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玉結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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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津夜市上,只有馥郁知道馥芳為何非要買那塊南紅!

  老太太的八十大壽就在九月,為準備一份稱心的壽禮,她倆可沒少費心思。

  馥芳為表孝心,不肯向爹娘伸手,竟砸了自己心愛的撲滿湊錢。馥郁已精心繡好了抹額,只待鑲嵌點睛的珠寶。兩人踅摸許久,馥芳卻固執地不肯用尋常翠玉珍珠。

  「八十大壽,必須得是紅的!這才喜慶應景!」她斬釘截鐵。

  這真叫一個「巧」!雲津夜市上偶得的那塊南紅,通體潤澤如玉,正紅錦色,塊頭十足,正是上好的料子。

  這日,二人興沖沖捧著料子來到「嵌雲記」,卻被錢掌柜開出的五錢工價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錢掌柜,你這工價都快趕上我這紅寶的價了!未免賺得太狠了些!我們家太太多少首飾都在你這兒做,這一單務必要相因(便宜)些!」馥芳急得柳眉倒豎。她那撲滿里的錢,買了南紅本就所剩無幾,沒承想工價竟如此高昂。

  「哎喲,小姐!小的可不敢欺瞞貴客!」錢掌柜指著牆上的價目表,「您瞧瞧,這是敝店細金工價,嵌雲記的工價自我接手就沒漲過!這花絲工藝最是考究匠人功夫,不是我誇口,全城大小金匠都盯著我嵌雲記,我哪敢擅自賤價亂了行市?再說了,若非我鋪子裡大師傅巧手推壘、精妙掐絲,如何將您這麼大一塊瑪瑙固定得穩當?這金銀托子的料錢還得另算……」

  「錢掌柜帳算得不對,」馥郁在一旁冷靜開口,「整塊紅玉重逾四錢,若全用在抹額上,老太太戴上豈不頭重?我們是要將它切磨成一大圓六滾珠。」

  「小姐,無論切成幾塊,工價都是按料子重量算的不是?再說了,要鑲嵌,不用金銀掐絲托著怎麼行?」錢掌柜寸步不讓。

  說來說去,價是半分也講不下來。二人只得悻悻離去,悶悶不樂地走過總督衙門東院街、轅門口,來到文廟直街。這條街上鱗次櫛比全是制帽鋪,專做綴有紅纓的官帽和百姓戴的瓜皮小帽。那時節,雲南府體面男子出門,除了苦力、乞丐和囚犯,無人「裸著頭」,必得戴一頂小帽。

  走著走著,兩人心神同時一動,異口同聲叫出來:「帽正!」

  帽正,又叫帽准,俗稱「一塊玉」。這帽子上的裝飾多選白玉,象徵主人品格冰清玉潔。一般為正圓薄片,兩端打眼穿線固定在帽檐前,戴上時對準鼻尖以正衣冠,故名「帽正」。通常由帽匠順帶手將客人選好的珠玉打磨穿眼裝好即可,工費遠低於金銀鑲嵌。

  二人精神一振,邁進最大的一家鋪子。問老闆何在,夥計忙去隔壁請。原來文廟直街這一溜鋪子同屬一位鄭姓老闆。

  不一會兒,從外面進來一個濃眉大眼、敦實壯碩的年輕伙子,穿著短褂,袖子高高擼起,進門就直愣愣地問:

  「哪個要鑲帽准?」

  馥芳見他這般粗手粗腳的模樣,活像個夥計,心中不免小覷,斜睨著眼,偏著頭問:「我們要找你家鋪子的老闆說話。」

  鄭松見是兩位俏生生的姑娘,愣了一瞬,瓮聲瓮氣地答話:「你們找我爹啊?他不在鋪子裡。」

  馥芳一聽呆住——穿得這般粗糙簡樸,竟然是帽鋪少東!頰上剎那間如胭脂潑灑,雲蒸霞蔚,一路直燒向耳根,眼波無處安放,只把手裡的團扇扇個不停。

  馥郁暗笑她的窘迫,款款上前道出原委,從包袱里拿出抹額,又呈上那塊南紅瑪瑙,兩個人七嘴八舌地說,如何在針腳纖密的繡緞上,用上一顆赤火的瑪瑙,該如何被巧藝雕琢成形……馥芳尤其焦躁不安:這麼個邋遢地方,這麼個愣頭青,她這珍貴的料子真能託付?只恨自己荷包瘦!更不知此間工價高低幾何,該不會又似那「嵌雲記」一般咬手吧!

