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聚散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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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天明,朱增嶠父女來辭朱家上下,要回晉寧老家了。

  馥芳和馥郁昨日說了一夜,哭了一夜,此刻二人頂著四隻腫眼泡還不歇手。

  馥郁打開手帕,裡面是大小姐送的手鐲。

  「大小姐的心意我領了,但禮物貴重,我不敢收,不及當面還給她,只有麻煩你了。」

  「你真的今日就要走?我春天出嫁你都不在麼?」

  馥郁心中感念,若沒有馥芳相助,自己所謀不能速成。

  這個姊妹是真的!

  「二小姐,馥郁這一去,日後怕是難見了,我必日日在家拜拜,初一十五把齋,求諸天菩薩保佑你和鄭少爺歡歡喜喜白頭偕老,子孫滿堂,富貴榮華享用不盡!」

  「馥馥!你安心等著我!我自有安排!」馥芳附在她耳邊說,馥郁不曉得她又有什麼花樣,惟願她莫做些出格離奇的事!

  五寶背著夫子的書,跟在馬車後面走,看著馥郁一路默默流淚。

  朱增嶠眯著眼斜靠在馬車上,一出城就哈哈大笑起來,高聲誦道:「有鳥全羽毛,高飛何寂寥?不肯傍人棲,來憩滇池邊,朝食魚蝦蟹,暮飲月下泉......」

  到了篆塘碼頭,五寶忙著把馬車上的行李卸下來,挑提著上了船。忽然見遠處來了一架馬車,下來一個人,原來是鄭松少爺。

  馥郁吃了一驚,忙上前行禮。

  五寶只見那鄭少爺似是在向馥郁著急拜託,不顧馥郁擺手堅辭,將一個錦囊丟進她懷裡扭頭就跑了。

  三個人上了一艘大船,一路飄飄蕩蕩往晉寧而去。馥郁望著身後越來越遠的府城出神。五寶心裡有一千個疑問,卻不好問,只悶悶地坐在她旁邊。

  「當年我和娘自晉寧坐船來投奔爹爹的時候,是何等的歡欣鼓舞,只想著今後便是這城裡的人了,誰料娘沒了,到頭來我和爹爹也留不下。」馥郁喃喃自語,滿腹心酸。

  「這城門大開著,人人都來得,若是喜歡,你隨時可以來!」五寶說

  馥郁心羨他活得簡單直白,誠如爹爹所贊是個少思多行,向上從實之人。

  回頭看猶在吟詩的爹爹,想到父親有了歸省之處,心中頓覺安慰。

  船至湖心,水面開闊,五寶看馥郁眉頭漸展,終於忍不住提起自己掛心之事:

  「那鄭少爺為人真是好啊!還親自來送你。」

  馥郁這才想起來看錦囊里的東西,掏出來一個金鑲玉扣子,正是當日自己歸還給他的那個平安玉扣「小胖子」!

  原來,馥芳早前讓鄭松把這玉扣去鑲了金,命他趕在今日馥郁離開前送到。鄭公子言以此物為聘,待他與馥芳二人成親後,即到晉寧來接馥郁,讓她們姊妹重聚!

  這就是她的「安排」!

  馥郁笑中帶淚,連連搖頭,果然這個馥芳!猶是這任性霸道的脾氣,自己喜歡的就一定要叫別人也喜歡,全不顧人怎麼想。這鄭公子看來也是被她拿捏得緊,憑著她胡來!

  馥郁把原委跟五寶說了,五寶倒贊二小姐耿直!

  「你說她自己荒唐就罷了,那鄭公子竟也隨著她胡鬧!剛才他那慌不擇路的樣子你也瞧見了,這日後我們不見面還好,若是見了面豈不尷尬?!」

  待到看見那金扣兩面分刻的「郁」和「芳」字,馥郁忽然紅了眼眶,馥芳這份憨直心思令人感動……可她和鄭公子既是一對有情人,又怎能有旁人?為著姊妹情分,自己不能留這東西!

