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各執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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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家祖籍江川,自曾祖一輩便遷至雲南府發展。文廟直街上那塊「鄭纓帽」的金字招牌,已歷經三代風雨。時值省商務總會成立,鄭松承襲祖業,被推舉為纓帽行業首任代表,成為商會最年輕的幫董。

  這日黃昏,鄭松自商會歸來,見長子延周正在描紅認字,心頭不由泛起感慨。自接手家業以來,他深知商賈雖富,終究不及仕途顯赫。如今時局動盪,若一味固守祖業,只怕鄭家再難更上一層。

  「既要讀書,就該請最好的先生。」鄭松對馥郁說道,「我明日便去拜見岳丈,請他舉薦一位夫子來家坐館。」

  馥芳得知後,喜得來找馥郁,想讓兩家孩子一同讀書。

  「咱們當年一同讀書,咱們的孩子也要做同窗!兩家世世代代好下去!」她憧憬著

  馥郁也覺得甚好,晚間便同江潮商議。不料江潮聽了,卻沉默不語。

  「讀書自然是好,可咱爹爹本就在晉寧書院任職,何必另尋私塾?」

  馥郁素知他對鄭家心有掛礙,只是詫異他尋這番理由:「我們如今家業都在城裡,如何讓兩個孩子回晉寧去?」

  江潮一時無語,思忖再三,終於將埋藏心底許久的計劃——在晉寧買地、栽桑養蠶之事和盤托出。馥郁聽罷吃驚不小,她不曾想到丈夫竟有如此抱負,轉念卻又生出憂慮。他們夫妻起早貪黑、櫛風沐雨,好不容易才在城裡站穩腳跟,日子方才安穩,他又生出這般大計,往後還不知要經歷多少風浪。

  「且不說你的謀劃尚遠,眼下昉兒已到開蒙年紀,不如先讓他去鄭家讀書。」她語氣雖輕柔,卻不容置疑。江潮便也不再反對。

  自此,鄭家後院書聲琅琅。鄭家兩子延周、澤佑與馥郁的長子江昉,一同在鄭家私塾開蒙,平日一道讀書、一同玩耍。

  鄭延周擅長文墨,鄭澤佑更是天資過人,十四歲便中了秀才。江昉卻資質平平,課業吃力,頗令其父失望。

  「這孩子竟沒得你半分聰慧!」江潮時常抱怨,馥郁也無可奈何。

  光緒二十九年秋闈放榜那日,鄭家門前鞭炮震天。澤佑高中癸卯科舉人。消息傳來時,鄭松大喜過望,疾步走入祠堂,在祖宗牌位前深深三拜。

  鄭澤佑後被揀選為鹽津使,不久外放武侯任候補官。臨行前,鄭家兒孫齊聚,他對大哥道:「如今朝廷廢科舉、興學堂。咱們的子孫不能再走八股取仕的老路,該早早出去見世面。」

  1905年,鄭驤駿聽從叔父建議,報名滇省首批赴英法留學生。家中女眷哭哭啼啼皆不舍,鄭松力排眾議,支持孫兒遠行,臨行前囑咐他道:「此去西洋,不光學技藝,更要開闊眼界。鄭家的將來,不在守成,而在開新!」

  江昉無心向學,早早幫著父親打理絲織生意;鄭家三子懷禮,也對讀書仕途毫無興致,終日泡在帽莊裡,對制帽工藝如數家珍。鄭松也不強求,只道:「鄭家總得有人守著祖業。」

  彼時雲南府創辦了十一所小學,統稱「省會小學堂」,每堂招生三班,共計三十三班。新式小學的興辦,打破了傳統私塾壟斷教育的局面,為平民子弟提供了讀書機會。江潮次子江奕與鄭松的孫子驤鎣都未上私塾,先後自小學堂畢業,鄭驤鎣考取了方言學堂。

  自長子延周做了總督衙門的稿公,鄭松每日都讓他將邸報帶回家,讀給自己聽。

  轉眼到了宣統元年。這日鄭松在商會得知官商合辦個舊礦務公司的消息,敏銳嗅到商機,當晚便召來家人商議。

  「錫礦是雲南命脈,如今機器開採方興未艾。我打算入股礦務公司。」

  小兒子懷禮一聽就急了:「父親,兒子聽說當年朝廷『放本收銅』,咱們家投在錫礦上的錢全虧了,文廟直街上二十幾間鋪面賠了一半還多!您自己也常說礦里『水太深』,一般人碰不得。如今怎麼又要投?」

  「做生意本就有虧有賺。此時一時彼一時嘛!」鄭松指著邸報導,「你們也看見了,法國人要修滇越鐵路,個舊錫礦必將大興!此時不入,更待何時?」

  家人爭執不下,鄭松便修書徵詢遠在國外的驤駿。他閱畢立即發回電報,只有二字:可行!

  鄭松大喜!