  鄭松抱著胳膊聽她們絮絮叨叨地講,末了捏起瑪瑙迎著窗格漏下的日光端詳片刻,濃眉一挑,虎眼圓睜:「講了這半天,不就是要把這塊南紅切開,大的磨成圓珠釘正中央,小的再車滾成六粒珠子嗎?」

  「正是!」兩姐妹竟如演練好般應聲,齊齊舒了口氣。

  鄭松被兩個女孩鼓舞了,不自覺地抬手撓撓了腮幫——那神情像解完了一題算術般透出輕快釋然:「這個不難嘛!能做!」

  女孩們頓時歡喜地幾乎雀躍起來。馥芳竭力壓著向上的嘴角,悄悄去扯馥郁的衣袖。馥郁會意,躊躇著問價。

  不待鄭松說話,馥芳搶先一跺腳,聲音竟揉進了三分濕漉漉的委屈:「姐姐!可怎麼辦?老太太八十大壽,我們做孫女的再難也得盡份心…買不起珠翠,好容易托人尋著這塊南紅,金銀刻絲是不敢奢妄,指著姐姐的巧手襯托這瑪瑙的紅艷…要是連鑲個帽準的銀子都不夠…」那雙明艷大眼果真漸漸浮起一層薄而亮的水汽,眼瞼微紅時顫巍巍抬起的目光,如同無聲輕軟的柳枝,恰好掃過鄭松的心尖。他只覺得心裏面一顫,衝口而出——「呃…不要錢!」


  「真的?!」馥芳的驚異全在瞪得溜溜圓的眼睛裡,流光瀲灩,裡面倒映著小伙子那一張漲紅的面龐和微張著的口。

  「嗯!」鄭松重重將頭一點:「做『帽正』是帽匠分內手藝,又廢不上料子。東西擱下,後日來取便是!」

  兩姐妹歡喜得擊掌相慶,衣袂翻飛,像兩隻翩躚的素蝶。馥郁忙著和他討論寶石如何切割鑲嵌,馥芳則立於一旁,顧盼巧笑,盈盈數語似春風,句句軟語如蜜糖,撥弄得這位小鄭老闆頭昏腦漲,只知道點著頭連連應承保證。

  直至那兩個玲瓏背影消失在門檻外的日影與市聲里,鄭松才真正喘出一口悠長的熱氣。他茫茫然回身,目光所落處,竟是剛才馥芳拿在手裡的團扇!

  他拿起扇子追出去,卻早已不見佳人。鋪子裡樟木與老膠的氣味混著尚未散去的脂粉幽香,久久未散。那塊南紅瑪瑙靜靜臥在油膩木案上,猶如一枚沉沉睡著的火種。

  少年心事如璞玉初剖,哪有什麼玲瓏剔透的籌算?不過是猝不及防的小小伎倆——她小嘴委屈地一撇,大眼睛眨巴著努力想擠出一滴眼淚的可愛樣貌,已足夠將懵懂少年頃刻點化。

  待到兩姊妹來取貨,一見用在抹額正中的那塊瑪瑙,肉凍般的質地錦色端艷,飽滿油潤,雖無金銀掐絲烘托,反更顯其天然之美!六粒滾珠經過精心挑選打磨,顆顆品相如一,大小均勻,二人越看越歡喜!珠子雖是素麵打磨,但飽滿圓潤,穿孔打眼處內外都打磨得光滑細緻,足見用心。

  「這塊料子成色好,取了六粒足色滾珠,剩下的邊角料也幫你們稍作打磨,你們拿回去將來還能做點小玩意兒。」鄭松羞赧地看著馥芳說話,她一抬眼撞上對方的目光,心頭一跳,慌忙扭過頭去。

  「你上次忘了拿扇子,我看扇墜子掉了,重新給你做了一個。」鄭松捧著扇子,馥芳更加慌亂,眼睛不知道看哪裡,一把奪過扇子「噔噔噔」跑出門去了。

  馥郁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又好笑又感慨,這莫不就是書里說的:情之初萌,如春日草木生發?

