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護短引禍
朱府西側小院，青磚黛瓦圍出一方清幽，正是女眷們開蒙進學的私塾。晨光熹微，透過雕花窗欞上的冰裂紋，在幾張並排的紫檀書案上投下斑駁光影。案頭筆墨紙硯俱全，鎮紙壓著雪浪宣，墨香混著窗外初綻的玉蘭幽香，是極雅致的所在。
夫子朱增嶠端坐講席，面色清冷消瘦，衣著樸實無華。他指尖點著攤開的《千字文》，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疏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正講到「律呂調陽」一句：
「律呂者，古樂十二律也，分陰陽各六。陽律為律，陰律為呂。調陽者，乃以律呂之音，調和天地陰陽之氣，使之有序，萬物得以生發……」
堂下，朱府幾位小姐的心思，早已如脫韁野馬。
朱馥蘭與朱馥梅這對堂姐妹，是這散漫的中心。馥蘭托著腮，指尖無意識地在宣紙上畫著圈，眼神飄向窗外一隻跳躍的麻雀；馥梅則偷偷從袖中摸出一小盒胭脂，用指甲尖挑了一點，悄悄往唇上抿。
而坐在第一排的表小姐蔣雪梅，背脊挺得筆直，如同繃緊的弓弦。她心高氣傲，處處要強，在這小小的私塾里，也要將「拔尖」二字刻進了骨子裡。她目光銳利地掃過身旁的朱馥芳，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朱馥芳此刻正對著書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打哈欠。什麼「律呂」，什麼「調陽」，在她聽來如同天書。她只覺得夫子那清冷的聲音像催眠曲，眼皮子越來越沉，腦袋一點一點，幾乎要磕到書案上。
朱馥郁在桌下輕輕踢了踢她，馥芳立刻回神。她飛快地看了一眼講席上眉頭微蹙的夫子，又迅速垂下眼帘，不動聲色地將身子坐得更端正些。
「諸位小姐，」朱增嶠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誰來說說這『律呂調陽』何解？」
座中人聽見夫子的聲音，都巴不得要將自己縮進書卷的陰影里。
「夫子！」蔣雪梅的聲音搶先一步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的、急於表現的急切，「學生知道！『律呂調陽』意指古樂十二律能調和陰陽之氣，使四時有序，萬物生長！此乃以樂教化天下、調和陰陽之大道！」她語速極快，背書般流暢，說完還不忘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掃過眾人，那眼神里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朱增嶠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嗯。表小姐解的不錯。」他看向其他人，「其餘諸位有何高見呢？」目光轉向朱馥芳，用手指扣了扣她和馥郁的書桌。馥芳一個激靈，猛地抬頭，睡意全無。她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覺那些字像小蝌蚪在眼前亂游，求助地看向馥郁。
