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滇緞問世
江潮的鋪子比馥郁想像的還要簡陋。兩間破舊的瓦房，一架老舊的織機，便是他全部的家當。
「馥郁，委屈你了。」他搓著手，有些侷促。
馥郁徑直走向織機問道：「這織機看起來有年頭了，還能用嗎？」
「能用！我調試得好好的，活計接不完，只是……不知猴年馬月才能織我想要的那種緞子。」江潮撓著頭，那份窘迫馥郁看得明白。
「拿去，當掉它。」馥郁將那支金簪子放在江潮面前，正是他當日給的聘禮。
江潮猛地站起：「這怎麼行！」
「這不過是個死物。」馥郁目光清澈而堅定：「我信你這雙手，定不會讓我失望。」
有了典當金簪得來的四十兩銀子，江潮終於可以專心研究自己的「生絲緞面」了！
從前司錦號織錦所用的都是最好的生絲精煉後的熟絲，經過精煉，一粒蠶繭可以繅絲長達七、八百公尺，把這又細又密的熟絲精心染整，才能保證最後的織錦成品色澤均勻，顏色亮麗，織物光潔勻整，織紋鮮明清晰，手感豐滿柔滑，爽彈有挺，絕無糙疵！當然嘍！這樣繁蕪的工藝也就造就了成品織錦的高價，「一寸織錦一兩黃金」，於普通百姓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
「我要織一種既結實又便宜的緞子，讓尋常百姓也穿用得起！」
「生絲」帶有絲膠，質感較硬，生絲脫膠後稱熟絲，依精煉程度不同有三分、五分、七分之分，精煉程度決定了綢緞品質的高低，越是精鍊度高的熟絲，織物品質越好，手感也愈加軟糯，缺點當然是工藝複雜帶來的價格昂貴，而且精煉後絲的強度會降低，織物不耐用。生絲強度大，抗拉扯，工價成本大大下降，但纇節、色澤疵點、污染疵點、手感粗硬、損傷霉變、整理不良和茸毛也就在所難免，如何取得質和價的平衡，是江潮日日揣摩，反覆試驗的重點。
「不行，還是太硬。」江潮撫摸著織了一截的緞子，眉頭緊鎖。
馥郁來了這些日子，只是給江潮端茶倒水，做飯添湯，看著他一次次試驗，織廢無數料子。
從前她在朱府，老太太、太太會在年節賞賜綢緞衣服，可自己安分守禮，平日只穿著粗布衣衫。她常見尋常人家的姑娘、媳婦，摸著綢緞鋪子裡的錦緞，連連讚嘆：「要是能有一件這樣的衣裳，這輩子就值了。「可問過價錢後，她們只能訕訕地離開，還是去雲津夜市上淘買便宜粗重的土布......這一幕她感同身受，所以她贊同五寶的堅持。
夜深了，江潮安慰馥郁道：「你先去睡，等我換個法子試試。」
生絲堅韌，熟絲柔軟，若是能將兩者的優點結合......這一次，他嘗試用生絲做緯線，熟絲做經線。
織機重新響起，梭子在經緯間穿梭。江潮全神貫注地盯著每一根絲線的走向，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織機上漸漸顯現出一段青灰色的緞面，雖不如蜀錦華麗，卻自有一種樸實的質感。他小心地撫摸緞面，心情激動。
第一批緞子共織出兩匹，擺在綢緞鋪子裡寄賣卻無人問津。有顧客抱怨：「這緞子倒是便宜，但摸上去沒有緞子的軟糯，若製成衣服，穿著硌人。「
江潮知道，這是生絲上的絲膠在作怪。於是，他又開始反覆嘗試用不同的水溫浸泡生絲，加入皂角、茶籽等天然原料，試圖找到去除絲膠又不損傷絲質的方法。
