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稚兔驕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青蓮街的拂曉,空氣里夾雜著府南河水的腥甜。貢布如雕塑般立在河岸邊,目光沉沉地投向翻湧著白色泡沫的河水。兩岸機坊林立,石階層層疊疊探入水中,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陸陸續續有早起的工人們將剛織就的錦緞浸入河中濯洗。河水能令錦色愈發鮮亮,紋理更加清晰,卻也日復一日承載著傾瀉而入的各色染液,早已不復清澈。

  「啪嗒!啪嗒!」清脆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清晨的沉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晨光薄霧中鑽出,赤著腳,挑著兩隻碩大的木桶,在濕滑的青石板上奔跑。青蓮街上各家吃水,都仰仗街尾那口甘甜清澈的古井。天不亮就排起長隊。每天挑兩、三趟水,是新學徒們必修的苦功。

  江五寶今日「趕早」,還是想拔個頭籌。

  他像一陣風從貢布身邊掠過。貢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瘦小的背影,那對沾滿泥濘的光腳板,在熹微的晨光中飛快地交替起落,如同兩個不知疲倦的白色光點,執著地奔向生活的源頭。

  晌午的日頭毒辣,石板路被曬得滾燙。五寶擔著滿滿兩桶水,步履蹣跚地走在熙攘的青蓮街上。水桶沉重,壓得他肩膀生疼,汗水糊了眼睛。路上行人摩肩接踵,他小心翼翼地躲閃著,水桶一晃,「嘭」地一聲狠狠撞在他裸露的小腿上。

  「嘶——」一股鑽心的疼直衝腦門。低頭一看,小腿上赫然被桶撞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鮮紅的血瞬間湧出,順著黝黑的皮膚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滾燙的石板上,留下一行刺目的「血腳印」。五寶疼得齜牙咧嘴,強撐著走了幾步,實在吃痛不住,只得將沉重的水桶撂下,彎腰查看傷口。

  一個身影停在了他面前,一抬頭,正對上大小姐司青竹關切的目光。

  她顯然是路過,被這一路「血腳印」驚住了,「你是哪家的新學徒?腳傷著了?」青竹秀眉微蹙,目光落在他滿是泥污血跡的光腳上,「啷個不穿鞋子呢?」

  五寶慌忙直起身,腳趾侷促地摳著地面,臉上臊得通紅:「大小姐好!我是秦師父家的,沒、沒得事,一滴滴小傷,不打緊!穿起鞋子……在這路上跑不快,打滑得嘛!」他努力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不想在大小姐面前露怯。

  青竹看著他強忍疼痛、故作鎮定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回去讓你師娘給你包一下。」

  「不打緊,大小姐!您慢走哈!」五寶生怕自己狼狽的樣子被多看,忙不迭地重新挑起水桶,一瘸一拐地加快腳步走了,那行血腳印在烈日下顯得格外刺眼。

  秦記鋪子門口,秦師娘正坐著擇菜,遠遠見大小姐走來,連忙熱情地起身招呼。兩人寒暄了幾句家常,青竹便告辭了。

  夜裡,秦師娘把五寶叫進裡屋。昏黃的油燈下,她查看了五寶腿上已經結痂的傷口,沒多說什麼,遞給他一雙嶄新的布鞋。

  五寶愣住了,看著那雙簇新的鞋子,簡直不敢相信。他接過鞋子,手指輕輕摩挲著細密的針腳和厚實的鞋底,心頭湧上一股暖流。回去仔仔細細地洗淨了腳上的泥污和血漬,等師兄弟們都睡了,才小心翼翼地把新鞋套上。不大不小,剛剛好!他喜不自勝,左看右看,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走了幾步,感受著腳底前所未有的柔軟和踏實。

  莫不是大小姐提點的?他心裡默默地想著。

  然而,新鞋帶來的喜悅沒持續多久,就被另一個司家小姐打破了。

  「江小白在不在?!」一聲清脆的聲音傳來,二小姐司紅蓮像一團火似的闖了進來,對迎上來問好的李貴視若無睹,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角落裡正在埋頭打紆兒的江五寶。