馥郁心中輕嘆，知道若不開口，馥芳今日必難下台。她微微抬首，聲音溫和平緩：「回夫子，記得《禮記·月令》有載，『孟春之月……律中大蔟』，是否是說這音律亦與時節相應？如表小姐方才所言『調和陰陽』，『調陽』側重以陽律導引、調和萬物生發之氣。」
她太清楚表小姐的脾性了，一點火星子就能燃起她的好勝心，這番回答，既點出了關鍵，又顯得不夠完美，既解了馥芳的圍，又不至於蓋過她蔣雪梅的風頭。
朱增嶠的目光在馥郁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眼底帶著心疼和讚許，繼續授課：「嗯，你所言亦有道理？所謂天道玄微，音律精妙，非牽強可論......」
看夫子不再提問，馥芳如蒙大赦，暗地裡沖馥郁伸舌頭，擠眼睛。馥郁只埋著頭當做看不見，她只求安穩度日，可不想招惹這間屋子裡其他人的半分鋒芒。
蔣雪梅捏緊了手中的毛筆，指節泛白。這個寄人籬下的伴讀丫頭，居然敢站出來替那個「二傻子」遮掩轉圜！
她蔣雪梅才是這朱家最該被矚目的人！
她是姑姑的嫡女，自幼勤在朱府往來走動，小小年紀便心比天高，處處以大表姐朱馥芬為榜樣——馥芬嫁的是本省督學之子，是同知府的少夫人，是一幫閨閣女兒們艷羨仰望的存在。蔣雪梅心裡揣著這樣一桿秤，偏偏那馥芳是個憨直無心的，她便心中酸冷——明明是個整日只知道玩樂，沒心沒肺的傻子，不過是仗著命好罷了！
聽說前些日子馥芳議親商賈人家，母親回來好一番貶損，蔣雪梅心急道：「母親何苦攪黃這門親事？二姐那人，詩書女紅哪一樣能見人？要我說配個平頭百姓也就罷了。」
母親後知後覺，「說得對啊！我怎麼就沒有轉過彎來呢？就應該讓她去嫁商販！做個在院子裡伺弄菜畦、雞鴨的農婦，我的兒，你將來可是要做誥命的！」
朱府七夕茶會，依例要邀朱時衍同僚的官宦內眷們前來，正好讓夫人、福晉們相看各自家中待字閨中的姑娘們。姑姑特意打探了，這次連那位赴滇通飭學政令的布政使唐大人的福晉也要赴宴！
七夕會，姑娘們的女紅展示尤為重要，女孩子往往自及笄時就在做準備。蔣雪梅自信憑她一手千日磨練、規整堪比尺度的精巧繡工，必能力壓群芳。
反觀馥芳，年初才在朱夫人的督促下不情不願地磨蹭起繡繃，嘴裡嘟囔著「煩死了煩死了！」，那繡架上繃著的，不過是幾幅尺寸不大的繡片。
「全是不入流的玩意兒！」蔣雪梅每每瞥見，嘴角便忍不住往下撇。
眼看時間不夠，馥芳自己沒了心氣，只不知怎麼應付母親的逼迫，日日愁眉苦臉在馥郁面前扮可憐。
「姐姐……我的好姐姐……我真的繡不下去了，你幫幫我嘛！」
馥郁看著眼前的繡片不禁搖頭：一叢毫無章法、疏密不均的籬邊野花；一隻用色過於大膽、混了七八種不同針法、顯得毛刺刺的小雀鳥，也不知從何處入手，左思右想，只能依著她原本的針法添補剩餘……索性再跳脫些？
七夕當日，朱府錦繡如雲，高髻雲鬢、環佩叮噹的夫人們濟濟一堂。後園特意辟出幾間大花廳，姑娘家的繡作呈列其間，供內眷們品評賞鑒。
蔣雪梅鬢邊簪一枝新攢的珍珠絹紗白海棠，粉白新衣襯得她玉立亭亭，矜持地侍立在自製的八仙炕屏邊，只等著夫人們到來。
夫人們陸續步入，氣氛融洽愉悅。果不其然，蔣雪梅用金線銀絲繡成的八仙過海八扇炕屏，人物衣袂飄飄，雲紋靈動，針腳細密得不見毫髮空隙，金碧輝煌甚是奪目！
「哎呀！這是……這是哪位小姐繡的？這功夫，了不得！」
「看看這鐵拐李！仙風道骨！連葫蘆上的藤蔓都這麼精細！」
得知是朱府外侄女的佳作，眾人圍住姑姑一番恭維，姑姑得意道：「夫人們過譽了，小女年幼，這不過是她打發時光的功夫罷了。」
