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翠湖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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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馥芳問母親去與鄭家「會茶」的都有哪些人,母親說:

  「還不就是你叔父、你舅舅,攜你姑丈、哥哥他們幾個去。」

  「全是男親啊?」馥芳一聽就撅起了嘴,「他們湊在一處,除了寒暄客套,還能瞧出什麼真章兒來?」

  「不然……」母親沒了主意,「我讓你姑姑跟著去瞧瞧?她可是個厲害的。」

  「姑姑啊……」馥芳拖長了調子,眼珠兒一轉,扯著母親衣袖撒嬌搖晃,「不然讓大姐姐幫我去瞧瞧唄……」

  「胡鬧!」母親輕輕拍掉她的手,「你姐姐那是王家人了,如何能去?再說她一個同知府少夫人,怎麼能隨便去到那平頭百姓家裡?!」

  馥芳一聽就不幹了,撅著嘴來找老太太訴苦:家裡偏心,姐姐配的是同知府,自己就選個平頭百姓,「會親」這樣的大事,讓叔父、舅舅、大哥那些古板男人去,無非是說說客套話,走走過場,能看出什麼門道?

  老太太笑咪咪地聽她抱怨,平日最疼愛這個孫囡,撒嬌搞怪也這麼招人喜歡!

  「囡囡莫急,到時候我讓吳媽媽跟過去瞧,識人觀事,只她一個就勝過前頭所有的男人!」

  吳媽媽是老太太的心腹,打從姑娘時就跟著,人情練達,心思縝密。馥芳得了這話,心裡稍安,但總覺得缺些甚麼。回房後,她左思右想,到底不踏實,她鑽進馥郁懷裡,央求道,「你到時候也跟著過去吧!雖然有吳媽媽在,大的錯不了,可這些長輩、老人家眼裡只有家世學問,銀錢經濟,我關心的怕是一樣都瞧不見,好姐姐,你去幫我瞧瞧唄……」

  「你想知甚麼?」馥郁放下手中的針線,抬眼溫和地望著她。

  馥芳的大眼睛忽然亮起來,「就看那家人平日喜歡做什麼消遣,有什麼好玩的,若是男人成天只曉得在外應酬賺錢,女人只圈在家裡伺候老老小小,就是潑天的富貴,也是無趣憋悶至極!」

  馥郁瞧著她這般情狀,心下微嘆:誰不想自在快活,也就她這樣的古靈精怪!可世間姻緣,真由得這般任性挑選麼?只是瞧著她眼底那份灼灼期盼,馥郁終究不忍心潑冷水。

  這日午後,五寶他們依約來朱府候著,背著朱家僕婦一干人隨著主人家的轎輦去城南,裡頭就有朱馥郁。一人吩咐他們說:

  「去城南頭道巷」

  往日五寶他們甚少來這邊拉生意,因是背街巷,人稀活少的緣故。今日進到巷子裡面才發現,原來這整條巷子僅兩、三戶人家而已。

  最裡頭的一家戶門大開,有人迎出來,五、六乘轎輦停住,一時下來八、九個人塞滿了巷道。賓主作揖、寒暄著,一群人進了宅子,肩輿、腳力候在門口,有人出來送上茶水,招呼他們吃茶歇息。

  五寶眼見著馥郁跟著眾人進去了,大門合上,回頭向人打聽今日這趟生意的緣故,才曉得是雲南府人議親的習俗「會親」,乃女家端詳男子之儀式。若是子弟為謙謙君子或有志之士,這頭親事就成了,若是女家瞧不上這姑爺,就藉故推脫。

  五寶心想,這裡頭有馥郁,想必是來替二小姐相看未來的夫婿了!

