開始「打擺子」，法國監工便下令將病人抬出「隔離」，實則是任其自生自滅。命硬的，挺過來繼續幹活；更多的是高燒一夜後，便再也沒能醒來。恐慌在勞工中蔓延，不少人趁夜逃亡，監工們也無可奈何。
這年春天，工地上新來了一批北方勞工。起初由義大利工段長管理，可不過數日，一間住著十餘人的工棚里，清晨竟只有三五人勉強起身，個個面色慘白，有氣無力，剛走出工棚便癱倒在地；其餘人則持續昏迷不醒。
深山河谷間瘴癘橫行，這些北方漢子不適應滇地氣候，水土不服，加上勞動繁重，缺醫少藥，紛紛病倒。得不到救治的，往往當日便斷了氣。
法國人特別看重這批北方勞工——他們曾參與修建京漢鐵路，是素質優良的熟練工，月錢比廣西、重慶、雲南籍的勞工還多一塊銀元。見他們成片倒下，法方急忙調來有「避瘴」經驗的天賜擔任工頭。
這批北方勞工起初不服讓一個本地人管束，可見到天賜本人時，卻都暗暗吃驚。他不似尋常滇人瘦小，反而生得高大魁梧，捲髮如怒草，黃瞳似琥珀，性情如火，氣勢不凡。更令人稱奇的是，他能用簡單的法語、英語與洋人交涉，遇強則硬，逢弱則扶，漸漸在勞工中樹立了威信。
天賜開始傳授避瘴之法：
「在咱們滇南，要『起勿早，吃勿飽，莫討小』。起早了，霧重霜濃，易染瘴氣；軟米雖香，吃多了脹肚；擺夷妹子雖俏，日日貪歡，必定中瘴！」聽到男女之事，勞工們哄堂大笑：
「聽見沒？司工說擺夷妹子俏哩！你小子毛長全沒有？給俺們瞧瞧！」一伙人嬉笑打鬧，距離頓時拉近。
天賜常年在此「走腳」，深知瘴氣實由蚊蟲傳播。他教給大家一套從當地人那裡學來的土法子：每到一處駐紮，便尋來青蒿、松毛、桉樹葉，甚至牛糞，置於火炭上煙燻蚊蠅；工棚內火塘長明，每到傍晚，又將松柴破細，綁成火把，撒上松粉，一團團火焰直撲各個角落。
眾人見他入夜便舉著火把，在房前屋後跳躍呼喝，狀若舞蹈，口中「呼哈咿呀」之聲不絕，都覺神秘。問他跳的是什麼，他也說不清，只覺在火中騰躍吶喊時，體內自有一團火升騰。見他如痴如醉，也有人跟著一起「做法」，洋監工們目睹這場面，皆嘖嘖稱奇。
不久，人們發現天賜管轄的幾個工棚再無「打擺子」的人，從此對他的「避瘴大法」心悅誠服。後來連法國監工都聽從天賜建議，下令各工棚生火熏蚊。
北方勞工不慣滇南飲食，天賜便主動交涉，用大米換麵粉，囑咐伙夫做菜少放辣子。勞工們也愛找他幫忙採購——當地土話如「縱整？」（幹什麼）、「肯克？」（去哪兒）、「解溲」（方便）、「哀根人」（那個人）等，外地人聽了雲裡霧裡，全憑天賜居中翻譯。
勞工中有個叫「大友」的，家裡兄弟姐妹多，比旁人更省吃儉用。一日，他帶著幾個工友來找天賜理論：
「司工！別的隊都在招人去修人字橋，說打一錘給半塊大洋！可有這事？你咋不告訴俺們？！」
五家寨鐵路橋，位於兩座石山懸崖之間，因形似漢字「人」而得名「人字橋」，由法國工程師保羅·波登設計。整座橋樑懸架於絕壁，需用上萬組鋼槽板、角鋼、鉚釘構建。雖然圖紙材料均由法方提供，實際施工卻全賴中國工人。在如此險惡的地理條件下，無論是施工還是運輸，都是巨大挑戰。法方無計可施，只能依靠人力將成千上萬噸鋼材運送上山。
「嗨豁！嗨豁！嗨豁……」勞工的號子迴蕩在崇山峻岭間。這是兩百名勞工在扛運橋樑所需的兩根先導索——每根長355米，總重超五噸，工人們花了整整三天，沿著懸崖峭壁從山腳扛到施工點！每個人肌肉緊繃，精神高度集中，一個疏忽，腳下便是萬丈深淵。
最危險的是開鑿懸崖隧道：施工人員僅憑一根繩索懸在半空安置炸藥，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爆破後安裝橋台、拼接材料，直至最後鋪設橋面軌道，全憑人力完成。橋體合攏時，工人仍靠繩索懸吊，將燒紅的鉚釘運至橋上，再一錘一錘固定！