  想到這手一松,那冰透翠玉扣便從她手裡滑了出去,「撲通」一聲墜入了滇池。

  五寶在旁邊見了大吃一驚,看馥郁面色如湖水般沉靜,波瀾不興,這一刻晨光灑滿湖面,五寶只覺眼前人又美又好,心中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悸動

  ……

  一行人來到象山書院,眼前的景象令人激動。從前被焚毀的屋舍大半已重建,新起的明倫堂氣勢恢宏,樑柱間散發著新木的清香。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堂前矗立起的一方嶄新石碑。

  馥郁走近細看,碑上刻錄的,正是年前由朱增嶠拓寫、朱承祜題跋畫作的那份《書院學誡條約》!碑文旁,還刻有學官接受贈予並決定將其勒石永志的跋文。

  朱增嶠耳聞書聲琅琅,眼見一派新氣象,一改往日頹色,大步前行。

  五寶眼光灼灼,送天賜讀書的心更甚了,他由衷地對馥郁說,「我最佩服的就是讀書人,一張紙,幾個字,比我們這些人流幾輩子的汗還有用!」


  馥郁聽聞他有讀書上進之心亦覺欣喜。

  安頓好馥郁父女,江五寶回到司家營,見家中門掩起,老的小的都不見人影就出門來找,路上碰到一個嬸子跟他打招呼:

  「五寶!今日回來了噶?」

  五寶笑著答:「是噻,回來看看,你家見沒見我嬢嬢?」

  「啊莫!你家嬸子和姊妹些在穀場衝著殼子(聊天),她一日呢日子好過得很!這會兒麼怕是該回來嘍!」

  正說著,只見遠處一黨媳婦婆娘咋咋呼呼地過來了,說說笑笑好不快活,裡頭就有黑春。黑春一眼看見五寶,叫一聲:「哦呦!我家五寶回來嘍!」丟下姊妹幾個,小跑著過來,五寶沖她喊:「慢些!嬢嬢你慢些!」

  「五寶你啷個今日回來麼?這回新做的煙燻肉不是還要等半個月才好咧嘛!」

  「我今日跑了個長腳,在這附近,想說順路回來看看。」

  「哦哦,走走!屋裡頭有菜,一哈兒飯就得嘍!」黑春笑著回頭跟姊妹們打招呼:「姐幾個,我今日不去嘍!五寶回來嘍!」

  眾姐妹跟他們道別,裡頭有一個女子,扭捏著從他倆面前過去,等人走遠了,黑春用手拐頭戳戳五寶,下巴指著人去的方向問他:「咋樣兒?」

  五寶不解,問:「啥子?」

  「嘖!玉仙啊!司木頭家的么妹兒!今年三十嘍,不過人家還是個黃花大姑娘哦!」

  「我瞧她走路不穩......」

  「沒得事!有一小滴滴兒長短腳,不細看瞧不出來。唉!關鍵是人好,我們個個都喜歡她,又爽氣又人情......」黑春一直在五寶後面追著說。

  「你今日給我交個底,你究竟想不想找媳婦?」在黑春的逼問下,五寶沉默著想咋個跟嬢嬢說。

  黑春從五寶的沉默里感覺到了不同尋常。

  五寶說要把念娃兒送到晉寧書院去讀書,黑春衝口就說:

  「那屋子裡養的雞和豬咋辦?」

  話一出口,突然意識到,五寶的意思只是念娃獨個兒去,她想著娃在書院住著,十天半個月的總有個放假的時候吧,便點頭應著:「哦。要得嘛。」

  「嬢嬢,我想去城裡機坊當學徒做幫工。」五寶猶豫著說

  「那......不買織機了?」

  「嗯,暫時不買嘍,等我把這城裡的紡織行當混得熟嘍再買!」

  黑春點點頭。

  當五寶說要把埋在地下的「那個東西」起出來時,黑春吃了一驚!她曉得那物件,大概三寸來長,拇指粗細,用布條層層裹起,從四川來司家營的這一路他一直捆在身上,從未離身,直到買了房他才把東西埋在屋裡地下。

  黑春從來沒有去瞧那是個什麼物件,她看重的是五寶說「能救我們一家人」的承諾,五寶、念娃和她黑春是一家人,是患難與共,不可分離的一家人!而且,他們一家人還有「那個東西」保佑著,既然五寶說了是能救一家子的東西,那必然就能!這份保證讓黑春事臨腰杆硬,夜路不怕黑,病來捱得住!因為她背後有家人,有「那個東西」!

