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重操舊業
光緒年間，雲南巡撫大興桑蠶，從浙江引桑萬株，推廣新式養蠶法。一時間，滇中各地桑園連綿，次年產絲竟達二千餘斤。這個消息讓正在作坊里當學徒的江潮眼前一亮——若是滇省有了自己的蠶絲，再不必高價從外省購買川絲、湖絲，於自己開鋪子大大有利。
年底，江潮辭了工，用這些年的積蓄盤了一個小機坊，掛出「江家鋪子」的牌子，一邊接外頭的活計，一邊籌謀起自己的生意。
頭一宗就是採買絲線。
在江潮的記憶里，巴蜀自古就有人靠栽桑養蠶做營生。有句俗話：「勤餵豬，懶養蠶，四十八天見現錢」，說的就是哪怕你再懶，只要養了蠶，餵滿四十八天，蠶繭一結一賣就來錢了。當然，勤快的人桑葉餵得足，蠶長得大，結出來的繭也就大，賣相好，自然價錢高。
江潮在娘背上就看著父母養蠶，長大了就被趕著夜裡起來給蠶上葉子，等蠶結了繭，他跟在娘屁股後頭把繭子賣到繅絲作坊去。娘在過秤，他就蹲在旁邊看作坊的夥計用一口大瓮子鍋蒸繭子，把蠶繭中的蠶牛兒蒸死，另一口瓮子鍋煮蒸好烘乾的蠶繭，一邊煮一邊攪，把一個個繭子上的絲抽出來，絲取完，把蠶繭中的蠶牛兒拿回去炸了吃，可香啦！
如今他來探路，才知道這裡頭的複雜與艱辛。
光緒年間，一個春天的清晨，城南繭市人聲鼎沸。新上市的蠶繭散發著特有的腥甜氣息，江江潮穿行在擁擠的市集裡，目光如炬地審視著各攤位的繭子。
「這位老闆看著面生？可是要買繭？我來帶您看看。「一個掮客熱情地迎上來，指著前方人潮湧動的攤位，「那是宜良來的上等繭子，成色極好！「
江潮卻不上前，口裡說著「我等人」，擺脫掮客的糾纏，在一個冷清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面色黝黑的老農，面前擺著的幾筐繭子大小不均，色澤也略顯雜亂。
「你家這繭子怎麼賣？「江潮抓起一把繭子，在掌心輕輕摩挲。
老農怯生生地抬頭：「老闆，這都是自家養的，雖然品相不太整齊，但繭層厚實......「
就在這時，一個掮客擠了過來：「哎呦，老闆你咋看這種次貨？來來來，我帶你家去看上等的干繭！「說著就要拉江潮離開。
江潮甩開手，繼續問老農：「老人家，你這些繭子，我全部要了，不過要按殺蛹繭的價錢算。」說著手裡比了個價
老者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客官，我這可都是今早剛摘的鮮繭......「
「我曉得。「江潮微笑，「但你家看看，這筐里至少有二成是薄皮繭，還有一成已經被蟲蛀了。若是印子手來開價，這個價怕是賣不到。」
老農猶豫片刻，終於點頭。
一直冷眼旁觀的掮客突然衝上來，「你倆在整哪樣？！哪有繞開我們買賣自成的道理，你小子怕是新來的，莫壞了我們的規矩嘎！」說著威脅老者道：「你咯是以後不想在這裡擺攤了？」
老農也怕了這些掮客，沖江潮連連擺手作罷，江潮也無奈。
不遠處，幾個掮客聚在一起，對著江潮指指點點。
「那個川人不守規矩，想繞開我們直接找繭農，這不是斷人財路嗎？」
看來，要想從源頭省錢是不成的，江潮這裡小心盤算，處處檢省，距離織出緞子還差一大截，不禁愁眉不展。