他幾乎天天睡在機坊里。黑春從司家營來看他，見他瘦了一圈，心疼地說：「五寶，你這是何苦呢？咱們現在的日子過得好好的。「
江潮笑道：「嬢嬢，你想不想也穿綢緞衣服？我要讓你的老姊妹個個都能穿得上緞子！」
一天深夜，江潮在煮絲時不小心睡著了。等他驚醒時，鍋里的水都快煮幹了。他慌忙撈出絲線，卻發現這批絲的手感格外柔順。原來，長時間的文火慢煮，恰好去除了多餘的絲膠，又保留了絲的韌性。
這個意外的發現，讓他終於找到了最佳工藝。他將其命名為「七分煉絲法「。
改良後的緞子織出來了！軟糯程度不亞於一般的「湖緞」，一共四種顏色：元青、藍寶、銀灰、棗紅。
馥郁剛好聽說馥芳有了身孕，很替姊妹開心，便想用新緞子給孩子縫製一個裹被。
江潮聽了很贊同，猶豫了一會說：「若是二小姐喜歡咱們的緞子，不知她能否請鄭公子出面代為引見絲織行首...「
馥郁手中針線一頓，抬頭看他，目光深幽，五寶自覺慚愧，沒有再說下去。
「我與馥芳的情分，原不該摻雜這些。「馥郁語氣平靜卻堅定，「等咱們有了實力，行幫自會主動找上門來，何必急於一時？」
江潮被她一語說得面紅耳赤：「是了，是我心急了。」
這一日回到家，見江潮皺著眉頭髮呆，馥郁問緣由，他悻悻道：「方才我去城裡綢緞莊送貨，人家說往後不再讓咱們的緞子寄賣了！「
馥郁心中一沉：「可說了緣由？「
「...說是沒有行幫認可，我們這些小機坊的織品不得在鋪寄售...…」
江潮的眼神有些疲憊。這些年來，他本以為憑著一雙手便能在雲南府站穩腳跟，卻不料處處碰壁。
夜色漸深，他獨坐院中，望著天上那輪明月，往事記憶從深處涌了上來，如今他自己創業，才懂得經營「九世傳承」的司錦號是如此不易。
馥郁望著窗外的江潮，心中自責：世道如此艱難，要白手起家舉步維艱！為著自己的自尊心，她固執不肯向姊妹開口求情，卻沒有體會他的不易！
次日，馥郁對江潮說：「既然不能在城裡綢緞鋪子寄賣，咱們不如直接拿去雲津夜市上去賣！」江潮眼前一亮，「對啊！咱們的緞子既然是給百姓穿用的，就應該在市井百姓面前吆喝售賣！」
繼而又猶豫起來，擔心自己分身乏術。馥郁不待他開口就說：「你專心織你的緞子，我去賣！」
江潮大吃一驚：「怎麼能讓你去拋頭露面！」
「嫁雞隨雞，我既已嫁作商人婦，當壚賣酒又如何？」馥郁戲謔道。
自此每日晚飯後，江潮就和馥郁去雲津夜市支攤子，由馥郁負責守著攤子售賣，到次日凌晨來接她。初時他還擔心她不會吆喝，站在遠處偷偷看，只見她大大方方地站在人前，高聲叫賣：「江氏緞子，便宜好看，做襖做衫，十年穿用不壞！」
路人聽了她的吆喝，紛紛聚攏過來。
一日，黑春領著天賜來探五寶，一進門瞧見五寶在埋頭織緞子，馥郁和衣躺在裡間床上，氣得摔摔打打罵起來：「天爺！自家男人在旁邊手一刻都不停，討個媳婦大白青天睡懶覺……」
當晚，江潮領著黑春和天賜來到雲津夜市，看到人們將馥郁的攤子圍得水泄不通，二人又驚又喜，這下都知道他們夫妻的不易了。
「請問你家，這緞子好不好？」江潮在人群後面問顧客。
眾人七嘴八舌地贊道：「好得很！價錢便宜！」「這緞子料子結實，正好給我家老婆子做身新衣裳。她跟我苦了一輩子，還沒穿過緞子呢！「
「侄兒媳婦！我來幫你！」黑春激動地高喊著擠進人群，擋在馥郁面前衝著人群高喊：