朱夫人在旁邊看著心中嫉恨，自家辛苦操辦茶會，卻為她人做嫁衣，只恨馥芳那幾塊小繡片實在拿不出手。
就在這時，外頭通稟：布政使福晉到！朱老太太率眾人上前行禮。
這位年輕的福晉出身滿蒙，性情豪爽。她一路與人談笑風生，目光如蜻蜓點水般掠過金光燦燦的八仙屏風，未做停留，徑直走到了朱馥芳那塊看似荒誕不經的小繡片前。
「咦？」福晉眼中掠過驚異，俯身細細察看那叢「籬邊野花」。
馥芳正在人後百無聊賴地把玩團扇流蘇，被母親往前推了一把，驚慌站定，把馥郁教她的話一股腦地倒出來：「回稟福晉，這花是我看著牆根角長出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甚是有趣！我用摻了點兒粗蠶絲線的暗紫壓住底色，像不像日頭快落了染上的影子？」
福晉聞言，美眸明亮，笑問：「這紅的一點點，黑的一道道你是如何想的？」
馥芳看福晉讚許的表情，膽子大起來，把頭一偏道：「這紅的是被鳥雀啄得亂顫的花，黑的是草叢裡螞蚱蹦出的虛影，我扎了不下十幾種紅色、黑色絨線湊合著試！針法嘛瞧著亂七八糟，可它不就活泛起來了麼？！」馥芳越說越自如，漸至眉飛色舞，現出了她不受約束的天性。
福晉喜歡她的活潑跳脫，指尖輕點那隻色彩跳躍的小雀鳥：「好個『活泛起來了』！妙極了！針跡是跳脫不拘，配色更非閨閣常法，潑辣天真，偏有一股子野趣生機藏在裡頭！不循規蹈矩，反倒清新脫俗，意趣天成！」她轉而對身旁幾位夫人笑道，「咱們平素賞那些富麗堂皇、一絲不苟的繡工太多，這法子雖有瑕疵，卻跳出了匠氣的樊籠！這才是閨閣里難得一見的生趣！老太太，我好喜歡府上這位小姐，頗有真趣呀！」
這番話分量極重，滿堂夫人的目光瞬間都聚攏在馥芳身上，讚嘆聲如潮水般湧向朱夫人母女。
角落裡的蔣雪梅，如同挨了當頭一棒！臉上的笑容徹底冰封，精心維護的矜持瞬間粉碎——怎麼會這樣？！她耗費心血、浸透汗水的八仙過海，就這樣被朱馥芳那些歪歪扭扭的「孩童塗鴉」比了下去？尤其那誇讚是來自布政使的福晉！一股混雜著嫉妒、屈辱和不甘的滔天洪流猛地衝垮了她的理智！
「假的！全都是假的！」一聲尖利失控的哭腔撕破了花廳里其樂融融的氣氛。
所有人驚愕轉頭。
只見蔣雪梅臉色煞白如紙，手指顫抖地直指朱馥芳，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妒火：
「二表姐你羞也不羞？！這根本不是你繡的！你連個線頭都挽不利索！這些針腳、這些配色、這些鬼畫符！都是你那個伴讀丫頭捉刀代繡！」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變調，滿堂瞠目結舌的女眷，整個夏閣，死一般寂靜。
朱夫人面如金紙，嘴唇哆嗦著，「你，你在胡說什麼！」
姑姑把自家女兒護在身後，「嫂嫂，你讓馥芳自己說，這是不是她自己繡的。」
馥芳僵在原地，臉上是無盡的驚慌，著急辯白道：「是……是我繡的！姐姐不過是幫忙添了幾針罷了！」
「她不但替你繡！還幫你編了這些個說詞來誆騙……」蔣雪梅氣急敗壞，口不擇言，朱府的錦繡華章，頃刻間被寸縷針鋒絞得粉碎。屏風上騰雲的仙家尚在，花廳里精心維持的大家體面，已被真相的利爪撕扯下來，露出底下算計與不堪的斑駁里子。
夏閣雕梁彩繪尚在，氣氛卻已凍至冰點。朱老太太手中捻動許久的瑪瑙佛珠串，終於在這一刻，「啪嗒」一聲輕響，絲繩斷裂，寶珠濺落滿堂華貴的地毯，噼啪作響如同碎裂的琉璃心。
