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像棵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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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李花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陰差陽錯被王鬼救下後,不知該往哪裡去,只好先四處走走,看能不能找到什麼人家問問路。

  她朝著一個方向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總算看到有人家。

  張李花上前打聽,發現這兒的人說話與家鄉不同,她配合上手勢動作,勉強能理解,通過溝通,得知這個地方是海山鎮下的浪濤村,已經臨近海邊了。

  張李花正辛苦和本地人比劃著名,不經意間周圍已經聚攏了一群人,都是住在附近過來看熱鬧的。他們對這個來歷不明的陌生女孩很好奇,你一言我一語地問東問西,弄得張李花越來越急,「哇」一聲哭出來。

  以前她哭,還有二哥張實和兩個小夥伴哄她,關心她,哪怕村里鄰居見到了,也多半會說些體貼的話;現在身在異鄉,這些人可不會這麼體諒她,看她哭成這樣,非但不心疼,反倒覺得滑稽,嬉笑著對她指指點點。

  此時張李花感到從未有過的孤單、無助和委屈。她以前在葉屋村,多少還會有人向著她,護著她,在乎她,哪怕自己的父母、爺爺奶奶和大哥對自己比較冷漠,也好歹算得上熟悉,讓她心裡有些底。現在眼前這些人,恐怕沒人關心她的死活,沒人在意她的過往,原本在家鄉的安全感,如今蕩然無存。

  從家裡逃出來,孤身一人浪跡天涯的她,如今就像一棵被鏟離土地的野草,沒有根,沒人在乎。

  好在這些人笑歸笑,並不全然是惡意。看她越哭越委屈,有幾個村民於心不忍,其中兩三個嗓子大、長得凶的,喝止了周圍人的鬨笑,維持住秩序,輕輕對張李花說:

  「妹仔,慢慢講。」

  周圍安靜下來,張李花這才克制住情緒,一點一點把自己的身世、逃婚經歷以及被人販子擄走的事情講了出來,只是她沒有說出被王鬼救下,而是說她是趁人販子外出時偷偷跑出來的。

  那個年代住在小村裡的人,對外面的世界了解有限,村里幾家幾戶、是人是鬼,通通門清;如果遇到外人,難免會好奇和警惕。當掌握的信息和擁有的力量都相對匱乏時,未知確實會給人帶來巨大的恐懼。

  所以這些村里人一開始對張李花表現出一定的冷漠,也怪不得人家;尤其是當時東南沿海匪患嚴重,誰知道突然出現在村裡的陌生人是什麼來路呢。

  聽完張李花講述自己的經歷,這些人的態度有所轉變。

  「逃婚逃到這裡哇?」

  「都有幾慘哦!」

  「真定假啊,這麼壞的人都有?」

  他們這一次交頭接耳,眼神和語氣透露出同情與憐憫。

  「人販子在哪裡!帶我們去!」一個年輕男人突然大喊,另外幾個皮膚黝黑,肌肉線條明顯的男人也隨聲附和。或許他們對張李花的憐惜算不上多,但顯而易見他們對人販子的痛恨一定不少。畢竟一邊喊的時候,他們已經一邊抄傢伙了。

  在他們的追問下,張李花只好又憑著記憶,把他們帶回到她逃出來的廢棄木屋,她心裡默默祈禱王鬼不要回來,否則說不好又有人要見血;更怕王鬼誤會是她出賣了他,到時候說也說不清。

  好在王鬼早就提著兩個人販子的屍首躲進深山老林里練他的魔功去了。眾人發現了綁架用的繩子和布袋,基本可以證明張李花沒有撒謊———至少張李花說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幾人惡狠狠地咒罵了人販子幾句,揚言說幸好他們這次跑得快,下次如果遇上,一定把這幾個人販子活活打死。他們覺得罵解恨了,這才氣勢洶洶啟程回村。

