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錦城春深
清末
錦官城的春，來得格外早。府南河兩岸，嫩柳抽芽，粉桃初綻，將這座以錦繡聞名的城池點綴得生機盎然。蜀錦、雲錦、宋錦、壯錦，並稱天下「四大名錦」，而蜀錦，以其源遠流長的歷史和精絕的織造技藝，被譽為「天下母錦」，其後起的雲錦、宋錦，皆受其惠澤。在這錦簇花團之中，司家的「司錦號」，自宋代起便以織錦為業，如今已傳承至第九代，是錦官城裡響噹噹的老字號。
十五歲的江五寶，跟著師父秦仲良，踏入了這片繁華。少年新奇的目光貪婪地掃視著眼前的一切：青磚黛瓦的店鋪沿河鱗次櫛比，入夜後，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潺潺的府南河中，宛如一條流淌著璀璨星辰的彩練。無數小船在燈火通明的貨棧碼頭停靠，夥計們吆喝著卸貨，汗珠在燈火下閃著光。臨河的酒肆里飄出若有若無的琵琶小調，與街頭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船夫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喧鬧又充滿活力。五寶的心，也隨著這喧騰的市聲雀躍起來，眼裡是對未來懵懂卻熾熱的期待。
師徒二人沿著府南河，走進了青蓮街。遠遠便望見「司錦號」那氣派非凡的門臉，高大的門楣，進出的客人絡繹不絕。五寶下意識地就要往那大門走，卻被秦師父拉住了胳膊。
「師父，我們啷個不走大門進呢？」五寶不解，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
秦師父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情，指著前方：「那是『大號』，咱們的鋪子，還在前頭哩。」
五寶這才明白，師父口中的「鋪子」，並非那光鮮的大號本身。他跟著師父，穿過熱鬧的街市，一直走到青蓮街的盡頭。這裡僻靜了許多，一個不起眼的小院門口，掛著一塊半舊的木牌，上面刻著四個字：「秦家鋪子」。
進了門，五寶才真正知曉秦師父的處境。原來這小小的「秦家鋪子」，連同這條小街上的另外五家鋪子，都是依附於前面那龐然大物「司錦號」而生存的供貨商。「司錦號」接了外頭的大單子，便將活計分派給這六家小鋪子加工，最終織成的錦緞，無論出自哪家之手，都只能打上統一的「司錦記」印戳。秦師父，不過是這龐大織錦帝國末端的一個小小工頭。
當晚，在秦家鋪子那間瀰漫著絲線氣息和灶火煙氣的堂屋裡，秦師娘遞給五寶一件半新不舊的乾淨衣裳。「明日大號當家的要相看今年各鋪子新招的學徒，晚上好好洗洗，換上這個，精神些。」她看著五寶瘦小的身板，語氣帶著些許不滿，「往後在綢緞鋪子做事，人得乾淨體面。邋裡邋遢的，不光丟鋪子的臉面，也配不上織那些金貴的錦緞，曉得不？」
五寶抱著衣裳，用力點頭。
夜深人靜，裡屋傳來秦師娘壓低的抱怨聲，「……年前大號只請了你和吳家、樊家的去，明明是拜託你們兩個為司家選一個學徒將來做上門女婿，頂門立戶！也不知是哪個嘴上沒把門的走漏了風聲，這下好了，六家鋪子，家家都削尖了腦袋，把親戚朋友里那些機靈娃兒全招來當學徒！你看看你找的是個啥？這個『兔兒』細手細腳的，怕是還沒長撐展，風一吹就倒的樣子！」
秦師父的聲音帶著疲憊和堅持：「說好的就是招學徒嘛！要的就是能吃苦、老實本分的。我看這娃兒得行！你是沒瞧見，他娘死得早，家裡窮得叮噹響，那日子才叫造孽……」
「你呀，就是在這些事兒上腦殼昏！」秦師娘恨鐵不成鋼地截斷了他的話。
翌日清晨，錦官城的薄霧還未散盡，青蓮街盡頭的「司錦號」那闊大的場院裡，已經站了一排新招的學徒。一個個穿著體面，臉上帶著初入大地方的興奮與緊張。樊家鋪子來的吳隆仁，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扎眼，他挺著胸脯，眼神裡帶著股志在必得的勁兒，與其他少年格格不入。五寶站在秦師父身後，瘦小的身影幾乎被淹沒，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氣派的院落和周圍的人，手心微微出汗。