風波過後，朱老太太下令不許姑姑一家入朱府，蔣雪梅一聽就哭鬧起來，姑姑恨恨地咒罵，「不去就不去！這下，她朱馥芳也別想再嫁入豪門世家了！」
朱府里，是另一番淒風苦雨。
「明明是姑姑她們的錯，父親你怎麼責罰我，還連帶著怪姐姐！」馥芳不服氣地哭鬧著，這下好了，連帶著馥郁一起被朱時衍禁足一個月！
炎炎夏日午後，朱府一片寧靜。
朱增嶠在樹蔭下的躺椅上打瞌睡，醒後睜開眼睛，只見五寶立在門邊，他認得這個沉默寡言、替朱府幹粗重活計的背夫，每回在路上遇上，他會早早停下，後退一步，垂手而立，那份發自內心的恭敬，絕非府中其他人流於表面的客氣可比。
「夫子好。」
「你……」朱增嶠一時有些語塞，這突如其來的問安，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敢問您，這個月要不要去買練字的草紙？」五寶許久不見馥郁和二小姐露面，想打聽她們的近況，卻不敢直接開口問
「不用不用，這一個月里少了三個學生，哪裡用得完！」朱增嶠懊惱地搖著頭。
朱夫子所言，坐實了傳聞，五寶遠遠地朝內宅張望，為那個無辜被牽連的女孩擔憂。
「禁足？要禁多久？」鄭松一聽就急了，想到那個活潑潑的人兒被關在房子裡，又心疼又無措，五寶無奈地搖頭道：「我聽下人說二小姐剛開始一直哭鬧，老爺生氣說她不知悔改，就一直不讓她們姐妹出來……」
鄭松問五寶：「那她豈不是要憋悶壞了?!你等著，我給她們弄些解悶的玩意和吃食，你想法子給送進去。」
五寶連連點頭。
起初，每逢有人來繡樓探望，都能聽到二小姐在屋子裡哭得嗚嗚咽咽，委屈萬分。朱夫人又無奈又心疼，只能囑咐馥郁好好陪著。前腳人一走，馥芳立馬就收聲，「姐，剛才多虧你！」她拍著胸口，心有餘悸，「下次母親過來你早點說，剛才我沒準備，差點被這塊豆沙糕噎著。」
馥郁無奈搖頭，心想：回頭要囑咐五寶，不能讓鄭少爺再送她點心蜜餞了！眼見著又胖了一圈，哪有點禁足思過的樣子，老爺瞧見又該生氣了。
她鋪開紙筆，回頭催促道：「來，一百遍《女德》還沒寫完，我們接著寫。」
馥芳正玩小雞啄米的木偶，馥郁把筆硬塞在她手裡，看著她不情不願地開始落筆寫字，時而在她寫歪時輕輕扶正她的手腕，時而指著某句講解其意，將自己的聰慧化為涓涓細流，浸潤著馥芳懵懂的心田。
「姐，你講的比夫子還明白！」
在馥郁這種潤物無聲的督促和點撥下，馥芳竟真有了些進步，課業雖談不上突飛猛進，但至少能坐得住，肯用心，字寫得端正了許多，文章要義也說得明白。
一個月禁足期至，朱時衍把馥芳叫來書房考教，令其當場默寫文章。馥芳雖也緊張，但提筆還算沉穩，那些字句，因平日被馥郁帶著反覆讀寫、講解含義，竟都記得。她寫得雖慢，卻一筆一划，力求工整。
朱時衍看得分明。他對自己女兒的性情資質是知道的，天真爛漫，不喜拘束，但於學業上自己對她從未有過期待。此刻見她竟能默寫下來，且字跡較之以往明顯清晰端正，隨意抽取兩句問她，也能答上個子丑寅卯，心中著實意外。
「嗯，看來禁足果然有用。」朱時衍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目光掠過旁邊垂首侍立的馥郁。「這才是伴讀的本分。」
馥郁立馬垂首請罪。
他順手拿起案上一套還算不錯的湖筆徽墨，遞給馥郁：「你伴學有功，聽說你寫得一手好字，這套筆墨，予你用，今後當助二小姐勉力勤學。」
「謝老爺！」馥郁恭謹伸手接過。
「謝父親！」馥芳興奮得臉通紅，「這下我可以出門了吧！」