「不要擠！莫亂摸！一個一個來！」
自此，黑春決定和天賜都留在城裡幫忙，江潮租了一間房讓二人住下，天賜雖然不情願，但也幫忙運貨出力。夜市攤子有了黑春幫忙，馥郁終於得鬆了一口氣。
次日，馥郁便去探望馥芳。話說鄭家上下如今寵愛朱馥芳，倒不是因朱家是書香門第，實是馥芳為人落拓大氣，從不嫌棄夫家祖上務農捕魚，父輩經商起家，更不避諱親戚中那些粗糲勞作者。逢年過節，她總興高采烈隨鄭松回江川老家，親自為長輩備禮。最愛設宴待客，人多時便開懷暢飲，有人敬酒來者不拒，鄭松攔都攔不住；酒至酣處便高歌一曲，引得滿堂彩...人人都愛她這般真性情。平日老家來人，不論貧富一視同仁，急人所難，真心相待。鄭氏族中無人不夸鄭松好福氣，娶了個「女丈夫「！
馥芳有孕後，鄭家便在城中三纛巷為小夫妻置辦了一處三間四耳帶過廳的宅院，讓他們分門立戶。
鄭松命下人稱馥芳「夫人」。馥郁初來拜訪，聞得聲聲「夫人「，先是忍俊不禁，繼而真心為姊妹歡喜。馥芳正在害喜，心情正煩躁，見了馥郁發起牢騷來：
「你成親時瞞著眾人，回雲南府也不給我遞個信兒，如今你竟然淪落到在夜市叫賣了？你究竟還認不認我這個姊妹？！」
馥郁笑著哄道：「我遠在晉寧，日日都想著你，但凡有雙翅膀，我定會飛到你窗前來見你，如今終於回來了，我這不是來瞧你了麼？」
馥芳聽她這般說，氣已消了大半。
馥郁拿出自己做的裹被，說是自家織出的緞子制的，馥芳看了卻興致索然。
「我瞧這緞子也沒什麼稀罕嘛，從前在府里，什麼織錦綢緞沒見過？偏你性子古怪不肯穿用，終日穿著棉布衣衫，如今倒句句不離綢緞！」
馥郁神色一黯，垂首不語。
馥芳見狀自覺失言，小心問道：「你可是惱了？」
馥郁搖搖頭，緩緩道：「從前府里縱有萬千綢緞，終究不是我的......」
「你又說這話！」馥芳急了，「好，不提往事。只說當初，說好姊妹同嫁，你偏跟了那個五寶！」
馥郁正色道：「你若再提這個，我今後是不會再登你的門了！」
馥芳忙捂住了嘴。馥郁嘆了一口氣，鄭重地說：「你不明白！自從跟了江潮，我才覺得踏實有底氣。這樣的日子是我自己選的，也是我想要的。」
馥芳聞言怔住，體味著她這般話。
兩姊妹相視良久，眼眶漸紅，終是相擁在一處。
「我瞧你如今過得倒好，只是懷著身子還是這急性子。」馥郁輕撫馥芳肩頭。
「正因懷著才悶呢！哪裡都不讓去！」馥芳氣鼓鼓地說。馥郁見她仍是舊時模樣，溫柔地輕拍她的背。
馥郁隻字未提自家的煩難，姊妹倆說說笑笑，一如往昔，恰遇上鄭松回府。鄭松客氣地與她寒暄，還特意囑咐：「若是江兄在生意上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
馥郁道謝告辭。
鄭松一進院子，見擺著酒菜，夫人親自溫酒，四周不見丫鬟伺候。
「今日是什麼好日子，竟勞動夫人親自溫酒？「鄭松忙上前攙扶。
馥芳遞過酒杯：「話這麼多，這酒你到底吃不吃？「
「吃！夫人親手溫的酒，豈有不吃之理？「鄭松就著她的手抿了一口，愜意地眯起眼。
是夜，下人們依吩咐不去打擾。不多時，院中傳來一段亂彈腔：
「……自那日，驍騎過府行刺後。回府來，憂上加憂愁上愁...忽聽得，牡丹亭畔人咳嗽。聽聲音，不是男子是女流...「
