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花開結果的自然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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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好別動!別給踩著了。」止殺又興奮又激動,急急忙忙走到張實身邊蹲下。張實這才發現,腳邊有一棵淡紫色晶瑩剔透的植物,從地縫裡鑽出來。這株草狀植物樣貌奇特,分辨不出哪是莖,哪是葉,像被一層油膜覆蓋,能夠反射陽光。

  張實跟著止殺一路往西南方向雲遊,遊歷到安南境內。這裡的風土產物和他從小到大居住的嶺南地區有些不同,氣候更加濕熱,植物的葉子更加龐大。他對植物有興趣已經很久了,在葉屋村時就曾自己種植了一小片菜地。安南新奇的植物很快就吸引了他,他這一路上收穫頗豐,在植物方面,止殺恰好也和他志同道合,兩人這些日子裡沒少交流他們對新奇植物的看法。

  「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是一株毗濕奴草。很難得的!」止殺興高采烈,小心翼翼地觀察這株奇特的植物。「據說它總是深埋地下,需要一兩百年的不斷堅持,才能破土而出。」

  張實自然不能放過這樣近距離觀察的機會,他趴在地上,眼睛湊到草跟前,細細地看。看著看著,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觸摸一下這株神奇的植物,感受一下它表面光滑與否、軟硬如何。

  「別碰!」止殺打了一下張實的手,制止了他,「你碰它一下,它立馬就會死。」

  「這麼嬌弱?」張實不敢相信。

  「要不然怎麼會這麼少呢?」止殺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株毗濕奴草,他全神貫注,仿佛眼前其他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只有這一株淡紫色照亮他的世界。

  毗濕奴草頑強地穿破土層,吸收了地面空氣中的水分,把它最絢麗的樣貌留在這個世間,然後迅速枯萎,變成灰白色,塌在地上,一陣風吹來,化作粉末,被吹散了。

  「就這?這就死了?」張實驚呆了,支一瞬間的功夫,毗濕奴草就經歷了如此巨大的轉變,通常別的花枯萎的過程,遠比這緩慢得多。

  「嗯,死了。」止殺的語氣也帶有遺憾。

  「一兩百年,就為了這?」張實替這株毗濕奴草感到不值,來世間一遭,沒想到走得如此輕易。「它是不是已經在這兒開了很久?」

  止殺:「最多不會超過七天。」

  張實:「只有七天?」

  止殺:「是的,只有七天。但在這七天之前,還有無數個七天,它都在努力嘗試從陰暗的地下衝出來。」

  說著,止殺開始用雙手刨毗濕奴草周邊的土,張實見狀也跟著刨,刨了好一陣子,揚起的土沾滿衣袖,手也紅腫疼痛,終於看到了壯觀的一幕:在這株死去的毗濕奴草下面,有無數已經枯萎的藤蔓,還有散落在藤蔓周邊的圓形果殼。

  張實:「這些都是什麼?」

  止殺:「這些都是它一次一次嘗試衝破地面,失敗後留下的痕跡。長出枝葉就努力往上鑽,壽命到了就留下果實再發芽,如此重複,一層疊一層。」

  張實:「它開花嗎?」

  止殺:「也開,但只有到了地面,見著大千世界的繽紛,它的花才第一次擁有顏色。」

  張實:「在那之前,都沒有顏色?」

  止殺:「我在一本梵文經典上看過,是的,沒有顏色;或者說,它只見過土壤的顏色,所以在衝出地面前,只能開出土壤顏色的花。到了地面,見了光,它就能隨著光的變化,綻放出不同顏色,我們剛才看到的紫色,恐怕是它留在這世上最後的色彩。」

  張實:「.…..一層疊一層,生生世世,就為了有一天能衝破土壤,見見這大千世界?」

  止殺:「是啊,這大概就是它經歷的輪迴。」

  張實:「…...只是不甘心永遠被埋藏在陰暗潮濕的地下,無論如何都要衝出去,哪怕只能存活七天?」

  止殺:「這七天,承載的是背後一兩百年綿延不斷的生命力與希望。」

  張實:「可是七天實在太短了。」

  止殺:「我們人生幾十年,於那些已經存在千萬年的山川河流,也是那麼短暫。開花結果,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規律,我們各有命數。」

  張實若有所思。

  止殺也若有所思。

  兩人沉默了一段時間,拍掉衣袖上的土,又踏上旅途。他們跨過了這座山,還將跨過下一座。遠方是什麼樣子,只有見過才知道,不知他們又會為自己留下什麼樣的色彩。

  「我們還會再見的吧。」張實對毗濕奴草默默地說,也是對許多他思念的人說,「我們還會再見的,如果活著的時候見不到,那麼死後也會見到;如果這一世見不到,那麼下一世也會見到;如果下一世還見不到,生生世世,花開結果,總有一日,我們會再見到。」