時隔一個月，當五寶再次見到和二小姐出門的馥郁時，臉上是發自內心的歡喜，而那個沉靜的人兒，只是安靜地站在光影里，望著雀躍奔向鄭家少爺的那個背影，嘴角噙著一絲微笑。
夫子朱增嶠端坐講席，面色清冷消瘦，衣著樸實無華。他指尖點著攤開的《千字文》，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疏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正講到「律呂調陽」一句：
「律呂者，古樂十二律也，分陰陽各六。陽律為律，陰律為呂。調陽者，乃以律呂之音，調和天地陰陽之氣，使之有序，萬物得以生發……」
堂下，朱府幾位小姐的心思，早已如脫韁野馬。
朱馥蘭與朱馥梅這對堂姐妹，是這散漫的中心。馥蘭托著腮，指尖無意識地在宣紙上畫著圈，眼神飄向窗外一隻跳躍的麻雀；馥梅則偷偷從袖中摸出一小盒胭脂，用指甲尖挑了一點，悄悄往唇上抿。
而坐在第一排的表小姐蔣雪梅，背脊挺得筆直，如同繃緊的弓弦。她心高氣傲，處處要強，在這小小的私塾里，也要將「拔尖」二字刻進了骨子裡。她目光銳利地掃過身旁的朱馥芳，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朱馥芳此刻正對著書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打哈欠。什麼「律呂」，什麼「調陽」，在她聽來如同天書。她只覺得夫子那清冷的聲音像催眠曲，眼皮子越來越沉，腦袋一點一點，幾乎要磕到書案上。
朱馥郁在桌下輕輕踢了踢她，馥芳立刻回神。她飛快地看了一眼講席上眉頭微蹙的夫子，又迅速垂下眼帘，不動聲色地將身子坐得更端正些。
「諸位小姐，」朱增嶠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誰來說說這『律呂調陽』何解？」
座中人聽見夫子的聲音，都巴不得要將自己縮進書卷的陰影里。
「夫子！」蔣雪梅的聲音搶先一步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的、急於表現的急切，「學生知道！『律呂調陽』意指古樂十二律能調和陰陽之氣，使四時有序，萬物生長！此乃以樂教化天下、調和陰陽之大道！」她語速極快，背書般流暢，說完還不忘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掃過眾人，那眼神里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朱增嶠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嗯。表小姐解的不錯。」他看向其他人，「其餘諸位有何高見呢？」目光轉向朱馥芳，用手指扣了扣她和馥郁的書桌。馥芳一個激靈，猛地抬頭，睡意全無。她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覺那些字像小蝌蚪在眼前亂游，求助地看向馥郁。
馥郁心中輕嘆，知道若不開口，馥芳今日必難下台。她微微抬首，聲音溫和平緩：「回夫子，記得《禮記·月令》有載，『孟春之月……律中大蔟』，是否是說這音律亦與時節相應？如表小姐方才所言『調和陰陽』，『調陽』側重以陽律導引、調和萬物生發之氣。」
