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殊途同歸
時值絲織業普天寺會館聚宴，柬請江潮赴會，言明與會者須捐「隨心功德「。江潮酒酣耳熱之際，揚言承包行業全年宴資，實則行業除會館外，尚有鋪面房屋收租作每年功德之用，引來眾人側目。
馥郁事後得知，雖覺不安，然已無暇顧及。她此時已有身孕，初期嘔吐不止，後來腹大如羅，行動維艱，甚是辛苦。
江潮讓她安心養胎，生意之事自有他打理，不必煩心。
馥芳前腳剛誕下一子，馥郁後腳便懷上了，姊妹倆如今往來頻密，恨不能日夜相伴。
見馥郁打了個寒顫，馥芳忙給她蓋上毯子，「你如今可不能受風，我這就讓廚房燉些熱湯來。「
馥郁握住她的手：「不必忙。能與你說說話，比什麼熱湯都好。「
「不如我們兩家一同置宅吧！咱們姊妹日日在一處才好！「馥芳提議。
馥郁自忖無力置產，只笑道：「你們才分門立戶幾日，就要另置宅院，不怕長輩見怪？「
「不會！他家總把『買屋不窮，賣屋不富』掛在嘴邊，一有錢便想著置地購房。只是城中地價昂貴，我們不如去城外買？「
馥郁聽她越說越起勁，只得直言家中尚無置產之能。
「你們沒錢？可我聽我們老爺說，如今官府要成立總商會，各業正推選代表，江潮為當絲織行會代表，正四處打點，出手闊綽得很呢！「馥芳心直口快，「姐姐，你不像我這般糊塗，你這麼精明能幹，家中究竟有多少銀錢，不會不知吧？「
馥郁聞言心頭一緊。
江潮的確在謀省商會幫董一職。他眼下心氣甚高，這些年打拼下來，已認定欲將生意做大，必尋「靠山「，他認為總商會就是生意人最大倚仗。為此，他終日忙於應酬周旋，打點送禮，這些事都瞞著馥郁。
此刻的江潮，正在城南新開的「錦雲樓」雅間內，與幾位行幫元老把酒言歡。
鄭松恰從門外經過，瞥見雅間內的情形，江潮今日特意穿了新制的杭綢長衫，頭戴白玉帽准瓜皮小帽，舉杯敬酒，談笑自如，已不復當年模樣，原想進去寒暄幾句，終究沒有打擾。
「江老闆長年輕有為，這'滇緞'如今可是咱們雲南的一塊招牌啊！「幾位同行對他滿口稱讚。
「晚輩承蒙各位前輩抬愛，日後還要多多仰仗。「他示意夥計又開一壇玫瑰老鹵酒，「這錦雲樓的滷雞是一絕，各位定要嘗嘗。」
酒過三巡，話題轉到今年的省商務總會換屆一事。
「聽說江老闆在爭取入商會？「有人試探道。
江潮含笑不語，示意身後的夥計將滇緞製成的香包一一放在座中人面前：「我鋪子又出新品，請諸位鑑賞。「
有人用手一摸，便知道裡面是一摞摞封好的銀元，眾人頓時眉開眼笑：「江老闆太客氣了。」「咱們絲織行也該有江老闆這樣年輕的代表了！吳行首年紀忒大了，也該退位讓賢了！」「『滇緞』銷冠全省，江老闆代替咱們絲織行入商會誰有異議？！」
夜色已深，江潮醉醺醺地回到機坊。馥郁見他一身酒氣，心頭不快。
「又去應酬了？「她遞過醒酒湯。
江潮醉醺醺要拉她的手：「馥郁，只要入了商會，往後就沒人敢為難咱們......「
「當日你說只想織出百姓穿用得起的好緞子。「馥郁推開他的手，輕聲打斷他，「如今滇緞已經名揚全省，怎麼？還不夠？「
江潮揚起嘴角：「做生意賺錢當然要節節高嘍！何況我若想建絲織廠，不但需要各行業的人脈，還要有官府衙門的關係。你看鄭松，若不是靠著他行首的人脈，如何能搭上唐督辦，入股錫務公司？」