然而，最引人矚目的並非吳隆仁。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輕人，站在稍遠處。他有著一頭濃密微卷的黑髮，臉龐輪廓分明，鼻樑高挺，身穿一件深色的藏式袍子，腰間隨意地別著一把精緻的彈弓，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周圍漢地學徒截然不同的野性和英氣，引得其他學徒紛紛側目，低聲議論。
「那個藏民是哪家鋪子的？」
「聽說是老闆兒自己招的！叫貢布！」
「怪不得！嘖嘖……」
少年們正議論著，被王管家吆喝著走進二進院。不知是誰先抬頭，只見側樓的迴廊上，幾個女眷正憑欄向下觀望。其中兩個少女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一個穿著水青色衣衫，身姿嫻靜；另一個則是一身火紅的錦緞，明艷照人。紅衣少女正指著院子裡的學徒們，附在青衣女子耳邊說著什麼，隱約傳來銀鈴般的輕笑。
學徒們立刻騷動起來。誰不知道那是司家的兩位小姐？有人立刻挺直腰板，收腹提氣；有人故意提高聲調，發出爽朗的笑聲，試圖吸引樓上的目光。五寶也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好看的女子，尤其是那抹跳動的紅，像一道灼熱的光烙在他眼裡，那隱約的笑聲更是讓他頭皮一陣發麻，心跳得厲害。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嘹亮的口哨聲劃破空氣！眾人驚愕望去，只見那個貢布竟以手作哨，衝著二樓的方向，大大方方地吹了一聲，眼神裡帶著藏地男兒特有的直率和野性。
「你個『兔兒』幹什麼！作死啊！我打死你個不懂規矩的蠻子！」王管家那瘦小的身軀像被點燃的炮仗，瞬間炸了毛，氣勢洶洶地衝上去，跳著腳，一拳拳砸向貢布寬闊的胸膛。貢布卻像座小山般紋絲不動，既不閃躲，也不反抗，只是微微蹙眉，任由那拳頭落在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解和倔強。
司錦號當家人司閔善趕緊上前拉開暴怒的王管家：「王管家息怒，藏民初來乍到，不懂我們漢家的規矩，您老多擔待些，多擔待些……」他一邊勸，一邊示意貢布退後。
等這場小小的風波平息，五寶再抬頭時，二樓上那兩道倩影已然不見，只留下空空的迴廊和少年們心底的悵然若失。
司閔善整了整衣衫，向各鋪子的大師父們團團作揖問好，請師父們進議事房說話。學徒們則鴉雀無聲地站在院子裡，屏息凝神，等待著傳喚。
王管家清了清嗓子，開始點名：「秦記鋪子學徒——進屋聽話！」
五寶心頭一緊，低著頭，快步跟在自己師父身後走了進去。身後傳來吳隆仁不滿的低語：「他家為啥子是第一個？」王管家瞥了他一眼，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為啥子？秦師父鋪子的織錦手藝，在整個青蓮街是這個！」他高高地翹起大拇指，環視眾學徒，「記住了，在咱們織錦行當，手藝就是天！哪個手藝好，哪個就是『大王』！連當家的都要恭恭敬敬。你們這些個『兔兒』，往後要跟著師父好好學手藝！別一天到晚吊兒郎當動些歪心思，聽到沒有？！」
「聽到了！」學徒們齊聲應答，個個噤若寒蟬。
議事房內，光線稍暗。五寶垂手站著，不敢抬眼去看那端坐主位的司老爺和兩旁的大師傅們。
司閔善的目光在五寶身上掃過，帶著審視：「楞個瘦小？得不得行哦？」語氣裡帶著疑慮。
秦師父恭敬卻堅定地回道：「東家放心，這娃兒吃得苦，心性也穩。雖說身量小些，但手腳麻利，不妨礙將來學『丟梭』的。」
旁邊劉師父接口道：「這個內行都懂的嘛！這種小個子身輕靈活，最合適當梭子手，鑽在織機下面那半截身子埋地下的活路，他幹起來反倒便宜。」
吳居村也點頭附和：「是啊，是塊好料子。」
眾人都沒有注意到，司閔善一聽到「內行」這個詞，眼皮跳了一跳。