她太清楚表小姐的脾性了，一點火星子就能燃起她的好勝心，這番回答，既點出了關鍵，又顯得不夠完美，既解了馥芳的圍，又不至於蓋過她蔣雪梅的風頭。
朱增嶠的目光在馥郁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眼底帶著心疼和讚許，繼續授課：「嗯，你所言亦有道理？所謂天道玄微，音律精妙，非牽強可論......」
看夫子不再提問，馥芳如蒙大赦，暗地裡沖馥郁伸舌頭，擠眼睛。馥郁只埋著頭當做看不見，她只求安穩度日，可不想招惹這間屋子裡其他人的半分鋒芒。
蔣雪梅捏緊了手中的毛筆，指節泛白。這個寄人籬下的伴讀丫頭，居然敢站出來替那個「二傻子」遮掩轉圜！
她蔣雪梅才是這朱家最該被矚目的人！
她是姑姑的嫡女，自幼勤在朱府往來走動，小小年紀便心比天高，處處以大表姐朱馥芬為榜樣——馥芬嫁的是本省督學之子，是同知府的少夫人，是一幫閨閣女兒們艷羨仰望的存在。蔣雪梅心裡揣著這樣一桿秤，偏偏那馥芳是個憨直無心的，她便心中酸冷——明明是個整日只知道玩樂，沒心沒肺的傻子，不過是仗著命好罷了！
聽說前些日子馥芳議親商賈人家，母親回來好一番貶損，蔣雪梅心急道：「母親何苦攪黃這門親事？二姐那人，詩書女紅哪一樣能見人？要我說配個平頭百姓也就罷了。」
母親後知後覺，「說得對啊！我怎麼就沒有轉過彎來呢？就應該讓她去嫁商販！做個在院子裡伺弄菜畦、雞鴨的農婦，我的兒，你將來可是要做誥命的！」
朱府七夕茶會，依例要邀朱時衍同僚的官宦內眷們前來，正好讓夫人、福晉們相看各自家中待字閨中的姑娘們。姑姑特意打探了，這次連那位赴滇通飭學政令的布政使唐大人的福晉也要赴宴！
七夕會，姑娘們的女紅展示尤為重要，女孩子往往自及笄時就在做準備。蔣雪梅自信憑她一手千日磨練、規整堪比尺度的精巧繡工，必能力壓群芳。
反觀馥芳，年初才在朱夫人的督促下不情不願地磨蹭起繡繃，嘴裡嘟囔著「煩死了煩死了！」，那繡架上繃著的，不過是幾幅尺寸不大的繡片。
「全是不入流的玩意兒！」蔣雪梅每每瞥見，嘴角便忍不住往下撇。
眼看時間不夠，馥芳自己沒了心氣，只不知怎麼應付母親的逼迫，日日愁眉苦臉在馥郁面前扮可憐。
「姐姐……我的好姐姐……我真的繡不下去了，你幫幫我嘛！」
馥郁看著眼前的繡片不禁搖頭：一叢毫無章法、疏密不均的籬邊野花；一隻用色過於大膽、混了七八種不同針法、顯得毛刺刺的小雀鳥，也不知從何處入手，左思右想，只能依著她原本的針法添補剩餘……索性再跳脫些？
七夕當日，朱府錦繡如雲，高髻雲鬢、環佩叮噹的夫人們濟濟一堂。後園特意辟出幾間大花廳，姑娘家的繡作呈列其間，供內眷們品評賞鑒。
蔣雪梅鬢邊簪一枝新攢的珍珠絹紗白海棠，粉白新衣襯得她玉立亭亭，矜持地侍立在自製的八仙炕屏邊，只等著夫人們到來。
夫人們陸續步入，氣氛融洽愉悅。果不其然，蔣雪梅用金線銀絲繡成的八仙過海八扇炕屏，人物衣袂飄飄，雲紋靈動，針腳細密得不見毫髮空隙，金碧輝煌甚是奪目！
「哎呀！這是……這是哪位小姐繡的？這功夫，了不得！」
「看看這鐵拐李！仙風道骨！連葫蘆上的藤蔓都這麼精細！」
得知是朱府外侄女的佳作，眾人圍住姑姑一番恭維，姑姑得意道：「夫人們過譽了，小女年幼，這不過是她打發時光的功夫罷了。」
朱夫人在旁邊看著心中嫉恨，自家辛苦操辦茶會，卻為她人做嫁衣，只恨馥芳那幾塊小繡片實在拿不出手。
就在這時，外頭通稟：布政使福晉到！朱老太太率眾人上前行禮。
這位年輕的福晉出身滿蒙，性情豪爽。她一路與人談笑風生，目光如蜻蜓點水般掠過金光燦燦的八仙屏風，未做停留，徑直走到了朱馥芳那塊看似荒誕不經的小繡片前。
