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夫妻同心
「滇緞」在市場上叫響，引來了同行的眼紅。
這一天，收攤回家的黑春和馥郁顯得心事重重。黑春沉不住氣跟江潮說：「今日有人來扯皮！他說咱們的『滇緞』因為是用次等絲線織的，做了衣服不經穿！吵鬧著要退貨，你媳婦臉皮薄，依著他給退了！「
馥郁也不辯白，只把人家退回來的緞子衣服遞給五寶。
江潮仔細檢查翻看緞子，發現確實出現了破損，但這破損很是蹊蹺，不像是正常穿壞的，倒像是刻意磨耗。
他不動聲色，暗中查訪。終於，在一個茶鋪里，聽到兩個織坊老闆的對話：
「他滇緞搶了咱們的生意，不給他點顏色看看怎麼行？「
「還是你有辦法，找幾個人去鬧事......「
江潮心中一沉，卻沒有立即發作，回去跟馥郁講，她似乎早就料到了，只問他當時為何不上前理論。江潮想了想道：「從前有一個人曾經對我說過，同行既搶錢又招財，你弱他就來分利，你強他會來撐場，所以做生意要拉攏住同行，有利大家賺，生意才做得大。」
馥郁聽了點頭道：「跟你說這番話的人，實在是有見識，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第二天，江氏鋪子門口貼出告示：凡是購買過「滇緞」的客人，三年之內，只要發現質量問題，都可以來店以舊換新。
「真的可以穿用舊了來換新的？」夜市攤子上有人質疑
「對！只要是我們的『滇緞』，以舊換新，不收溢價！」馥郁語氣堅定
這場風波，反而讓「滇緞」名氣越來越響亮，到了冬天，江潮不讓馥郁她們去夜市支攤子了，「如今主顧找上門來買，你們白天守著鋪子就行。」
生意火爆，江家機房添了兩台織機，請了織工，租了門面，又雇了夥計。
這日清晨，夥計急匆匆來報：「東家，不好了！常往來的幾家繭行，都不肯賒帳了。「
原來滇省本不產絲，本地人養蠶多在迤西、迤南，每年銷數不過二十萬金。從前繭行收繭後交鋪子繅絲，再售予城中絲織鋪子，常遲至半年方與繭行結算。如今江家「滇緞「行銷，獨他一家便達五萬之數，繭行擔心不願巨資墊付也是常理。只是現下江家流動資金不足，五萬巨款實在難以籌措。
江潮急得在房中踱步：「眼下新繭上市，若收不足絲，今年訂單都要黃了！「
馥郁見他急得嘴角起泡又心疼，思忖片刻道：「我倒有個主意可以救急。」
江潮一聽大喜，只見馥郁取了紙筆立下契約，交待他道：「你攜此據去見繭行老闆。告訴他們，我們願以未來三月滇緞訂單為抵押，按市價九折結算。若違約，甘願雙倍賠償。」
江潮遲疑：「這...風險是否過大？」
「放心。」馥郁成竹在胸，「我細算過，咱們現有的訂單已排至兩月後。只要絲線到位，定能如期交貨。倒是繭行，新繭積壓需擔霉變風險，他們比我們更急。」
果然，繭行老闆看過契約，當即答應繼續供貨。更妙的是，消息傳開後，觀望客商反更信江氏實力，訂單紛至沓來。
經歷此險，江潮心裡埋下一顆種子：有朝一日，他要建一個集栽桑養蠶、繅絲染色、織錦售錦於一體的「絲織王國」！
江老闆如今已是繭市的熟客、大買主了。
這日他讓掮客去喊「印子手」，來了一個留著山羊鬍的男人，他捧著竹編的「繭印子「，這是繭市特製的計量工具，分一斗、五升、一升三種規格。來人正是市上有名的「印子手「，專司緊繭計量，他笑著作揖道：
「謝江老闆給小的開張。」說著「啪」地打開一斗規格的繭印子，開始將繭子層層壓實。
江潮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手勢。只見他熟練地將繭子填入竹編容器，用特製的木板反覆按壓，直到再也塞不下一顆繭子為止。內壁上用硃砂劃著名細線，用來計算不足整數的零頭。
「且慢。「江潮突然伸手按住「山羊鬍」的動作，「這一印子，怕是少了二合吧？」