  她在埋「那個東西」的地上支起雞窩,任誰也想不到那雞屎漚糟的地下有個寶貝!

  五寶打開層層包裹的布條,露出了一枝梭子狀金燦燦的簪子,簡陋的屋子仿佛照進了一道光!這些年來,無論他有多麼窮困潦倒,面臨多少生死險情,他都沒有把這金簪子拿出來過!因為他一直想著把簪子還給青竹、紅蓮姊妹倆,那是她們母親的遺物。

  就算心裡明白再也見不到她們姊妹了,這許多年來,金簪子不知給了自己多少底氣,讓他身處絕境而不致絕望!如今念娃已經送到朱夫子那裡讀書了,他給黑春嬢嬢留了司家營的房子和地,看到嬢嬢每日有老姊妹、好鄰居作伴,念娃在書院讀書識字,覺得總算是可以把過去放下,去尋思自己的日子了。

  暮色漸合,象山書院新葺的屋舍在滇池畔的晚風裡靜立,書院的燈火次第亮起,映著朱增嶠的青衫白髮。他踱步至明倫堂前,望著堂前那塊新立的石碑,碑上刻著他親手拓寫的學誡,往日鬱結一掃而空。

  朱增嶠父女前腳剛在晉寧象山書院安頓下來,朱時衍後腳便得知了消息。

  起初是驚愕,狐疑,他聽著管家朱福戰戰兢兢回報二小姐和朱馥郁如何藉口清明祭祖取走名帖,指節捏得發白,一股被愚弄、被挑釁的怒火直衝頂門心。


  「好……好得很!」朱時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麵皮漲得紫紅,「我朱家真是養了個好女兒!竟與人合起伙來將我朱府的名帖用得登峰造極!」

  朱時衍在官場經營多年,當然曉得這一省的官學、書院,錯綜複雜的關節,那晉寧州學的學官,見了提學按察使司的薦書自是不敢怠慢,可她朱馥郁一個閨閣女兒竟也深諳此道,實在令他驚訝!

  不過幾日,一封公函便由省城驛馬送到了晉寧州學官案頭。函中以「統籌全省學務,優化書院規制」為由,指出象山書院初復,百廢待興,「駐院監」一職權責過重,恐非初創期所能負荷,建議暫緩設立,先行「督課」一職,專司學子督察,不事教學事宜,束脩減半。

  這輕飄飄一紙公文,瞬間滅了朱增嶠剛剛燃起傳道授業的希望。

  學官勸慰道:「增嶠兄切勿灰心,督課一職亦是重中之重,書院學子課業精進,全賴兄台督導。日後書院興盛,『駐院監』一職自當設立,先生必是首選……」

  朱增嶠猛地一擺手,打斷了學官的話。他挺直了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下的脊背,聲音帶著孤傲:「不勞學官大人寬慰!朱某人才疏學淺,能得一『督課』之職,已是僥倖!豈敢再有非分之想?請大人回稟上憲,朱增嶠,領命便是!」

  說罷,轉身拂袖而入,將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重重關上!

  朱時衍這一手,不僅奪了朱夫子的前程,更是將他剛剛挺起的腰杆,又一次狠狠地打折了。

  看著父親臉上剛剛有的豐盈氣色一點點褪盡,朱馥郁不是傻子,這背後是誰的手筆,她一清二楚,仿佛又看到了朱時衍那看似溫和實則倨傲的臉,聽到了那日夜裡「不知好歹」「忘恩負義」的斥罵......馥郁在屋內整理,遠遠看父親神色黯然,心中鬱悶。

  五寶此時來到書院,只見他換了身乾淨的粗布衣裳,神色凝重,腳步輕遲,似乎不敢僭越這書院聖地的清靜,此等反常舉動令朱氏父女訝異。

  他鄭重地下跪,將那支金簪雙手呈上,向朱增嶠求娶朱馥芳!