「所以你也要學他四處打點，揮金如土？」馥郁指著帳本，「這個月應酬開銷就花了二百兩，可機坊添置新織機的銀子還沒著落！」
「眼光要放長遠！「江潮心虛地起身，「如今他們個個都答應推舉我入商會，這些銀子算得了什麼？「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院中，望著滿天星斗，想起很多年前，司錦號籌備「比武大會」的那個夜晚，那令人心潮澎湃的盛況，那四方來潮的人流，還有那熟悉的織機「邦邦」聲、機工們的調子聲……曾經有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卻發現無法把那些記憶抹去，這份「重現往日熱鬧景象的野心」無法對他人說，也無人懂，包括馥郁。
黑春見雇了人專門看鋪子，便執意回司家營。天賜隔三差五便來看她，忍不住向黑春抱怨：
「小爸如今整天穿個長衫戴著瓜皮帽腆著臉去討別個歡喜！我就看不慣！他有錢為啥不來孝敬你？我奶你牙齒掉了都好久了，一直沒有鑲，他們哪個來問過？管過？！」
黑春摟著如今高高大大的孫子滿心滿眼的喜歡，「你小爸如今是大老闆了，場面上的事情自然多，你小媽又懷著娃娃，他們自然顧不上我，我不委屈！自有我大孫子想著我呢！」
天賜把頭埋進黑春懷裡，撒嬌道：「我奶，你等著，等我有錢了，給你鑲金牙！」
天賜如今十六七歲，正是誰都不服，誰也不愛的年紀，少年心氣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想出去闖蕩，卻被江潮牢牢栓住，渾如困獸一般焦躁無奈，卻也沒有去處。
這一日江潮回家，馥郁讓他仔細點天賜，說他最近每日吃過晌午就出門，直到半夜才摸回來，回來也不敢叫門，就蜷在屋檐下，直到天亮才裝作早起開門燒火，吃完早飯等江潮出門又回床上補覺。
江潮這才想起他這個把月都安靜得很，也不跟自己抱怨，也不吵著要回司家營，甚是反常，於是開始留心他整日去做什麼，這一日尾著他，發現他去了南強街。那時候，南強街、祥雲街這一帶都是貧苦人民居住，其中相當一部分是迤東曲靖、馬龍等地的破產農民，在本地遭了天災人禍，無法生活，才流入城市討口。這一帶地勢高低不平，雨水天積水深的時候淹及膝蓋，平日裡街面上也是污水坑、爛泥潭到處都是。體面人很不往這一帶來，因為這裡有賣大煙、白面、開妓院、擺賭的......
這一帶也是勞力市場，貧民和無家可歸的破產農民，也大都聚集於此，隨時等主顧來叫，出賣勞力，故而也是人頭攢動，攤販眾多。江潮一不留神就把人跟丟了，四處尋不見，站在原地干著急，回家候著天賜回來，問他去哪裡了，他翻身上床裝睡，逼急了就乾脆跑出去一夜不歸。
就這麼著，他索性明目張胆夜不歸宿，幾日不著家，人長得高大壯實，江潮也捆他不住，著實拿他沒有辦法。
江潮和馥郁憂心忡忡，生怕他交了什麼不上道的朋友，幹些邪門歪道的營生。
怕什麼來什麼，有人上門來討債了！
原來天賜跟人去賭！一開始賭得小，漸漸膽子大起來，居然去借高利貸，利滾利欠了近千元！
江潮驚得目瞪口呆，四處尋他，卻找不到人。討債的日日上門鬧事催要，江潮剛剛灑出去許多人情，一時哪有這錢替他還債，便要報官。