他臉色微變：「江老闆說笑了，我這手藝在繭市二十年，從沒人說過不准。「
江潮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自備的小秤：「那咱們就稱稱看。「
果然，這一印子繭子稱下來，比標準分量少了二合有餘。圍觀的繭農譁然。
「上次我賣完繭子，回家一算少了好多！」
「這些印子手，心也太黑了！」
「山羊鬍」面紅耳赤，心中狐疑又不好辯駁，江潮卻沖他擺擺手道：「一斤少一兩，一合少一成，我曉得這裡頭的行規，你家不是故意的。」他轉身吩咐夥計道：「去把市上今日所有的『印子手』都請來，我有話想跟大夥說。」
不多時，七八個『印子手』聚在一起，面面相覷。江潮環視眾人，緩緩道：「諸位都是吃這碗飯的，我有個主意，往後凡是我江氏機坊收購的繭子，每十印子多付一成的辛苦錢，但必須要足斤足兩。諸位意下如何？」
『印子手』們交頭接耳，最終都點頭同意。這個看似多付銀錢的舉動，實則讓江潮省去了查驗計量的麻煩，反而提高了收購效率。
回機坊的路上，夥計忍不住問：「東家，您剛才用的那杆小秤好生特別，我怎麼從未見過？」
江潮從懷中取出那杆精巧的銅秤：「這是我專門請人打的'繭秤'。你看，這裡用的是九兩為一斤的特殊計量。」
「九兩？」夥計詫異，「這不是比常秤少了嗎？那剛才的印子手豈不是少二成？！太黑心了！」
「正是。」江潮微笑，「繭子含水，若是按常秤收購，我們吃虧；若是壓價，繭農吃虧。這桿秤的計量方式，剛好平衡了雙方的利益……總有一天，我要把這行幫、掮客、印子手層層扒皮的規矩給廢了！」
他摩挲著秤桿上的刻度，忽然若有所思：「咱們的『滇緞』若是也按重量來賣，會怎樣？」
夥計愣住了：「綢緞都是論尺賣的，哪有論斤稱的？這不成笑話了嗎？」
「未必。」江潮目光炯炯，「你看，滇緞密度緊實，同樣一尺，比湖緞要重不少。若是按尺賣，反而顯不出咱們的優勢。若是按重量賣......」
他越說越興奮，立即轉道前往常去的鐵匠鋪。三天後，一桿特製的大秤懸掛在了江氏機坊門口。秤桿上刻著醒目的字樣：「滇緞，二錢銀一兩。」
這個標新立異的做法，很快在昆明城裡引起轟動。
「怪事！緞子居然論斤賣！」路人圍著大秤指指點點。
有人上前試探：「掌柜的，取一匹滇緞來稱稱。」
夥計抬出一匹元青色滇緞，掛上秤鉤。秤桿高高揚起，顯示足足有十八兩重。
「同樣的尺寸，湖緞只有十二兩。」江潮親自解說，「滇緞經久耐用，重量就是明證。」
那人若有所思：「若是按尺買，滇緞比湖緞貴；可按重量算，反倒便宜了三成。有意思！」
這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前來購買滇緞的人反而更多了，就連同行也不得不承認這個計價方式別出心裁，行銷便利。
然而，危機卻悄悄降臨。
這日清晨，江潮剛一打開店鋪，就見幾個衙役守在門口。
「江潮！有人告你私制計量，擾亂市場。快取了你鋪子裡的秤，跟我們走一趟衙戶房吧！」
眾人見江潮被公差帶走，驚慌失措。馥郁止住了暴躁的天賜，讓黑春如常打開鋪子門做生意，交代夥計速速去辦一件事，便隻身往府衙來。
公堂之上，告發江潮的正是那個在繭市被揭穿短斤少兩的「山羊鬍」。
「大人明鑑！江潮私造繭秤，又用異制大秤售賣綢緞，公然違背我朝度量衡定製，擾亂行市！」
忽聽馥郁在堂外高聲道：「大人！民婦這裡有繭市日常所用秤合！一斤少一兩，一合少一成，乃是繭市沿襲多年舊制。若是大人不信，可傳喚繭市其他印子手作證。」
大人聽到馥郁的陳述沉吟片刻，讓人出來將夥計手裡的秤合拿了進去，不一會兒，果然傳喚了數名「印子手」攜「印子合」到堂，眾人皆言繭市歷來使用特殊計量。
「那你售賣綢緞用秤又如何辯說？」大人追問。