  誰料剛沒走出兩步,就迎面遇上兩個黑衣人,其中一個黑衣人肩膀上扛著一個女孩,年齡身形與張李花相仿,手腳被繩子捆得嚴嚴實實,嘴裡塞著布;女孩沒有動靜,不知是被迷暈了還是死了,看樣子又是哪家孩子被拐了。

  這伙壯漢正愁沒過上癮,送上來的人販子怎能放過?於是他們像餓狼一樣撲向兩個人販子,掄起鋤頭、竹竿、柴刀、扁擔一類的武器化農具,就朝人販子身上招呼,打得兩個人販子嗷嗷慘叫、頭破血流、連滾帶爬。

  儘管這倆人先後拔出朴刀,想要威懾一下這些村民,但這些村民早就被想要「替天行道」的念頭支配,面對兩個人販子的恐嚇,非但不退卻,反而打得更凶。

  人販子的職業特點決定了他們具備一個優勢,那就是跑得快。這兩個人販子見勢不妙,丟下那個被綁的女孩,拔腿就跑,村里人實在追不上,只能遺憾地看著他們逃脫。對於這幾個強壯的村民來說,教訓了人販子一通,也算是賺到了。

  他們把這個被綁的女孩,和張李花一起帶回村。一天之內,有兩個女孩被綁架到同一個地方,說明這裡是人販子的窩點。村民們認為這個問題比較嚴重,於是決定報官。在報官等待衙門處理這些事情之前,村民們決定暫時收留張李花和這個被綁的女孩。


  村頭開了間小酒家,專門招待往來客商,做幾道農家小菜,倒兩碗村醪米酒,也是一門生意。這段時日,小酒家客流量不小,說是因為朝廷在東北邊開了個港口和金髮鬼通商互市,有往來的商隊路過。

  村民去報官,遲遲沒有得到回應,誰也不願這麼白養這兩個陌生女娃兒,酒家正好需要夥計打下手,於是他們管她倆吃住,讓她倆給店裡幹活作為回報,也算公平。

  張李花想想,這好歹算是個落腳處,先混上口飯吃,以後再做打算,已是當下最好的選擇,便答應了;這個被綁的女孩還沒醒,村民們管不得那麼多,把她和張李花安排在酒家後面一個狹窄的小屋裡,就默認這個女孩也答應了。

  另一邊,張李花的哥哥張實,情況也沒見得好到哪裡去。陳小蘿和黎人生偷放他下山後,他打算去河背村投靠陳正寬。他當時想著妹妹已經先行去了那裡,自己也先去那兒蹲兩天,再在村里尋個活計,給人當個小二、搬個貨啥的都行,至少先自力更生。想明白以後,張實精神振奮,大步流星朝著河背村方向走去。

  年輕人有時候得意忘形,容易出岔子。張實一心想著河背村,卻忘了一件事:他本應繞開他妹妹差點嫁過去的關嚇村走。他一心想著快點到達河背村,選擇走最近的道,那就要直直穿過關嚇村中心,那裡對他來說,現在可不是一個好地方。

  也正是合著他今天要倒霉,剛走進關嚇村沒幾步,就遇上了他不想讓妹妹嫁的那個惡漢焦文雄。焦文雄一身酒氣,搖搖晃晃,身後跟著幾個狐朋狗友,看來是心情不太好,借酒消過愁,不知是不是和他妹妹逃婚有關。

  焦文雄原本不知道張李花逃婚的,張阿根的計劃是先瞞著,若能在成婚前找到張李花,那就照常成親;若成婚時還找不到,就編藉口拖延,反正彩禮就是不退。

  誰知道他在家裡打罵張實聲音太大,被好事的鄰居聽見了,有些鄰居平日素來被張阿根占便宜弄得積怨已深,就趁著有一天,焦文雄家裡來找張阿根商定婚事具體事項的機會,在焦文雄他爸那兒偷偷透露了實情。