黑春一聽就慌了：「報不得啊！你不聽那起人說，敢去報官斷了他們的財路，就要滇中道上所有的兄弟取了娃的性命！」
馥郁也勸他道：
「不可意氣用事！你如今是正兒八經的生意人，鋪子家小都擺在明處，那些人都是把腦袋別在腰上的亡命之徒，你去報了官，官府管不管、管不管得了還兩說，就算是官府出面把利平了，那起人豈會善罷甘休，必是要日日尋釁滋事，甚至鋌而走險謀財害命。依我說正經是尋個能說話的人來調停，到底把人逼死他們也收不到錢，何不各退一步？」
「他們也太狠傷了，百元年利五六十，這不是明搶麼？若得這些利，生意人不如都關了鋪子去放貸算了！」
馥郁見他氣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知道他惜財，嘆了一口氣，去屋裡拿出一沓錢來遞給他，江潮一驚，問：「你哪來這些錢？！」
馥郁苦笑不語，江潮一想，臉上表情哀傷，曉得定是當了那根金簪子！
黑春事後逢人便道：「江潮媳婦是個好的！唉！是我娃沒福氣！」
後來還是馥郁去求鄭家人出面調停，拿錢把事情應付了過去。天賜闖了禍卻不露面，杳無音訊。
黑春去找人算命，報上生辰八字，瞎子停了許久才說：
「庚辰，為魁罡，上等日柱，男兒魁罡不安於室，性耿直，威嚴出眾。送老人家幾句話：這個命造啊！升官發財朝南走，太陽照路亮堂堂；父母兄弟不需靠，白手起家博榮身；子息不愁兒孫有，異國他鄉配新婚，若要尋人，朝南去，山間水邊是也！」
黑春聽了口中念佛，掏了一個銀元塞進瞎老頭的手裡。
瞎子摸了摸擺手道：
「老人家給多了，這是個難得少有的命造，我不收錢！」
黑春堅持要給，感念著「老天保佑」走了。
等人走遠了，瞎子搖頭嘆氣，喃喃自語道：
「巨門化忌在命身，破盪一生遠六親，天梁陰煞在福德，命犯小鬼來牽魂，廉貞七殺沖子田，一世漂泊無有根，大運不吉小限凶，便是災咎應期至……」
一晃數年，江潮並未如願加入省商會，他自此灰心，不理俗事，也不念人情，生意倒也越做越大，江家「滇緞」已行銷省內外。他與馥郁已育有兩子。黑春樂見五寶家業興旺，卻不肯進城來與他們同住。江潮見她因掛念天賜心情落寞，自己也心焦。這日他偶然聽一個水客說，在滇南道南盤江沿岸有一隊走水的腳夫，帶頭的是個「黃瞳捲毛」，姓司，拳打天下無敵手，很有名氣，認定是天賜，立時便放下生意跟著馬幫上路去尋。
他們出了城，經宜良往彌勒方向一路走來，天氣越來越熱，全是山路，靠腳走馬駝，一日行不過三十里，想到當年他當背夫從川入滇的那段日子，唏噓不已。這日好不容易到了糯租，一路上下高差千米，走在山路上往下看，河谷的南盤江如玉帶相隨，山體被切割成峽谷，幽谷深灘，奇岩深壑，神奇得不似人間景物；下到谷底沿江前行，則河谷森林茂密，抬頭望去，幾乎見不到太陽，兩岸那些灰褐色的山岩向河谷中間擠壓延伸，高懸頭頂，讓人在仰望的時候，有被壓制的窒息感。
一想到天賜在如此兇險之地討生活，江潮就痛心，想不到天賜也成了腳夫苦力。
江潮的體力耗盡，被馬馱著在這險象環生的南盤江峽谷「暴走」了幾個小時，終於得了瘧疾，夜晚高燒，白天發抖，燒得不省人事，隱約聽到有人在床邊呼喚他，然後給他餵藥。
幾日後他才清醒，眼前一個人喊著：「小爸！你終於醒了！」