  馥郁聽馥芳說起官商合辦入股礦務公司一事,回來問江潮是否一同參股。江潮連連擺手:

  「他鄭家的纓帽生意,就是敗在當年入股錫礦上。如今還不收手?別的不懂,我只信『做熟不做生』。敗祖破業,都是從貪圖暴利、不守本業開始的!」

  馥郁見他態度堅決,便不再多提。


  幾年後,隨著雲南冶金工業邁入機器生產時代,鄭家的投資獲得了豐厚回報。鄭驤駿學成歸國後,受聘於法國滇越鐵路公司。

  彼時法國滇越鐵路公司正大量招募工頭和勞工,天賜便去應聘工頭。工長月薪十五個銀元,是普通勞工的兩倍有餘。

  原來當年在邊境走腳時,他曾為法國滇越鐵路勘探隊帶路,還把走私貨品賣給法國人,與鐵路公司的人相熟,因此法國人錄用了他。江潮事後得知,已無力勸阻。其實天賜之所以去,是因為妻子又有了身孕,他不好意思向小爸開口——若依江潮的規矩報關走貨、賺辛苦錢,他根本養不起一家五口。平日全靠媳婦在街子天擺攤,賣些他從邊境捎回的香菸、糖果與酒類補貼家用,可既要顧生意又要帶孩子,實在艱難。

  他告別家人時,媳婦和孩子都抽抽噎噎。黑春在一旁大聲道:

  「不怕不怕!說是去三年,鐵路一通就回來!」黑春安慰天賜媳婦,「你男人是個在家呆不住的,不怕,家裡有我幫襯。」

  恰逢中秋,鄭家子孫齊聚。已任知州的澤佑歸省,率領滿堂兒孫規規矩矩給父母磕頭,感慨道:「父親深謀遠慮,當年送大哥入幕,讓我走仕途,三弟守祖業,如今看來,各得其所。」

  鄭松大手一揮道:「你們各有前程,子孫們讀書成器,這都仰仗你們的母親,她給咱們家帶來了『詩禮傳家』的好風水!」眾兒孫齊聲稱「是」,馥芳捂著嘴笑道:「當著孩子們的面,老爺你誇得我坐不住!我可不懂什麼詩禮!」

  澤佑此時整衣正色,恭敬言道:「父親所言方是詩禮正道。兒子自懂事起,見父母相敬如賓。母親上奉公婆,下恤子侄,待人不分貴賤遠近,料理家事不拘冗節。家中生意幾經起伏,從未聽母親有一句怨言。憐老濟貧發自真心,扶助弱小亦不求回報。兒最敬慕母親性情豁達,急公好義,尤善苦中作樂,人人皆願與之親近。這般真性情、大氣度,方合『詩』『禮』二字真義!兒孫得以效法父母之德,實為大幸。父母在上,請再受兒一拜!」

  此刻院裡那棵銀杏樹,秋陽正透過金黃葉片,灑下一地碎金。

  這廂鄭家投資個舊錫礦,家族生意轉型;與此同時,江家的「滇緞」機坊規模也在不斷擴大,他將幾間平瓦房打通做機坊,僅放置織「滇緞」的織機大梁就有一抱之粗!江潮認定時機已成熟,便開始在晉寧購置田地。

  當年江潮初到石寨村,便愛上這裡的風土。他夢想在這片土地上建造一個集栽桑、養蠶、繅絲、織造於一體的「王國」,讓所有優秀織錦匠人齊聚於此,共織錦繡!當他與馥郁商議買地時,心中惴惴。他知道馥郁想在城裡與馥芳做鄰居,可他若將手中銀錢用於購買石寨山旁這塊地,便無力在城中置宅。

  馥郁看著他兩眼發光、講述買地栽桑的打算,沉默良久才開口:

  「自然是買地種桑養蠶要緊。如今巡撫大人正號召滇省自產蠶絲錦緞,許給從業者不少優惠。你既有這份心,便莫耽擱。若銀錢不夠,我去向馥芳借她的私房錢周轉,只是日後還她時,須比外頭的利息高些才好。」

  江潮感激不已,連連點頭。

  面朝滇池,毗鄰石寨村,經過不斷收購,江家的「滇緞王國」最盛時占地百畝,自有碼頭與貨船,每日向省城發貨。除種植桑樹外,還建起養蠶繅絲的作坊。

  晉寧江家大院最初是一座三進四合院,迴廊式單緣垂柱走馬轉角樓,庭院開闊。

  可惜黑春未等到江家大院建成便走了。早晨起身時一頭栽倒在地,沒受一點罪就走了。她是個有福的,未曾目睹後來江潮的「滇緞」生意沒落,也未見到江潮父子反目。

  其時,本地絲織業在與湖絲、廣絲、川絲的競爭中已失優勢。滇絲因銷路不佳漸趨絕產,外來絲成本高企,導致江潮的「滇緞」難以維持低價。而相近的價格,人們寧願購買外來錦緞。老客流失,「滇緞」日漸凋零。更有甚者,隨著1910年滇越鐵路通車,本土手工綢緞、織錦、棉紡業盡數受到外來棉布、棉紡製品的衝擊。

  江潮長子江昉,於做生意與織錦皆無天分,只老實守著晉寧的房屋田地。次子江奕機靈,最得江潮看重,在城裡幫著照看鋪子。他看出機織取代手工、精紡棉布代替絲綢是大勢所趨,多次勸父親改售機織棉布。