  焦文雄一家當即就不幹了,見張阿根還在面前裝模作樣,很是惱火,於是兩家大吵起來,推推搡搡,打砸東西,弄出很大動靜,引來鄰居圍觀。

  張阿根拍著胸脯說成婚前能找到張李花,焦文雄一家才勉強作罷;張阿根當場就說,如果找不到張李花,就把張實交給他們,任殺任剮,反正絕口不提退彩禮的事,焦文雄一家自然不滿意,但礙於婚期的確還沒到,諸事尚無定論,只得先不歡而散。

  焦文雄心裡自然很不痛快,被張阿根如此愚弄一番,他這種吃不得虧的人,怎麼咽得下這口氣?他爹三令五申讓他先別急著鬧事,等婚期到了,如果張阿根交不出人,那時候便完全不占理,到時不但要把彩禮搶回來,還要把張阿根家裡值錢的東西掃光。焦文雄只好勉強按兵不動,每天都很鬱悶,約些酒肉朋友買醉。

  此刻眼見張實就在眼前,焦文雄揉了揉迷糊的三角眼,反覆確認沒看錯,嘿嘿冷笑:

  「小兔崽子,我認得你!那天就是你們在我家後院鬼鬼祟祟偷看,我這親事就是被你攪黃的!你那個不要臉的爹已經說了,交不出你妹妹,就把你交給我,要殺要剮隨我,看來今天是撐不下去了,把你主動送上門來了?」

  他朝著後面揮揮手,跟他那幾個損友說:「來來來,給我往死里打!」

  這群人不由分說撲向張實,拳打腳踢,拉扯撕咬,全然沒有一點章法;張實雖然長得還算高壯,但雙拳難敵四手,起初還能招架兩下,後面漸漸招架不住;那焦文雄又撿起路邊石頭往張實身上扔,還有個幫手不知從哪裡撿來一根粗糙的木棍朝張實身上招呼,張實越來越難抵擋,只得奪路而逃,顧不得東南西北。

  張實在前面沒命地跑,焦文雄那群人在後面沒命地追,此時張實身上已經青一塊紫一塊,再加上前些天被他爹痛打留下的舊傷尚未痊癒,他疼得齜牙咧嘴,卻一刻也不敢停歇,他深知如果落入這幫人手上,恐怕真有性命之憂。

  可他逃跑時慌不擇路,不知眼前即將無路可逃,關嚇村道路四通八達,他偏偏選了一條斷頭路。他跑著跑著才發現,前面沒路了。

  焦文雄一行人已經逼近,氣喘吁吁地叫罵,但放慢了腳步,因為他們也看見前面沒路了。幾個人獰笑著緩緩走向張實,其中有兩個人在毆打張實的時候,自己還摔倒在地,弄得渾身髒兮兮,既兇狠,又狼狽,他們摩拳擦掌想把這份狼狽加倍奉還到張實身上。

  張實暗暗叫苦,心想完蛋了,今天要交代在這裡了,定睛一看,卻發現原來身後雖已無路可走,但還有一條河。張實正暗自慶幸天無絕人之路,卻又轉眼發現希望落空:這條剛好經過關嚇村的流溪河支流,水又深又急,張實若跳下去,以他那從小只在小溪里戲水的水性,勢必會被湍急的流水卷至河底餵魚。心情經歷如此這般起伏,張實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


  眼看著焦文雄一伙人越逼越近,張實已經被他身上酸臭的酒氣熏得作嘔。正當絕望之際,張實下意識轉身瞟了一眼,發現身後崖下不僅有湍急的河水,還有一艘貨船,只是剛剛看得不仔細,被岸崖遮擋了視線。

  此時張實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轉身一跳,噗通一聲跳進河裡;他憋著氣奮力往穿那兒撲騰,借著水的流勢,沒幾下功夫就被送至船尾;恰好船尾有一根粗麻繩沒有收回船上,有一段浸在水裡,張實死命抓緊這跟繩子,奮力爬上船尾。船尾是一處貨倉,張實靠在被油布遮蓋的貨物上坐著,呼呼喘著粗氣。