江潮從容應答：「大人，『滇緞』按重量售賣，明碼標價，童叟無欺。買者覺得划算才買，何來擾亂市場之說？況且......「他話鋒一轉，「若是按尺售賣，一尺『滇緞』的價錢其實低於『湖緞『。小民實在不知，這惠民之舉，何罪之有？」
大人仔細查驗了「滇緞」的質地，又對比了價格，最終當堂宣判：「查江家鋪子所用計量，雖與官制有異，然系行業舊例，且明碼實價，未見欺瞞之情。依《大清律例·戶律·市廛》之規，既無欺詐取利之實，本府不予究辦。至若繭市計量器具，著即清查整頓，凡不合官制之具，限期更換；如有抗命不從者，依律究辦，以維市廛之序。」
天色已晚，黑春翹首以盼，遠遠見到江潮和馥郁身披晚霞，手挽著手回來了，心頭一快大石才落地！
「你們不曉得！咱老闆娘真厲害！早上差我去繭市買了一套秤合，我趕到衙門時大氣都不敢出，江嫂子居然站在門外高聲郎朗為老闆叫冤，啊呀！嚇得我的腿都軟嘍！」夥計繪聲繪色講了白天在衙門裡的事，眾人聽了咂舌，黑春從此打心裡服了侄兒媳婦。
世事難料，一場污名官司，反讓「滇緞」名聲大噪，就連衙門都來買「滇緞」給衙役們做衣衫。
轉眼半年過去，江氏生意日益紅火。這日算完帳，江潮興奮道：「照此勢頭，咱們年底就能贖回金簪了！「
馥郁卻搖頭：「不急。聽聞雲津市場有處宅子出手，帶臨街鋪面，價錢合適。不如先盤下來。」
江潮猶豫道：「現今院子夠用了啊？「
「眼光須放長遠。「馥郁緩聲道，「如今機坊在城中，鋪面在城外，運輸不便。若在雲津市場置產，前店後坊，能省不少開銷。況且...「她指著眼前盤龍江道，「此處比鄰盤龍江，將來貨物走水路出滇池豈不方便？「
事實證明馥郁判斷無誤。新置鋪面位置優越，水路通達滇池周邊縣，滇緞銷量又增兩成！
這日，有迤西來的客商在店中轉了轉，被鋪子角落裡的一件夾襖吸引了注意力，猶豫道：「料子倒是結實，只是硬挺，穿著怕不舒適。「
江潮上前解釋道：「這夾襖所用材料，乃是當年織出的第一匹「滇緞」，當時尚不能解決生絲粗硬的毛病，織成後一直沒有用，不知何時被他們拿來做了這幾件夾襖。」
馥郁聞言從後堂走出道：「客官說得是。不過您再摸摸這緞子裡側，可覺有何不同？「
客商疑惑地摸了摸：「咦？裡面倒是柔軟。「
「這便是它的好處。「馥郁從容道，「外層用生絲，耐磨耐穿；內襯用熟絲，親膚舒適。一件衣裳能穿十年不破。」
客商沉吟片刻，突然拍案：「有理！我們馬幫終日奔走山野，風餐露宿，穿不得什麼好衣服，待到入了城與人洽談生意，又需幾分體面，有這等兼顧結實與舒適、又上得台面的襖子，豈不方便！訂二十匹！「
送走客商，江潮驚喜地問馥郁：「你何時給緞子加了內襯？「
馥郁抿嘴一笑：「我想著那是你織出的第一匹緞子，雖然粗硬，也不能扔了不是？不如換個用法。「
「滇緞夾襖」很快隨滇西馬幫聲名遠揚，有騰越來的商人一次就訂了五十匹。
「我常往來緬越寮國。「一個商人拍著緞子道，「泰緬族人最愛咱們的綢緞。您這滇緞，比湖緞便宜許多，又比土布體面，在外邦定然好銷！「
江潮聽了心潮澎湃。從前司錦號的「聯珠四天王狩獵紋」織錦可以遠渡重洋去東瀛，如今他的「滇緞」若也能遠銷東南亞，那他算不算是把司家九世傳承給續上了呢？
想到這裡，他激動地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個念頭自心底冒了出來：那個被洪水吞沒了的，卻時常在他夢裡，深埋於心底的世界，能不能在這裡重建呢？
不及年底，金簪便贖回來了。江潮特請銀樓師傅重新打磨。夕照下，金簪流光溢彩，較往昔更顯璀璨。
「這些年，辛苦你了。」江潮將金簪鄭重地插入馥郁髮髻。
馥郁眸中含笑：「說什麼辛苦。這些年來與你並肩打拼，才是我最舒心的日子...這金簪戴著太重，還是收著吧。「說著取下簪子，收入妝匣。