  避於門後的馥郁心中狂跳,這一幕既在她意料之中,又出乎其外!

  一股荒謬之感湧上朱增嶠心頭,即便家道中落,那也是詩禮傳家啊,他的女兒豈能嫁一個腳夫……

  他尚未發作,那廂五寶已急切地繼續說下去,語速快而懇切,仿佛怕一停頓就再沒了勇氣:「我知道身份低微,配不上小姐!但我不止有力氣,還有手藝!當年在成都府織錦坊做活,如今在花城機坊也尋得了活計!我在司家營有房有地,養雞餵豬,日子能過!我……絕不會讓朱小姐吃苦!」

  朱增嶠面露遲疑,五寶眼神卻異常灼亮,「從前在朱府,夫子從沒有看不起我們這些粗人!我敬重夫子這樣的讀書人,真心敬重!」

  他繼續小心試探著:「夫子您不肯讓小姐去做小,是真心疼小姐,要為她掙清白前程啊!」

  這番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朱增嶠心中最痛楚也最驕傲的地方。他拒絕朱時衍時的憤懣、孤傲、以及作為父親維護女兒清白的決絕,竟被眼前人一語道破,他已無話!

  五寶見他神色鬆動,忙將手中的布包小心翼翼一層層打開。待最後一層粗布揭開,剎那間,一抹璀璨金光在昏暗中跳躍出來,竟是一支打造得極為精緻的金簪,梭子形狀,在燈籠微光下流轉著溫潤而奪目的光彩,與五寶粗糙的手掌、朴舊的衣著形成了鮮明對比。

  朱增嶠倒沒想到,他一個窮困的腳夫竟拿得出如此貴重之物做聘禮。

  五寶雙手托著金簪,聲音微微發抖:「人人都說一寸蜀錦一寸金,當日在成都府,我也親手織過可抵萬金的錦緞,這隻金簪是我母親遺物,一場洪水之後,這是小人僅有之物……」

  他頓了頓,目光無比坦誠地看著朱增嶠:「我懂得什麼才是真正的『金貴』!我也知道這點子東西委屈了朱小姐,但憑我這一身力氣和手藝,能養活全家!若有幸求娶朱小姐,必竭盡所能,護她敬她,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掏出來的,帶著汗味、土氣,卻也不容置疑。

  朱增嶠想起了朱時衍夫婦那算計冷漠的嘴臉,想起了自己半生科場失意、寄人籬下的酸楚,是啊,「寧配良善勤勞尋常百姓人家,不做他人妾室二婦。」這話是他自己說出的,擲地有聲。他苦笑著搖頭,回頭望向身後那緊閉的門。

  這些話一字一句落在門後的朱馥郁耳朵里,仿佛一道光,照亮了她孤獨無依的過往。

  朱增嶠緩緩道:「你……且起來。你方才說,在機坊找了活計?將來要做個什麼買賣?進來細細說來聽聽。」

  五寶伸手起身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再向夫子作揖道:

  「還要請夫子賜我個名字,將來出去做生意,需得有個官名。」

  朱增嶠一聽連連點頭

  「這是正理!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他想了一想道:「單一個『潮』,字『素楫!』《詩經》有雲』淇則有岸,隰則有泮『我看你與我滇池海子有緣,此名、字取『素楫擊水』之象,用質樸之器白手起家,在我滇中弄潮,劈波斬浪再合不過!」

  自此,江五寶有了官名:江潮,字素楫

  不久,朱府二小姐和鄭家少爺的婚事辦得花團錦繡;在司家營這邊,一場婚禮也照樣辦得熱熱鬧鬧,整個司家營的人都來吃流水席,熱鬧喧天。

  黑春端坐在上,滿心歡喜地望著面前跪著的一對新人,喝了朱馥郁給自己敬上的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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