  焦文雄一群人眼看張實逃脫,想繞到岸邊地勢低的地方上船,可船卻不等他們,他們還沒靠近就開走了,焦文雄一群人只能在岸上朝著張實大罵。

  張實筋疲力竭,一陣悲涼油然而生。為了保護妹妹,他遭父親毒打和捨棄,為了活命不得不離開家;他隱約想起當年在林子裡,就已察覺到他爹曾謀劃將他獻祭給老虎,帶著哥哥和妹妹逃命。

  張實無比心寒,因為無論是否從家裡逃出來,他都註定無依無靠。又經歷這樣一番驚險,他覺得自己像一棵跌落水中的野草,無處立足,不知會漂往何方。

  黎人生最為擔憂的張實、張李花兩兄妹分別經歷了危險,好在都暫時性命無憂。只是在這個年紀被迫離家,失去父母親人的庇護,從原來簡單的環境,孤身進入複雜的大世界,不知道還有什麼樣的艱難險阻等著他們,他們又何時才能再找到歸屬。

  不過或許正如白居易的那首詩所寫:

  離離原上草,

  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

  春風吹又生。

  人在困境中往往會迸發出不可思議的能量,尤其是沒有退路時。這片大地上,存在過且依然存在著、將來也必定會繼續存在很多堅毅的人,他們都曾像野草一樣,幾近凋零、枯萎、潰敗;但只須一陣春風拂過,他們又會茁壯成長,重煥光彩。這就是生命力的頑強之處。

  現實首先給了張實和張李花當頭棒喝,讓他們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像葉屋村那樣單純、安全,他們必將面臨諸多困難和挑戰;同時外面的世界又向他們敞開大門,背後除了兇險的暗流,還隱藏著許多未知的機遇,等待著他們揭曉。

  倒是黎人生自己的日子,變得不太好過。

  拜念高為師,開始讀書,黎人生需要投入更多時間和精力到學業上,這就意味著他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時常給村里人跑腿幫忙了。

  村里往北邊的隱蔽商路開通後,變得更加忙碌,人手緊缺。以前大牛屬於很好的人手,他願意吃苦,頭腦清醒,力氣也大,幫著分揀、搬運貨品總是得心應手。現在村裡有很多事情需要人力,村民們自然就想到了他。

  可他突然就改名叫「黎人生」了,村民們不明白改個這種名字有何意義,也不屑於去了解,只是覺得莫名其妙。

  至於這個「黎人生」,可就不像以前那個憨小子大牛那麼隨叫隨到了;他現在每日都抱著書本,跟那個不長鬍子的怪和尚廝混,不再那麼勤快地幫忙幹活了。村里人因為失去這個廉價勞動力,逐漸有了些怨言。

  陳老大一家則不同。他們大部分時間在北山鎮忙碌,偶爾回村,也不怎麼打擾黎人生,頂多是叫他回家裡吃飯,絕不喊他幹活———因為他們一家都理解和支持黎人生的志向。

  但村里其他人可就不這樣想,他們認為黎人生是吃村里百家飯長大的,長出這一身力氣,就應該用來回報村民的付出,報答他們的恩情,怎麼能一天到晚讀什麼破書,逃避自己的責任呢?

  如果跟他們說讀書考功名,將來能更好地報答村民的養育之恩,這些村民只會嗤之以鼻:

  「還考功名,別笑死人了!我們這個村,往前數一兩百年,連個秀才都沒出過,最好的就只出過一個童生,還是四十多歲考上的,最後什麼都沒混出來,只能去鎮上開個香燭紙錢鋪子,沒甚出息。黎人生這個沒爹沒娘的野孩子,也想考功名?做夢吧!盡說些看不見摸不著的屁話!」

  這就是絕大多數村民的態度。他們恥笑黎人生想要讀書考功名報答鄉里的美好願望,同時厭惡黎人生現在說話越來越文縐縐,不像以前那麼「樸實」「單純」——其實是不像以前那麼好糊弄、好差使,任他們欺凌擺布了。

  他們感受到黎人生與他們逐漸不再是一路人,漸漸地產生了很大的差異。讀書人和村裡的農夫、樵夫、獵戶、小販,註定是完全不同的。最直接的例子,就是秀才以上的讀書人,到了公堂上不用下跪。


