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錦出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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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坊工匠日夜不息,輪番上陣,耗時兩個月,終於織出了兩匹「六神大合錦」,一匹呈送織染局,另一匹就在司閔善面前。

  月光傾瀉在織錦之上,銀輝流淌,光華奪目。司閔善枯瘦的手掌撫過錦面,那詭異奇特的圖案仿佛瞬間被賦予了生命,異獸狂舞,諸妖並聚!癲狂的笑聲在地庫水道的擴音下,遙遙傳開,令人毛骨悚然。

  地庫外面的紅蓮自夢中驚醒,心想今夜爹爹那邊的動靜怎的格外驚人?

  如今許多人都知道司家這浣絲坊的古怪了,當家的不理正事,整日整夜地把自己關起來「修行」,夜裡會從裡面傳來駭人的響動,若是上前叩門詢問,就會傳來當家的斥責:

  「走開!快走開!」

  可憐司家那活潑的小女兒也被關在裡面,說已經應了貢布的求親,如今貢布不在,不方便再讓她拋頭露面,只有母親和姐姐每日來探望,安排心腹下人照看著。

  紅蓮雖被驚醒,卻不敢去打探。她裹緊被子,深知父親在地庫中遲早要釀出禍事,卻無能為力。掌心輕撫著隆起的腹部,感受著其中生命的脈動,這無聲的陪伴,竟給了她異乎尋常的勇氣與鎮定。

  外人眼中,司家仍是風光無兩。實則暗流洶湧,如履薄冰。呈送織染局的貢錦,如石沉大海,遲遲不見回應,更不明示司錦號下一季的份例;本該來為兩家兒女擇定婚期的吳家,突稱家中長輩病重,婚事延期;而貢布,更是至今杳無音訊。

  眼看到了年底,諸事繁雜,當家的如今不理事,司家母親也不好到吳家上門深究,青竹的親事就這麼被耽擱下來了。她自己倒不甚掛心,這親事本就是父母之命,自己與吳家那人素未謀面,沒什麼放不下,爹爹、妹妹如今這樣,家中生意上的事全靠自己打理,哪有心思想這些。

  爹爹每次見青竹只會問三件事:何時織成「六神大合錦」?貢布可有下落?

  如今織錦已得,貢布卻杳無音信。

  漫長的等待,無聲地雕琢著人心。青竹眼睜睜看著妹妹從那個活蹦亂跳、恣意妄為的二小姐,蛻變成如今這個沉靜謹慎、心事重重的待產婦人。這份過早降臨的成熟與鎮定,令青竹心疼又驚異。此刻,紅蓮倚坐窗邊,輕撫小腹,臉上漾著一種近乎聖潔的沉靜微笑,目光投向渺遠的虛空。青竹凝視著她,不禁對妹妹與貢布的深情,生出好奇與欽佩……

  紅蓮當然盼望早日見到貢布,和他一起迎接新生命的到來,但她不像母親和姐姐那樣憂心,他們都不曉得,他倆心心相印,時常見面。

  在夢裡

  入夢之後,貢布便會顯現在她眼前!雖然他們不能相擁談心,但貢布深情的凝視令她安心,他的目光投向她的小腹,雙手合十為她們祈福......

  她能在夢裡看到貢布回到了達拉河谷,原來那就是他給她描述的家鄉啊!

  正是牧草豐茂,牛羊肥壯的季節,天高雲淡……貢布指著遠方河谷給她看,求吉河在寬闊的草地上任性地拐了一個大彎,河流的每一個彎曲都暗藏著深意,有更多土地和作物得到河水的澆灌和饋贈,羌、藏兩族人民在河的兩岸種植青稞蕎麥,在坡地放馬牧羊,男女老幼都笑著張開雙臂來歡迎他們……

  紅蓮沉浸在這美好的夢鄉。

  上師看貢布執念太深,幾乎走火入魔,出聲喝止:「你所求皆是妄念,不要再向神祈求了!去吧!」

  貢布失望地離開達拉河谷,上師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嘆息,若不能開悟,前面必有一場浩劫在等待著他。

  ……

  年關將近,正是司錦號最繁忙時節。大掌柜日日外出催收帳款、盤核帳目,籌備兌付各鋪工銀。青竹依照舊例,拜會官坊同行,打點上下關節。母親與管家則忙於應付親朋故舊的年節往來。

  號里的師傅織工們辛苦勞作一年,無不翹首盼著領了工錢,回家過個團圓年。

  五寶想向兩位小姐辭行歸家。管家告知青竹去了織染局,歸期難定。他踅摸到浣絲坊,只見院門緊閉,內里悄無聲息。心想裡面人總要吃飯,便守在附近等候送飯人。苦候大半個時辰,果見管家領著僕人提食盒而來。待他們出來,五寶伸長脖子朝門內張望。

  「你在此作甚?還不快走!」管家厲聲呵斥。

  五寶梗著脖子不動。管家惱怒,揚手便要打他。

  「外面可是秦師父家的江五寶?」一個清亮的聲音忽然自牆內傳來,正是紅蓮,「王伯,讓他進來吧!」

  「二小姐,夫人和大小姐嚴令,無她二人准許,任何人不得擅入浣絲坊!您莫叫老奴為難。」


  「姐姐今早出門前特意交代,讓他來我這裡拿存的工錢!江五寶!你怎來得這麼遲?還不快進來!」

  五寶聞言,忙不迭繞過堵門的王管家,溜進院子。只見屋舍門窗緊閉,並不見二小姐身影。

  「咣當!」一聲,紅蓮猛地推開窗扇,笑盈盈地倚在窗台上望著他。五寶抬眼看去,見她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圓潤豐腴了許多,裹著厚厚的棉襖,更顯富態。