  「嘿!醒醒,醒醒!」張實聽到一個聲音迴蕩在空中,周圍開始模糊,旋轉,消失不見。他睜開眼睛,發現原來剛剛睡著了,做了場夢,止殺正在拍他肩膀。

  「胸前這牌子很珍貴啊,做夢都握著它。」止殺看見張實手裡緊緊攥著陳小蘿送給他的木雕牌子,對它挺感興趣,「一定是什麼重要的人送給你的吧。」

  「當然,那是我最珍視的人。」一說到這兒,張實迷朦的眼神立刻變得深情,海夾帶著一絲憂傷。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陳小蘿在他心裡竟悄悄爬到了這麼高的位置。

  離別之後,張實才突然意識到,這個以前總圍繞在他身邊,眼睛大,嗓門大,脾氣大,天不怕地不怕,甚至還有些霸道的女孩,已經成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個人。可是如今兩人相隔十萬八千里,什麼時候能再見面呢?想到這裡,張實不免感到沮喪,哀嘆了一聲。

  「你想念人家,你就回去找人家嘛,我又沒把你捆在身邊。」止殺有點不理解張實的擰巴,不知道他在糾結什麼。

  「現在這樣,沒有一技傍身,活脫脫廢物一個,回去能做些什麼?」張實苦笑一聲,道出了心酸,「總得有點本事,有點擔當,能撐起一個家,才有臉回去見人家吧。而且萬一只是我一廂情願呢,什麼本領都沒學到,回去發現人家心裡壓根兒沒我,那豈不更成笑話了麼。」

  「…...你倒也沒那麼不堪,大可不必妄自菲薄。」止殺鼓勵張實,「你看啊,像你這樣,勇敢解救妹妹,又獨自從那個待你冷漠殘忍的家裡逃出來,還經歷了這麼多驚險的遭遇,闖蕩到這麼遠的地方,和我一起蹲在這裡研究水果種植,又有多少人能有你這般閱歷?你一個這麼自尊自愛的人,怎麼就是廢物了?你最多就只是比較平凡.…..呃,你也不平凡。」

  張實笑了笑,止殺的鼓勵他聽進去了,確實如此,父母和哥哥待自己冷漠,動輒大罵羞辱,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可以一腳踹開,必要的時候可以推出去犧牲掉,想著都寒心;即使這樣他都沒有自暴自棄,這本身就很了不起。

  「哎,不說了,該起來幹活了!」張實重新燃起了鬥志。他們來安南的這段時間,止殺經常跟當地的農民講授佛法,很受歡迎;不講佛法的時候,他們就和這些農民一起種植水果,張實和止殺也因此接觸到不少新品種的熱帶水果,有甜中帶酸的菠蘿,帶刺的菠蘿蜜,鮮甜多汁的山竹,都是原先他們沒見識過的。現在他們跟著當地農民一起種植這些熱帶水果,對它們的習性、生長周期、注意事項都有了逐步的了解。

  這些安南人雖然不像漢人農民那般起早貪黑的勤勞,但他們很善於從生活中發現樂趣,懂得知足常樂,沒有太大的危機感。即使生活簡單,他們也能從中提煉出許多輕鬆有趣的生活方式,例如舞蹈、民歌、棋牌之類的,沒有漢人們的規則複雜,沒有那麼多的運籌帷幄,勝負來得很快,結束了就再來一局,快樂才是他們最高的追求。

  張實在這裡很受感染,他沉重的心逐漸放鬆了很多,他心中的痛苦也減輕了不少,他對自己決定跟隨止殺雲遊的這個決定相當慶幸。

  一邊用鋤頭剷除地上的雜草,張實一邊看向止殺,他回想起剛剛做的那個夢,覺得那個夢特別真實,尤其是他和止殺在夢裡的對話,就像在現實里發生一般。於是張實忍不住問了止殺一句:「大和尚,你知道『毗濕奴草』嗎?」

  「什麼?」

  「毗濕奴草。」

  「什麼屁事,什麼草,沒聽過。能吃嗎?」

  張實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埋頭幹活。他決定遵循自然規律,慢慢成長,等時機成熟,再看屆時他的人生會開出怎樣的花,結出怎樣的果。即使最後的結局未能令他滿意,在夢裡他也得到了答案,大不了在生生世世的輪迴里不斷努力,總能綻放出絢麗的色彩。