據後世統計，人字橋長約71米，寬約4.2米，雖非世界之最，卻付出了八百多條生命的代價——相當於每一米鐵路，就要奪去十二個工人的性命。
為此，法國人開出了高價，誘使勞工冒險。
「你們這些後生仔，何必掙這賣命錢？」天賜勸道。
聽了其中兇險，幾人都打了退堂鼓，唯獨大友不死心。
「家裡鬧饑荒，一家老小等米下鍋。俺千里迢迢來這兒，不就為多掙幾個錢？賤命一條，顧不得那麼多了！」
在重金誘惑下，大友和一批勞工還是去了。
到了才知沒有退路。負責爆破的工人從山頂懸繩而下，填埋炸藥點燃引信後，根本來不及撤離——這完全是在賭命！傍晚憑炮灰重量結算工錢，可許多工友再也回不來了。
大友排在隊伍後面，只見前一人上去後，一聲爆炸，幾分鐘過去，不見拉人上來。法國人招手讓下一個上，大家就明白：前面的工友沒了。
大友牙齒打顫。今天已上去三人，若完不成爆破數，就該他們這一組了。身旁一個工友突然發狂大叫：「我不上去！我不去！」轉身就跑。好幾個人也跟著解開繩索逃跑。大友也想跑，卻聽一聲槍響，領頭逃跑者被法國工頭擊斃！所有人僵在原地。
第二天，法方為防止勞工再逃，想出一個「絕招」：將中國勞工的長辮逐一系連成串，驅趕他們上工。
大友不願受此侮辱，主動要求首班作業，工頭便沒系他的辮子。
他正綑紮繩索，忽聞身後傳來叫罵：
「Cochon chinois！（中國豬）快走！」
一隊辮子相連的勞工正小心沿岩邊小道下行，隊尾的法國工頭嫌他們太慢，連罵帶踢，竟將最後一人踹下懸崖！可怕的一幕發生了：一串勞工如骨牌般被拉扯著墜入深淵……
大友終於熬到領工錢，將用命換來的五十大洋寄回家中。
一月後，家書至：年邁的奶奶拿著他寄回的錢去買米，店主說從未見過這種錢幣，拒收！因無錢買米，一個弟弟、兩個妹妹活活餓死！
原來，法方承諾每月發四塊銀元，實際支付的卻是越幣——這種貨幣只在滇省流通，到了北方形同廢紙。
大友怒不可遏。深夜，他手持鐵棍潛入法國工頭住處，一棍將其擊斃，腦漿迸裂，而後連夜逃亡。
法國與義大利監工又驚又怕，勾結地方官員，將大友工棚內所有勞工抓起，逼問下落，揚言若不交代，便將他們全部處決！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無人敢言。天賜見勞工們頭破血流，危在旦夕，高聲喝道：
「一人做事一人當！誰殺人誰償命，憑什麼讓大家陪葬？！」
法國人聞聲衝來，一腳將他踹倒，拔槍怒指。年輕的中國工程師鄭驤駿急忙上前低語：
「此時不可逞強！」
天賜一怔，猶豫地指向身後的南盤江。鄭驤駿與法方交涉幾句，狡猾的法國人卻用槍逼天賜帶路進密林搜捕！
南盤江兩岸森林密不透風，木棉與藤蔓交織成網，抬頭不見天日。怪異的鳥鳴獸吼在莽林中迴蕩，白日也陰森可怖。瀑布如天河飛瀉，水汽蒸騰，蚊蟲肆虐——在這濕熱酷暑，正是當地人也畏懼的「瘴癘」季節。
天賜領著持槍的法軍和府兵在密林中轉了兩天，兩名法軍先後病倒，渾身打擺子。帶頭的「老鬼」害怕了，決定撤退，命府兵抬走病號。
天賜也支撐不住倒下，忽而如墜熔爐，頭身四肢滾燙如焚；忽而如陷冰窟，渾身戰慄不止。法國「老鬼」不顧他死活，將他棄於林中等死。
昏迷中，天賜聽見南盤江水聲潺潺。他渴極，循聲爬去，只覺身子越來越輕，仿佛漂浮水上，隨波逐流……
幾日後，一具面目難辨的中國勞工屍首在南溪河下游被發現。他只是成千上萬被法方殘害的勞工之一——從1903年選線至1910年竣工，466公里的滇越鐵路雲南段招募六萬餘勞工，據載至少一萬兩千人喪生。從此，滇越鐵路留下了「血染南溪河，屍鋪滇越路。千山遍白骨，萬壑血淚流」的血淚記載。