鄭家人都曉得，夫人最愛反串男角，唱得一齣好戲。呃...不管旁人如何品評，橫豎老爺是愛聽得緊，每回聞得夫人唱戲，喜歡得搖頭晃腦，鼓掌叫好。
今夜夫人又是溫酒又是唱戲，把老爺哄得這般開心，此時提及如何幫襯自家姊妹的織緞生意，他豈有不答應的理？
一曲終了，馥芳挨著鄭松坐下：「老爺，姐姐他們創業艱難，卻從未開口要咱們幫忙，我是不懂生意，你說咱們該如何幫襯才好？」
鄭松握她的手笑道：「夫人既開口，為夫明日就讓帳房支銀子，權當給姨姐添妝，呃……二百兩夠不夠？」
「給銀子誰不會？「馥芳嗔道，「若姐姐肯要，我早給了！還『二百兩夠不夠』百兩銀何須勞動老爺？！他們夫婦都硬氣，姐姐尤其不會向人低頭開口！」
鄭松自幼跟隨父親經商，洞悉人性險惡，馥芳自幼錦衣玉食，不識人間疾苦，自己愛的正是她這份單純熱忱，此時也不爭辯，只笑著向夫人賠不是，看她是真著急，便道：「我想著，他們初入絲織行當，單打獨鬥難免艱難，不如幫江潮引見行首？入了行幫也就有了倚仗。」
「好好好！老爺這個法子好！」馥芳摟住鄭鬆開心雀躍，鄭松一揮手道，「明日我便寫帖子，請江潮和幾位行首過府一敘！」
幾日後，江潮得信激動得徹夜未眠，如今有了鄭松牽線，得行幫認可，他總算能在這一行立住腳了！
馥郁更是感念這份雪中送炭的姊妹情誼。
江氏得行幫作保，從前觀望之人紛紛下單訂貨。不出半月，「滇緞「便在城裡各綢緞鋪子上架，打開了全省的銷路。
「如今來買的人多了，咱們得給這緞子起個名字才行。」馥郁對江潮說
「叫個啥名字呢？」他撓頭
「既然是滇省產的緞子，不如就叫『滇緞』有別於『湖緞』，人家也好認。」馥郁道
「好！就叫『滇緞』！」
這天夜裡，「滇緞」「蜀錦」在江潮腦子裡反覆循環，他許久才沉沉睡去。
「馥郁，委屈你了。」他搓著手，有些侷促。
馥郁徑直走向織機問道：「這織機看起來有年頭了，還能用嗎？」
「能用！我調試得好好的，活計接不完，只是……不知猴年馬月才能織我想要的那種緞子。」江潮撓著頭，那份窘迫馥郁看得明白。
「拿去，當掉它。」馥郁將那支金簪子放在江潮面前，正是他當日給的聘禮。
江潮猛地站起：「這怎麼行！」
「這不過是個死物。」馥郁目光清澈而堅定：「我信你這雙手，定不會讓我失望。」
有了典當金簪得來的四十兩銀子，江潮終於可以專心研究自己的「生絲緞面」了！
從前司錦號織錦所用的都是最好的生絲精煉後的熟絲，經過精煉，一粒蠶繭可以繅絲長達七、八百公尺，把這又細又密的熟絲精心染整，才能保證最後的織錦成品色澤均勻，顏色亮麗，織物光潔勻整，織紋鮮明清晰，手感豐滿柔滑，爽彈有挺，絕無糙疵！當然嘍！這樣繁蕪的工藝也就造就了成品織錦的高價，「一寸織錦一兩黃金」，於普通百姓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
「我要織一種既結實又便宜的緞子，讓尋常百姓也穿用得起！」
「生絲」帶有絲膠，質感較硬，生絲脫膠後稱熟絲，依精煉程度不同有三分、五分、七分之分，精煉程度決定了綢緞品質的高低，越是精鍊度高的熟絲，織物品質越好，手感也愈加軟糯，缺點當然是工藝複雜帶來的價格昂貴，而且精煉後絲的強度會降低，織物不耐用。生絲強度大，抗拉扯，工價成本大大下降，但纇節、色澤疵點、污染疵點、手感粗硬、損傷霉變、整理不良和茸毛也就在所難免，如何取得質和價的平衡，是江潮日日揣摩，反覆試驗的重點。
