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金蘭策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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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家原系滇池邊晉寧人氏,其時於正科之外,廣開恩科,朱潤瀾拔貢保送會考,中二等後入仕,朱世酃以進士入經正書院,後任儒學教諭,捐資修建州廟學明倫堂。自此朱氏子弟皆以讀書入仕為旨,朱姓正旁兩支已有進士二人,四舉人,廩生七人,秀才二十餘人。

  朱增嶠於幼時便好讀書,於十四歲上便過了縣試,十七歲得錄生員,正欲振奮精神直取鄉試,卻遇父親重病,床前伺候一年有餘憾逝,守孝三年後再考,無奈文道不化,氣運不昌,八試皆不中舉,至今仍是個秀才,如今年近五旬,白髮青衫,尚未斷科考之念。

  他自恃七歲便誦讀詩書,十歲提筆作文,當日縣試榜首!二十餘年來不理俗務,專心讀書,終致家頹人亡。迫於生計在這朱府寄人籬下,為女公子授課已五載有餘,眼見朱府往來無白丁,非富即貴,自己窮困潦倒,無人問津,鬱鬱寡歡,於八股酸腐之氣之外,又添了孤高傲視的毛病。

  所以當他一聽朱家欲將自己的女兒許與王家做妾室,積攢半生的怨憤不平之氣就沖將上來:

  「可惡!我好歹長衫在身,與他同宗共祖,我的女兒憑什麼做人家妾室,去給他的女兒背皮皮(受氣遭怨)擋是非?!」

  「忒看不起人了麼!科考就在明秋!此次我必高中!將來入仕,我的女兒就是官家小姐,若是今日去給人做小,豈不招人恥笑?」

  「朱氏一族自來詩禮傳家,不逾矩,他卻攛掇著自己的女婿納妾!欺我家貧無倚,他先是以利誘之,若是不依便要將我父女於這冰天雪地中掃地出門,豈非以勢欺人麼?!罷罷!我這就回去讓族中來評評理,豈有強逼族內同支清白女子做妾之禮?我朱氏一族豈有此等有辱斯文,壓良為賤,棄宗法倫常之事?!」

  「我謹遵聖人之言,不崇妾婦之道,我的女兒,寧配良善勤勞尋常百姓人家,不做他人妾室二婦!」

  幾句話刺得來說合的朱承祜啞口無言,將這番言語回稟了朱時衍,只將他夫婦氣得面紅耳赤,七竅生煙!

  馥郁聽說此事,心中嘆了一口氣,爹爹為一掃胸中塊壘,將事做絕,全然不想自家有無退路,也不顧女兒的處境。

  馥郁本已說服了自己,就依了馥芳所求一同去鄭家,效仿朱老太太與吳媽媽做一輩子的主僕,全了姊妹情分,如今自然也不能夠了。

  她飄蓬孤嗟,哪有他爹爹說的富貴小姐命!自幼時起,她就明白萬事須得靠自己,有這麼個爹爹,便恰似沒有!故而自二小姐議親起,她便日日謀劃著名自己與爹爹將來的去處。

  此刻,馥芳摟著自己嗚嗚咽咽哭著道:

  「......怎麼辦?說好了永遠不分開的......」

  馥郁任她在自己懷裡哭得稀里嘩啦,心想馥芳孩子心性,本性純良,待自己的這份情意她是看重的。可惜造化弄人,姊妹情深也抵不過世態炎涼......

  馥郁心急,被叔父拒絕後,她已無人可求,偌大的朱府,唯一能幫自己的,只有馥芳。可這份姊妹情是真是假?她唯一敢賭、也唯一能賭的,便是馥芳的真心。馥郁猶豫很久,終是將心中所謀與那迫在眉睫的難關向馥芳和盤托出,她已做好了被拒絕受罰的準備。

  「若有老爺的私帖,已足抵州廟教諭案頭……」

  馥芳的反應既在她意料之中又出乎她的意料。那雙總是帶著嬌憨笑意的眼睛,不假思索地緊緊握住馥郁冰涼的手:「姐,你等著,我去給你拿名帖!」

  馥郁又感動又擔心,馥芳那份赤誠無畏,毫無算計,純粹得如同未經雕琢的璞玉,與朱府其他人精於算計全然不同。

  「你先別急!私取老爺名帖可不是小事,且老爺私印和名帖平時由朱管家親自掌管……不成不成!我不能讓你去做這樣忤逆的事!」馥郁突然羞愧自責地哭出聲來。

  馥芳一臉震驚,她一直覺得馥郁堅強沉穩,無所不能......看來這件事對姐姐十分要緊,她嚴肅起來,挺直了腰背,眸子裡閃過決然的光,「姐,你教我,咱們該怎麼做!」

  「芳妹!」馥郁一把拉住她,「若被老爺知曉……」

  「那咱們就不讓他們知道!」馥芳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種從未顯露的篤定,她揚起頭,花園裡的晚風拂過她鬢角,吹起幾縷髮絲,襯得她像個小小的英雄!