簡單的問詢後，幾位大師傅領著各自的徒弟陸續離開，偌大的場院裡，只剩下貢布一個人，身影在晨光下拉得很長。
傍晚，秦家鋪子小小的堂屋擠滿了人，灶房飄出飯菜的余香混雜著絲線的氣味。晚飯後，隔壁鋪子的吳居村照例過來串門，和秦師父、幾位大師傅圍坐一起「擺龍門陣」。
「五寶，還不趕緊給吳師父倒茶來！」秦師娘在灶房門口喚道。
五寶應了一聲，麻利地倒好熱茶端上來。眾人落座，話題自然扯到了今日新招的學徒身上。
李貴咂咂嘴：「我看今年新招這幾個娃，有幾個就不像是正兒八經來學手藝的。尤其是那個藏民……」
五寶忍不住插嘴：「啥子？他們不學手藝來做啥子？不是說『司錦號』是專給皇帝老爺織錦緞的嗎？」少年人的眼睛裡滿是純真和嚮往。
王師傅哈哈一笑，「娃兒說得沒錯！司家供御錦，那是好幾輩子嘍！『司錦號』可是錦官城頂頂響亮的織錦大號！從收生絲開始，到染、晾、織、洗，整個行當套項最完整！大號在外頭接單，下面咱們六家鋪子各有看家本領。」他指了指吳居村，「比方說你吳師父，描圖樣、點意匠的功夫，那是獨步錦官城，沒得比！前頭樊家，主要是選絲和裝造織機，喬家嘛……」他頓了頓，嘿嘿一笑，「各方面都馬馬虎虎，過得去！」
吳居村笑著擺擺手：「我那點微末小技不值一提，你王師傅才是錦官城人盡皆知的『織錦大王』哦！」
王師傅被捧得滿面紅光，開懷大笑。
秦師父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滿：「這麼多年嘍，大號跟咱們這些鋪子，搞得順順噹噹，和氣生財。外頭同行哪個不眼紅我們『司錦記』生意好？訂單多，這單子啊，就是咱們的飯碗，就是白花花的銀錢嘛！」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吳居村嘆了口氣，話鋒一轉：「唉！可惜啊！天有不測風雲。去年少當家的年紀輕輕就……唉！司家就這麼一根獨苗，眼瞅著偌大個家業無人接手，這才動了從學徒里招贅婿的心思。所以嘛，今年各家招的學徒，嘿嘿，那可就大有文章嘍！」
李貴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秦師娘一邊納著鞋底，一邊撇撇嘴：「你們瞧樊家招的那個吳隆仁，聽說是樊師父的外侄，都二十七嘍！這個年紀還來當啥子學徒？明擺著就是衝著上門來的！」
吳居村捋著鬍子：「要說司家這兩位小姐，人品模樣，那都是拔尖兒的。大小姐司青竹，自幼就跟著家裡的大師傅學藝，從染絲開始，『描紋樣』、『點意匠』、『挑花結本』、『挽花投梭』，樣樣拿得起。才十七歲，過眼經手的錦緞便能分出高下優劣......」
王師傅掩著嘴小聲插話道:「比她爹內行！」，立刻被秦師父喝止，王師傅瞭然：「哦，那是要給大小姐招女婿嘍？」
「非也！」吳居村搖頭，「大小姐幾年前就議定了親事，是前財政公所織染局使吳大人的二公子。若不是家中兄長突亡……年內就該操辦婚事了。」
「那就是二小姐嘍？」五寶脫口而出。
旁邊一個學徒促狹地推了五寶一把：「誒，五寶，你今日見了兩位小姐，是大小姐生得好看，還是二小姐長得更俏？」
五寶老實巴交地說：「隔得遠，沒看清。」
眾人一陣鬨笑。
秦師父磕了磕菸灰，笑道：「自然是二小姐司紅蓮長得更乖些！從小就是當家的心頭肉，模樣生得好，性子又活潑，口齒伶俐，最會耍寶逗長輩開心，司家上上下下，哪個不寵她多些？」
吳居村接口，語氣帶著幾分感慨：「為這麼個妙人兒招婿，一來能慰藉司老爺喪子之痛，二來也成全了他一片愛女之心。這可是天大的幸事，只看這福氣，最終落在哪個有緣人身上嘍！」
王師傅卻哼了一聲，不以為然：「有福？我看不見得！這二小姐自小就是個『飛天蜈蚣』，不受管束。小時候家裡逼她纏足，她嚎了一整夜，哭得撕心裂肺，家裡人拗不過，心疼，給她放了腳。還說什麼『以後招贅上門，不怕人嫌腳大』！你們瞧瞧，她自小就跟那些學徒混在一處，耍梭子、撩棒棒，哪有點大家閨秀斯文守禮的樣子？我倒要看看，將來是哪個有本事的，能拿得住她哦！」
旁邊的學徒又笑著逗五寶：「五寶，看你拿不拿得住哦！」
五寶的臉紅了，他梗著脖子，眼神卻異常堅定：「我不管別人來這兒是圖啥子！我反正就是要跟著師父好好學手藝，將來也要當『大師傅』！」
