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他們都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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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溪河畔一處空地,熊熊的烈火燃起,被烈火包圍的,是在林家死去的四十七口人,他們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難以辨認;既然無法辨認,各家分頭安葬變得很困難。經過衙門和家屬一番商量,大夥決定為死難者做一場集體火葬,然後為他們修一座大冢。旁邊還停著六十八副棺材,裡面躺著溫泉鎮集市上被金毛鬼屠殺的遇害者。

  一個瘦高和尚站在空地中間,他皮膚白皙,相貌俊朗,細長的深色眉毛下面是一雙深邃的丹鳳眼;他鼻尖微微隆起,一對招風耳格外引人注目,再加上顯眼的耳垂,更加令人印象深刻。這個和尚看起來快到四十歲的樣子,臉上卻沒有一根鬍鬚,也屬於面相奇異的了。

  他說自己從遠方雲遊而來,恰好路過溫泉鎮,自願為這一百一十五位死難者做一場法事,超度他們的亡靈。鎮上的人甚是感動,這些死難者無故遭此橫禍,必然積累了極大的冤屈,若是有這樣一位法師為他們誦經引路,助他們早登極樂,死難者的親人們心裡勢必會寬慰不少。他們又詢問和尚,辦一場法事需要多少錢,他們去湊,和尚卻表示他分文不取。

  「各位施主只需和貧僧一道,閉目凝神即可。對於亡者,沒有什麼比奉上最誠摯的祝願更妥當。」和尚的說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同。

  法事開始,沒有奏樂,圍繞著人們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哭聲、四處飄灑的紙錢和隨風擺動的靈幡挽幛。和尚雙眼緊閉,雙手合十,上身微微前傾,開始念誦悼詞:

  「今日小僧斗膽,有請西方極樂世界接引使者,引領一眾亡者早日超脫,跳出三界之外,不受六道約束。爾等皆為枉死之人,冤屈天地皆知!願爾等放下執念,忘卻塵世恩怨,隨接引使者一路西行,所過之處,無惡鬼擋道,無邪祟侵擾;所過之處,四海飄仙樂,遍地生蓮花。

  爾等家人親友皆在此為爾等祈福,心中念想,無不發自肺腑;眾人念想,無不為爾等引領往生之路,助爾等無風無浪,無驚無險,無災無難,無悲無痛。爾等枉死者毋因一朝一夕之仇怨,一生一世之得失,而自尋煩惱,墮入輪迴,若如此,實乃大謬也!

  既為枉死,不須受困於執念,恩可盡銷,仇可盡銷,怨可盡銷,恨可盡銷,苦可盡銷,樂可盡銷,嗔可盡銷,怒可盡銷,情可盡銷,悔可盡銷,諸念皆可銷盡矣!諸念不復存,則諸業不復存;諸業不復存,則了無牽絆,魂魄可飛升。

  吾等修善行者,亦必將常懷菩提之心,終日為爾等誦經祈福,為爾等了盡未了之事!爾等可安心逝去,沐諸天萬佛之光,與天地同壽,此世間萬事,與爾等再無瓜葛。勿念!速去!速去!南無阿彌陀佛!」

  和尚聲音宏亮,情感真摯,周圍的人無不為之動容。人們不由得紛紛雙手合十,抬頭遠望,滿懷對往生者的懷念與不舍,默默向天空送去誠摯的哀思與祝願,祈禱死者不再經受痛苦;他們也會堅強地往前看,重新振作,帶著對逝者無盡的想念,堅強地活下去。

  十多里外谷泉縣城郊的空地上,黃福旺安插在溫泉鎮的那個內應,被官差砍下頭顱。他的首級,將被輪流傳遞到谷泉縣轄區內各個村鎮依次展示,讓大家看看,一個出賣同胞,導致同胞被殘殺的叛徒,會有什麼應得的下場。

  陳老大那天也在鎮上給自己的父母選購棺槨,置辦喪事,恰好趕上這場法事,深受觸動。於是他在法事結束後找上這位雲遊僧人,懇請僧人跟他一道去一趟葉屋村,也為葉屋村的逝者做一場超度法事,雲遊僧人沒有推辭,跟隨陳老大去了葉屋村。