此刻的司家營，黑春正大剌剌地坐在自家院裡的桑樹下，跟姊妹們顯擺：
「我才不去！說是進城，不過一滴滴大點兒地方，將將夠支下兩乘床，身子都轉不過來，咋個住？哪點如我司家營的屋，一個人寬寬綽綽，日日與你們這些姊妹相伴，鬆快得很！」
「五寶有良心！自己媳婦都不問，先來問你！」
「應該呢嘛！他這個老嬸比老娘還親！不緊著她咋個說得過去？！不過麼......他倆個現在還沒得娃娃，等以後有了自己的娃娃，怕就不好說嘍！」
「人家說寧要城裡一乘床，不要鄉下一院房，管他大小！你不如先去城裡支乘床占著！」
「你是應該去攏著你侄兒，不然他掙下的家業日後都便宜了別個！」
……
這些話有的是羨慕，有的是歪酸，有的是挑撥，但有的確確實實說中了黑春的心事。她私下摟著天賜嘆氣：
「你娃要爭氣啊！不然奶奶將來靠哪一個？」
天賜直起身瞪著黑春道：
「我奶，你說些哪樣話？你不靠我靠哪個？你等著，我將來買金鐲頭、金耳環、金簪子給你！」
黑春一下子笑起來，揉著娃的一頭捲髮，眼睛紅了，這個娃咋個會想到金簪子的？
天賜在小爸成親那天聽到女人們艷羨小媽朱馥郁頭上那一根明晃晃、金燦燦的簪子，說那是男方家傳的「聘禮」。
「家傳的？」他咋不曉得家裡有這東西？
新媳婦來給黑春磕頭敬茶，他看見奶奶盯著新媳婦頭上的金簪子，臉上的表情空落落的。
「我不要哪樣金子，我只要你在書院好好讀書，莫淘氣！」
天賜一聽「讀書」兩個字就彆扭，他是真的「怕」讀書！
「我奶，你跟小爸說說嘛，我真的不想去書院。」他把頭靠在黑春肩頭上撒嬌道
「咋啦？莫不是在書院有人欺負你？」黑春忙問
天賜一聽梗起脖子，挺著胸膛道：
「欺負我？！哪個敢！」
說著擼起袖子，露出結實的手臂
「來！我奶，你捏捏！」
黑春笑著捶他。娃是她養大的，她咋會認不得？他吃飯就昌盛，不挑嘴，洋芋茄子炒一盤，缸底大米都幹完！從小個子就比同齡的娃兒拔得高，鐵骨筋剛，力氣使不完，走路都不耐一步步邁，跳著跑著呢！在村子裡是個「霸王」，哪家的房沒有上過？哪條河裡的螺螄沒有摸過？這個娃在外頭不會受氣！
江潮得了馥郁的信，說天賜太頑皮，在課堂上坐不住，又不服管教，他決定親自來看看娃是怎麼個讀書的。
這一日傍晚江潮到了晉寧，剛到書院門口就聽得裡頭傳來一幫孩童在嘻嘻哈哈念歌謠：
「小拐腳，哆哆哆，摘個沙林果，夠也夠不著，撿個螺螄殼，『撲通』一聲掉下河！」
他進門一看，只見天賜領著一群村裡的小孩跟在馥郁背後，誇張地學著她小腳走路的姿勢，邊走邊念，馥郁無奈地望著跟前這幫頑童。
江潮氣得臉都白了，大喝一聲，天賜一回頭瞧見江潮，高聲叫著：「我小爸來嘍！」飛奔著朝江潮跑過來，江潮一掌就把他推開！所有人都愣住了。
次日上課，江潮就在窗外監督天賜，只見他個子最高，在一幫蒙童中間特別顯眼。
他開蒙晚於別人，雖然馥郁每日課後都給他補習，但他性情粗放浮蕩，本就無心向學，如今課業難及，只覺日子煎熬。
窗外的江潮雖聽不大明白，但心神隨著夫子的忘情解讀而激盪，他想起當日吳師父背誦詩文的樣子……
「搖頭晃腦，怕是瘋病犯嘍！」教室里忽然有人喊起來，學生們哄堂大笑起來！
江潮心裡一驚，可不就是天賜的聲音！