  江潮想的卻是:若低價綢緞無人問津,便做高價織錦。在他心中,織錦才是至高之物。

  「當年我在成都學織錦,人人都知『織機一響,黃金萬兩』『一寸織錦一寸金』!……你爹我在此地摸爬滾打這些年,在絲織行也算有聲望有人脈。只要我能織出錦來,那些老主顧必定回頭。你們等著瞧!我要織出與蜀錦齊名的『滇錦』!」


  父子因此時常爭吵,甚至反目。最終江奕被他趕出家門,負氣遠遊。

  江奕在外長了見識,回來尋馥郁商量,想開一間機織布鋪,望母親支持。

  馥郁為難。她雖想支持兒子,但平日不管鋪中錢財。江潮大小銀錢一把抓,雖她平日要用錢他從不過問,可開鋪子這樣的大開銷,不能不與他商量。如今父子正頂牛,開機織布鋪又犯他忌諱,她實在不好相勸。

  這幾日,江潮不停遊說,說要在城裡青蓮街上「重開司錦號」!讓她像從前一樣去向鄭家「多借些錢周轉」。馥郁不願,說自己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也不想再打擾老姊妹。江潮信誓旦旦,說已聯繫當年成都織錦工坊的師兄,對方答應來滇與他一同織錦,生意包賺不賠,再三懇求馥郁出面,甚至不惜親自上門遊說。

  馥郁望著眼前這個兩眼放光的人,只覺陌生。曾經那般自持克制、生怕麻煩別人的他,如今卻如中了邪一般。

  她不得已去找馥芳。馥芳一聽又有投資獲利的好事,自然積極。前些年她的體己錢交給馥郁周轉,從未擔心本金,獲利高達三成,賺了不少。如今聽說江潮願出四分利,豈有不願?當即開箱取銀票,問:

  「要多少?」

  馥郁猶豫片刻,說要四百。馥芳問:「夠不夠?不如湊個整!」馥郁接過五百兩銀票,欲言又止。

  回去後,她將三百兩銀票交給江潮。江潮一見就急:

  「怎麼只有三百?不是讓你借四百嗎?我與青蓮街的房主說定了,成都的大師傅也請好了,如今缺一百,怎麼開工?」

  馥郁扭頭道:「馥芳有的不過是私房錢,哪來那麼多銀子?若不夠,你自己想辦法!」江潮心有不甘,卻不好真的上門借,只在一旁低聲抱怨。

  這一年,江潮在青蓮街的織錦坊開張。開業那天,放炮燃香,當街一字排開三個洗腳盆,一幫新招的徒弟排隊蹲地給師傅洗腳行拜師禮,引得路人圍觀。雖開頭賺足眼球,生意卻做不下去。江潮想靠織高品錦緞挽回頹勢,奈何時運已變———1910年滇越鐵路通車了!隨著一列吞雲吐霧如巨龍般的火車而來的是上海、杭州等地的高級絲綢,這些貨經海運,從越南海防、河內運至昆明,運費不高,運程比陸運更快!本地絲綢在質量與價格上皆難抗衡。加之此時人人追捧棉紡製品,絲綢市場嚴重萎縮。

  江潮的織錦坊訂單全無,高薪難支,外聘大師傅留不住,勉強支撐半年,不得不遣散織工,關了鋪子,帶著織機返回晉寧。

  幸好,江家大院還在!織機還在!他仍堅信:「……只要有織機和這雙手,就織得出錦!織得出錦,就養得活我們全家!」

  更何況,他還在心底藏了一個連馥郁都未告知的秘密———當年建房打地基時,從地下起出了一副頭尖尾闊的青綠色木棺!眾人合力掀開棺蓋,裡面空空如也,並無他物。唯有江潮一見木棺頓時熱淚盈眶——仿佛看見裡面安放著一隻「六神大合」織錦香囊!

  原來故人果然在西南!他們的魂靈於冥冥中一直指引召喚他前來!

  江潮命人在起出棺木處繼續下挖。工人問挖多深,他死死盯著地下說:

  「挖!只管挖!」

  基坑深得驚人,直至見水方停。江潮不顧阻攔跳進泥水四處摸索,眾人不明所以。後來換了幾批工匠,封水填土建地庫,修了一條地道直通石寨山下涵洞,連接滇池。少有人知這地庫與地道,那是他為故人留下的入口,他相信他們的來處,就是他的歸途。

  神奇的是自發現木棺,江家生意如有神助,速成行業富賈。他深信是故人魂靈在庇佑。如今生意不振,他下定決心,回去便要自地庫中起出寶物,保佑自己東山再起!

  他遠聘劍川巧匠,就地打造了一張工藝繁複、包覆木棺的拔步床,還要為這張床建蓋江家南院!

  「兩個兒子,一家一院房,緊挨在一起,你我將來老了有靠。」他對馥郁說。

  馥郁如今時常站在家門口望著滇池發呆,任海風吹亂鬢邊白髮也不以為意,她心中默想:馥芳家院子裡的那顆銀杏樹葉又黃了吧……身後是空寂無人的江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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