「好！娃兒有志氣！」吳居村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貴也笑著補充：「當了大師傅，工錢可是學徒的一倍還多咧！」
日子一天天過去，五寶在秦家鋪子正式磕頭拜了師。儀式簡單卻莊重：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給秦師父磕了三個響頭，雙手奉上一杯拜師茶。晚上，還要端來熱水給師父洗腳。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這「學徒」的造孽——頭三年，其實就是「三年長工」。
天不亮就得起床，挑滿幾大缸水，生火煮飯，幫秦師娘照看哭鬧的娃娃，打掃鋪子裡里外外。到了晚上，等師傅們都歇了，他才能湊到織機旁，幫著師父做些打紆兒、備料的雜活。想要摸到挽科、織科真正織錦的手藝？那得熬過三年的「長工」歲月。
府南河畔，是各家鋪子的學徒們歇息的地方，他們的話題總繞不開學藝。
「你們將來打算學『丟梭』還是『挽花』？」一個學徒問。
「這還用問？當然是『丟梭』嘍！」另一個搶著回答，「以後出去幫工，丟梭的一天給一塊，挽花的就要少三文！哪個憨的才去學挽花嘛！」
五寶有自己的想法：「我早就想好了，除了丟梭，我還要學挽花！丟梭責任大工錢肯定高嘛，但要是不會挽花，將來就算當了大工，還得受小工的轄制，你們說氣不氣人？」
有學徒嗤笑一聲：「哼！你娃兒『心大壓了肺』！想兩樣都學？你師父肯不肯教還不曉得呢！再說了，聽說你們鋪子那個王師傅，凶得很！」
另一個學徒也訴苦：「王師傅只是嗓門大不耐煩，我們鋪子裡那些『大爺』才叫凶！隨便使喚人，跑慢一步就要挨打挨罵！」
五寶在秦家鋪子的日子屬實不易。每天開飯前，他得早早搬好桌椅，幫著秦師娘把飯舀好，恭恭敬敬請師傅們上桌。
這天，王師傅剛坐下，筷子在菜碗裡撥拉兩下，眉頭皺了起來：「哎呀秦嫂子，你今天做的都是些啥子菜哦？清湯寡水的！五寶，去！巷子口給我哥幾個端碗菜來！」說著，豪氣地掏出幾個銅板拍在桌上。
周圍的師傅們立刻齊聲奉承王師傅大方。五寶不敢怠慢，接過錢，一溜煙跑了出去。等他端著熱氣騰騰的回鍋肉氣喘吁吁跑回來，師傅們已吃得差不多了。他剛端起飯碗坐下，旁邊一個師傅就敲著碗邊催：「人家都下桌子準備開工嘍，你還在吃？你師父啷個找了你這麼個好吃懶做的傢伙！」
五寶心急，顧不得燙，端起碗就衝到水缸邊，舀起一大瓢冷水嘩啦倒進碗裡，把飯泡成水飯，然後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幾口就灌了下去。冰涼的水混著飯粒衝進喉嚨，噎得他直翻白眼。
師傅們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你們看這個『兔兒』吃水飯！」
「王師傅，你給他說說，鬼才吃水飯！哈哈哈！」
笑聲中，秦師娘在灶房門口朝五寶招了招手。五寶抹著嘴走過去。
「五寶，」秦師娘壓低聲音，「往後吃飯，你到灶房來，跟我還有娃兒一起吃，莫到前頭去受那幾個『大爺』的閒氣。」
五寶心裡一暖，卻搖搖頭：「那不得行！我是男的嘛，就要和大傢伙在前頭吃！我還要聽師傅、師兄他們擺龍門陣呢！」
秦師娘看著他倔強的臉，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日子久了，鋪子裡的老師傅們發現，這個瘦小的娃兒，手腳勤快，脾氣也好，任勞任怨，每當他們「老輩子」擺龍門陣，講那些過去的輝煌、手上的絕活、行里的規矩時，他是聽得入神，張著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要把每一個字都吞下去。漸漸地，這個踏實肯學、眼裡有活的少年，贏得了這些師傅們的認可。在這瀰漫著絲線、汗水和古老技藝氣息的秦家鋪子裡，少年江五寶的織錦人生，就在這挑水、打雜、擺龍門陣的日子裡，悄然織下了第一根經線。