  因為差異,所以產生偏見;因為偏見,所以產生恐懼;因為恐懼,所以產生防禦;因為防禦,所以產生傷害。村民們因為感受到這個「全村人養大的自家孩子」變得不再像「自家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念頭暗暗生起。

  他們不滿黎人生不再像以前那樣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他們惱怒黎人生不再對他們畢恭畢敬,他們怨恨黎人生開始瞧不起他們——哪怕這所謂的「瞧不起」,只是他們自己想像出來的。

  以前的大牛能夠承載他們的善意和憐憫,他們幫助大牛,內心會為自己叫好、為自己感動、為自己驕傲;現在的黎人生不再承載這些,無法滿足他們自我感動的需求,他們心裡出現極大落差,因此對黎人生產生了失望,認為黎人生忘恩負義,進而對他產生了恨。

  於是有一些村民開始對黎人生實施報復。他們雖不像張阿根那麼豁得出臉,還不好意思直接跟一個孩子計較,但他們懂得退居幕後,總是有意無意跟孩子們提起黎人生,以開玩笑或假裝憐憫的口吻,說黎人生沒爹沒媽,想祭祖都沒得祭,註定只能做個不忠不孝的人,不忠不孝的人怎麼考科舉?遲早被人從考場給攆出來。

  這些孩子大多不諳世事,還有一些則與全家跑掉的張壯混在一起,早就不待見黎人生,聽到大人們這麼說,自然就成為攻擊黎人生的先鋒,把大人對他們說的這些話,編排加工,當成玩笑四處說,一起嘲笑黎人生。

  若是前任村長黃晉才還在,或許他憑藉著自己的經驗和見識,會意識到情況不對,從而居中調停;現任村長崔立,本職是個醫生,專注於治病救人,雖也是好人,但對村里家長里短、勾心鬥角,全無一點概念。他沒有意識到村里小孩嘲笑黎人生這事,背後藏著村民們深深的惡意。

  陳家人現在又常年不在村里,身邊也沒有了姚老三、陳小蘿、張實和張李花這樣的朋友支持,只剩一個同樣不受待見的念高和尚,黎人生此刻孤立無援,沒人替他說話。

  遭到如此對待,黎人生始料未及。他以為村民們能夠像陳老大那樣理解自己,現在他發現他錯了。跟隨念高下山化緣時體會到的那種來自真實世界的落差感,再度貫徹全身,這個世界遠比他以前以為的要冰冷的多。

  這次比化緣時更讓他震撼的是,這些惡意和中傷,並非來自與他不相識的陌生人,而是來自那些曾與他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十分珍視的、感激的、認為可以信任和愛戴的那些再熟悉不過的人。這對他的傷害,遠比陌生人要大。

  悲苦無處訴說,黎人生只能跑到母親孤零零的墳前哭訴:

  「娘!我從未見過生父,連你也在我不記事時就撒手人寰;我一人苟活在這世上,如今竟被罵作不忠不孝之徒,是何等冤屈悽苦!我難道不想盡孝嗎?可我卻從未得到上天眷顧,獲得一天乃至一次當面盡孝的機會。娘,若你還在,我何至於此啊.…..」

  此刻,黎人生覺得自己就像一棵生長在墳塋四周的野草,雜亂不堪,一文不值。野草明明長期守衛著埋葬於此的人,到頭來卻要被偶爾來祭拜的人當作禍害剷除;正像他長久以來對村民付出真心,卻因為認知的偏差,被曲解、被攻擊,給自己引來惡意和傷害。

  他一邊磕頭,一邊大哭,過了許久,累得在墳前睡著了,像他當年從火災里跑到母親墳前那樣,依偎在墳包上,蜷縮著身子,想像亡故的母親溫暖的雙臂和胸膛,再一次擁抱著他。

  老周的心情,也跟隨這三個命如野草的少年而戚戚然。

  不遠處一棵樹後,有雙眼睛注視著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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