  「二小姐,鋪子裡放假了,我特來向您和大小姐辭行,回家過年。」

  紅蓮見到五寶,眼睛都亮了。被幽禁的日子枯燥難耐,難得見到外間熟人。她隔著窗欞急切問道:「江小白!你來了可真好!我在這屋裡都憋悶死了!」

  「啊?二小姐你為何……」五寶話未說完,便被紅蓮打斷。

  「哎呀!別提我的事!」她擺擺手,「快給我講講外頭的事!你要回家了?你家在哪兒?你們那兒過年都做些什麼好吃的、好玩的……」

  見她興致盎然,五寶便將家鄉從臘月到元宵的種種年節風俗,細細道來。紅蓮聽得入神,眼中滿是嚮往,不由脫口而出:「好想和你一起回家過年啊!」

  天寒地凍,萬物蕭索。窗前那張明艷照人的臉龐,裹在紅襖里,像一團溫暖的火。五寶心頭猛地一跳,仿佛被什麼東西重重擊中,一時竟呆住了。

  貢布沿著岷江來到了都江堰,離堆的下面,再一次感應到那神秘的力量在召喚著他!

  黎明,紅蓮自夢中醒來,一顆心莫名地亂跳,在剛剛的夢裡她看到貢布在一堆亂石殘垣之中行走……她定了定神,耳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

  「莫不是下雨了?」她心想,忙起身推開窗戶,外面天色泛白,看來依舊是一個晴天。

  對老百姓而言,過往的風調雨順有多安逸,近十年的雨水不足就有多憂心。

  自去年以來,蜀中連著六個月滴雨未見,浩蕩的岷江裸露出河床。今年糧食絕收,來年饑饉已成定局!

  村民幾個月前就在伏龍觀舉辦祈雨祈福的法會,日日上香求神靈垂憐,盼岷江豐水,化解蜀中乾旱,但幾個月過去了,乾旱絲毫未解,眼見著內江水已竭,外江離堆對面的望娘灘也整個裸露出來。

  村里自僰道請來高人設壇祈雨,來人一見伏龍觀香火鼎盛,村中男女老少日日供奉跪拜裡面當年治水的李冰像便連連搖頭:

  「這岷江是通神之地!岷江是纏鬥的兩條巨龍,一條白龍源自弓杆嶺,一條青龍源自郎架嶺,兩條巨龍在川主寺相遇便開始纏鬥,翻滾著自岷山而出,一路打得波濤滾滾,水勢浩大,可後來這都江堰把岷江水龍一分為二,暴躁的青龍鎖在外江離堆之下,以陣壓制,溫順的白龍則導入內江,緩緩向成都平原游去......近年上游水竭,乃是其中一龍被壓制歲久,二龍不再纏鬥則動勢不足,動勢無則水勢弱。這伏龍觀制住了狂奔而來的岷江水龍!若要來水豐沛,不但不能留這伏龍觀,拜這神像,還應該把鎮制在水底的『青龍』放出來,讓二龍復斗,斗得越激烈水勢才越大!」

  旱情在繼續,岷江水位已降至最低,河床裸露,驕陽下遍地焦土,開春播種已無望。

  高人開壇做法,扶乩請神,向離堆下外江水打旋的地方一指,說那裡就是「伏龍坑」,下面困住的就是那「青龍」,當選水性好的人去將其放出!

  貢布來到離堆的這天,眾人正決定讓村中青壯年抽籤去涉險。

  幾個抽中籤的青年,身縛繩索,面色慘白,正待下水尋那「伏龍坑」。

  「等等!」一個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挺拔、儀表堂堂的異鄉青年,孑然獨立於伏龍觀殘垣斷壁之間。他氣度沉凝,英姿勃發。人群一片寂靜中,忽有人驚呼:「風!起風了!」

  人群激動,有風就有雨啊!這久違的風莫不是這異鄉人帶來的?!

  風吹動了那年輕人的一頭捲髮,正是貢布!

  當他朗聲表示願孤身前往探尋「伏龍坑」時,岸上村民紛紛跪倒,叩首如搗蒜,感恩戴德,直呼天降神人!

  村民在貢布腰間捆上繩索,口鼻罩上可在水下呼吸的羊皮囊,跳下了離堆石崖。

  只見他的身影瞬間沒入渾濁泥水中,盤在地上的繩索「嗖嗖」地被扯動,眾人手中的繩索陡然扯緊,幾乎脫手!大家忙合力拉住,只覺得那繩索忽松忽緊,忽左忽右,最後如風箏斷線般突然失了力......

  同一瞬間,浣絲坊內的紅蓮,在夢中如遭雷殛!貢布被激流吞噬的畫面清晰烙入腦海!她厲聲慘叫,一股滾燙的腥甜直衝喉頭,『噗』地噴出滿襟鮮血!

  窗外,淅淅瀝瀝——久違的雨聲,終於響徹大地!

  庚辰日,夤夜。青蓮街上好幾戶人家,都被一陣嘹亮而持續的新生兒啼哭聲驚醒。

  紅蓮早產,誕下一名男嬰。分娩的劇痛於她尚可忍受,但那不祥的噩夢帶來的錐心之痛,卻讓她幾近崩潰。她甚至顧不上看一眼襁褓中的孩子,掙扎著便要下床,嘶喊著要去找貢布!產婆丫鬟們慌忙按住她。幾番徒勞的掙動後,她渾身汗透,如同離水的魚,癱軟在濕冷的床褥上,只剩下無聲的淚水和絕望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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