「咦？」福晉眼中掠過驚異，俯身細細察看那叢「籬邊野花」。
馥芳正在人後百無聊賴地把玩團扇流蘇，被母親往前推了一把，驚慌站定，把馥郁教她的話一股腦地倒出來：「回稟福晉，這花是我看著牆根角長出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甚是有趣！我用摻了點兒粗蠶絲線的暗紫壓住底色，像不像日頭快落了染上的影子？」
福晉聞言，美眸明亮，笑問：「這紅的一點點，黑的一道道你是如何想的？」
馥芳看福晉讚許的表情，膽子大起來，把頭一偏道：「這紅的是被鳥雀啄得亂顫的花，黑的是草叢裡螞蚱蹦出的虛影，我扎了不下十幾種紅色、黑色絨線湊合著試！針法嘛瞧著亂七八糟，可它不就活泛起來了麼？！」馥芳越說越自如，漸至眉飛色舞，現出了她不受約束的天性。
福晉喜歡她的活潑跳脫，指尖輕點那隻色彩跳躍的小雀鳥：「好個『活泛起來了』！妙極了！針跡是跳脫不拘，配色更非閨閣常法，潑辣天真，偏有一股子野趣生機藏在裡頭！不循規蹈矩，反倒清新脫俗，意趣天成！」她轉而對身旁幾位夫人笑道，「咱們平素賞那些富麗堂皇、一絲不苟的繡工太多，這法子雖有瑕疵，卻跳出了匠氣的樊籠！這才是閨閣里難得一見的生趣！老太太，我好喜歡府上這位小姐，頗有真趣呀！」
這番話分量極重，滿堂夫人的目光瞬間都聚攏在馥芳身上，讚嘆聲如潮水般湧向朱夫人母女。
角落裡的蔣雪梅，如同挨了當頭一棒！臉上的笑容徹底冰封，精心維護的矜持瞬間粉碎——怎麼會這樣？！她耗費心血、浸透汗水的八仙過海，就這樣被朱馥芳那些歪歪扭扭的「孩童塗鴉」比了下去？尤其那誇讚是來自布政使的福晉！一股混雜著嫉妒、屈辱和不甘的滔天洪流猛地衝垮了她的理智！
「假的！全都是假的！」一聲尖利失控的哭腔撕破了花廳里其樂融融的氣氛。
所有人驚愕轉頭。
只見蔣雪梅臉色煞白如紙，手指顫抖地直指朱馥芳，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妒火：
「二表姐你羞也不羞？！這根本不是你繡的！你連個線頭都挽不利索！這些針腳、這些配色、這些鬼畫符！都是你那個伴讀丫頭捉刀代繡！」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變調，滿堂瞠目結舌的女眷，整個夏閣，死一般寂靜。
朱夫人面如金紙，嘴唇哆嗦著，「你，你在胡說什麼！」
姑姑把自家女兒護在身後，「嫂嫂，你讓馥芳自己說，這是不是她自己繡的。」
馥芳僵在原地，臉上是無盡的驚慌，著急辯白道：「是……是我繡的！姐姐不過是幫忙添了幾針罷了！」
「她不但替你繡！還幫你編了這些個說詞來誆騙……」蔣雪梅氣急敗壞，口不擇言，朱府的錦繡華章，頃刻間被寸縷針鋒絞得粉碎。屏風上騰雲的仙家尚在，花廳里精心維持的大家體面，已被真相的利爪撕扯下來，露出底下算計與不堪的斑駁里子。
夏閣雕梁彩繪尚在，氣氛卻已凍至冰點。朱老太太手中捻動許久的瑪瑙佛珠串，終於在這一刻，「啪嗒」一聲輕響，絲繩斷裂，寶珠濺落滿堂華貴的地毯，噼啪作響如同碎裂的琉璃心。
風波過後，朱老太太下令不許姑姑一家入朱府，蔣雪梅一聽就哭鬧起來，姑姑恨恨地咒罵，「不去就不去！這下，她朱馥芳也別想再嫁入豪門世家了！」
朱府里，是另一番淒風苦雨。
「明明是姑姑她們的錯，父親你怎麼責罰我，還連帶著怪姐姐！」馥芳不服氣地哭鬧著，這下好了，連帶著馥郁一起被朱時衍禁足一個月！