  五寶在外頭看,這家人的朱漆正門不出奇,來時的側門口卻有五六個拴馬樁,且巷道內青石板地面上有車痕馬蹄印記,足見平日多有車馬來往,再看院牆足有兩丈高、二十餘丈長,隱約可見院落中高高低低的屋頂十餘間,心道這二小姐議親的人家果然是殷實富戶。

  喝過一盞茶,就有人出來撒銅錢。轎夫、腳力和下人們都忙著去搶,稱道這家老闆「豪氣大方」,祝主人家心想事成。

  兩、三盞茶後,院門復又打開,一行人出來與主人家道別。

  五寶見馥郁又是最後才出來,一行人回朱府。

  馥芳在房裡坐臥不寧,伸長脖子等著會親的人回來,聽得前面說「人回來了」,起身就往老太太房裡趕,奔到了門口遇上母親才駐了腳步。

  母親瞪她一眼,低聲責備:「慌裡慌張的幹什麼?還有沒有點規矩?!」

  馥芳收腳低頭讓母親走在前面,在背後做鬼臉。母女二人進了老太太房間,見只有姑姑和吳媽在,想來叔舅他們都在爹爹那邊說話,心說正好!不必聽長輩大人們的那些場面套話了。

  書房內,馥芳的叔父朱承祜正在與朱府老爺朱時衍講大道理:

  「……我輩詩禮傳家,自當以聖賢之道垂訓子孫。男兒志在匡濟天下,豈可囿於商賈錙銖之利而廢修齊治平之本?女子則以敦厚貞靜、持家勤儉為要。當此海晏河清之世,更須謹守尊卑倫常,砥礪操守。若與汲汲於利之徒聯姻,恐門風難繼,非祖宗之願也!」


  長篇闊論之後就一個意思:自古商家乃投機獲利之輩,粗疏不知禮,與詩書官宦之家不匹配。

  姑父也在一旁幫腔道:

  「對啊!此子雖然是鄭家獨子,但非長房嫡出,咱們的孩子嫁與他家豈不委屈?說出去也不好聽啊!」

  長子朱孚規規矩矩地起身向父親回報所見所思:

  「依兒子淺見,鄭松此人雖非紈絝,然其父只重財利,其子亦無青雲之志。恐日後於子侄進學科舉一道,難有襄助扶持之心。」

  朱時衍捻須沉吟,不置可否。

  老太太這邊卻是另一番景象。

  「嫂嫂,這門親事是哪個媒人說和的?這家人與我家怎堪匹配?!」姑姑一開口,母親的臉都白了。

  「那個鄭氏,恨不能十個手指頭都帶滿金珠玉翠,一上來就拉著我『小姑子』、「大妹子』地一通亂叫!哼!我父官居提督學校副使,娘家是經歷司長官,你一個妾室二婦如何能與我稱『姐妹姑嫂『?他家不過有幾個錢而已,門口堆著的牛屎馬糞還沒有清掃乾淨呢!」

  馥芳的母親一直忌憚這厲害的小姑子,馥芳雖看不過姑姑那份尖酸畢竟不敢頂撞長輩,一屋子人都默默聽著她刻薄男家。

  老太太皺著眉聽姑姑講了許多,不耐她的輕狂,轉過頭問身後的吳媽媽:

  「你看得些什麼?說來聽聽。」

  「據老身看來,他們家倒是清白老實的生意人,家業殷實自不必說,一院十幾間房子擺在那兒哪!我打聽過了,鄭家人丁不旺,家事亦不蕪糜,兩位夫人日常相處和平。平日鄭老爺和少爺皆忙於生意,大夫人出身農戶,雖然不擅場面應酬,但古道熱腸,好耕植畜養,家中花園皆改為菜畦,每日侍弄蔬果,餵雞養鴨,樂在其中。鄭氏娘子快人快語,身體康健,事事親力親為。一家子主人待鄰里下人僕婦皆友善大氣,似我們二小姐這般活潑討喜的的性子,嫁過去是斷不會吃苦的。」母親聽了臉上總算有點喜色。