江潮很難把眼前這個虬髯壯漢與他的天賜聯繫起來！
「你娃不知好歹！人家都說『因為窮才到邊，因為傻才做礦』，人非至窮到無飯吃，急得無路可走的時候，哪肯走夷方到這瘴鄉來？！有命來掙，無命來花啊！」他捶打著眼前人哭訴道。
天賜低著頭道：「小爸，我當年闖了禍沒臉見人，有命無命我認了。」
江潮直嘆氣，但很快他就發現，天賜如今的「走腳」與他當年的背夫生計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了。
「小爸，你知不知道你吃的這個救命的『白藥』是哪來的？整個滇南道的『白藥』、『綠藥』都是我往越南進的！」天賜興奮地說
「……交私走水？那不得行！依例要處刑的！」
「我有邊民證！官府是准邊民做貿易的！小爸你織的『滇緞』，越南、緬甸那邊人喜歡得很！水客的貨一來就坐地翻倍賣，不按長短尺寸，而是論兩計價！一兩『滇緞』一兩白銀！好高的利哦！」
江潮一聽，眼睛瞪得好大！
彼時，兩國朝貢貿易是官方行為，對禁止出口的產品有詳細規定，禁止邊民與安南貿易，規定兩國貿易一律經廣西進行，滇越貿易因此受到極大限制，其實滇越貿易從未禁絕，賈客貿易不絕，百物流通，當時滇地輸出越南的商品種類繁多，主要有鐵器、絲綢、瓷器、藥材、麻布、紙張、香料及一些日用品。
滇越邊境村寨相連之處甚多，除正口關隘之外，官府無法嚴密控制的私路不計其數，也成了走私貿易的通道，出境買賣的邊民不可勝數。
越南因與滇大面積接壤，向來入貢、貿易等事，均由陸路行走，交私運銷雲南有水陸兩條運線。均自越南老街起程。
天賜時常出入邊地，對邊境情況及風物都很熟悉，這救命的金雞納霜藥丸便是他討了老街越南媳婦，辦了邊民證，向當地人買從瓦城（即曼德勒）、勐各董（曼谷）帶回來的。人們不識外文，稱片劑中糖衣是白色的為『白藥』，綠色糖衣的為『綠藥』」，「綠藥」治腸胃病，「白藥」則是用產於南洋的「金雞納樹」的皮製成，專門殺滅瘧原蟲，是治療瘧疾的特效藥，緬甸及南洋進口含金雞納藥品價格昂貴，普通居民無力購買，他將這些藥水賣給法國人、義大利人，從中獲利。
江潮豎起耳朵津津有味地聽天賜講這些年的經歷，忽聽他道：
「小爸，你要不要見見我的媳婦！」
他的媳婦是越南人
當年他走腳時，邊境上的水客和走腳的人都知道越南老街上有一個賣越南小卷粉的妹子生得俏，一幫伙子有事無事地去人家攤子上藉故搭訕，越南妹子懂一些中文，說話溫柔和氣，手腳勤快。天賜一見那個穿著奧黛，頭髮緊緊盤在腦後，小臉俏生生的妹子眼睛就直了，自此經常來吃小卷粉，妹子愛天賜高大英俊，兩個人一來二去就對了眼，他問妹子：
「你給有人家了？」
妹子羞紅了臉，低著頭不說話，天賜把腰上的錢袋子解下來遞給她道：
「以後我走腳的錢你幫我管著！」
妹子驚得不知所措。天賜轉身就走了，不久就娶了這妹子，連娃都有了！
江潮勸天賜：既然有了家小，交私的事情可不敢再幹了，抓到那是要殺頭的！不如回家幫著自己正兒八經做「滇緞」外銷。
天賜聽了江潮的勸，第二年便帶著媳婦和兒子回了司家營。
黑春如今在家幫著領天賜的娃娃，她這下可活泛了，兜里有錢，時不時請老姊妹們進城吃喝，手上戴著江潮兩口子送的金鐲子，露著天賜領她去鑲的金牙「嘎嘎」大笑道：