錦城春深，屬於他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錦官城的春，來得格外早。府南河兩岸，嫩柳抽芽，粉桃初綻，將這座以錦繡聞名的城池點綴得生機盎然。蜀錦、雲錦、宋錦、壯錦，並稱天下「四大名錦」，而蜀錦，以其源遠流長的歷史和精絕的織造技藝，被譽為「天下母錦」，其後起的雲錦、宋錦，皆受其惠澤。在這錦簇花團之中，司家的「司錦號」，自宋代起便以織錦為業，如今已傳承至第九代，是錦官城裡響噹噹的老字號。
十五歲的江五寶，跟著師父秦仲良，踏入了這片繁華。少年新奇的目光貪婪地掃視著眼前的一切：青磚黛瓦的店鋪沿河鱗次櫛比，入夜後，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潺潺的府南河中，宛如一條流淌著璀璨星辰的彩練。無數小船在燈火通明的貨棧碼頭停靠，夥計們吆喝著卸貨，汗珠在燈火下閃著光。臨河的酒肆里飄出若有若無的琵琶小調，與街頭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船夫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喧鬧又充滿活力。五寶的心，也隨著這喧騰的市聲雀躍起來，眼裡是對未來懵懂卻熾熱的期待。
師徒二人沿著府南河，走進了青蓮街。遠遠便望見「司錦號」那氣派非凡的門臉，高大的門楣，進出的客人絡繹不絕。五寶下意識地就要往那大門走，卻被秦師父拉住了胳膊。
「師父，我們啷個不走大門進呢？」五寶不解，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
秦師父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情，指著前方：「那是『大號』，咱們的鋪子，還在前頭哩。」
五寶這才明白，師父口中的「鋪子」，並非那光鮮的大號本身。他跟著師父，穿過熱鬧的街市，一直走到青蓮街的盡頭。這裡僻靜了許多，一個不起眼的小院門口，掛著一塊半舊的木牌，上面刻著四個字：「秦家鋪子」。
進了門，五寶才真正知曉秦師父的處境。原來這小小的「秦家鋪子」，連同這條小街上的另外五家鋪子，都是依附於前面那龐然大物「司錦號」而生存的供貨商。「司錦號」接了外頭的大單子，便將活計分派給這六家小鋪子加工，最終織成的錦緞，無論出自哪家之手，都只能打上統一的「司錦記」印戳。秦師父，不過是這龐大織錦帝國末端的一個小小工頭。
當晚，在秦家鋪子那間瀰漫著絲線氣息和灶火煙氣的堂屋裡，秦師娘遞給五寶一件半新不舊的乾淨衣裳。「明日大號當家的要相看今年各鋪子新招的學徒，晚上好好洗洗，換上這個，精神些。」她看著五寶瘦小的身板，語氣帶著些許不滿，「往後在綢緞鋪子做事，人得乾淨體面。邋裡邋遢的，不光丟鋪子的臉面，也配不上織那些金貴的錦緞，曉得不？」
五寶抱著衣裳，用力點頭。
夜深人靜，裡屋傳來秦師娘壓低的抱怨聲，「……年前大號只請了你和吳家、樊家的去，明明是拜託你們兩個為司家選一個學徒將來做上門女婿，頂門立戶！也不知是哪個嘴上沒把門的走漏了風聲，這下好了，六家鋪子，家家都削尖了腦袋，把親戚朋友里那些機靈娃兒全招來當學徒！你看看你找的是個啥？這個『兔兒』細手細腳的，怕是還沒長撐展，風一吹就倒的樣子！」
秦師父的聲音帶著疲憊和堅持：「說好的就是招學徒嘛！要的就是能吃苦、老實本分的。我看這娃兒得行！你是沒瞧見，他娘死得早，家裡窮得叮噹響，那日子才叫造孽……」
「你呀，就是在這些事兒上腦殼昏！」秦師娘恨鐵不成鋼地截斷了他的話。
翌日清晨，錦官城的薄霧還未散盡，青蓮街盡頭的「司錦號」那闊大的場院裡，已經站了一排新招的學徒。一個個穿著體面，臉上帶著初入大地方的興奮與緊張。樊家鋪子來的吳隆仁，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扎眼，他挺著胸脯，眼神裡帶著股志在必得的勁兒，與其他少年格格不入。五寶站在秦師父身後，瘦小的身影幾乎被淹沒，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氣派的院落和周圍的人，手心微微出汗。