鄭驤駿曾深信，滇越鐵路與滇緬公路能打通雲南對外通道，引進先進技術與管理，增強我薄弱的生產力，改善民生困頓，藉此推動社會進步與覺醒。
然而，目睹法方對勞工的苛刻與不公後，他陷入深思：這條由外國資本掌控的鐵路，真能為這片土地和生息於此的人們帶來福祉嗎？這些年，他親眼看到中國勞工是如何用生命鋪就了滇越鐵路，在痛心哀傷的同時，仍然對滇越鐵路寄予厚望，心中寄盼著：等到鐵路建成，等到華夏富強，我人民將不再被西方列強剝削殘害！到那時，要跟他們清算他們犯下的種種罪行！他將暗中收集到的滇越鐵路修建過程中法國人迫害中國勞工的證據提供給國外的朋友，讓他們在報紙上揭露法國人在掠奪中國資源的同時踐踏人權的罪行！
滇越鐵路後，成為以法國為首的西方列強榨取雲南人民血汗和資源的工具，首先是洋貨進口稅率優待，為洋貨向雲南傾銷提供了有利條件，而對我出口貨物，不僅先抽十成出口正稅，還要抽六成的復進口稅，合計達十六成，比只收七成的洋貨稅增加一倍以上。洋貨輸入最主要的就是棉貨，包括棉花、棉紗、布匹及其他棉製品，約占進口貨總值的50%以上。而且逐年增加，外國棉貨對本土手工業的打擊是致命的，價廉物美的洋布對本土優質土布市場形成圍堵衝擊，手工紡織又要依賴日本、印度的洋紗，城市首先被「洋貨」攻占，許多本土商品店鋪受到衝擊後破產，無數手藝人失業。
看到法國人利用滇越鐵路對雲南經濟的『吸血』，驤駿甚為憂心！
天賜最終下落成謎。有人說在遠征軍嚮導中見過他，有人說炸毀滇越鐵路白寨大橋的隊伍里有他的身影，還有人稱他在修滇緬公路的勞工隊伍中出現過……
總之，他再未歸來。
1910年3月31日，法國滇越鐵路公司在雲南府站舉行盛大通車典禮。汽笛長鳴，火車頭牽引車廂緩緩穿過花團錦簇的牌坊，十餘台蒸汽機車齊聲和鳴。站台內外人山人海，百姓扶老攜幼，爭睹盛況。4月1日，這條耗資1.6億法郎的鐵路正式全線通車。西方媒體紛紛讚譽其「工程浩大、設計卓越、建造奇險」；《泰晤士報》更將其與蘇伊士運河、巴拿馬運河並稱「世界三大工程奇蹟」。
滇越鐵路開通前，由於雲南周邊國家經濟水平較為落後，需要大量先進的中國商品，雲南始終處於出超的地位，雖然還停留在農耕經濟和手工業時代，但金融穩定，物價平抑，老百姓的日子簡單安逸的，人人安貧樂道。
滇越鐵路通車是近代雲南經濟社會發展的重大轉折點，從雲南府到越南海防的行程由通車前的30多天縮減為6至7天，這意味著滇越貿易能經此通道以更高的效率開展，雲南對外貿易有了巨大變化。
人們的生活和思想也在發生著驚人的變化，雲南府這座有著幾百年歷史的城市，被滇越鐵路這條綿延千里的鋼鐵巨蛇打破了原本的平靜，這個過程是痛苦的，流血的，卻又是不可阻擋的。
天賜一族的命運，仿佛與這條鐵路同頻共振。1933年，其長子司祖林在滇越鐵路通車後被選為司爐，每日加水、拌煤、鏟煤入爐，受盡火烤汽蒸。出師後調任滇越鐵路中國段司機，直至1966年自昆明鐵路局退休。建國後滇越鐵路恢復通車，他往返於昆明、河口、海防近萬次，行程超八百萬公里。他熟悉沿途的山水溝壑、站名地貌，乃至小站職工、風物民俗。幾十年來，這個家族的命運早已與鐵路融為一體——全家十餘人曾在中越兩國的滇越鐵路上工作，人稱「司家三代獻鐵路」。
他們中的許多人自出生便在鐵路旁成長、玩耍，伴著火車汽笛聲入眠，那鋼鐵巨蛇駛過的畫面和聲音記憶刻入基因。有人長年堅守深山，日復一日巡視檢修、排除故障、保養維護，在蒼莽群山中，默默守護著這條百年鐵道，身邊唯有山風與鳥鳴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