「人都說『龍虎各走天下，蛇鼠才聚一窩』，我娃有本事得很！幫著他小爸走貨，把江家的『滇緞』都銷到外邦去嘍！」
馥郁事後得知，雖覺不安，然已無暇顧及。她此時已有身孕，初期嘔吐不止，後來腹大如羅，行動維艱，甚是辛苦。
江潮讓她安心養胎，生意之事自有他打理，不必煩心。
馥芳前腳剛誕下一子，馥郁後腳便懷上了，姊妹倆如今往來頻密，恨不能日夜相伴。
見馥郁打了個寒顫，馥芳忙給她蓋上毯子，「你如今可不能受風，我這就讓廚房燉些熱湯來。「
馥郁握住她的手：「不必忙。能與你說說話，比什麼熱湯都好。「
「不如我們兩家一同置宅吧！咱們姊妹日日在一處才好！「馥芳提議。
馥郁自忖無力置產，只笑道：「你們才分門立戶幾日，就要另置宅院，不怕長輩見怪？「
「不會！他家總把『買屋不窮，賣屋不富』掛在嘴邊，一有錢便想著置地購房。只是城中地價昂貴，我們不如去城外買？「
馥郁聽她越說越起勁，只得直言家中尚無置產之能。
「你們沒錢？可我聽我們老爺說，如今官府要成立總商會，各業正推選代表，江潮為當絲織行會代表，正四處打點，出手闊綽得很呢！「馥芳心直口快，「姐姐，你不像我這般糊塗，你這麼精明能幹，家中究竟有多少銀錢，不會不知吧？「
馥郁聞言心頭一緊。
江潮的確在謀省商會幫董一職。他眼下心氣甚高，這些年打拼下來，已認定欲將生意做大，必尋「靠山「，他認為總商會就是生意人最大倚仗。為此，他終日忙於應酬周旋，打點送禮，這些事都瞞著馥郁。
此刻的江潮，正在城南新開的「錦雲樓」雅間內，與幾位行幫元老把酒言歡。
鄭松恰從門外經過，瞥見雅間內的情形，江潮今日特意穿了新制的杭綢長衫，頭戴白玉帽准瓜皮小帽，舉杯敬酒，談笑自如，已不復當年模樣，原想進去寒暄幾句，終究沒有打擾。
「江老闆長年輕有為，這'滇緞'如今可是咱們雲南的一塊招牌啊！「幾位同行對他滿口稱讚。
「晚輩承蒙各位前輩抬愛，日後還要多多仰仗。「他示意夥計又開一壇玫瑰老鹵酒，「這錦雲樓的滷雞是一絕，各位定要嘗嘗。」
酒過三巡，話題轉到今年的省商務總會換屆一事。
「聽說江老闆在爭取入商會？「有人試探道。
江潮含笑不語，示意身後的夥計將滇緞製成的香包一一放在座中人面前：「我鋪子又出新品，請諸位鑑賞。「
有人用手一摸，便知道裡面是一摞摞封好的銀元，眾人頓時眉開眼笑：「江老闆太客氣了。」「咱們絲織行也該有江老闆這樣年輕的代表了！吳行首年紀忒大了，也該退位讓賢了！」「『滇緞』銷冠全省，江老闆代替咱們絲織行入商會誰有異議？！」
夜色已深，江潮醉醺醺地回到機坊。馥郁見他一身酒氣，心頭不快。
「又去應酬了？「她遞過醒酒湯。
江潮醉醺醺要拉她的手：「馥郁，只要入了商會，往後就沒人敢為難咱們......「
「當日你說只想織出百姓穿用得起的好緞子。「馥郁推開他的手，輕聲打斷他，「如今滇緞已經名揚全省，怎麼？還不夠？「
江潮揚起嘴角：「做生意賺錢當然要節節高嘍！何況我若想建絲織廠，不但需要各行業的人脈，還要有官府衙門的關係。你看鄭松，若不是靠著他行首的人脈，如何能搭上唐督辦，入股錫務公司？」
「所以你也要學他四處打點，揮金如土？」馥郁指著帳本，「這個月應酬開銷就花了二百兩，可機坊添置新織機的銀子還沒著落！」