朱增嶠看著眼前這個桀驁不馴的「扭松」，眉頭緊皺：「我聽夫子說你不交課業，不早讀，不背書，是也不是？」
「是！我就是坐不下來！你們喊我小爸來接我回司家營，這個書我不讀了！」天賜硬起脖梗說
江潮要天賜去給夫子鞠躬認錯，娃死活不去，江潮再三央求，朱增嶠擺著手說：「他是個得螺屁股坐不住，不是讀書的料，你看他把這書院禍害成什麼樣了？整日打架鬥毆，戲弄先生，簡直是害群之馬！你將人領走吧！
馥郁也勸他道：「我看天賜日日固在椅子上甚是難受，再說讀書認字也不必拘於學堂教室，他如今一刻也不願呆在書院，不如先讓他回去。」
江潮萬般無奈，把人領回司家營，一進門就去抄笤帚，黑春忙上前攔著，江潮氣急道：
「嬢嬢還護著他！你不曉得他在書院裡頭不好好讀書，成日搗蛋調皮，還伙著那些娃兒把先生都氣到嘍！你小小年紀不讀書不學好，長大啷個辦？難道去討飯麼？！」
黑春搶過江潮手裡的笤帚，嚷道：
「不讀就不讀，你我都沒有讀過哪樣書，還不是一樣活得好好的？我不信我娃沒得個活路！」
天賜直挺挺地站著，也不躲也不閃，臉上帶著輕蔑的表情：「讀書？像書院那個『朱瘋子』麼？一輩子窩窩囊囊，只會叨叨叨念經！」
「你！你說啥子？！」江潮一聽氣得結巴，舉起手拍在他的背上，黑春寬厚的身板攔在二人中間苦勸......
黑春私下跟姊妹們說：「這兩父子一見面就『嗆』，五寶非要逼娃兒讀書，讀書有那個好麼？若我說『天干三年餓不死手藝人』，我侄兒哪念過一日書？靠手藝吃飯，還不是過得好好的，如今也在城裡置了業，我不信非要讀書才有出路！」
姊妹們聽了她的話都附和道：「啊莫！可不是！你家江潮那個有本事，幾年的功夫就開了機坊嘍！多少讀書的窮秀才還不是過得溝松底漏，吃了上頓沒下頓！」
「不是你侄兒憑手藝掙下家業，靠讀書能填飽肚子麼？」
江潮恨天賜不爭氣，叫他跟著自己去機坊幹活，他去了幾天就不幹了。
「這種翹著小拇指的活計我干不來！」
「那你要幹啥子？十二、三歲的人，不讀書不學手藝，難道日日在家閒起麼？！」
「未必天底下就只有這一個活計？！我有的是力氣，可以干苦力！」
江潮一聽就急了，嘆氣道：「你娃曉不曉得好歹哦！以為干苦力好容易哦！你小爸我當初干背夫不曉得多苦，一年到頭都在路上走起，那真是腿走斷，腰背坨哦！干苦力不但錢難掙，還被人瞧不起，這些罪你莫不是想也受一遭麼？！」
「我不怕出力，也不怕到處跑，你放心，我反正是不會在這屋裡頭戳你們的眼睛！我要回司家營守著我奶奶！」
江潮來尋馥郁訴說娃的不省心，馥郁想了想道：
「不然我去跟馥芳打聽一下，他們鄭家帽莊不是有水客來，有往滇西的，也有往四川的，看他想不想跟著去學學搞貿易？」
江潮聽了心下躊躇，不想把家裡的事情去求人，尤其是鄭家。只說：
「娃年紀還小，等過兩年大了再說吧!」
江潮小小的機坊在這偌大的雲南府城裡，似一葉孤舟，在商海中艱難飄搖，他之前就聽人說，要想在這行當里真正站穩腳跟，須得拜會絲織行首，得到行幫認可。
這日，他特意換了身長衫，手持拜帖，來到絲織會館門前。那守門的老蒼頭見又是他，懶懶地沖他擺手。
「老伯，我來了三次了，行首今日依舊不在會館？煩請你家指點，我該上哪裡去拜會他老人家。」他陪著笑臉，給老者遞上提前準備的菸絲。