  五寶心裡咯噔一下,暗道:「這個二小姐真是煩人!又閒得慌來消遣我了!」他下意識地把身子往陰影里縮了縮,往常被二小姐支使的恐懼又來了~~~

  「江小白!去前頭街上給我買包酥糖來!」

  「喂!我帕子掉井裡了,你去給我撈起來!」

  「去!把院牆邊那棵樹上的雀兒窩給我掏下來!」

  ……

  此刻,紅蓮見五寶磨磨蹭蹭不搭理她,柳眉一豎,幾步衝到他跟前,伸手就去掐他的臉頰:「你這個『兔兒』懶得很!本小姐使不動你說?信不信我告你師父去!」

  五寶的臉頰被掐得通紅,他忍著疼,垂著眼,拖長了調子道:「你告去噻……王師傅要我打的紆兒還沒做完的嘛......」

  從小到大,司紅蓮哪受過這等「頂撞」?她怒火中燒,劈手就奪過他手裡剛打好的一筐紆兒,「啪」地摔在地上!那潔白的紆絲團滾落塵埃,沾滿了灰土。


  「啊!」五寶急得臉都白了。忙蹲下去撿,看著沾滿泥污的紆絲,想到王師傅最是刁鑽難纏的一個人,又氣又急,眼圈瞬間就紅了,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聲音帶著哽咽:「你……你喊哪個去不行?他們個個都巴不得給你跑腿幹活!你非得來磨折我?!你弄髒我的活計……這下我咋個跟我師傅交差嘛……」說著,終於忍不住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紅蓮看著他通紅的眼圈和滿臉的淚水,一時也愣住了。她著慌了,張了張嘴,恨恨地罵了一句:「活該!」扭頭逃也似地跑了。

  紅蓮像一團火一般沖回繡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猶自氣呼呼地。

  正在案前專心描摹紋樣的青竹停下筆,無奈地抬起頭:「又怎麼了?誰又惹我們二小姐了?」

  「秦師父家那個江五寶我看就是個軟尿泡!動不動就哭!」紅蓮竹筒倒豆子般把剛才在秦家鋪子的事情說了一遍,猶自咬牙切齒:「我就是要磨折他!這些學徒裡頭,就他癩蛤蟆墊床腳——軟鼓軟鼓的!窮筋硬得很!」

  青竹聽完,輕輕嘆了口氣,搖搖頭:「你消消氣吧。人家一個學徒,掙口飯吃不容易,何苦為難人家?」她深知妹妹被寵壞的性子,勸解也顯得無力。

  午後,秦家鋪子裡一片安靜,秦師父正躺在搖椅上打盹。忽然,院子裡傳來司青竹的聲音。秦師父忙起身迎出去。

  只見青竹站在院中,正與秦師娘低聲說著什麼。秦師父滿臉堆笑,殷勤地請大小姐進屋喝茶,一邊吩咐五寶:「五寶,快給大小姐沏茶!」

  「秦師父不用忙,」青竹微笑著擺擺手,「我來請師娘幫我看看針線。」她說著,目光自然地掃過屋內,順勢在紆車旁坐下看手裡的活計,起身一個不注意碰翻了筐里的紆兒,紆兒滾落一地。

  「哎呀!」青竹輕呼一聲,面露歉意,「沾了土了,這可怎麼好?」

  秦師父和秦師娘連聲道:「算啥子東西哦!不妨事不妨事!大小姐別髒了手!」

  一旁的五寶卻看得真切,心猛地一跳,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啷個就那麼巧?二小姐剛糟蹋了我的活計,大小姐又打翻了這些紆兒?」

  他抬眼悄悄望向青竹,大小姐神態自然,也看不出端倪。

  府南河畔的石橋頭是學徒們飯後消暑閒話的據點。晚風習習,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吳隆仁靠著橋欄,扯著破鑼嗓子哼起了自編的歪調:「……大姐為人雖然好,不如二姐生得俏!又愛笑,又愛嬌,穿紅著錦芙蓉貌,纖纖小手楊柳腰,親上一口魂都掉……」

  旁邊的學徒們聽得嘿嘿直笑。江五寶卻直皺眉頭,忍不住嗆聲道:「哼!要我說,大小姐比二小姐好十倍!大小姐待人和氣,我最佩服的是人家還是個織錦行家!」

  一個年紀稍大的學徒嬉皮笑臉地拍他肩膀:「你娃兒年紀還小,不懂啥是女子的好。」

  吳隆仁來掐五寶的臉:「江~小~白!二小姐莫不是喜歡你這張小白臉?」

  「不准你們這麼叫!」五寶漲紅了臉,用力甩開吳隆仁的手。

  李貴在一旁打圓場:「話說回來,二小姐是太愛給咱們起綽號了。貢布是『惡老鷹』,你吳隆仁是『烏龍人』……」

  「你是『油渣貴』!」吳隆仁立刻反唇相譏。

  李貴撓撓頭:「呃……這個好像不是二小姐起的……」

  另一個學徒促狹地笑道:「我看你們幾個,背地裡巴不得二小姐也給你們起個綽號呢!一個個挖空心思在她面前賣乖出醜,自己先編個難聽的綽號,故意讓同伴在二小姐面前叫,等二小姐也跟著叫了,還假巴意思抱怨:『哎呀你們瞧這個二小姐給我起的綽號拐不拐嘛?!』」