「眼光要放長遠！「江潮心虛地起身，「如今他們個個都答應推舉我入商會，這些銀子算得了什麼？「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院中，望著滿天星斗，想起很多年前，司錦號籌備「比武大會」的那個夜晚，那令人心潮澎湃的盛況，那四方來潮的人流，還有那熟悉的織機「邦邦」聲、機工們的調子聲……曾經有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卻發現無法把那些記憶抹去，這份「重現往日熱鬧景象的野心」無法對他人說，也無人懂，包括馥郁。
黑春見雇了人專門看鋪子，便執意回司家營。天賜隔三差五便來看她，忍不住向黑春抱怨：
「小爸如今整天穿個長衫戴著瓜皮帽腆著臉去討別個歡喜！我就看不慣！他有錢為啥不來孝敬你？我奶你牙齒掉了都好久了，一直沒有鑲，他們哪個來問過？管過？！」
黑春摟著如今高高大大的孫子滿心滿眼的喜歡，「你小爸如今是大老闆了，場面上的事情自然多，你小媽又懷著娃娃，他們自然顧不上我，我不委屈！自有我大孫子想著我呢！」
天賜把頭埋進黑春懷裡，撒嬌道：「我奶，你等著，等我有錢了，給你鑲金牙！」
天賜如今十六七歲，正是誰都不服，誰也不愛的年紀，少年心氣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想出去闖蕩，卻被江潮牢牢栓住，渾如困獸一般焦躁無奈，卻也沒有去處。
這一日江潮回家，馥郁讓他仔細點天賜，說他最近每日吃過晌午就出門，直到半夜才摸回來，回來也不敢叫門，就蜷在屋檐下，直到天亮才裝作早起開門燒火，吃完早飯等江潮出門又回床上補覺。
江潮這才想起他這個把月都安靜得很，也不跟自己抱怨，也不吵著要回司家營，甚是反常，於是開始留心他整日去做什麼，這一日尾著他，發現他去了南強街。那時候，南強街、祥雲街這一帶都是貧苦人民居住，其中相當一部分是迤東曲靖、馬龍等地的破產農民，在本地遭了天災人禍，無法生活，才流入城市討口。這一帶地勢高低不平，雨水天積水深的時候淹及膝蓋，平日裡街面上也是污水坑、爛泥潭到處都是。體面人很不往這一帶來，因為這裡有賣大煙、白面、開妓院、擺賭的......
這一帶也是勞力市場，貧民和無家可歸的破產農民，也大都聚集於此，隨時等主顧來叫，出賣勞力，故而也是人頭攢動，攤販眾多。江潮一不留神就把人跟丟了，四處尋不見，站在原地干著急，回家候著天賜回來，問他去哪裡了，他翻身上床裝睡，逼急了就乾脆跑出去一夜不歸。
就這麼著，他索性明目張胆夜不歸宿，幾日不著家，人長得高大壯實，江潮也捆他不住，著實拿他沒有辦法。
江潮和馥郁憂心忡忡，生怕他交了什麼不上道的朋友，幹些邪門歪道的營生。
怕什麼來什麼，有人上門來討債了！
原來天賜跟人去賭！一開始賭得小，漸漸膽子大起來，居然去借高利貸，利滾利欠了近千元！
江潮驚得目瞪口呆，四處尋他，卻找不到人。討債的日日上門鬧事催要，江潮剛剛灑出去許多人情，一時哪有這錢替他還債，便要報官。
黑春一聽就慌了：「報不得啊！你不聽那起人說，敢去報官斷了他們的財路，就要滇中道上所有的兄弟取了娃的性命！」
馥郁也勸他道：