窗外，天賜望著這一幕，面色陰沉。
這一天，收攤回家的黑春和馥郁顯得心事重重。黑春沉不住氣跟江潮說：「今日有人來扯皮！他說咱們的『滇緞』因為是用次等絲線織的，做了衣服不經穿！吵鬧著要退貨，你媳婦臉皮薄，依著他給退了！「
馥郁也不辯白，只把人家退回來的緞子衣服遞給五寶。
江潮仔細檢查翻看緞子，發現確實出現了破損，但這破損很是蹊蹺，不像是正常穿壞的，倒像是刻意磨耗。
他不動聲色，暗中查訪。終於，在一個茶鋪里，聽到兩個織坊老闆的對話：
「他滇緞搶了咱們的生意，不給他點顏色看看怎麼行？「
「還是你有辦法，找幾個人去鬧事......「
江潮心中一沉，卻沒有立即發作，回去跟馥郁講，她似乎早就料到了，只問他當時為何不上前理論。江潮想了想道：「從前有一個人曾經對我說過，同行既搶錢又招財，你弱他就來分利，你強他會來撐場，所以做生意要拉攏住同行，有利大家賺，生意才做得大。」
馥郁聽了點頭道：「跟你說這番話的人，實在是有見識，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第二天，江氏鋪子門口貼出告示：凡是購買過「滇緞」的客人，三年之內，只要發現質量問題，都可以來店以舊換新。
「真的可以穿用舊了來換新的？」夜市攤子上有人質疑
「對！只要是我們的『滇緞』，以舊換新，不收溢價！」馥郁語氣堅定
這場風波，反而讓「滇緞」名氣越來越響亮，到了冬天，江潮不讓馥郁她們去夜市支攤子了，「如今主顧找上門來買，你們白天守著鋪子就行。」
生意火爆，江家機房添了兩台織機，請了織工，租了門面，又雇了夥計。
這日清晨，夥計急匆匆來報：「東家，不好了！常往來的幾家繭行，都不肯賒帳了。「
原來滇省本不產絲，本地人養蠶多在迤西、迤南，每年銷數不過二十萬金。從前繭行收繭後交鋪子繅絲，再售予城中絲織鋪子，常遲至半年方與繭行結算。如今江家「滇緞「行銷，獨他一家便達五萬之數，繭行擔心不願巨資墊付也是常理。只是現下江家流動資金不足，五萬巨款實在難以籌措。
江潮急得在房中踱步：「眼下新繭上市，若收不足絲，今年訂單都要黃了！「
馥郁見他急得嘴角起泡又心疼，思忖片刻道：「我倒有個主意可以救急。」
江潮一聽大喜，只見馥郁取了紙筆立下契約，交待他道：「你攜此據去見繭行老闆。告訴他們，我們願以未來三月滇緞訂單為抵押，按市價九折結算。若違約，甘願雙倍賠償。」
江潮遲疑：「這...風險是否過大？」
「放心。」馥郁成竹在胸，「我細算過，咱們現有的訂單已排至兩月後。只要絲線到位，定能如期交貨。倒是繭行，新繭積壓需擔霉變風險，他們比我們更急。」
果然，繭行老闆看過契約，當即答應繼續供貨。更妙的是，消息傳開後，觀望客商反更信江氏實力，訂單紛至沓來。
經歷此險，江潮心裡埋下一顆種子：有朝一日，他要建一個集栽桑養蠶、繅絲染色、織錦售錦於一體的「絲織王國」！
江老闆如今已是繭市的熟客、大買主了。
這日他讓掮客去喊「印子手」，來了一個留著山羊鬍的男人，他捧著竹編的「繭印子「，這是繭市特製的計量工具，分一斗、五升、一升三種規格。來人正是市上有名的「印子手「，專司緊繭計量，他笑著作揖道：
「謝江老闆給小的開張。」說著「啪」地打開一斗規格的繭印子，開始將繭子層層壓實。
江潮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手勢。只見他熟練地將繭子填入竹編容器，用特製的木板反覆按壓，直到再也塞不下一顆繭子為止。內壁上用硃砂劃著名細線，用來計算不足整數的零頭。
「且慢。「江潮突然伸手按住「山羊鬍」的動作，「這一印子，怕是少了二合吧？」
他臉色微變：「江老闆說笑了，我這手藝在繭市二十年，從沒人說過不准。「
