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希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姚老三並沒有出現在大牛的夢裡,他沒有渡過大牛夢裡那條河,因為在現實里,流溪河並不打算帶走他,而是把他衝到岸邊,一棵老樹的樹枝掛住了他。

  這裡已不是谷泉縣地界,流溪河把姚老三帶入支流,他漂浮到谷泉縣以北幾十里處的岸南縣,已經處於省城近郊。到了這裡,金髮鬼就不敢來了,他們畢竟沒有瘋到認為自己有實力攻打一座省城,姚老三暫時逃出了金髮鬼的魔掌。

  兩個路過的青年發現了被掛在樹枝上的姚老三,他們協力把姚老三從樹上撈回岸上,一番急救,擠壓出他肚子裡咽下的水。虧得姚老三平日身體硬朗,命不該絕,等了片刻,奇蹟發生,姚老三逐漸清醒過來。

  他大難不死,被流溪河卷至這岸南縣,大概就是冥冥中的天意,讓他活下去,或許就是老天爺知道他在這個世上,還有未盡之事,還有許多人的冤屈,需要有人活下來,為他們討回公道。

  這兩個青年一個叫尹忠,一個叫杜禮,他們倆是髮小又是鄰居,都是岸南縣本地人,見姚老三如此落魄,大發善心,把他帶回家休養。姚老三於是把自己的經歷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這兩人,得知姚老三一家老小都被匪徒所害,兩人對姚老三深表同情,便置辦了一些酒食,三人一邊吃喝,一邊聊天寬慰姚老三。

  尹忠問姚老三:「兄弟,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姚老三神情有些呆滯地回答道:「不知道,我也沒想好。回谷泉縣去,又能如何?家都沒了。我也不知活在世上有何意義,還能做什麼打算呢。」

  杜禮拍了拍姚老三的肩膀,沒有說話,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姚老三於是也跟著幹了一碗。

  尹忠嘆了口氣,不緊不慢地說道:「金髮鬼在東南沿海一帶肆虐多時了。他們先前侵占了近岸的一座大島,意圖攻上陸地,占領我們的江山。那時朝廷尚且有力一戰,打了幾仗,把那批金髮鬼衝散了。一部分金髮鬼逃回島上,時不時滋擾沿海的百姓,一邊幹這種缺德事,一邊還派人跟朝廷談判,討價還價;沒想到談判過後,朝廷竟然還下令讓沿海百姓後撤五十里!

  你說這世代在水上打漁的漁民、疍民,在海邊種蚝趕海的蚝民,讓他們往後撤五十里,叫他們怎麼活?撤回去他們也沒田種,只能給地主當佃農、做長工;而且他們以前又不是靠這個吃飯的,他們的手藝沒了用武之地,又得重新現學,那都是要交學費的呀!地主可沒那麼大的善心,少不了要極盡盤剝,該收的租一點都不會少要,交不上就搶東西,趕人,弄得他們輕則家徒四壁,重則流離失所,哎,別提有多苦了!「

  杜禮又猛地灌了一碗酒,姚老三也跟著喝了一碗,但他的雙眼還是空洞洞地看著前方,找不著焦點,正如他的心被抽空了一樣。

  尹忠也喝了一口酒,接著說:「還有一批潰逃的金髮鬼沒有跟隨他們的主力退回島上,而是選擇在沿海各省附近的各個州縣山區、林地里流竄,他們與本地盜賊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有了狡猾的本地賊寇協助,他們神出鬼沒,朝廷派兵攻打他們,他們總能分散成小股部隊四處散去,利用地勢,在深山老林里藏匿起來;官兵每次出擊都像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勁,漸漸地官兵們也覺得沒勁,沒了一開始的那股熱血,也開始敷衍了事。

  反正朝廷官兵一來,金髮鬼就躲起來一陣子,官兵就說是平了亂,回去報功交差;他們一走,金髮鬼又從他們四面八方的據點裡躥出來,繼續作亂,就這麼你來我往,相互成就,到頭來遭殃的還不是只有老百姓。」