  黎人生躊躇滿志地走進考場,準備向科舉發起衝擊。準備了這麼久,也該是一顯身手的時候了,自己積累了這麼多,現在正好檢驗一下成果。平日與念高論道,他早已做到對答如流;練習往年各場考試的題目,引經據典他也都得心應手,他對自己很有信心。

  還不等春風又綠江南岸,嶺南的樹木早已鬱鬱蔥蔥。又說二月春風似剪刀,整個谷泉縣境內的綠葉,過完冬後,全都煥發出油亮的色彩,放眼望去,儘是勃勃生機。學子沐浴在這樣的春風下,也和這些花草樹木一般朝氣蓬勃,一個個邁著輕快的步子跨進考場,摩拳擦掌,準備在紙上盡情揮灑才華,為自己博一條飛黃騰達的路。

  黎人生自然也不例外,他今年就要滿十七歲,作為孤兒,他經歷的事情比別家一般孩子多些,所以比同齡孩子更有閱歷。這麼些年下來,沒少吃過苦,沒少遭過白眼與挫折,同時他也感受過人間真情,這讓他對整個世道,有比同齡人更加多層次的了解。


  這讓他有了底氣,他相信自己一定能交出更精彩的答卷。當然他也深知科舉考試側重的並不是個人見解,而是對經典的整理和引用,他對這方面更有信心,他早已深諳其道。

  果然從卷子一發下來開始,一切就順風順水。這次縣試的題目是《王之不忍》,取自《孟子•梁惠王上》,對此,黎人生有太多話要說。想到自己過往的經歷,眼見葉屋村、谷泉縣百姓的生活,他對此深有感觸。他太知道孔孟聖人倡導的「仁」,對於底層老百姓有多麼重要。無論廟堂之上的人怎麼玩弄這個「仁」字,老百姓對「仁」的需求一直都沒改變過。

  文思如泉湧,下筆如有神。儒家經典里的絕妙句子,變成會跳舞的文字,在黎人生腦海中迴蕩,與黎人生的思路發出和諧共鳴。寫到激動時,他的手會跟著抖,他必須努力壓抑自己內心興奮的情緒,以確保書寫工整,交出一張完美答卷。

  答完交卷,黎人生對自己的表現相當滿意。他對這次作答沒有任何遺憾,需要表達的,想要表達的,一樣都沒漏下。沒想到念高教給他的這些東西,竟如此管用,在考場上,他沒有一點點緊張,從始至終都輕鬆自如,思路清晰,看來念高不僅豐富了黎人生的知識儲備,鍛鍊了黎人生的思辨能力,更是給他訓練出強大的心理素質。

  從考場出來,念高和陳正寬已經等候多時,看到黎人生鬆弛的表情,他們就知道沒出岔子,也跟著感到高興。回到住處,黎人生又和念高講了講考題,回憶了自己是怎麼寫的,念高對黎人生的答卷也連連稱讚,他的判斷與黎人生一樣,覺得黎人生這份卷子答得不錯。

  黎人生的信心又增強不少,這場考試下來,他對自己的能力有了基本的了解,他大概知道了自己的斤兩;同時他也知道現在還不是驕傲自滿的時候,他要戒驕戒躁,再接再厲,準備應對下一場考試。

  很快就到了第一場考試放榜的日子,第一場考試通過者,就可以參加第二場;再通過第二場,就能入圍第三場;經過逐步選拔,如果第三場依然考過,就能成為童生了。

  陳老大如約來到谷泉縣,陪同黎人生一起迎接放榜。在念高、陳老大、秀玲、陳小蘿的陪伴下,黎人生來到縣學門口。陳正寬上午要當值,脫不開身,但他已經在酒樓置辦了酒席,等中午大家一塊兒熱鬧熱鬧。

  紅底黑字的榜文方方正正張貼在布告欄上。因為只是縣試的第一場,並不是特別高階的考試,所以只是把考中的考生座位號,按每五十人寫成一圈,抄到榜上,不寫名字。谷泉縣經歷了這麼些年的匪患,一度到了民不聊生的境地,讀書人比往年少了很多,直到近兩年才逐漸恢復。所以這榜單上一共也就寫了六圈。

  因為不寫名字,考生們只能憑座位號尋找自己是否上榜,需要花些時間,所以放榜的過程就變得有些漫長,更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場面。

