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天定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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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已過,滿街花燈猶在,青蓮街重響機杼聲。

  五寶興沖沖踏進秦家鋪子,卻見眾人圍坐院中,神情古怪,議論正酣——司家二小姐竟秘密產子!

  「嘖嘖,不知是何孽障轉世,日夜嚎哭不休,整條街都被攪得不安生!」

  「這般磨折,正是那對男女做下醜事的報應!」

  「聽說生就一頭和貢布一般的捲髮,落地就睜著眼睛看人!」

  「分明是個怪胎!」

  五寶從震驚到失魂,耗盡了整個白日。夜深人靜時,青蓮街果然飄來嬰啼,聲聲入耳。他輾轉難眠,那般美好的二小姐,她的孩兒怎會是怪胎!恨不得馬上去跟白日那些人理論一番!

  司錦號內宅,愁雲慘霧。

  母親抱著啼哭不止的嬰孩,愁眉深鎖:「如今滿城風雨!若吳家因二丫頭未婚生子退婚,可如何是好?」

  青竹心知,失了吳家這門姻親,對風雨飄搖的司家無異雪上加霜。然此刻,她只憂心妹妹母子

  「家裡添了一個娃娃,這消息任是銅牆鐵壁也防不住,現在想來就是兩家無緣,母親,咱們退婚吧!」

  母親急道:「退婚?!退了婚的女子哪還有好人家肯要!不如……去問問你爹爹?」母女倆望向死寂的浣絲坊,俱是心灰。母親垂淚,青竹卻眸色堅定:「女兒想好了,退婚之後,招婿上門!」

  吳家爽快應允退婚,言明自此兩不相干。

  司錦號大小姐欲招婿承嗣的消息,旋即傳遍了錦官城。

  「又招贅?這回要招個什麼樣的?」

  「這位大小姐可不簡單!當家的病著,全靠她撐著司錦號不倒。招婿嘛,定要在行當里挑,將來才好執掌家業!」

  織錦行里的青年才俊無不蠢蠢欲動。

  新晉的「織錦大王」李貴,便是其一。

  李貴從前對大小姐從未有非分之想,但架不住旁邊人的攛掇挑逗,有無聊好事的,也有真心成全的,天天說,日日提,少不得自己就起了念頭。

  「難道真是自己?」

  這念頭一起就不得了了,咋看咋像招婿這事就是老天為他安排好的!

  過去,李貴見了大小姐都是畢恭畢敬,有事說事,如今卻不能夠了,眼神曖昧,臉紅侷促,旁人看出他這點意思,好事嫉妒之人便興風作浪,有的沒的撩撥他,更讓他覺得「捨我其誰」,既有了非分之想,覬覦之心,漸漸的整個人就透出猥瑣之氣。

  江五寶如今跟李師兄搭檔織錦,也發覺他變了,眼睛裡頭仿佛有個小人,會把他的眼珠子往邊上扯,特別是大小姐在場的時候,整個人不再磊落坦蕩,說話拿眼神瞟著人家,口氣也怪怪的:「我都隨你」「都聽你咧」「好嘛」「可以噻」

  五寶在一旁聽得肉麻。

  「師兄,他們說你要和大小姐成親嘍,可是真的?」五寶忍不住問。

  李貴一聽面有赧色,「還早著呢!」

  五寶心說:你這樣日日收拾得油光水滑,夾聲夾氣跟大小姐說話,她肯定不會喜歡的嘛!

  「那師兄你喜歡大小姐麼?」五寶問

  這個問題難住了李貴,他眼神放空,似乎是在回答五寶,又象是在對自己說:「喜歡不喜歡的,不都是啷個回事嘛……」

  五寶不笨,聽得懂李師兄沒有說出來的意思,心裡忽然生師兄的氣,替青竹不值!

  「大小姐那麼好一個人……」

  這日,他不知不覺就來至浣絲坊外,牆內隱約傳來嬰啼。想到二小姐年紀輕輕就為人母,受生娃娃的苦,被娃娃淘,心頭便陣陣發酸。

  院門輕啟,青竹走出,見牆角蜷縮的身影,問道:「五寶?有事?」

  五寶慌忙起身。青竹這才驚覺,數月不見,少年身形已拔高抽條,肩寬背闊,娃娃臉透出稜角——江五寶,已是個小伙子了!