  杜禮一掌拍在桌子上,抒發著心中的鬱悶,大聲說道:「挑那星!這些金髮鬼也不知道怎麼這麼醒目,官差來捉拿他們,他們每次都可以躲起來!他們明明是從海外的鬼國過來的嘛,怎麼對我們這裡的地方也這麼熟悉的?一定是有漢奸給他們帶路!」

  尹忠注意到姚老三聽到杜禮的一番話後,用力攥緊了拳頭,他趕忙接過杜禮的話:「肯定是了,這些該死的狗漢奸,出賣自己的同胞,他們不得好死!」說完不忘用餘光瞟向姚老三。

  「黃福旺這個畜牲…...他就是這樣的狗漢奸!我要將他碎屍萬段!」在尹忠的引導下,姚老三空洞的眼神恢復了神采,仇恨喚醒了他的意志,他決定不再沉淪下去。

  尹忠見狀,端起酒碗,讚許地對姚老三說道:「姚兄弟!振作起來了!我敬你一杯!此等奸賊,怎能放過他?必須將他凌遲處死!姚兄弟,你有了這樣的志向,定能振作起來!」說罷,他又幹了一碗酒。杜禮也跟著幹了一碗。

  杜禮喝完酒,又嘆了口氣,說道:「現在金髮鬼越來越狂妄,官府拿他們沒辦法,我們這些老百姓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他們宰割,這種日子什麼時候能到頭?今天能搶谷泉縣,明天是不是就要來我們岸南縣?谷泉縣的金髮鬼不來,北邊海門縣那邊的會不會來?我們要怎麼辦?」


  聽杜禮這麼一說,尹忠的神色也黯淡下來:「姚兄弟,不瞞你說,你看我們兩個,原本也是住在海邊的漁民,當時聯繫上了一個富貴人家,長期給這家富人供應海產,我們尹、杜兩家人,靠這個還攢下一些家資;就是因為這些金髮鬼,把這老闆一家都給殺了,朝廷又讓我們往岸上回撤五十里,我們的生計都被斷了!家裡老人受到這種打擊,一蹶不振,沒多久相繼過世,就剩下我們兩條光棍,跑到這河邊,撈些河蝦河魚,曬成些乾貨,掙點小錢。」

  杜禮點點頭,接過尹忠的話頭:「現在也過得很艱難,到處都是金髮鬼,好多商運道路都不安全了,商隊不敢走,哪怕請了鏢局,那金髮鬼會法術的嘛!連鏢局的人一起殺!人人都捂緊錢袋,靠積蓄度日。營生越來越難,我們這點微薄積蓄,也快撐不下去了。」

  姚老三臉頰通紅,也不知是因為酒喝多了,還是氣血上頭,他瞪圓布滿血絲的雙眼,咬牙切齒地說:「這群金髮鬼,真是不讓人有活路了!他們背負了多少血海深仇!我恨吶!我想報仇,卻不知道該從哪裡做起?怕大仇未報,人先死了。」說罷,他仰天長嘆,淚流滿面。

  尹、杜二人也滿懷惆悵,附和道:「我們也不知道,我們的活路在哪兒。這日子,該怎麼繼續呢?」三人心中苦悶,喝得酩酊大醉,全都歪倒在桌上睡去。

  到了第二天,三人陸續被外面街上的大聲吆喝喚醒,他們醒了醒神,跑出去圍觀,看到一個青年士官模樣打扮的人,站在街心;身旁有一張桌子,坐著幾個身披鎧甲的軍士,跟前排著一列隊伍;一個人正拿筆在冊子上記錄什麼,大概是排隊的人的名字;一個人則給登記完的人一串銅錢;再接著就有個人把領完錢的人帶走了。

  這個青年士官振臂高呼:「父老鄉親們!金毛賊人在我們周圍燒殺搶掠、罪惡滔天,簡直天理不容!現在朝廷忙於應付北疆戰事,實在無力兼顧南邊;金毛賊借勢愈發肆無忌憚,為所欲為,實在人神共憤!鄉親們,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我們需要組建自己的鄉勇民壯,拿起武器,保衛我們自己的家園!」