「不行，還是太硬。」江潮撫摸著織了一截的緞子，眉頭緊鎖。
馥郁來了這些日子，只是給江潮端茶倒水，做飯添湯，看著他一次次試驗，織廢無數料子。
從前她在朱府，老太太、太太會在年節賞賜綢緞衣服，可自己安分守禮，平日只穿著粗布衣衫。她常見尋常人家的姑娘、媳婦，摸著綢緞鋪子裡的錦緞，連連讚嘆：「要是能有一件這樣的衣裳，這輩子就值了。「可問過價錢後，她們只能訕訕地離開，還是去雲津夜市上淘買便宜粗重的土布......這一幕她感同身受，所以她贊同五寶的堅持。
夜深了，江潮安慰馥郁道：「你先去睡，等我換個法子試試。」
生絲堅韌，熟絲柔軟，若是能將兩者的優點結合......這一次，他嘗試用生絲做緯線，熟絲做經線。
織機重新響起，梭子在經緯間穿梭。江潮全神貫注地盯著每一根絲線的走向，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織機上漸漸顯現出一段青灰色的緞面，雖不如蜀錦華麗，卻自有一種樸實的質感。他小心地撫摸緞面，心情激動。
第一批緞子共織出兩匹，擺在綢緞鋪子裡寄賣卻無人問津。有顧客抱怨：「這緞子倒是便宜，但摸上去沒有緞子的軟糯，若製成衣服，穿著硌人。「
江潮知道，這是生絲上的絲膠在作怪。於是，他又開始反覆嘗試用不同的水溫浸泡生絲，加入皂角、茶籽等天然原料，試圖找到去除絲膠又不損傷絲質的方法。
他幾乎天天睡在機坊里。黑春從司家營來看他，見他瘦了一圈，心疼地說：「五寶，你這是何苦呢？咱們現在的日子過得好好的。「
江潮笑道：「嬢嬢，你想不想也穿綢緞衣服？我要讓你的老姊妹個個都能穿得上緞子！」
一天深夜，江潮在煮絲時不小心睡著了。等他驚醒時，鍋里的水都快煮幹了。他慌忙撈出絲線，卻發現這批絲的手感格外柔順。原來，長時間的文火慢煮，恰好去除了多餘的絲膠，又保留了絲的韌性。
這個意外的發現，讓他終於找到了最佳工藝。他將其命名為「七分煉絲法「。
改良後的緞子織出來了！軟糯程度不亞於一般的「湖緞」，一共四種顏色：元青、藍寶、銀灰、棗紅。
馥郁剛好聽說馥芳有了身孕，很替姊妹開心，便想用新緞子給孩子縫製一個裹被。
江潮聽了很贊同，猶豫了一會說：「若是二小姐喜歡咱們的緞子，不知她能否請鄭公子出面代為引見絲織行首...「
馥郁手中針線一頓，抬頭看他，目光深幽，五寶自覺慚愧，沒有再說下去。
「我與馥芳的情分，原不該摻雜這些。「馥郁語氣平靜卻堅定，「等咱們有了實力，行幫自會主動找上門來，何必急於一時？」
江潮被她一語說得面紅耳赤：「是了，是我心急了。」
這一日回到家，見江潮皺著眉頭髮呆，馥郁問緣由，他悻悻道：「方才我去城裡綢緞莊送貨，人家說往後不再讓咱們的緞子寄賣了！「
馥郁心中一沉：「可說了緣由？「
「...說是沒有行幫認可，我們這些小機坊的織品不得在鋪寄售...…」
江潮的眼神有些疲憊。這些年來，他本以為憑著一雙手便能在雲南府站穩腳跟，卻不料處處碰壁。
夜色漸深，他獨坐院中，望著天上那輪明月，往事記憶從深處涌了上來，如今他自己創業，才懂得經營「九世傳承」的司錦號是如此不易。
馥郁望著窗外的江潮，心中自責：世道如此艱難，要白手起家舉步維艱！為著自己的自尊心，她固執不肯向姊妹開口求情，卻沒有體會他的不易！