然而，最引人矚目的並非吳隆仁。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輕人，站在稍遠處。他有著一頭濃密微卷的黑髮，臉龐輪廓分明，鼻樑高挺，身穿一件深色的藏式袍子，腰間隨意地別著一把精緻的彈弓，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周圍漢地學徒截然不同的野性和英氣，引得其他學徒紛紛側目，低聲議論。
「那個藏民是哪家鋪子的？」
「聽說是老闆兒自己招的！叫貢布！」
「怪不得！嘖嘖……」
少年們正議論著，被王管家吆喝著走進二進院。不知是誰先抬頭，只見側樓的迴廊上，幾個女眷正憑欄向下觀望。其中兩個少女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一個穿著水青色衣衫，身姿嫻靜；另一個則是一身火紅的錦緞，明艷照人。紅衣少女正指著院子裡的學徒們，附在青衣女子耳邊說著什麼，隱約傳來銀鈴般的輕笑。
學徒們立刻騷動起來。誰不知道那是司家的兩位小姐？有人立刻挺直腰板，收腹提氣；有人故意提高聲調，發出爽朗的笑聲，試圖吸引樓上的目光。五寶也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好看的女子，尤其是那抹跳動的紅，像一道灼熱的光烙在他眼裡，那隱約的笑聲更是讓他頭皮一陣發麻，心跳得厲害。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嘹亮的口哨聲劃破空氣！眾人驚愕望去，只見那個貢布竟以手作哨，衝著二樓的方向，大大方方地吹了一聲，眼神裡帶著藏地男兒特有的直率和野性。
「你個『兔兒』幹什麼！作死啊！我打死你個不懂規矩的蠻子！」王管家那瘦小的身軀像被點燃的炮仗，瞬間炸了毛，氣勢洶洶地衝上去，跳著腳，一拳拳砸向貢布寬闊的胸膛。貢布卻像座小山般紋絲不動，既不閃躲，也不反抗，只是微微蹙眉，任由那拳頭落在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解和倔強。
司錦號當家人司閔善趕緊上前拉開暴怒的王管家：「王管家息怒，藏民初來乍到，不懂我們漢家的規矩，您老多擔待些，多擔待些……」他一邊勸，一邊示意貢布退後。
等這場小小的風波平息，五寶再抬頭時，二樓上那兩道倩影已然不見，只留下空空的迴廊和少年們心底的悵然若失。
司閔善整了整衣衫，向各鋪子的大師父們團團作揖問好，請師父們進議事房說話。學徒們則鴉雀無聲地站在院子裡，屏息凝神，等待著傳喚。
王管家清了清嗓子，開始點名：「秦記鋪子學徒——進屋聽話！」
五寶心頭一緊，低著頭，快步跟在自己師父身後走了進去。身後傳來吳隆仁不滿的低語：「他家為啥子是第一個？」王管家瞥了他一眼，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為啥子？秦師父鋪子的織錦手藝，在整個青蓮街是這個！」他高高地翹起大拇指，環視眾學徒，「記住了，在咱們織錦行當，手藝就是天！哪個手藝好，哪個就是『大王』！連當家的都要恭恭敬敬。你們這些個『兔兒』，往後要跟著師父好好學手藝！別一天到晚吊兒郎當動些歪心思，聽到沒有？！」
「聽到了！」學徒們齊聲應答，個個噤若寒蟬。
議事房內，光線稍暗。五寶垂手站著，不敢抬眼去看那端坐主位的司老爺和兩旁的大師傅們。
司閔善的目光在五寶身上掃過，帶著審視：「楞個瘦小？得不得行哦？」語氣裡帶著疑慮。
秦師父恭敬卻堅定地回道：「東家放心，這娃兒吃得苦，心性也穩。雖說身量小些，但手腳麻利，不妨礙將來學『丟梭』的。」
旁邊劉師父接口道：「這個內行都懂的嘛！這種小個子身輕靈活，最合適當梭子手，鑽在織機下面那半截身子埋地下的活路，他幹起來反倒便宜。」
吳居村也點頭附和：「是啊，是塊好料子。」
眾人都沒有注意到，司閔善一聽到「內行」這個詞，眼皮跳了一跳。
簡單的問詢後，幾位大師傅領著各自的徒弟陸續離開，偌大的場院裡，只剩下貢布一個人，身影在晨光下拉得很長。