  他自懷中掏出一隻棕框撥浪鼓,憨聲道:「給娃娃的,我自己做的。」

  青竹接過細看,贊他手巧,又道:「紅蓮剛哄睡孩子,累得睡了。改日再來吧。」她眉間凝著化不開的愁緒。

  五寶默默隨她行至府河邊。青竹駐足臨風,背影蕭索。五寶想問她對李師兄心意如何,話到嘴邊卻堵在喉間。

  「五寶,你那么小就出來做學徒,想沒想過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是什麼?」


  青竹突然開口問,五寶一愣,想了想說:

  「雖然一來就織錦,不過學下來以後發覺我最喜歡的就是織錦!特別是『比武會』這種,師傅、師兄他們個個爭到起要當『大王』!你這個方面強咋的?我就在別個方面不輸你!我嗨喜歡大家湊到起搞成一件事情!」

  「哦?原來五寶喜歡的是跟大家一起熱鬧好玩。」青竹聽他說的話,若有所思。

  「不單是熱鬧好玩,織錦的學問楞個大,一個人一輩子學不完的嘛!光是做織科『大王』,就要練一輩子,那還有裝機、浣絲、染絲、點意匠、結花本、洗錦、晾錦......這些都有「大王」!可一個人咋可能樣樣都是『大王』!就只有司錦號這樣的大工坊,把這些『大王』聚到一起,象『比武會』這樣熱熱鬧鬧地搞起才帶勁哦!」

  五寶說到開心處,眼睛彎彎像兩個月牙。

  青竹有些激動,沒有想到這小學徒居然懂得一個行當集成的重要性,只有工藝完備如司錦號這樣的大工坊,才有實力從源頭把控所有的流程和關節,保證最後成品的質量。司錦號形成這樣有上百織工的規模,囊括蜀錦織造全套工序,有自己獨有工藝和品牌的大號,是祖祖輩輩苦心經營,秉持著「技藝傳家」的祖訓世代傳承而來,這中間經歷過多少朝代更迭、天災人禍依舊綿延至今,絕不能「折」在自己這裡!

  一念及此,多日糾結豁然開朗!

  見青竹眉宇舒展,五寶乍著膽子問:「大小姐……你覺得我李師兄這人如何?」

  青竹不料此問,錯愕:「他讓你來問?」

  「不不!我是想……大小姐這般好,該配個頂好的人。李師兄也是『大王』……」

  青竹莞爾,起了逗弄之心:「我倒不知何為『頂好』。不過依我看,五寶你比你李師兄強些。」言罷,輕笑轉身離去,留五寶呆立原地,心如鼓擂。

  母親喜滋滋捧來一疊庚帖:「瞧瞧!願入贅的好兒郎不少呢!這幾個都是拔尖的!」

  青竹任由母親絮叨品評,始終垂眸不語。母親急了:「就沒一個入眼的?你到底要找個什麼樣的?!」

  青竹抬眸,語聲清冷:

  「其一,人品端方,心性赤誠。」

  「自然!」

  「其二,事事以司錦號為重,絕無二心。」

  「應當!」

  「其三,成婚後,須與我共同撫養紅蓮之子,待其成人,承繼司錦號。」

  「啊——!」母親驚得倒退一步!前兩條尚可,最後這條,豈非絕人子嗣,斷人香火?!

  「哪個男兒肯心甘情願替人養子,絕了親生骨肉的前程?紅蓮的孩兒自有命數,何須你搭上一生?這般條件,誰肯上門?便是有,又怎會與你同心?!」母親捶胸頓足,涕淚橫流:「當家的!你快出來看看!女兒們都瘋魔了啊!」

  青竹含淚抱住母親,待其哭聲漸歇,方沉聲道:「母親,招婿實乃無奈。多少人覬覦我司家產業才曲意逢迎?既無真心,女兒亦不願與之生養,免日後兄弟鬩牆之禍。此生,女兒只願守好司錦號。紅蓮亦是司家骨血,她的孩兒便是司家血脈。貢布生死不明,孩子不可無名無分。收在我名下,我們悉心教養,將來司家基業才不會落入外人之手。」

  招婿三條件一出,登時門庭冷落。

  李貴這兩天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無人時與江五寶談心:「師弟你說……男人立世,最要緊是什麼?」