  「一家養女百家求」。花城本地人家素來珍視女兒,對親事尤為慎重。媒妁之言不足信,家長定要親眼相看未來女婿的品貌。像朱家這等官宦富戶,更是務求在親族友好、門當戶對的子弟中為女兒擇婿。

  此番托媒人來說親的鄭家,家住南城頭道巷。雖比不上朱家是官宦門第,也算城中商賈大戶,經營纓帽生意,光在文廟正街上的鋪面就有二三十間。

  媒人舌燦蓮花:「太太您別看那些鋪子平日門庭冷落,一有水客(外地客商)來,那可都是一千幾百頂的大買賣!裝了篾箱挑了去,現銀流水似的進帳,實打實的殷實人家!」

  朱夫人聽得心中歡喜,卻見老祖宗垂著眼皮,面無表情,忙斂了喜色,端肅道:「主要還是要看家世人品。」

  「老太太、太太儘管放心!」媒人拍著胸脯,「我已細細打探過:鄭家祖籍江川,獨他這一支在城裡打拼。他家大娘子只生了一位千金,早已出閣。如今托我來說親的鄭松公子,是家中獨子,長貴府二小姐五歲,在生意上很是得力,為人嘛,那是出了名的踏實敦厚……」

  晚間,朱時衍從衙門回來,聽夫人說了鄭家提親之事。夫人絮絮叨叨誇耀了「纓帽鄭」家的財勢。朱時衍只聽著,未置一詞,徑直往老太太房裡去了。朱夫人在屋裡坐立不安,揣度著老太太的心思。

  「老太太似乎不甚中意,再瞧瞧吧。二囡還小。」朱時衍回來後道。

  「還小?!」朱夫人急道,「大囡未到她這年紀,媒人門檻都踏破了!啊呀老爺,咱們這老囡(小女兒)你又不是不知道,從小就是個莽撞性子,如今大了越發沒個定性,成天只想著往外頭瘋玩!不早早給她定下親事拴住心,我怕日後惹出什麼渣津(麻煩)!我……我還偷偷找人合了他倆的八字,居然是天合地合!老爺你說奇不奇……」

  朱時衍暗忖:老囡心思單純憨直,自幼行事志向便與家中循規蹈矩的姊妹不同,他本也想尋一門合她心意的親事。只是這家……

  「我聽老太太的意思,還是想尋個讀書仕進的人家……」

  「大囡倒是配了個『同知』,門當戶對!可那一家子兄弟姐妹妯娌姑嫂,麻煩事一籮筐!女婿又是個好排場、不省心的!可憐我兒嫁過去,日日周旋於家事應酬,不得一日清閒!前日回門你也瞧見了,人都瘦了一圈!」朱夫人說著眼圈就紅了。

  朱時衍聽得心頭一陣煩躁:「你莫在外人面前胡唚!女婿如今仕途正好,我與他同衙為官,家中不可有親家的閒言碎語!」

  不久,鄭家依禮托媒妁通好,朱家允了他家來「看親」。若相中了姑娘,再請八字合婚議親。朱家若有意,便會提出「會茶」——這「會茶」便是女家仔細端詳未來女婿的場合,滿意則成,否則藉故推脫。


  鄭家上門「看親」這日,馥芳被喚出來給鄭夫人問安。她依禮老老實實奉茶後便告退回房。鄭夫人望著她圓潤的背影,眼中滿是笑意,顯是對這未來兒媳滿意至極!