老者笑眯眯接過來，嘆氣道：「小江老闆，不是老朽不肯通融，實在是行首吩咐了，非熟客一概不見。江老闆有所不知，這行幫最重資歷。您初來乍到，又無引薦之人，行首自然不肯輕易接見。「
「那要如何才得引薦？「
「要麼是行幫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作保，要麼...「老蒼頭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得有足夠的實力讓行幫不得不重視。「
江潮聞言，心頭更沉。他何嘗不知自己根基尚淺，可這「實力「二字，又豈是一朝一夕能積累的？
中秋將至，聽說各行幫按例要在城中大酒樓聚宴，江潮便在附近轉悠，期盼或能偶遇絲織行幫人。這日恰見鄭松被一眾豪商簇擁著從「暢春園」酒樓里出來。如今的小鄭老闆已不似從前，身著寶藍色錦緞長衫，言笑間一派從容，各位行首們與他把臂言歡。
「小鄭老闆年少有為，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我纓帽業有鄭老行首坐鎮，又有少東家這樣的後起之秀，實在令人羨慕。「
聽著遠處傳來奉承，江潮不禁心生感慨。一樣的年紀，人家靠著父輩蔭庇，年紀輕輕就當上了行首；而自己卻連行幫的門檻都邁不過去。他本想上前自薦，但故人在前，他實在邁不開腳步。
晉寧書院，馥郁在燈下縫補衣裳，江潮和他講城中見聞，說到近日見到鄭松，馥郁低頭不語，江潮不覺，猶自艷羨，繼而道：「機坊如今開起來了，雖然只有兩間房，我專門收拾了一間給你，你不是一直想雲南府城，想念二小姐嗎？不如這一回你就和我一起回去吧，你便可時常去探望她了！」
馥郁聽了眼裡有光，是啊！自去年一別，她們姊妹再沒見過，馥芳還好嗎？她那天真爛漫的性子，不知婚後是否依舊？
馥郁來同父親商量，「江潮如今既要創業，身邊不能沒有個商量的人，女兒想跟著幫襯一二。」
朱增嶠點頭道：「正合！他義子如今也不在書院讀書了，你正該同著他去！」
天明時分，馥郁和江潮登上了前往雲南府的船，船行在滇池，馥郁心潮澎湃，這滇池於她仿佛是一扇命運轉折之門，每過一趟，都要經歷一場巨變。
「你看，我就說這府城城門大開著，隨時可以來，咱們這不就回來了嗎？」聽身旁的江潮這麼說，她笑著輕輕點頭。
年底，江潮辭了工，用這些年的積蓄盤了一個小機坊，掛出「江家鋪子」的牌子，一邊接外頭的活計，一邊籌謀起自己的生意。
頭一宗就是採買絲線。
在江潮的記憶里，巴蜀自古就有人靠栽桑養蠶做營生。有句俗話：「勤餵豬，懶養蠶，四十八天見現錢」，說的就是哪怕你再懶，只要養了蠶，餵滿四十八天，蠶繭一結一賣就來錢了。當然，勤快的人桑葉餵得足，蠶長得大，結出來的繭也就大，賣相好，自然價錢高。
江潮在娘背上就看著父母養蠶，長大了就被趕著夜裡起來給蠶上葉子，等蠶結了繭，他跟在娘屁股後頭把繭子賣到繅絲作坊去。娘在過秤，他就蹲在旁邊看作坊的夥計用一口大瓮子鍋蒸繭子，把蠶繭中的蠶牛兒蒸死，另一口瓮子鍋煮蒸好烘乾的蠶繭，一邊煮一邊攪，把一個個繭子上的絲抽出來，絲取完，把蠶繭中的蠶牛兒拿回去炸了吃，可香啦！
如今他來探路，才知道這裡頭的複雜與艱辛。