  「此事要從長計議,咱們還缺一個跑腿遞送的人,還得是個辦事妥帖又可靠的……」馥郁緩緩道,馥芳也在旁邊思量著,「上哪裡去找這個人呢?」

  「江五寶!」兩人異口同聲

  「江五寶,你肯不肯幫我們?」馥芳瞪著大眼睛逼問,五寶望著馥郁點點頭,毫不猶豫。


  接下來,兩姐妹連著幾天偷偷教導五寶,形貌舉止當如何,進退應對該怎樣,五寶無不照做。

  馥芳凡事皆大而化之:「五寶!你就是我朱府家僕,只需穩穩噹噹,大大方方地就行。晉寧那些官見了我朱府的人,都會趕著來巴結!」

  馥郁想得細緻:「見了大人,你便言:家主有言,教化乃國之根本,此番書院重修,實乃地方之福,朱時衍、朱增嶠兩位老爺亦是我晉寧學子,感念桑梓,略盡心意......」

  五寶雖不善言辭,但心思極細,將兩位小姐的話一字一句刻在心裡,默念了無數遍,連揖禮的角度、回話的節奏都反覆練習。

  眼見有了妥帖的送信之人,馥郁方才進行第二步。

  這日天朗氣清,「二朱」聽聞原籍象山書院得以重修,欣然接受馥郁的建議:朱增嶠親手拓寫五華書院學誡條約碑文,朱承祜提筆作畫,題跋蓋印,取私帖一封,交晉寧州教諭,作鄉梓重修廟學書院之賀。

  朱馥郁自請書帖,朱承祜見她下筆氣勢流轉,無一處滯留,大讚其有乃父之風!卻不知馥郁偷偷於表賀之外添了一句:望延師訓課之外,設督課令師生專心教學,以誠樸自好,安靜自持,不與外事之鄉黨賢才為之。

  她讓江五寶替跑這一趟,心中惴惴不安,不知他此行如何。

  晉寧州學府,門房一聽「提學按察使司朱府」來人,手中名帖規制不凡,不敢怠慢,立刻進去通傳。果然,片刻功夫,便有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胥吏畢恭畢敬地迎了出來,拱手道:「請隨我來。」態度謙和。

  五寶目不斜視,隨其入內。學官已在二堂等候,見五寶進來,目光首先落在他雙手恭敬捧著的名帖上——朱承祜的印鑑清晰可見。五寶依禮作揖,一字不差地複述了馥郁教的話,將尺幅奉上。

  學官展開尺幅,先是被那蒼勁的拓文和精妙的畫作所吸引,讚不絕口,待看到馥郁添上的「設督課」之議,初覺意外,但見是朱府所提,且言之有理,關乎書院根本,不禁連連點頭,對江五寶態度愈發客氣:「按察使司大人與朱掌事如此關懷桑梓教化之業,實乃我晉寧學子之福!此等墨寶與良策,本院定當珍視,稟明上憲,竭力促成。煩請尊駕務必轉達本官對諸位大人之敬!」

  五寶牢記「不卑不亢」,微微躬身,沉穩應答:「小人定當一字不差轉達家主。」

  學官見這朱府僕人應對得體,舉止有度,更覺朱府門風嚴謹,心中敬意又增幾分,又客套幾句。五寶見事已辦妥,便依禮告退。學官親自送至二堂門口,目送他離去。

  五寶知道馥郁對此行異常重視,辦完了事不敢有片刻耽擱,立刻尋了最快的船返回府城。他心中也揣著學官那番鄭重其事的承諾,急於向馥郁復命。

  馥郁細細打聽五寶此行見聞,雖一切依計而行,心中卻未鬆懈,還差計劃中最難的一部分:朱時衍的薦書!

  每年春秋,朱時衍均在各州提巡,不在府中。

  這一日,管家朱福正伏案整理文書,見馥芳和馥郁一前一後進來,笑著起身行禮:「二小姐,有何吩咐?」

  「今日老太太說起回晉寧祭祖一事,太太讓人拿爹爹的名帖先行,要下邊妥帖照應。」馥芳應到。

  朱福聞言一愣,「老太太要回晉寧?這……老爺臨走的時候也沒有交待……還是夫人想得周到,老太太要去,自然要知會他們好好照應才是……」

  朱福老邁,事發突然,一時急了起來,轉身走向內室角落一個上了雙鎖的紫檀櫃,取出鑰匙,哆哆嗦嗦地打開,捧出一個錦盒。又從腰間解下一枚小鑰匙,打開錦盒,裡面正是一疊的名帖和朱時衍的私印。

  朱福抖抖索索取出一張空白名帖,鋪在桌上,正思索該如何落筆,馥郁上前道:「福管家,可否由我代勞,寫成後您再過目。」

  「朱姑娘請!」朱福樂見其成

  只見朱馥郁研磨下筆:

  拜啟:

  家慈內眷,謹擇於今歲清明令節,返歸桑梓,行展墓祭祖之禮。伏惟先塋座落貴治邑東隴上。值此寒風料峭之際,道途僕僕,深慮車馬勞頓,或滋擾於地方。故敢赧顏奉托,伏冀父台大人垂慈照拂:凡關津渡口,倘得飭吏導引;至若郊野祭掃所需香燭楮錠諸瑣細,亦懇諭鄉耆預為周全。

  僕從三二,必令恪守本分;騶從往來,自當嚴束喧譁。總祈鄉黨清寧,禮儀克備,庶幾不負先靈,亦全憲台慎終追遠之至誠。

  臨楮不勝惶愧,特遣僕役奉謁,虔叩鈞安。鵠候玉音,余容面謝……


  寫完呈給朱福,他邊看邊點頭,「理明辭達,雅致合體,字也極漂亮!朱姑娘果然是才女!」

  兩姊妹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眼看著朱福拿起印章,蘸了蘸鮮紅的印泥,在名帖左下角端端正正地蓋了下去。鮮紅的「朱時衍印」四個篆字,清晰地烙印在紙箋之上。

  朱福將蓋好印的名帖小心收起,手還有些抖,喃喃自語「此事來得急……遣何人去送……還有好些事要準備哪……」

  「福伯你忙你的!」馥芳一把接過名帖,摺疊好藏入袖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感激笑容,「帖子就派江五寶去送吧!」她語速極快,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

  朱福張了張嘴,「他一個背夫……見了衙門怕是腿都軟了……」

  馥芳轉身疾步而出,不一會兒就帶著五寶進來了,回頭沖五寶說

  「江五寶,你給福伯看看,到了縣衙門當如何行事?」

  五寶整整衣領,照著姊妹倆所教,胸有成竹地答道:「小人到了州府,先整理衣冠,務必整潔。持帖時,雙手捧於胸前,以示鄭重。對門房或衙役,只言:『煩請通稟,提學雲南處提刑按察使司朱府家下,奉家主之命,有書表呈遞。』」

  「若得允入內,目不斜視,步履沉穩。見到學官大人,先行揖禮,口稱:'小人奉家主之命,特來呈帖。'將老爺私帖奉上。退後一步,垂手恭立。「

  「待大人閱後,再次作揖:『書表既已呈達,小人告退。』待大人示意或點頭後,方可轉身,穩步退出,不可疾行。」

  朱管家素知他行事作風,看他此番演示有模有樣,料不至塌台,方才點頭。

  次日天蒙蒙亮,五寶就懷揣著朱紅印鑑的名帖上路了,背負著她對馥郁的承諾,承載著兩位小姐的希望上船入滇池,直奔晉寧而去。

  有了上回的經驗,江五寶這次胸有成竹。他熟門熟路地找到州廟學官,依舊是那套無可挑剔的禮儀,奉上朱時衍的私帖。學官展開一看,原來是舉薦督課人選,乃是朱府西席、碑文拓寫者朱增嶠,見朱時衍薦書,心中已有了計較。對五寶道:「自上回朱府各位大人提議設『督課』之後,本院已同州尊大人議定,只待朱大人的推薦!按察使慧眼識才,薦舉賢能。朱增嶠先生雅名,本院亦有耳聞,正堪其用!」

  這兩日,朱馥郁都坐立難安。她強自鎮定地在房中習字,筆下的字卻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晚飯時更是食不知味,眼睛不時瞟向院門方向。

  終於,在暮色四合、府中點起燈火時,五寶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馥郁幾乎是小跑著迎到僻靜的迴廊下,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急切,劈頭就問:「如何?」

  五寶臉上帶著一路風塵,卻掩不住眼中的喜色,重重點頭道:「拿著了!」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貼身的內袋裡,取出一封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信函,雙手奉給馥郁。

  馥郁指尖微顫地接過,迅速展開。借著廊下燈籠昏黃卻溫暖的光,她屏住呼吸,當讀到關鍵的那一行時,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駐院監一職,特聘朱增嶠為之......」

  「駐院監!」馥郁低呼出聲,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這並非她最初提議的「督課」,而是更高一級、更具實權的職位!這意味著朱增嶠不僅能教導學生,更能參與書院的管理決策!她反覆確認著那幾個字,又看聘期、束脩,確認無誤,巨大的喜悅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她猛地抬頭看向五寶,眼中光芒璀璨,幾乎要落下淚來。

  五寶雖不明白「駐院監」與「督課」的區別,但看到小姐如此激動,又知道是朱夫子得了好差事,也咧開嘴笑了。

  廊下光影搖曳,馥郁緊緊攥著那封滾燙的聘書,仿佛攥住了父親與自己未來的希望。她看向五寶,又望向馥芳院落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為了這張聘書,自己殫精竭智,小心籌謀,是馥芳甘願冒險的義膽,是江五寶不辱使命的奔波,共同為父親織就的錦繡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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