  朱老太堆起笑對鄭夫人道:「家裡如今就剩這一個孫女兒待字閨中,疏於調教,愚笨不懂規矩,還請府上多擔待。」

  鄭夫人忙不迭笑道:「哎喲!老太太您太過謙了!誰不曉得您家兩個孫女兒是一對金枝玉葉!大孫女兒我們是沒福氣趕上!聽說這小孫女兒才貌品性一點不比姐姐差,今日一見,哎唷!長得真是寶眉贊眼,笑眯樂和叫人打心眼裡喜歡!一看就是個有福氣、好生養的!哈哈哈!」

  朱老太聽她言語粗鄙直白,心頭不悅,低頭默默啜茶。旁邊的朱夫人坐立不安,深悔自己聽信媒妁之言,失了譜!

  馥芳一回房就拉著馥郁嘰嘰喳喳:「你萬萬想不到今日來求親的是哪家!就是上月幫咱們做抹額帽正的那個纓帽鄭家!」

  「啊?莫不是那個……小鄭老闆?」

  「可不就是那個呆頭呆腦的人!」馥芳撇撇嘴,隨即又狡黠一笑,「不過奶奶肯定瞧不上這家,已經發話了,等咱們去他家『會茶』時,要舅舅他們好好相看那個姑爺,『萬不能像姐姐那樣吃虧了』!」

  「大小姐嫁得不是頂好?東門正街上的王家,科舉仕途出身,與朱家最是門當戶對。」

  「哎呀!姐夫那個人倒是好,」馥芳壓低聲音,「可聽說王家兄弟姊妹一大堆,規矩也多!家裡人都心疼姐姐嫁過去要擔著一大家子的人事應酬,受累得很!母親私下說,這鄭家就他一個獨子,上面姐姐都出嫁了,門戶雖不如咱家,但我若嫁過去,至少不會受那些閒氣。只是……」她皺了皺鼻子,「今日他家來人穿衣打扮好不講究,那個人你也見過的,呆頭呆腦的,不過他給我做的扇墜子倒是挺好看的……」

  馥芳玩弄著手裡的扇墜,那一枚紅瑪瑙蓮花,如凝脂一般,十八片蓮瓣兒分毫畢現,片片輕盈卷舒,瑪瑙籽料原本藏有赤色深處的一粒沁心暈彩,恰恰凝在花心處,宛若一隻深藏的蕊膽。

  馥郁心頭泛起一絲酸楚。馥芳年未十六,親事已提上日程,自己的終身大事卻不知落在何處。誰讓她母親早逝,只剩下一個迂腐固執、醉心科考的爹!

  朱增嶠此一生,唯有一願:一領青衫,榮耀鄉里。為此,自十九歲起,便甘願承受科、歲兩考的煎熬折磨。每逢子、午、卯、酉年鄉試,必定赴考,無奈八試皆落第。其間父母雙亡,家業衰敗至典賣田地亦不能動搖其志。旁人戲稱他為「朱八落」,他渾不在意,只埋首故紙堆中,因不善經營持家,晉寧老家那點薄產早已敗盡,膝下唯馥郁一女。年幼的馥郁自懂事起便要幫母親操持家務。母親病逝後,更是要獨自照顧一個只知讀書、不理俗務的父親。族中人見他們父女孤苦貧寒,偶有接濟。朱時衍敬重朱增嶠讀書不輟的毅力,聘他入府,為家中幾位姑表小姐教授詩書文字。朱老夫人憐惜馥郁孤苦無依,便讓她住進朱宅,陪伴幾位小姐讀書習字做女紅。

  馥郁長大小姐朱馥芬一歲,平日恪守本分,謙遜忍讓,與朱氏族中女眷相安無事,與二小姐馥芳格外親近。自兩年前大小姐出閣,幾位姑表親家姊妹或出嫁,或懶怠,漸漸都不來學中了。唯有馥郁日日督促著二小姐按時出課。如今,連馥芳也到了議親的年紀……馥郁想到這裡,心緒飄遠,自己這寄居朱府的日子,怕也快到頭了。

  只是前路茫茫,不知自己歸宿何在?

  「馥郁!」馥芳突然用力搖她,將她從思緒中拉回。馥芳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她,語氣是少有的認真,「我想好了!不管將來誰來說親,咱倆都要一塊兒嫁過去!咱們永遠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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