光緒年間，一個春天的清晨，城南繭市人聲鼎沸。新上市的蠶繭散發著特有的腥甜氣息，江江潮穿行在擁擠的市集裡，目光如炬地審視著各攤位的繭子。
「這位老闆看著面生？可是要買繭？我來帶您看看。「一個掮客熱情地迎上來，指著前方人潮湧動的攤位，「那是宜良來的上等繭子，成色極好！「
江潮卻不上前，口裡說著「我等人」，擺脫掮客的糾纏，在一個冷清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面色黝黑的老農，面前擺著的幾筐繭子大小不均，色澤也略顯雜亂。
「你家這繭子怎麼賣？「江潮抓起一把繭子，在掌心輕輕摩挲。
老農怯生生地抬頭：「老闆，這都是自家養的，雖然品相不太整齊，但繭層厚實......「
就在這時，一個掮客擠了過來：「哎呦，老闆你咋看這種次貨？來來來，我帶你家去看上等的干繭！「說著就要拉江潮離開。
江潮甩開手，繼續問老農：「老人家，你這些繭子，我全部要了，不過要按殺蛹繭的價錢算。」說著手裡比了個價
老者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客官，我這可都是今早剛摘的鮮繭......「
「我曉得。「江潮微笑，「但你家看看，這筐里至少有二成是薄皮繭，還有一成已經被蟲蛀了。若是印子手來開價，這個價怕是賣不到。」
老農猶豫片刻，終於點頭。
一直冷眼旁觀的掮客突然衝上來，「你倆在整哪樣？！哪有繞開我們買賣自成的道理，你小子怕是新來的，莫壞了我們的規矩嘎！」說著威脅老者道：「你咯是以後不想在這裡擺攤了？」
老農也怕了這些掮客，沖江潮連連擺手作罷，江潮也無奈。
不遠處，幾個掮客聚在一起，對著江潮指指點點。
「那個川人不守規矩，想繞開我們直接找繭農，這不是斷人財路嗎？」
看來，要想從源頭省錢是不成的，江潮這裡小心盤算，處處檢省，距離織出緞子還差一大截，不禁愁眉不展。
此刻的司家營，黑春正大剌剌地坐在自家院裡的桑樹下，跟姊妹們顯擺：
「我才不去！說是進城，不過一滴滴大點兒地方，將將夠支下兩乘床，身子都轉不過來，咋個住？哪點如我司家營的屋，一個人寬寬綽綽，日日與你們這些姊妹相伴，鬆快得很！」
「五寶有良心！自己媳婦都不問，先來問你！」
「應該呢嘛！他這個老嬸比老娘還親！不緊著她咋個說得過去？！不過麼......他倆個現在還沒得娃娃，等以後有了自己的娃娃，怕就不好說嘍！」
「人家說寧要城裡一乘床，不要鄉下一院房，管他大小！你不如先去城裡支乘床占著！」
「你是應該去攏著你侄兒，不然他掙下的家業日後都便宜了別個！」
……
這些話有的是羨慕，有的是歪酸，有的是挑撥，但有的確確實實說中了黑春的心事。她私下摟著天賜嘆氣：
「你娃要爭氣啊！不然奶奶將來靠哪一個？」
天賜直起身瞪著黑春道：
「我奶，你說些哪樣話？你不靠我靠哪個？你等著，我將來買金鐲頭、金耳環、金簪子給你！」
黑春一下子笑起來，揉著娃的一頭捲髮，眼睛紅了，這個娃咋個會想到金簪子的？
天賜在小爸成親那天聽到女人們艷羨小媽朱馥郁頭上那一根明晃晃、金燦燦的簪子，說那是男方家傳的「聘禮」。
「家傳的？」他咋不曉得家裡有這東西？