次日，馥郁對江潮說：「既然不能在城裡綢緞鋪子寄賣，咱們不如直接拿去雲津夜市上去賣！」江潮眼前一亮，「對啊！咱們的緞子既然是給百姓穿用的，就應該在市井百姓面前吆喝售賣！」
繼而又猶豫起來，擔心自己分身乏術。馥郁不待他開口就說：「你專心織你的緞子，我去賣！」
江潮大吃一驚：「怎麼能讓你去拋頭露面！」
「嫁雞隨雞，我既已嫁作商人婦，當壚賣酒又如何？」馥郁戲謔道。
自此每日晚飯後，江潮就和馥郁去雲津夜市支攤子，由馥郁負責守著攤子售賣，到次日凌晨來接她。初時他還擔心她不會吆喝，站在遠處偷偷看，只見她大大方方地站在人前，高聲叫賣：「江氏緞子，便宜好看，做襖做衫，十年穿用不壞！」
路人聽了她的吆喝，紛紛聚攏過來。
一日，黑春領著天賜來探五寶，一進門瞧見五寶在埋頭織緞子，馥郁和衣躺在裡間床上，氣得摔摔打打罵起來：「天爺！自家男人在旁邊手一刻都不停，討個媳婦大白青天睡懶覺……」
當晚，江潮領著黑春和天賜來到雲津夜市，看到人們將馥郁的攤子圍得水泄不通，二人又驚又喜，這下都知道他們夫妻的不易了。
「請問你家，這緞子好不好？」江潮在人群後面問顧客。
眾人七嘴八舌地贊道：「好得很！價錢便宜！」「這緞子料子結實，正好給我家老婆子做身新衣裳。她跟我苦了一輩子，還沒穿過緞子呢！「
「侄兒媳婦！我來幫你！」黑春激動地高喊著擠進人群，擋在馥郁面前衝著人群高喊：
「不要擠！莫亂摸！一個一個來！」
自此，黑春決定和天賜都留在城裡幫忙，江潮租了一間房讓二人住下，天賜雖然不情願，但也幫忙運貨出力。夜市攤子有了黑春幫忙，馥郁終於得鬆了一口氣。
次日，馥郁便去探望馥芳。話說鄭家上下如今寵愛朱馥芳，倒不是因朱家是書香門第，實是馥芳為人落拓大氣，從不嫌棄夫家祖上務農捕魚，父輩經商起家，更不避諱親戚中那些粗糲勞作者。逢年過節，她總興高采烈隨鄭松回江川老家，親自為長輩備禮。最愛設宴待客，人多時便開懷暢飲，有人敬酒來者不拒，鄭松攔都攔不住；酒至酣處便高歌一曲，引得滿堂彩...人人都愛她這般真性情。平日老家來人，不論貧富一視同仁，急人所難，真心相待。鄭氏族中無人不夸鄭松好福氣，娶了個「女丈夫「！
馥芳有孕後，鄭家便在城中三纛巷為小夫妻置辦了一處三間四耳帶過廳的宅院，讓他們分門立戶。
鄭松命下人稱馥芳「夫人」。馥郁初來拜訪，聞得聲聲「夫人「，先是忍俊不禁，繼而真心為姊妹歡喜。馥芳正在害喜，心情正煩躁，見了馥郁發起牢騷來：
「你成親時瞞著眾人，回雲南府也不給我遞個信兒，如今你竟然淪落到在夜市叫賣了？你究竟還認不認我這個姊妹？！」
馥郁笑著哄道：「我遠在晉寧，日日都想著你，但凡有雙翅膀，我定會飛到你窗前來見你，如今終於回來了，我這不是來瞧你了麼？」
馥芳聽她這般說，氣已消了大半。
馥郁拿出自己做的裹被，說是自家織出的緞子制的，馥芳看了卻興致索然。
「我瞧這緞子也沒什麼稀罕嘛，從前在府里，什麼織錦綢緞沒見過？偏你性子古怪不肯穿用，終日穿著棉布衣衫，如今倒句句不離綢緞！」
馥郁神色一黯，垂首不語。
馥芳見狀自覺失言，小心問道：「你可是惱了？」
馥郁搖搖頭，緩緩道：「從前府里縱有萬千綢緞，終究不是我的......」