傍晚，秦家鋪子小小的堂屋擠滿了人，灶房飄出飯菜的余香混雜著絲線的氣味。晚飯後，隔壁鋪子的吳居村照例過來串門，和秦師父、幾位大師傅圍坐一起「擺龍門陣」。
「五寶，還不趕緊給吳師父倒茶來！」秦師娘在灶房門口喚道。
五寶應了一聲，麻利地倒好熱茶端上來。眾人落座，話題自然扯到了今日新招的學徒身上。
李貴咂咂嘴：「我看今年新招這幾個娃，有幾個就不像是正兒八經來學手藝的。尤其是那個藏民……」
五寶忍不住插嘴：「啥子？他們不學手藝來做啥子？不是說『司錦號』是專給皇帝老爺織錦緞的嗎？」少年人的眼睛裡滿是純真和嚮往。
王師傅哈哈一笑，「娃兒說得沒錯！司家供御錦，那是好幾輩子嘍！『司錦號』可是錦官城頂頂響亮的織錦大號！從收生絲開始，到染、晾、織、洗，整個行當套項最完整！大號在外頭接單，下面咱們六家鋪子各有看家本領。」他指了指吳居村，「比方說你吳師父，描圖樣、點意匠的功夫，那是獨步錦官城，沒得比！前頭樊家，主要是選絲和裝造織機，喬家嘛……」他頓了頓，嘿嘿一笑，「各方面都馬馬虎虎，過得去！」
吳居村笑著擺擺手：「我那點微末小技不值一提，你王師傅才是錦官城人盡皆知的『織錦大王』哦！」
王師傅被捧得滿面紅光，開懷大笑。
秦師父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滿：「這麼多年嘍，大號跟咱們這些鋪子，搞得順順噹噹，和氣生財。外頭同行哪個不眼紅我們『司錦記』生意好？訂單多，這單子啊，就是咱們的飯碗，就是白花花的銀錢嘛！」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吳居村嘆了口氣，話鋒一轉：「唉！可惜啊！天有不測風雲。去年少當家的年紀輕輕就……唉！司家就這麼一根獨苗，眼瞅著偌大個家業無人接手，這才動了從學徒里招贅婿的心思。所以嘛，今年各家招的學徒，嘿嘿，那可就大有文章嘍！」
李貴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秦師娘一邊納著鞋底，一邊撇撇嘴：「你們瞧樊家招的那個吳隆仁，聽說是樊師父的外侄，都二十七嘍！這個年紀還來當啥子學徒？明擺著就是衝著上門來的！」
吳居村捋著鬍子：「要說司家這兩位小姐，人品模樣，那都是拔尖兒的。大小姐司青竹，自幼就跟著家裡的大師傅學藝，從染絲開始，『描紋樣』、『點意匠』、『挑花結本』、『挽花投梭』，樣樣拿得起。才十七歲，過眼經手的錦緞便能分出高下優劣......」
王師傅掩著嘴小聲插話道:「比她爹內行！」，立刻被秦師父喝止，王師傅瞭然：「哦，那是要給大小姐招女婿嘍？」
「非也！」吳居村搖頭，「大小姐幾年前就議定了親事，是前財政公所織染局使吳大人的二公子。若不是家中兄長突亡……年內就該操辦婚事了。」
「那就是二小姐嘍？」五寶脫口而出。
旁邊一個學徒促狹地推了五寶一把：「誒，五寶，你今日見了兩位小姐，是大小姐生得好看，還是二小姐長得更俏？」
五寶老實巴交地說：「隔得遠，沒看清。」
眾人一陣鬨笑。
秦師父磕了磕菸灰，笑道：「自然是二小姐司紅蓮長得更乖些！從小就是當家的心頭肉，模樣生得好，性子又活潑，口齒伶俐，最會耍寶逗長輩開心，司家上上下下，哪個不寵她多些？」
吳居村接口，語氣帶著幾分感慨：「為這麼個妙人兒招婿，一來能慰藉司老爺喪子之痛，二來也成全了他一片愛女之心。這可是天大的幸事，只看這福氣，最終落在哪個有緣人身上嘍！」
王師傅卻哼了一聲，不以為然：「有福？我看不見得！這二小姐自小就是個『飛天蜈蚣』，不受管束。小時候家裡逼她纏足，她嚎了一整夜，哭得撕心裂肺，家裡人拗不過，心疼，給她放了腳。還說什麼『以後招贅上門，不怕人嫌腳大』！你們瞧瞧，她自小就跟那些學徒混在一處，耍梭子、撩棒棒，哪有點大家閨秀斯文守禮的樣子？我倒要看看，將來是哪個有本事的，能拿得住她哦！」
旁邊的學徒又笑著逗五寶：「五寶，看你拿不拿得住哦！」
五寶的臉紅了，他梗著脖子，眼神卻異常堅定：「我不管別人來這兒是圖啥子！我反正就是要跟著師父好好學手藝，將來也要當『大師傅』！」