  中了的人有的歡呼雀躍,有的神情平靜;落榜的人有的垂頭喪氣,有的也神情平靜——看放榜,能看出不同人的心態,是一種很有趣的事情。老周隨夢境飄至此處,也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些考生的表情,這種場面在現代已不那麼常見,考生基本都是通過線上查詢得到成績,不再像過去這般直觀刺激。

  黎人生心裡有些忐忑,雖然他知道自己的文章寫得好,但不管自己再怎麼認為十拿九穩的事,在揭曉之前,都還是難免有些緊張。他的眼睛在榜上一個圈一個圈地掃,看看自己的五十八號會出現在哪個圈裡。念高和陳家人也緊張地幫他找著,生怕漏掉。

  「找到了!找到了!在這兒!」黎人生還是憑自己的眼睛率先發現了自己的號碼,寫在了第四圈的中間篇右位置。懸在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地,黎人生長舒一口氣,他緊緊攥住右拳,自己這些年的努力,終於有所回報。但他也知道此刻還不是得意忘形的時候,後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是陳老大一家就沒他那麼複雜的心情了,知道黎人生考過了第一場,他們的興奮全都寫在臉上。這一整天,陳老大和秀玲就合不攏嘴,到了酒樓還特意加了菜,陳氏兄弟更是難得的點了兩壺長樂燒,兄弟間已經許久沒有如此歡快對酌,這次竟然還是借著黎人過了縣試第一場的由頭。連陳小蘿也端起酒杯嘗了嘗白酒,辛辣的味道直刺得她五官扭曲,引來母親的哂笑。

  他們自然沒有忘記專門給念高準備幾道精美齋菜,有香燒雙冬、羅漢上素、油燜素雞、炒麵筋,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豆腐煲。念高好久沒吃過這麼豐盛,去化緣能討來一盤炒雜菜、幾棵菜心,蓋在米飯上就已經很不錯了,這一頓可把他給吃美了。

  考過了第一場,接著就要寄望第二場。黎人生沒有半點鬆懈,當天晚上就開始繼續挑燈夜讀。念高時常帶著黎人生冥想,修煉心性,助他心如止水,方能穩定發揮:「開花結果,都是自然規律;你只需做到應做之事,自然就會得到應得之果,此刻不必為那尚未到來的結果憂心。」

  很快就迎來了迎來了第二場考試,黎人生比第一場考試時更有信心,他走進考場的步伐不再那麼輕快,而是每一腳都結結實實用力踩在地磚上,以表達腳踏實地的態度。

  卷子發下來,黎人生看了看題目,這場考試的題目是《民無信不立》。這也難不倒他,關於這種話題,能說的東西實在太多。不過黎人生知道,自己有很多東西能說,別的考生也一樣有很多東西能說。關於這個話題,很難講出什麼標新立異的東西,真正要拼的,是怎麼引用正確的經典,怎麼寫出漂亮的文筆,把這份答卷變成一篇行文工整,辭藻華麗的作品。

  稍加思索,黎人生就釐清了思路,奮筆疾書,把這些日子積攢下來的文學功底展露無餘,這次他再次妙筆生花,整篇文章一氣呵成;反覆檢查後,黎人生覺得沒有什麼需要修改的地方,這回他成了縣裡第一個交卷的。

  考完後,黎人生又和念高談論自己如何答題的,這次念高依然覺得不錯,他很認同黎人生的判斷:「這些小考試,考不出什麼真知灼見,任你如何高談闊論,縣裡面的考官能看中麼?他們自己被困在這種小地方,多半也不會志存高遠。他們無非是要篩出一批文筆流暢,言辭亮眼的人,確保再往上考,無論如何文章至少不會難看,不會鬧笑話。」

  陳老大一家這次不能陪黎人生揭榜,他們在北山鎮的生意不能丟下不管,就先回去了,答應等黎人生考上童生了,再給他好好慶祝;陳正寬倒是答應一定會在發榜那天騰出時間,跟念高一起陪同黎人生去縣學。

  第二場考試的成績也出來了,榜單仍和第一次一樣,需要考生通過座位號,一個圈一個圈地搜尋。只是這次的圈數比上次少了一半,更容易看到結果:要麼一會兒就能看到自己的座位號出現在榜單上,要麼一會兒就知道落榜了,可以死心。

  黎人生再次忐忑地查看榜單,這次他的座位號是一百七十六,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有些眼花繚亂,太多相似的字堆在一起,反而讓他感到陌生,他就快不認識這些字了。

  念高和陳正寬也在仔細搜尋著,他們從上往下,從右往左,分別順著不同方向搜尋,爭取能更高效地找到黎人生的座位號。

  「.…..怎麼沒有?」黎人生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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