  眾人哄堂大笑。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沉默地從嘻笑的人群旁走過。喧鬧聲戛然而止。貢布目不斜視,步伐沉穩,腰間的彈弓隨著他的走動輕輕晃動。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學徒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直到他走遠,才有人敢小聲嘀咕:「我看你們哪個敢當著他的面叫他的綽號!」

  吳隆仁撇撇嘴,壓低了聲音:「這個人我硬是服!『惡老鷹』這個名號,安在他身上是再合適不過了!」

  李貴也疑惑地說:「我瞧這伙子,明明聽得懂漢話,但你跟他搭話,他就裝聽不懂,問他啥子,他都不開腔,就用那雙眼睛楞起看你,看得人心裡頭髮毛,分分鐘就把人搞敗嘍!」

  「他的來歷,連我老舅都摸不清!」吳隆仁補充道,「你們發現沒?他來這半年多了,壓根沒在機坊里正經做過一天活計!沒見他學過啥子手藝!倒是時常看到老闆兒帶著他進進出出,你們說,奇不奇怪?」


  「是奇怪噻!」一個學徒附和道,「莫不是……老闆兒真相中了這個藏民當女婿?」

  「天爺!那當初說的啥子『熟悉織錦行當』『先當學徒考察人品』……哄鬼咧?!」

  這猜測像塊石頭投入水中,在學徒們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出入司家內宅後院,貢布似乎毫無禁忌,這日午後,他迎面撞上在廊下逗鳥的紅蓮,竟視若無睹,徑直走過。

  紅蓮氣得小臉煞白,對姐姐抱怨道:「姐!你看你看!爹爹又帶著那個貢布出去了!他們倆個悄悄咪咪的,究竟去哪裡?去幹什麼?連我們也不告訴!這個人是壓根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哦!剛剛見了我居然昂著頭就走了,這家裡還有規矩麼?!」

  青竹放下手中的筆,溫言勸道:「爹爹不讓咱們知道,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少去招惹他便是。」

  「給我等著,我非要『拿下』你不可!」紅蓮不服氣,眼珠一轉,一個主意湧上心頭。

  第二天,機會來了。貢布穿過內院,紅蓮站在繡樓的窗邊,居高臨下地喊道:「哎!你這個『兔兒』!人家都說你彈弓打得好,我窗戶外頭這幾隻雀兒成天『啾啾』叫,吵得人心煩,你給我打下來!」

  貢布腳步未停,仿佛沒聽見。

  紅蓮急了,「咚咚咚」地跑下樓,衝到貢布面前,仰起頭,叉著腰:「喂!聽到沒?!我要你把樹上那些雀兒給我打下來!」

  貢布微微低頭,面無表情地俯視著眼前這個氣勢洶洶、粉面含嗔的少女。他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得令人心慌,又仿佛蘊含著隨時可能爆發的風暴。

  紅蓮被他看得心頭莫名一悸,但驕縱的性子讓她不肯服輸。她抱起雙臂,揚起下巴,用更兇悍的眼神瞪回去:「你是聾了麼?跟我裝聽不到!」

  貢布依然沉默,只是那平靜的眼神深處,似乎有某種冰冷的東西在凝聚。

  「我叫你裝聾!」紅蓮被這徹底的漠視徹底激怒了,伸手就去抓貢布腰間別著的彈弓!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彈弓的剎那——

  貢布動了!

  快如閃電!

  他猛地側身,右手如鐵鉗般驟然探出,精準地、死死地掐住了紅蓮纖細的脖頸!

  「呃!」紅蓮所有的聲音都被扼在了喉嚨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仿佛有兩顆冰冷的星子轟然炸開!石頭般堅硬的面孔瞬間被一種駭人的怒意點亮,緊咬的牙關迸發出無聲的殺氣!那神情,兇悍得令人膽寒!

  紅蓮驚恐地瞪大雙眼,雙手徒勞地想去抓撓面前這個人,但她的手臂太短,根本夠不到貢布的身體,只能拼命去掰那隻鐵箍般掐住自己脖子的手。窒息感瞬間湧上,小臉迅速由紅轉紫。貢布的大手捏著那脆弱的脖頸,仿佛只要輕輕一用力,就能輕易將其折斷。

  兩人靠得極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灼熱而急促的呼吸。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紅蓮徒勞的掙扎和貢布眼中燃燒的、冰冷刺骨的怒火。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貢布眼中的怒焰驟然熄滅,又恢復了那種深潭般的死寂。他手一松。

  「咳咳咳……」紅蓮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大口喘息,用那雙通紅的、驚魂未定的眼睛,死死瞪著貢布離去的、決絕的背影。

  青竹將樓下驚心動魄一幕盡收眼底,臉色煞白,扶著窗欞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她望著貢布消失在月洞門後的身影,眉頭緊鎖,心中警鈴大作:

  「爹爹究竟知不知道這個人的真面目?這樣一個危險至極的人,為何要留在司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