  「好!」「好!」青年士官的演說引來不少圍觀街坊的喝彩。

  他又接著說道:「現在,家父李左將軍,原是朝廷正式冊封的平南道游擊將軍;卸甲歸田後,本可在這裡置辦良田美宅,坐享榮華;但家父見金毛賊如此猖狂,又豈能坐視不管?朝廷雖無力討賊,但家父決意以身許國,朝廷派不來精兵,李將軍把鄉親們訓練成精兵!朝廷發不起糧餉,李將軍自己出錢發糧餉!朝廷造不出兵器,李將軍出錢造兵器!家父已經把宅子和莊園賣掉,拿出畢生積蓄,就是為了召集鄉親們組建一支抗擊金毛賊的精銳部隊!咱們和金毛賊拼了!拼死也要守住咱們的家,守住咱們的父母妻兒!鄉親們,只要入伍,李將軍管訓練、管錢糧、管兵器,大家只管跟著我們,上陣去殺金毛賊!」

  「我報名!」

  「算我一個!」

  「我也去!」

  頓時就有數十個青壯年響應,他們熱情高漲,踴躍應徵入伍。報名隊伍漸漸排成長龍,和人們頭頂上飄動著的「平南道游擊將軍李左」「鎮海校尉李禕」兩面旗幟相互呼應,甚是壯觀。

  姚老三、尹忠、杜禮三人相視一笑,手拉著手,加入了應徵的報名隊伍。

  也許我沒有機會手刃黃福旺這個奸賊,也許我無法親自給家人血親報仇;我們逝去的親人和失去的東西註定再也回不來,我們或許也無法撐到最後——但只要能多殺一個匪徒,都是為被他們殘害的無辜生靈報仇!都是為我們身後需要保護的人,多爭取到一絲活下去的機會!

  退無可退,唯有自救!

  同一時刻,葉屋村新任村長崔立的家裡,幾位重要代表聚在一起,神色凝重地商量葉屋村的未來何去何從。金髮鬼隔三差五來作亂,並不會因為溫泉鎮被血洗和姦細被梟首而停止。葉屋村地處偏僻,雖能一定程度上避過金髮鬼的屠殺,但是金髮鬼上不來,村裡的人和貨也下不去——經濟將就此停滯,村民們遲早會餓死。

  這些人聚在一起,就是要商討破局之法。眼看指著山下溫泉鎮生活,路越來越窄;他們不想被活活困死在山上,就必須得琢磨出點新思路才行。

  可這些人主要都是些老實巴交的村民和獵戶,辦法不多,最有見識的就是崔立了,他是個醫生,治病救人他在行,發展經濟他也是個門外漢。

  這幫人全都沒有什麼商業頭腦,此時他們十分想念黃晉才,如果黃晉才還活著,興許能有什麼點子。沮喪和無助的情緒籠罩在大門頭上,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突然,被叫來旁聽的陳老大眼裡泛起一點光,他好像想到了點什麼:「我回憶起來,前幾年張阿根在山裡遇到過老虎,還有大牛和大牛的娘親,對不對?」