  「嘖嘖!聽聽!花園裡種菜養雞!還親力親為,這是大家子夫人太太們日常該幹的事麼?對了!說起他家裡頭那幾間房子,多上鎖無人居住,積塵寸余!我問何不多僱人服侍打掃,鄭氏竟然說『家中就那幾個人,也沒有許多事,要些閒人來何用?』,這是不顧大家子的體面排場了!」姑姑在一旁搶話,馥芳氣白了她一眼,被她瞧見了,鼻子裡「哼」了一聲,說:

  「二丫頭,姑姑可是為你好,你將來嫁過去要是無人服侍,整日蓬頭垢面地做農婦,看你悔不悔!」

  吳媽媽笑道:「姑小姐說笑了,我們家的小姐是何等尊貴,若嫁到他家必然是受一家子寵愛的,這等僱人服侍的小事於兩家人都不值一提,我瞅著親家母急盼孫兒,只怕到時候要親自來照管我們小姐呢!」

  吳媽媽一席話說得入耳,一屋子的人聽得都笑起來。

  人散盡,馥芳拉了馥郁問:

  「怎樣?」

  馥郁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打開來是一枚銅錢大小的平安玉扣,滿翠冰透,種老肉厚,胖乎乎憨態可掬,一看就價值不菲。

  「呀!這『小胖子』是哪來的?」馥芳喜得拿在手裡端詳。

  「這是鄭少爺私下給我的,我本不敢收,只因他要我持此物帶話給你:我家鎖著的幾間屋子裡,這樣成色的珠寶玉石數不盡,等過了門,隨您喜歡去打首飾。此物貴重,我不敢留,特交給你。」

  馥芳一聽面露喜色,拿著玉扣愛不釋手,轉而遲疑,繼而失落,把玉扣塞回馥郁手中道:

  「這是他給你的,你收著吧!我瞧著這門親事怕是不成……你快快拿走吧,莫讓我瞧見心煩!」

  馥郁忖度著她的心思,接著說:

  「你托我打聽的事,我仔細問了他家中僕婦,原來這鄭家人在江川是大姓,族中兄弟眾多,但只有鄭老爺一支在省城及滇川道做纓帽生意,每逢節日必闔家回江川老家與族中親友團聚。聽聞老家也有田宅,在湖邊有別院,推窗便是萬頃碧波……家人常去撫仙湖上打漁泛舟,或是呼朋引伴進山探幽一去少則四五日,多則半月,是為家中最熱衷之之事。」

  「真的?!」馥芳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充滿神往,仿佛眼前已展開撫仙湖的煙波浩渺。

  自媒人回說朱家不允以來,鄭松一直悶悶不樂,睜眼閉眼都是朱馥芳精靈古怪的俏模樣。

  「你非要那朱家小姐不可?」鄭老爺問兒子

  「嗯!就看上她了!」鄭松悶聲答道


  「呵呵!你小子眼光不錯嘛!朱家先祖拔貢入仕,她爺爺進士出身,叔父曾執掌書院。唉……你爹我這輩子雖掙下偌大家業,可惜耽誤了你讀書取仕。世人都重仕輕商,如今咱們雖有家財萬貫也依舊是賤業末流,我們這樣的人家正該與朱家這樣的書香門第結姻,我鄭氏一族子孫後代走上大道正途就有望了!你既有這樣的心思,等著!我再厚金托媒去說和!」

  鄭松卻不曾想他爹有如此謀劃,自己當初看上那人並無攀附之心,現下只盼與那人見面問個明白:家裡為什麼不許親?她對自己是個什麼心思?只是要如何與朱家小姐聯絡呢?正無頭緒間,恰巧朱馥郁上門來還他玉扣,他衝口而出:

  「我要見你家小姐!」

  馥郁嚇了一跳,連連搖頭。

  「姑娘莫怕,我只見她一面就好。就問一句話。」鄭松堅定的口吻,執拗的眼神,讓馥郁無法拒絕。

  她回去傳話,馥芳聽了又激動又緊張,在屋子裡轉著圈喃喃自語「不成!不成!」,馥郁看她折騰夠了才問她:

  「你心裡對他是個什麼意思?」

  「唉,家裡大人總說兩家如何不匹配,我也不曉得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總不能為著一個外人忤逆家長吧?愁死個人了!」她沮喪地托著腮。

  「那不然……」馥郁試探著,「咱們就依他的意思,見面與他說個明白?說開了也就各自丟開,省得日後糾纏。」

  幾日後,五寶背著馥郁,跟著二小姐的轎子去翠湖,兩個人一起遠遠望著湖心亭子裡的兩個人,楊柳拂水,平靜湖面上層層漣漪,遠處隱隱傳來兩人說話的聲音。

  「家裡大人不允?那,那你……你家裡是瞧不上我這個人嗎?」鄭松小心翼翼地問

  「倒也不是看不上你」馥芳抬頭望著天空,又低頭望著水面,「是怕你家裡人不讀詩書,只曉得賺錢,將來於兒孫前程無宜。」

  「不賺錢哪有力教養兒孫?再說了,我爹最是敬重讀書人,在江川又捐學田、又助學子無數,連書院山長都說他是『義商』!……聽說要跟書香門第結親,全家都歡喜得不得了……」鄭松著急地想辯解,先前準備的許多說辭,這一刻竟然全忘了,只能撓撓頭說,「嘿嘿,只是兒孫讀書這事,怕是只能托賴你家了。」

  「噫~」馥芳白他一眼,「你家兒孫讀書跟我家有什麼干係?!」

  「怎麼沒關係,我這不……就來求你了嗎?」鄭松忽然面露羞澀,扭捏著說:「我爹說了,你若是不慣與家中兩個婆婆同住,等生了娃就給咱們買宅院單過!」

  「呸!誰允了你家親事麼?這就想著……」馥芳又氣又羞地背過身去,頭上珠翠亂顫,「怪不得長輩說你家中禮儀荒廢,長幼無序,言談粗鄙!」

  「哦~原來你們是嫌棄我家粗鄙!沒錯,我家裡原是種田打漁的,可誰家往上數三代不是泥腳杆?」鄭松聽她終於說出了實話,心裡的悲憤、擔憂、緊張把自己的心都漲滿了,那份患得患失盡在馥芳眼裡。

  「你亂講!哪個嫌棄種田人了!自幼家裡長輩就教導我們『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夫子也說『不事農桑者,當思何德有餘糧』,外頭人都編排我們,你也似他們一般,我不理你了!」馥芳轉過身來辯白,腮幫子氣得鼓鼓的扭頭就要走。

  鄭松忙攔住她,轉著圈地陪不是,怪了!她生氣罵自己,自己非但不氣,還覺得十分受用,若是她不理自己了,就仿佛天要塌下來一般。

  遠處水榭旁,朱馥郁靜靜望著亭中人影。但見那二人時而湊近急切傾訴,時而又賭氣背對,那份天真赤誠的情態盡顯無遺。她想起馥芳前幾日還說「這世上便沒有能真正容我這般任性古怪之人」,如今眼前不就有一個渾然不怕她古怪、似乎還甘之如飴的後生?緣分之事,實難預料。

  一絲微不可察的落寞和羨慕悄然浮上馥郁心頭。旁邊的五寶一直默默注視著她側影,見她神色有異,躊躇了半晌,終是忍不住用那最平靜的調子問出最深的情怯:

  「二小姐將來若是定了親事,姑娘你還……留在朱府里麼?」

  朱馥郁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驀然轉頭看向身邊的五寶,清澈的目光裡帶著一絲驚詫,自己的心事,何時竟被這個沉默如石之人知悉?

  清風吹拂著她的衣袂,湖面上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大,她突然起身朝湖心亭走去。

  「你倆鬧夠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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