江潮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自備的小秤：「那咱們就稱稱看。「
果然，這一印子繭子稱下來，比標準分量少了二合有餘。圍觀的繭農譁然。
「上次我賣完繭子，回家一算少了好多！」
「這些印子手，心也太黑了！」
「山羊鬍」面紅耳赤，心中狐疑又不好辯駁，江潮卻沖他擺擺手道：「一斤少一兩，一合少一成，我曉得這裡頭的行規，你家不是故意的。」他轉身吩咐夥計道：「去把市上今日所有的『印子手』都請來，我有話想跟大夥說。」
不多時，七八個『印子手』聚在一起，面面相覷。江潮環視眾人，緩緩道：「諸位都是吃這碗飯的，我有個主意，往後凡是我江氏機坊收購的繭子，每十印子多付一成的辛苦錢，但必須要足斤足兩。諸位意下如何？」
『印子手』們交頭接耳，最終都點頭同意。這個看似多付銀錢的舉動，實則讓江潮省去了查驗計量的麻煩，反而提高了收購效率。
回機坊的路上，夥計忍不住問：「東家，您剛才用的那杆小秤好生特別，我怎麼從未見過？」
江潮從懷中取出那杆精巧的銅秤：「這是我專門請人打的'繭秤'。你看，這裡用的是九兩為一斤的特殊計量。」
「九兩？」夥計詫異，「這不是比常秤少了嗎？那剛才的印子手豈不是少二成？！太黑心了！」
「正是。」江潮微笑，「繭子含水，若是按常秤收購，我們吃虧；若是壓價，繭農吃虧。這桿秤的計量方式，剛好平衡了雙方的利益……總有一天，我要把這行幫、掮客、印子手層層扒皮的規矩給廢了！」
他摩挲著秤桿上的刻度，忽然若有所思：「咱們的『滇緞』若是也按重量來賣，會怎樣？」
夥計愣住了：「綢緞都是論尺賣的，哪有論斤稱的？這不成笑話了嗎？」
「未必。」江潮目光炯炯，「你看，滇緞密度緊實，同樣一尺，比湖緞要重不少。若是按尺賣，反而顯不出咱們的優勢。若是按重量賣......」
他越說越興奮，立即轉道前往常去的鐵匠鋪。三天後，一桿特製的大秤懸掛在了江氏機坊門口。秤桿上刻著醒目的字樣：「滇緞，二錢銀一兩。」
這個標新立異的做法，很快在昆明城裡引起轟動。
「怪事！緞子居然論斤賣！」路人圍著大秤指指點點。
有人上前試探：「掌柜的，取一匹滇緞來稱稱。」
夥計抬出一匹元青色滇緞，掛上秤鉤。秤桿高高揚起，顯示足足有十八兩重。
「同樣的尺寸，湖緞只有十二兩。」江潮親自解說，「滇緞經久耐用，重量就是明證。」
那人若有所思：「若是按尺買，滇緞比湖緞貴；可按重量算，反倒便宜了三成。有意思！」
這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前來購買滇緞的人反而更多了，就連同行也不得不承認這個計價方式別出心裁，行銷便利。
然而，危機卻悄悄降臨。
這日清晨，江潮剛一打開店鋪，就見幾個衙役守在門口。
「江潮！有人告你私制計量，擾亂市場。快取了你鋪子裡的秤，跟我們走一趟衙戶房吧！」
眾人見江潮被公差帶走，驚慌失措。馥郁止住了暴躁的天賜，讓黑春如常打開鋪子門做生意，交代夥計速速去辦一件事，便隻身往府衙來。
公堂之上，告發江潮的正是那個在繭市被揭穿短斤少兩的「山羊鬍」。
「大人明鑑！江潮私造繭秤，又用異制大秤售賣綢緞，公然違背我朝度量衡定製，擾亂行市！」
忽聽馥郁在堂外高聲道：「大人！民婦這裡有繭市日常所用秤合！一斤少一兩，一合少一成，乃是繭市沿襲多年舊制。若是大人不信，可傳喚繭市其他印子手作證。」
大人聽到馥郁的陳述沉吟片刻，讓人出來將夥計手裡的秤合拿了進去，不一會兒，果然傳喚了數名「印子手」攜「印子合」到堂，眾人皆言繭市歷來使用特殊計量。
「那你售賣綢緞用秤又如何辯說？」大人追問。
江潮從容應答：「大人，『滇緞』按重量售賣，明碼標價，童叟無欺。買者覺得划算才買，何來擾亂市場之說？況且......「他話鋒一轉，「若是按尺售賣，一尺『滇緞』的價錢其實低於『湖緞『。小民實在不知，這惠民之舉，何罪之有？」