  屋裡其他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你提這個幹嗎?」獵戶喬大海問道。

  「我們這兒附近的幾個山村,向來沒出現過老虎,張阿根卻遇上了一隻老虎,那麼這老虎是從哪兒來的呢?」陳老大試著和大家分析。

  「從張阿根那張破嘴裡編出來的唄!」這麼些年下來,張阿根在村裡的形象已經觸底,大家都不願意相信張阿根說的話。

  陳老大解釋道:「大牛也說他隱約記得自己見過老虎,雖然那時候他還小,但如果他說記得,那麼想必這老虎是真有了,不然不會給這么小的孩子留下這麼深的印象。」

  陳老大接著說:「那麼這老虎一定是從別處來的。我記得咱們村後山再往上,跟暗徑村接著的地方,先前被山洪衝出來過一條小路;這條小路一直往北,斷斷續續能摸過金鵬山。

  我聽我爹娘說,以前有人去往北邊,不想從山下繞路,就會帶上乾糧,沿著那條路,一路北上,能走到平南關…...咱們是不是可以從這條路上想想辦法,往北邊去,走南平關那條線,過了南平關,就是新天地了,金髮鬼的勢力範圍可到不了那兒!」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陳老大說的話靠不靠譜。他提到的那條小路,的確有人聽村里老人說過,但那都猴年馬月的事了,山裡有過多次山洪,雜草樹木長得又快,誰知道那條路還在不在,是不是早就斷了或者堵了?

  再者說,假設老虎真從那兒來的,那走那條路豈不是有餵老虎的風險?陳老大的提議雖然很有想像力,但操作起來難度很大,一屋子人充滿疑慮,只好把目光齊刷刷投向崔立,看看村長有何見解。

  崔立從剛剛陳老大開始說話起,就一直拈著長長的鬍鬚思索,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儘可能客觀地做出判斷,見大家都看了過來,他意識到是時候做決定了:

  「究竟能不能行,不是坐在這兒紙上談兵能談出來的。依我看,咱們還是得去實地看看,看看那條路還在不在,是個什麼狀況;只要不是天塹,咱們一同努力,人力實在不夠,拉上暗徑村,還有稍微靠下的幾個村子,都出一些青壯勞力,給修出一條能走的路來,咱們可不就有盼頭了?

  你們說是這老虎可怕,還是金髮鬼可怕?那愚公當年一家人就敢去移太行、王屋兩座大山,咱們這麼多戶人,還怕一座金鵬山麼?況且咱們不移山,只是借條道尋個活路而已。上天有好生之德,一定會保佑我們!」

  有了村長表態,村里人就吃了定心丸,不想被山下殺人不眨眼的金髮鬼困死,就必須另闢一條出路,什麼山道的險阻,什麼猛獸的侵襲,人心一齊,都能克服。

  於是葉屋村聯合了暗徑村、徑肚村、徑口村、楓壩村共五個村,能出人的出人,能出物的出物,勘查、規劃、採集建材...大家廢寢忘食地開始修路。

  青壯年在山裡修路,獵戶在前面探路,掃除潛在危險;婦女也在前線支持,老人和孩子也幫著送水送飯;就連暫時跟大牛擠在淨壇使者廟裡的那個雲遊和尚,也被村里人請來對付山裡的邪祟。儘管崔立不信這些,但拗不過村里人的堅持;說來也有趣,和尚手掛佛珠,念著《心經》,一路下來,果真就沒有發生什麼怪事。

  「這麼大陣仗,邪祟看了都怕。平時嚇唬嚇唬人就罷了,這個節骨眼出來作祟,那是斷人生路,你不讓人活,別人也讓你死。所以他們都躲起來啦。」和尚打趣地說。

  大牛自然也跟著做了不少力所能及的事,他幫助運石頭、送飯,經常累得直不起腰。只有張阿根一家,夥同幾個與他同宗的親戚,不來幫忙修路,只在村里賣東西。因為別的村民基本都去修路了,地里的作物產量就少了些,張阿根藉機哄抬物價,弄得幾個村子的人怨聲載道。

  後來幾個腦子靈光的人一合計,找了十幾個豁得出去的老頭老太太,天天跑去圍著張阿根罵,怎麼難聽怎麼罵,張阿根一家臉皮再厚也受不了,又不敢拿老人怎麼地,惹了老人就是理虧,沒有辦法,只好把價格調了回去。

  「為老不尊。」張阿根只能回家偷偷罵。

  後來村民修路手藝逐漸熟練,積累出了工作經驗,又做了更有效的分工,施工和後勤銜接得更好,張阿根就更鑽不成空子了。

  眼看這路越修越遠,很多村民都住在工地上,不回家了。陳老大和秀玲也要去工地上住,每天玩命似的幹活,早一天修好路,村里早一天迎來新希望。

  這時,陳老二卻突然找到大哥大嫂,說他要下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