炎炎夏日午後，朱府一片寧靜。
朱增嶠在樹蔭下的躺椅上打瞌睡，醒後睜開眼睛，只見五寶立在門邊，他認得這個沉默寡言、替朱府幹粗重活計的背夫，每回在路上遇上，他會早早停下，後退一步，垂手而立，那份發自內心的恭敬，絕非府中其他人流於表面的客氣可比。
「夫子好。」
「你……」朱增嶠一時有些語塞，這突如其來的問安，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敢問您，這個月要不要去買練字的草紙？」五寶許久不見馥郁和二小姐露面，想打聽她們的近況，卻不敢直接開口問
「不用不用，這一個月里少了三個學生，哪裡用得完！」朱增嶠懊惱地搖著頭。
朱夫子所言，坐實了傳聞，五寶遠遠地朝內宅張望，為那個無辜被牽連的女孩擔憂。
「禁足？要禁多久？」鄭松一聽就急了，想到那個活潑潑的人兒被關在房子裡，又心疼又無措，五寶無奈地搖頭道：「我聽下人說二小姐剛開始一直哭鬧，老爺生氣說她不知悔改，就一直不讓她們姐妹出來……」
鄭松問五寶：「那她豈不是要憋悶壞了?!你等著，我給她們弄些解悶的玩意和吃食，你想法子給送進去。」
五寶連連點頭。
起初，每逢有人來繡樓探望，都能聽到二小姐在屋子裡哭得嗚嗚咽咽，委屈萬分。朱夫人又無奈又心疼，只能囑咐馥郁好好陪著。前腳人一走，馥芳立馬就收聲，「姐，剛才多虧你！」她拍著胸口，心有餘悸，「下次母親過來你早點說，剛才我沒準備，差點被這塊豆沙糕噎著。」
馥郁無奈搖頭，心想：回頭要囑咐五寶，不能讓鄭少爺再送她點心蜜餞了！眼見著又胖了一圈，哪有點禁足思過的樣子，老爺瞧見又該生氣了。
她鋪開紙筆，回頭催促道：「來，一百遍《女德》還沒寫完，我們接著寫。」
馥芳正玩小雞啄米的木偶，馥郁把筆硬塞在她手裡，看著她不情不願地開始落筆寫字，時而在她寫歪時輕輕扶正她的手腕，時而指著某句講解其意，將自己的聰慧化為涓涓細流，浸潤著馥芳懵懂的心田。
「姐，你講的比夫子還明白！」
在馥郁這種潤物無聲的督促和點撥下，馥芳竟真有了些進步，課業雖談不上突飛猛進，但至少能坐得住，肯用心，字寫得端正了許多，文章要義也說得明白。
一個月禁足期至，朱時衍把馥芳叫來書房考教，令其當場默寫文章。馥芳雖也緊張，但提筆還算沉穩，那些字句，因平日被馥郁帶著反覆讀寫、講解含義，竟都記得。她寫得雖慢，卻一筆一划，力求工整。
朱時衍看得分明。他對自己女兒的性情資質是知道的，天真爛漫，不喜拘束，但於學業上自己對她從未有過期待。此刻見她竟能默寫下來，且字跡較之以往明顯清晰端正，隨意抽取兩句問她，也能答上個子丑寅卯，心中著實意外。
「嗯，看來禁足果然有用。」朱時衍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目光掠過旁邊垂首侍立的馥郁。「這才是伴讀的本分。」
馥郁立馬垂首請罪。
他順手拿起案上一套還算不錯的湖筆徽墨，遞給馥郁：「你伴學有功，聽說你寫得一手好字，這套筆墨，予你用，今後當助二小姐勉力勤學。」
「謝老爺！」馥郁恭謹伸手接過。
「謝父親！」馥芳興奮得臉通紅，「這下我可以出門了吧！」
時隔一個月，當五寶再次見到和二小姐出門的馥郁時，臉上是發自內心的歡喜，而那個沉靜的人兒，只是安靜地站在光影里，望著雀躍奔向鄭家少爺的那個背影，嘴角噙著一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