  五寶想了想道:「掙錢,養家。」

  李貴點頭道:「是啊!若是辛苦掙錢,自己的娃反倒落不著,一輩子替別人養兒子,父母給的姓氏傳不下去,還算什麼男人?!」

  不久,他便辭了秦家鋪子,另謀高就。

  司青竹親事擱淺,家中無男丁主事,卻有兩個「嫁不出去」的女兒。司姓宗親兼耆老合聚議事,司閔善依舊不見人,族中耆老大聲呵斥:「如今就連我來了都請不動他了麼?!」

  青竹跪下請罪,母親不敢抬頭。

  只聽族親道:「表兄這個『清修』著實詭異!剛剛咱們隔著門求見,他就是不出來,只把大侄女推出來跟咱們說話,說是『一切由長女及掌柜主理』,可這家裡無男丁主事,卻由閨閣女兒拋頭露面,這實在荒唐啊!」

  眾人議論紛紛,母親著急,不知如何應對,只聽青竹悠悠答道:「各位耆老族親,司錦號由長房主理,這可是宗親長老們見證過的,如今爹爹雖身體有恙在家清修,但號里的生意卻從未耽誤,試問上年各房分紅可有虧減不足?祠堂家學供例可有拖欠延宕的?各位難不成要在爹爹生病的當口來為難我們母女嗎?」


  眾人面有愧色,議論紛紛

  耆老:「司錦號傳世百年,不容有差,若是司閔善一支後繼無人,當交出司錦號,在族內另選承繼者!」

  未幾,司家忽傳喜訊——大小姐的親事,定了。

  是年冬,十七歲的江五寶與十九歲的司青竹成婚。二人收養紅蓮之子,取名念端,乳名天賜。

  眾人原本各有心事,如今塵埃落地,人人都在慨嘆:老天爺的安排當真玄妙,兩個雲泥之別的人,竟成了夫妻。

  秦家鋪子裡,眾人也覺得事發突然。王師傅:「你們說司家是怎麼回事?放著現成的『織錦大王』不要,將個不懂人事的娃兒招了去?!」

  秦師父沖他擺手,他梗著脖子道:「怕啥子,你隨便找人去問,這兩個人哪點兒像夫妻嘛!」

  秦師娘:「哎呀月老牽線,老天安排,就讓我們五寶被選中了,咋了?!外頭那些人都是自己撈不著就歪酸別個,要我說我家五寶好得很!人老實勤快,有骨氣,比那些繡花枕頭花花腸子的強百倍!」

  吳居村也點頭贊同:「是啊,這就是天定姻緣。」

  秦師父:「五寶這孩子吃得苦,我看行。」

  王師傅打斷他道::「哎呀!說成親呢!你講啥子吃得苦!」

  吳居村問秦師父:「五寶人呢?」

  秦師娘插話道:「一早就被大號那邊喊去了。」

  此時,司青竹和江五寶正跪在冰冷堅硬的地庫門前,身影在幽暗中顯得格外單薄。青竹強抑著喉頭的哽咽,聲音顫抖著穿透厚重的門板:

  「爹爹……青兒今日與江五寶成親了!求您出來……受我們夫妻一拜吧!」

  聲聲含悲,迴蕩在死寂的院落里。一旁的母親早已泣不成聲,哀慟的嗚咽揪緊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引得眾人紛紛垂淚。五寶更是將額頭重重磕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青竹雙手捧起一隻青瓷茶碗,小心翼翼地將它擺放在門洞下方窄小的縫隙前,那是她敬給爹爹的茶。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眾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住那幽暗的門洞,仿佛在期待一絲不可能的奇蹟。

  倏地!

  一隻枯瘦如柴、膚色泛著詭異青綠、指甲尖利足有寸余長的「手」,猛地從門洞深處探出!那絕非活人該有的手!

  就在眾人心頭一緊的剎那,那隻鬼爪般的手掌驟然翻轉打翻了地上的茶碗!

  「哐當——!」

  茶碗應聲碎裂!滾燙的茶水裹挾著瓷片四散飛濺!那隻手如同受驚的毒蛇,閃電般縮回黑暗的門中。

  緊接著,一聲絕非人聲的、混合著痛苦與狂怒的嘶啞嚎叫,伴隨著沉重如野獸般的喘息,隔著厚重的門板,狠狠撞擊在門外每一個人的心上!

  此情此景,青竹尷尬,五寶震驚,都不敢看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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