新媳婦來給黑春磕頭敬茶，他看見奶奶盯著新媳婦頭上的金簪子，臉上的表情空落落的。
「我不要哪樣金子，我只要你在書院好好讀書，莫淘氣！」
天賜一聽「讀書」兩個字就彆扭，他是真的「怕」讀書！
「我奶，你跟小爸說說嘛，我真的不想去書院。」他把頭靠在黑春肩頭上撒嬌道
「咋啦？莫不是在書院有人欺負你？」黑春忙問
天賜一聽梗起脖子，挺著胸膛道：
「欺負我？！哪個敢！」
說著擼起袖子，露出結實的手臂
「來！我奶，你捏捏！」
黑春笑著捶他。娃是她養大的，她咋會認不得？他吃飯就昌盛，不挑嘴，洋芋茄子炒一盤，缸底大米都幹完！從小個子就比同齡的娃兒拔得高，鐵骨筋剛，力氣使不完，走路都不耐一步步邁，跳著跑著呢！在村子裡是個「霸王」，哪家的房沒有上過？哪條河裡的螺螄沒有摸過？這個娃在外頭不會受氣！
江潮得了馥郁的信，說天賜太頑皮，在課堂上坐不住，又不服管教，他決定親自來看看娃是怎麼個讀書的。
這一日傍晚江潮到了晉寧，剛到書院門口就聽得裡頭傳來一幫孩童在嘻嘻哈哈念歌謠：
「小拐腳，哆哆哆，摘個沙林果，夠也夠不著，撿個螺螄殼，『撲通』一聲掉下河！」
他進門一看，只見天賜領著一群村裡的小孩跟在馥郁背後，誇張地學著她小腳走路的姿勢，邊走邊念，馥郁無奈地望著跟前這幫頑童。
江潮氣得臉都白了，大喝一聲，天賜一回頭瞧見江潮，高聲叫著：「我小爸來嘍！」飛奔著朝江潮跑過來，江潮一掌就把他推開！所有人都愣住了。
次日上課，江潮就在窗外監督天賜，只見他個子最高，在一幫蒙童中間特別顯眼。
他開蒙晚於別人，雖然馥郁每日課後都給他補習，但他性情粗放浮蕩，本就無心向學，如今課業難及，只覺日子煎熬。
窗外的江潮雖聽不大明白，但心神隨著夫子的忘情解讀而激盪，他想起當日吳師父背誦詩文的樣子……
「搖頭晃腦，怕是瘋病犯嘍！」教室里忽然有人喊起來，學生們哄堂大笑起來！
江潮心裡一驚，可不就是天賜的聲音！
朱增嶠看著眼前這個桀驁不馴的「扭松」，眉頭緊皺：「我聽夫子說你不交課業，不早讀，不背書，是也不是？」
「是！我就是坐不下來！你們喊我小爸來接我回司家營，這個書我不讀了！」天賜硬起脖梗說
江潮要天賜去給夫子鞠躬認錯，娃死活不去，江潮再三央求，朱增嶠擺著手說：「他是個得螺屁股坐不住，不是讀書的料，你看他把這書院禍害成什麼樣了？整日打架鬥毆，戲弄先生，簡直是害群之馬！你將人領走吧！
馥郁也勸他道：「我看天賜日日固在椅子上甚是難受，再說讀書認字也不必拘於學堂教室，他如今一刻也不願呆在書院，不如先讓他回去。」
江潮萬般無奈，把人領回司家營，一進門就去抄笤帚，黑春忙上前攔著，江潮氣急道：
「嬢嬢還護著他！你不曉得他在書院裡頭不好好讀書，成日搗蛋調皮，還伙著那些娃兒把先生都氣到嘍！你小小年紀不讀書不學好，長大啷個辦？難道去討飯麼？！」
黑春搶過江潮手裡的笤帚，嚷道：
「不讀就不讀，你我都沒有讀過哪樣書，還不是一樣活得好好的？我不信我娃沒得個活路！」
天賜直挺挺地站著，也不躲也不閃，臉上帶著輕蔑的表情：「讀書？像書院那個『朱瘋子』麼？一輩子窩窩囊囊，只會叨叨叨念經！」
「你！你說啥子？！」江潮一聽氣得結巴，舉起手拍在他的背上，黑春寬厚的身板攔在二人中間苦勸......