大人仔細查驗了「滇緞」的質地，又對比了價格，最終當堂宣判：「查江家鋪子所用計量，雖與官制有異，然系行業舊例，且明碼實價，未見欺瞞之情。依《大清律例·戶律·市廛》之規，既無欺詐取利之實，本府不予究辦。至若繭市計量器具，著即清查整頓，凡不合官制之具，限期更換；如有抗命不從者，依律究辦，以維市廛之序。」
天色已晚，黑春翹首以盼，遠遠見到江潮和馥郁身披晚霞，手挽著手回來了，心頭一快大石才落地！
「你們不曉得！咱老闆娘真厲害！早上差我去繭市買了一套秤合，我趕到衙門時大氣都不敢出，江嫂子居然站在門外高聲郎朗為老闆叫冤，啊呀！嚇得我的腿都軟嘍！」夥計繪聲繪色講了白天在衙門裡的事，眾人聽了咂舌，黑春從此打心裡服了侄兒媳婦。
世事難料，一場污名官司，反讓「滇緞」名聲大噪，就連衙門都來買「滇緞」給衙役們做衣衫。
轉眼半年過去，江氏生意日益紅火。這日算完帳，江潮興奮道：「照此勢頭，咱們年底就能贖回金簪了！「
馥郁卻搖頭：「不急。聽聞雲津市場有處宅子出手，帶臨街鋪面，價錢合適。不如先盤下來。」
江潮猶豫道：「現今院子夠用了啊？「
「眼光須放長遠。「馥郁緩聲道，「如今機坊在城中，鋪面在城外，運輸不便。若在雲津市場置產，前店後坊，能省不少開銷。況且...「她指著眼前盤龍江道，「此處比鄰盤龍江，將來貨物走水路出滇池豈不方便？「
事實證明馥郁判斷無誤。新置鋪面位置優越，水路通達滇池周邊縣，滇緞銷量又增兩成！
這日，有迤西來的客商在店中轉了轉，被鋪子角落裡的一件夾襖吸引了注意力，猶豫道：「料子倒是結實，只是硬挺，穿著怕不舒適。「
江潮上前解釋道：「這夾襖所用材料，乃是當年織出的第一匹「滇緞」，當時尚不能解決生絲粗硬的毛病，織成後一直沒有用，不知何時被他們拿來做了這幾件夾襖。」
馥郁聞言從後堂走出道：「客官說得是。不過您再摸摸這緞子裡側，可覺有何不同？「
客商疑惑地摸了摸：「咦？裡面倒是柔軟。「
「這便是它的好處。「馥郁從容道，「外層用生絲，耐磨耐穿；內襯用熟絲，親膚舒適。一件衣裳能穿十年不破。」
客商沉吟片刻，突然拍案：「有理！我們馬幫終日奔走山野，風餐露宿，穿不得什麼好衣服，待到入了城與人洽談生意，又需幾分體面，有這等兼顧結實與舒適、又上得台面的襖子，豈不方便！訂二十匹！「
送走客商，江潮驚喜地問馥郁：「你何時給緞子加了內襯？「
馥郁抿嘴一笑：「我想著那是你織出的第一匹緞子，雖然粗硬，也不能扔了不是？不如換個用法。「
「滇緞夾襖」很快隨滇西馬幫聲名遠揚，有騰越來的商人一次就訂了五十匹。
「我常往來緬越寮國。「一個商人拍著緞子道，「泰緬族人最愛咱們的綢緞。您這滇緞，比湖緞便宜許多，又比土布體面，在外邦定然好銷！「
江潮聽了心潮澎湃。從前司錦號的「聯珠四天王狩獵紋」織錦可以遠渡重洋去東瀛，如今他的「滇緞」若也能遠銷東南亞，那他算不算是把司家九世傳承給續上了呢？
想到這裡，他激動地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個念頭自心底冒了出來：那個被洪水吞沒了的，卻時常在他夢裡，深埋於心底的世界，能不能在這裡重建呢？
不及年底，金簪便贖回來了。江潮特請銀樓師傅重新打磨。夕照下，金簪流光溢彩，較往昔更顯璀璨。
「這些年，辛苦你了。」江潮將金簪鄭重地插入馥郁髮髻。
馥郁眸中含笑：「說什麼辛苦。這些年來與你並肩打拼，才是我最舒心的日子...這金簪戴著太重，還是收著吧。「說著取下簪子，收入妝匣。
窗外，天賜望著這一幕，面色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