「不可意氣用事！你如今是正兒八經的生意人，鋪子家小都擺在明處，那些人都是把腦袋別在腰上的亡命之徒，你去報了官，官府管不管、管不管得了還兩說，就算是官府出面把利平了，那起人豈會善罷甘休，必是要日日尋釁滋事，甚至鋌而走險謀財害命。依我說正經是尋個能說話的人來調停，到底把人逼死他們也收不到錢，何不各退一步？」
「他們也太狠傷了，百元年利五六十，這不是明搶麼？若得這些利，生意人不如都關了鋪子去放貸算了！」
馥郁見他氣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知道他惜財，嘆了一口氣，去屋裡拿出一沓錢來遞給他，江潮一驚，問：「你哪來這些錢？！」
馥郁苦笑不語，江潮一想，臉上表情哀傷，曉得定是當了那根金簪子！
黑春事後逢人便道：「江潮媳婦是個好的！唉！是我娃沒福氣！」
後來還是馥郁去求鄭家人出面調停，拿錢把事情應付了過去。天賜闖了禍卻不露面，杳無音訊。
黑春去找人算命，報上生辰八字，瞎子停了許久才說：
「庚辰，為魁罡，上等日柱，男兒魁罡不安於室，性耿直，威嚴出眾。送老人家幾句話：這個命造啊！升官發財朝南走，太陽照路亮堂堂；父母兄弟不需靠，白手起家博榮身；子息不愁兒孫有，異國他鄉配新婚，若要尋人，朝南去，山間水邊是也！」
黑春聽了口中念佛，掏了一個銀元塞進瞎老頭的手裡。
瞎子摸了摸擺手道：
「老人家給多了，這是個難得少有的命造，我不收錢！」
黑春堅持要給，感念著「老天保佑」走了。
等人走遠了，瞎子搖頭嘆氣，喃喃自語道：
「巨門化忌在命身，破盪一生遠六親，天梁陰煞在福德，命犯小鬼來牽魂，廉貞七殺沖子田，一世漂泊無有根，大運不吉小限凶，便是災咎應期至……」
一晃數年，江潮並未如願加入省商會，他自此灰心，不理俗事，也不念人情，生意倒也越做越大，江家「滇緞」已行銷省內外。他與馥郁已育有兩子。黑春樂見五寶家業興旺，卻不肯進城來與他們同住。江潮見她因掛念天賜心情落寞，自己也心焦。這日他偶然聽一個水客說，在滇南道南盤江沿岸有一隊走水的腳夫，帶頭的是個「黃瞳捲毛」，姓司，拳打天下無敵手，很有名氣，認定是天賜，立時便放下生意跟著馬幫上路去尋。
他們出了城，經宜良往彌勒方向一路走來，天氣越來越熱，全是山路，靠腳走馬駝，一日行不過三十里，想到當年他當背夫從川入滇的那段日子，唏噓不已。這日好不容易到了糯租，一路上下高差千米，走在山路上往下看，河谷的南盤江如玉帶相隨，山體被切割成峽谷，幽谷深灘，奇岩深壑，神奇得不似人間景物；下到谷底沿江前行，則河谷森林茂密，抬頭望去，幾乎見不到太陽，兩岸那些灰褐色的山岩向河谷中間擠壓延伸，高懸頭頂，讓人在仰望的時候，有被壓制的窒息感。
一想到天賜在如此兇險之地討生活，江潮就痛心，想不到天賜也成了腳夫苦力。
江潮的體力耗盡，被馬馱著在這險象環生的南盤江峽谷「暴走」了幾個小時，終於得了瘧疾，夜晚高燒，白天發抖，燒得不省人事，隱約聽到有人在床邊呼喚他，然後給他餵藥。
幾日後他才清醒，眼前一個人喊著：「小爸！你終於醒了！」
江潮很難把眼前這個虬髯壯漢與他的天賜聯繫起來！
「你娃不知好歹！人家都說『因為窮才到邊，因為傻才做礦』，人非至窮到無飯吃，急得無路可走的時候，哪肯走夷方到這瘴鄉來？！有命來掙，無命來花啊！」他捶打著眼前人哭訴道。