黑春私下跟姊妹們說：「這兩父子一見面就『嗆』，五寶非要逼娃兒讀書，讀書有那個好麼？若我說『天干三年餓不死手藝人』，我侄兒哪念過一日書？靠手藝吃飯，還不是過得好好的，如今也在城裡置了業，我不信非要讀書才有出路！」
姊妹們聽了她的話都附和道：「啊莫！可不是！你家江潮那個有本事，幾年的功夫就開了機坊嘍！多少讀書的窮秀才還不是過得溝松底漏，吃了上頓沒下頓！」
「不是你侄兒憑手藝掙下家業，靠讀書能填飽肚子麼？」
江潮恨天賜不爭氣，叫他跟著自己去機坊幹活，他去了幾天就不幹了。
「這種翹著小拇指的活計我干不來！」
「那你要幹啥子？十二、三歲的人，不讀書不學手藝，難道日日在家閒起麼？！」
「未必天底下就只有這一個活計？！我有的是力氣，可以干苦力！」
江潮一聽就急了，嘆氣道：「你娃曉不曉得好歹哦！以為干苦力好容易哦！你小爸我當初干背夫不曉得多苦，一年到頭都在路上走起，那真是腿走斷，腰背坨哦！干苦力不但錢難掙，還被人瞧不起，這些罪你莫不是想也受一遭麼？！」
「我不怕出力，也不怕到處跑，你放心，我反正是不會在這屋裡頭戳你們的眼睛！我要回司家營守著我奶奶！」
江潮來尋馥郁訴說娃的不省心，馥郁想了想道：
「不然我去跟馥芳打聽一下，他們鄭家帽莊不是有水客來，有往滇西的，也有往四川的，看他想不想跟著去學學搞貿易？」
江潮聽了心下躊躇，不想把家裡的事情去求人，尤其是鄭家。只說：
「娃年紀還小，等過兩年大了再說吧!」
江潮小小的機坊在這偌大的雲南府城裡，似一葉孤舟，在商海中艱難飄搖，他之前就聽人說，要想在這行當里真正站穩腳跟，須得拜會絲織行首，得到行幫認可。
這日，他特意換了身長衫，手持拜帖，來到絲織會館門前。那守門的老蒼頭見又是他，懶懶地沖他擺手。
「老伯，我來了三次了，行首今日依舊不在會館？煩請你家指點，我該上哪裡去拜會他老人家。」他陪著笑臉，給老者遞上提前準備的菸絲。
老者笑眯眯接過來，嘆氣道：「小江老闆，不是老朽不肯通融，實在是行首吩咐了，非熟客一概不見。江老闆有所不知，這行幫最重資歷。您初來乍到，又無引薦之人，行首自然不肯輕易接見。「
「那要如何才得引薦？「
「要麼是行幫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作保，要麼...「老蒼頭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得有足夠的實力讓行幫不得不重視。「
江潮聞言，心頭更沉。他何嘗不知自己根基尚淺，可這「實力「二字，又豈是一朝一夕能積累的？
中秋將至，聽說各行幫按例要在城中大酒樓聚宴，江潮便在附近轉悠，期盼或能偶遇絲織行幫人。這日恰見鄭松被一眾豪商簇擁著從「暢春園」酒樓里出來。如今的小鄭老闆已不似從前，身著寶藍色錦緞長衫，言笑間一派從容，各位行首們與他把臂言歡。
「小鄭老闆年少有為，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我纓帽業有鄭老行首坐鎮，又有少東家這樣的後起之秀，實在令人羨慕。「
聽著遠處傳來奉承，江潮不禁心生感慨。一樣的年紀，人家靠著父輩蔭庇，年紀輕輕就當上了行首；而自己卻連行幫的門檻都邁不過去。他本想上前自薦，但故人在前，他實在邁不開腳步。
晉寧書院，馥郁在燈下縫補衣裳，江潮和他講城中見聞，說到近日見到鄭松，馥郁低頭不語，江潮不覺，猶自艷羨，繼而道：「機坊如今開起來了，雖然只有兩間房，我專門收拾了一間給你，你不是一直想雲南府城，想念二小姐嗎？不如這一回你就和我一起回去吧，你便可時常去探望她了！」
馥郁聽了眼裡有光，是啊！自去年一別，她們姊妹再沒見過，馥芳還好嗎？她那天真爛漫的性子，不知婚後是否依舊？
馥郁來同父親商量，「江潮如今既要創業，身邊不能沒有個商量的人，女兒想跟著幫襯一二。」
朱增嶠點頭道：「正合！他義子如今也不在書院讀書了，你正該同著他去！」
天明時分，馥郁和江潮登上了前往雲南府的船，船行在滇池，馥郁心潮澎湃，這滇池於她仿佛是一扇命運轉折之門，每過一趟，都要經歷一場巨變。
「你看，我就說這府城城門大開著，隨時可以來，咱們這不就回來了嗎？」聽身旁的江潮這麼說，她笑著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