「你又說這話！」馥芳急了，「好，不提往事。只說當初，說好姊妹同嫁，你偏跟了那個五寶！」
馥郁正色道：「你若再提這個，我今後是不會再登你的門了！」
馥芳忙捂住了嘴。馥郁嘆了一口氣，鄭重地說：「你不明白！自從跟了江潮，我才覺得踏實有底氣。這樣的日子是我自己選的，也是我想要的。」
馥芳聞言怔住，體味著她這般話。
兩姊妹相視良久，眼眶漸紅，終是相擁在一處。
「我瞧你如今過得倒好，只是懷著身子還是這急性子。」馥郁輕撫馥芳肩頭。
「正因懷著才悶呢！哪裡都不讓去！」馥芳氣鼓鼓地說。馥郁見她仍是舊時模樣，溫柔地輕拍她的背。
馥郁隻字未提自家的煩難，姊妹倆說說笑笑，一如往昔，恰遇上鄭松回府。鄭松客氣地與她寒暄，還特意囑咐：「若是江兄在生意上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
馥郁道謝告辭。
鄭松一進院子，見擺著酒菜，夫人親自溫酒，四周不見丫鬟伺候。
「今日是什麼好日子，竟勞動夫人親自溫酒？「鄭松忙上前攙扶。
馥芳遞過酒杯：「話這麼多，這酒你到底吃不吃？「
「吃！夫人親手溫的酒，豈有不吃之理？「鄭松就著她的手抿了一口，愜意地眯起眼。
是夜，下人們依吩咐不去打擾。不多時，院中傳來一段亂彈腔：
「……自那日，驍騎過府行刺後。回府來，憂上加憂愁上愁...忽聽得，牡丹亭畔人咳嗽。聽聲音，不是男子是女流...「
鄭家人都曉得，夫人最愛反串男角，唱得一齣好戲。呃...不管旁人如何品評，橫豎老爺是愛聽得緊，每回聞得夫人唱戲，喜歡得搖頭晃腦，鼓掌叫好。
今夜夫人又是溫酒又是唱戲，把老爺哄得這般開心，此時提及如何幫襯自家姊妹的織緞生意，他豈有不答應的理？
一曲終了，馥芳挨著鄭松坐下：「老爺，姐姐他們創業艱難，卻從未開口要咱們幫忙，我是不懂生意，你說咱們該如何幫襯才好？」
鄭松握她的手笑道：「夫人既開口，為夫明日就讓帳房支銀子，權當給姨姐添妝，呃……二百兩夠不夠？」
「給銀子誰不會？「馥芳嗔道，「若姐姐肯要，我早給了！還『二百兩夠不夠』百兩銀何須勞動老爺？！他們夫婦都硬氣，姐姐尤其不會向人低頭開口！」
鄭松自幼跟隨父親經商，洞悉人性險惡，馥芳自幼錦衣玉食，不識人間疾苦，自己愛的正是她這份單純熱忱，此時也不爭辯，只笑著向夫人賠不是，看她是真著急，便道：「我想著，他們初入絲織行當，單打獨鬥難免艱難，不如幫江潮引見行首？入了行幫也就有了倚仗。」
「好好好！老爺這個法子好！」馥芳摟住鄭鬆開心雀躍，鄭松一揮手道，「明日我便寫帖子，請江潮和幾位行首過府一敘！」
幾日後，江潮得信激動得徹夜未眠，如今有了鄭松牽線，得行幫認可，他總算能在這一行立住腳了！
馥郁更是感念這份雪中送炭的姊妹情誼。
江氏得行幫作保，從前觀望之人紛紛下單訂貨。不出半月，「滇緞「便在城裡各綢緞鋪子上架，打開了全省的銷路。
「如今來買的人多了，咱們得給這緞子起個名字才行。」馥郁對江潮說
「叫個啥名字呢？」他撓頭
「既然是滇省產的緞子，不如就叫『滇緞』有別於『湖緞』，人家也好認。」馥郁道
「好！就叫『滇緞』！」
這天夜裡，「滇緞」「蜀錦」在江潮腦子裡反覆循環，他許久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