天賜低著頭道：「小爸，我當年闖了禍沒臉見人，有命無命我認了。」
江潮直嘆氣，但很快他就發現，天賜如今的「走腳」與他當年的背夫生計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了。
「小爸，你知不知道你吃的這個救命的『白藥』是哪來的？整個滇南道的『白藥』、『綠藥』都是我往越南進的！」天賜興奮地說
「……交私走水？那不得行！依例要處刑的！」
「我有邊民證！官府是准邊民做貿易的！小爸你織的『滇緞』，越南、緬甸那邊人喜歡得很！水客的貨一來就坐地翻倍賣，不按長短尺寸，而是論兩計價！一兩『滇緞』一兩白銀！好高的利哦！」
江潮一聽，眼睛瞪得好大！
彼時，兩國朝貢貿易是官方行為，對禁止出口的產品有詳細規定，禁止邊民與安南貿易，規定兩國貿易一律經廣西進行，滇越貿易因此受到極大限制，其實滇越貿易從未禁絕，賈客貿易不絕，百物流通，當時滇地輸出越南的商品種類繁多，主要有鐵器、絲綢、瓷器、藥材、麻布、紙張、香料及一些日用品。
滇越邊境村寨相連之處甚多，除正口關隘之外，官府無法嚴密控制的私路不計其數，也成了走私貿易的通道，出境買賣的邊民不可勝數。
越南因與滇大面積接壤，向來入貢、貿易等事，均由陸路行走，交私運銷雲南有水陸兩條運線。均自越南老街起程。
天賜時常出入邊地，對邊境情況及風物都很熟悉，這救命的金雞納霜藥丸便是他討了老街越南媳婦，辦了邊民證，向當地人買從瓦城（即曼德勒）、勐各董（曼谷）帶回來的。人們不識外文，稱片劑中糖衣是白色的為『白藥』，綠色糖衣的為『綠藥』」，「綠藥」治腸胃病，「白藥」則是用產於南洋的「金雞納樹」的皮製成，專門殺滅瘧原蟲，是治療瘧疾的特效藥，緬甸及南洋進口含金雞納藥品價格昂貴，普通居民無力購買，他將這些藥水賣給法國人、義大利人，從中獲利。
江潮豎起耳朵津津有味地聽天賜講這些年的經歷，忽聽他道：
「小爸，你要不要見見我的媳婦！」
他的媳婦是越南人
當年他走腳時，邊境上的水客和走腳的人都知道越南老街上有一個賣越南小卷粉的妹子生得俏，一幫伙子有事無事地去人家攤子上藉故搭訕，越南妹子懂一些中文，說話溫柔和氣，手腳勤快。天賜一見那個穿著奧黛，頭髮緊緊盤在腦後，小臉俏生生的妹子眼睛就直了，自此經常來吃小卷粉，妹子愛天賜高大英俊，兩個人一來二去就對了眼，他問妹子：
「你給有人家了？」
妹子羞紅了臉，低著頭不說話，天賜把腰上的錢袋子解下來遞給她道：
「以後我走腳的錢你幫我管著！」
妹子驚得不知所措。天賜轉身就走了，不久就娶了這妹子，連娃都有了！
江潮勸天賜：既然有了家小，交私的事情可不敢再幹了，抓到那是要殺頭的！不如回家幫著自己正兒八經做「滇緞」外銷。
天賜聽了江潮的勸，第二年便帶著媳婦和兒子回了司家營。
黑春如今在家幫著領天賜的娃娃，她這下可活泛了，兜里有錢，時不時請老姊妹們進城吃喝，手上戴著江潮兩口子送的金鐲子，露著天賜領她去鑲的金牙「嘎嘎」大笑道：
「人都說『龍虎各走天下，蛇鼠才聚一窩』，我娃有本事得很！幫著他小爸走貨，把江家的『滇緞』都銷到外邦去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