「好！娃兒有志氣！」吳居村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貴也笑著補充：「當了大師傅，工錢可是學徒的一倍還多咧！」
日子一天天過去，五寶在秦家鋪子正式磕頭拜了師。儀式簡單卻莊重：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給秦師父磕了三個響頭，雙手奉上一杯拜師茶。晚上，還要端來熱水給師父洗腳。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這「學徒」的造孽——頭三年，其實就是「三年長工」。
天不亮就得起床，挑滿幾大缸水，生火煮飯，幫秦師娘照看哭鬧的娃娃，打掃鋪子裡里外外。到了晚上，等師傅們都歇了，他才能湊到織機旁，幫著師父做些打紆兒、備料的雜活。想要摸到挽科、織科真正織錦的手藝？那得熬過三年的「長工」歲月。
府南河畔，是各家鋪子的學徒們歇息的地方，他們的話題總繞不開學藝。
「你們將來打算學『丟梭』還是『挽花』？」一個學徒問。
「這還用問？當然是『丟梭』嘍！」另一個搶著回答，「以後出去幫工，丟梭的一天給一塊，挽花的就要少三文！哪個憨的才去學挽花嘛！」
五寶有自己的想法：「我早就想好了，除了丟梭，我還要學挽花！丟梭責任大工錢肯定高嘛，但要是不會挽花，將來就算當了大工，還得受小工的轄制，你們說氣不氣人？」
有學徒嗤笑一聲：「哼！你娃兒『心大壓了肺』！想兩樣都學？你師父肯不肯教還不曉得呢！再說了，聽說你們鋪子那個王師傅，凶得很！」
另一個學徒也訴苦：「王師傅只是嗓門大不耐煩，我們鋪子裡那些『大爺』才叫凶！隨便使喚人，跑慢一步就要挨打挨罵！」
五寶在秦家鋪子的日子屬實不易。每天開飯前，他得早早搬好桌椅，幫著秦師娘把飯舀好，恭恭敬敬請師傅們上桌。
這天，王師傅剛坐下，筷子在菜碗裡撥拉兩下，眉頭皺了起來：「哎呀秦嫂子，你今天做的都是些啥子菜哦？清湯寡水的！五寶，去！巷子口給我哥幾個端碗菜來！」說著，豪氣地掏出幾個銅板拍在桌上。
周圍的師傅們立刻齊聲奉承王師傅大方。五寶不敢怠慢，接過錢，一溜煙跑了出去。等他端著熱氣騰騰的回鍋肉氣喘吁吁跑回來，師傅們已吃得差不多了。他剛端起飯碗坐下，旁邊一個師傅就敲著碗邊催：「人家都下桌子準備開工嘍，你還在吃？你師父啷個找了你這麼個好吃懶做的傢伙！」
五寶心急，顧不得燙，端起碗就衝到水缸邊，舀起一大瓢冷水嘩啦倒進碗裡，把飯泡成水飯，然後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幾口就灌了下去。冰涼的水混著飯粒衝進喉嚨，噎得他直翻白眼。
師傅們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你們看這個『兔兒』吃水飯！」
「王師傅，你給他說說，鬼才吃水飯！哈哈哈！」
笑聲中，秦師娘在灶房門口朝五寶招了招手。五寶抹著嘴走過去。
「五寶，」秦師娘壓低聲音，「往後吃飯，你到灶房來，跟我還有娃兒一起吃，莫到前頭去受那幾個『大爺』的閒氣。」
五寶心裡一暖，卻搖搖頭：「那不得行！我是男的嘛，就要和大傢伙在前頭吃！我還要聽師傅、師兄他們擺龍門陣呢！」
秦師娘看著他倔強的臉，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日子久了，鋪子裡的老師傅們發現，這個瘦小的娃兒，手腳勤快，脾氣也好，任勞任怨，每當他們「老輩子」擺龍門陣，講那些過去的輝煌、手上的絕活、行里的規矩時，他是聽得入神，張著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要把每一個字都吞下去。漸漸地，這個踏實肯學、眼裡有活的少年，贏得了這些師傅們的認可。在這瀰漫著絲線、汗水和古老技藝氣息的秦家鋪子裡，少年江五寶的織錦人生，就在這挑水、打雜、擺龍門陣的日子裡，悄然織下了第一根經線。
錦城春深，屬於他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