  陳老大將偶遇僧人、請他上山的前因後果大致和崔立他們說了一遍,他們幾個一致認為這場法事值得做;不管還存在什麼爭議,至少可以先做完法事,超度了亡魂,再如何談論入土為安的事情,不然遺體一直停放在那裡,沒個交代也不行——這裡實際上就是針對黃晉才,他沒有親人,又是這樣被活生生氣死的,會不會化作惡鬼?這是村里很多人當下最關心的問題。

  村里最終商議出的結果是把黃晉才、陳家二老的遺體,以及姚家五口的衣冠,聚在一起由雲遊僧人統一超度,不管黃晉才的兒子是什麼混帳東西,黃晉才至少為葉屋村奉獻了一切;給他們一起做法事,升天路上還有個照應,即便有人去不了西方極樂,那也由他們自行在黃泉路上掰扯清楚,該了的恩怨他們直接了掉,莫要再來攪擾活著的人。陳老二雖對黃福旺充滿仇恨,但他恩怨分明,黃晉才這麼多年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所以並沒有反對。

  雲遊僧人依然真誠地告慰亡魂,村民們也跟他一道,虔誠地禱告,僧人和平常那些和尚道士不同,別的和尚道士做法事,只管念他們讀過的經文咒語,再配上嘈雜的音樂和其他五花八門樣式的節目,如同唱戲一般,務必要讓法事熱鬧、宏大,方才顯得出他們的本領,以及僱主的心意;但這雲遊僧人截然不同的做法,用最簡樸的儀式,加上懇切的話語,反而觸動了這些生者內心深處,激發出他們的哀思,他們的心仿佛和這些逝者的靈魂真正緊密地聯繫起來。


  現場莊嚴肅穆,每個人都在認真對待這次最後的告別。大牛也由陳老二帶著,站在人群中,他還沒等陳家人開口,就主動提出想為陳家二位老人披麻戴孝,陳家從未把他當過外人,自然同意。

  所有人都在回憶跟逝者共同的往昔,告誡自己不要忘記他們的樣子,不要忘記他們的聲音,哪怕終有一天會忘記,也希望這一天到得晚一點。

  張阿根貓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副心懷鬼胎的樣子,他自己有話要對逝者說:「姚老三,真不是我害死你的,我逃命,你擋我路,我把你推開,你自己掉到河裡死掉的,不要怪我!你要怪就怪那黃福旺,你看,他爹已經替他下去陪你了,你有什麼帳就找他老子算,只是不要來找我!我給你燒點紙錢,咱們一筆勾銷,你可千萬別來纏著我!」

  村里人最終決定還是把黃晉才葬在後山他家的地里,黃晉才一輩子為村里付出很多,儘管嬌慣出這麼一個逆子,但各人有各人的命,或許這黃福旺就是災星下凡來禍害一方,是大傢伙命里的劫數,怨不得黃晉才。

  只要把黃福旺逐出黃家家譜,日後老天開眼,黃福旺遭報應死了,葉屋村不給他收屍,不讓他入土,把他棄屍荒野,讓他被野豬拱、被野狗啃、被老鷹啄,讓他死無全屍,化作孤魂野鬼就是了;到時候再請個道行深的法師,寫一道符,鎮住黃福旺的魂魄,讓他永世不得超生,這些已經是葉屋村、溫泉鎮乃至谷泉鎮跟他黃福旺一個人的恩怨,不關黃晉才的事。

  雲遊僧人聽到村民們這番討論,一改先前嚴肅虔誠的樣貌,小聲對幾個村民說:「不用請什麼別的法師,鎮個惡鬼而已,我就行!我不寫符,我給佛像開個光,方圓十里的惡鬼全都能鎮住!只是這個我就得收錢了。」

  村民們對和尚如此截然不同的反應感到震驚,他們一開始以為這是個得道高僧,被他的真誠和仁義所打動;不曾想他終究也逃不開一顆逐利的心。這種反差過於突然,過於離譜,村民們一時無法接受。便不想再搭理他,各忙各的事情去了,畢竟生活還要繼續。

  人心就是如此,別人不要錢為村里做法事的時候你們就覺得人家是好人;別人一提錢你們就又覺得別人心地不純了———多數人評判一個人的好與不好,都是基於這個人當下是否對他們有利。

  大牛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抱著雙膝,眼神迷離,若有所思。和尚見狀,走到大牛身邊,輕聲問道:「小施主,可是有心事?」

  大牛見和尚走來,慌忙行大石頭上滑下來,鄭重地給和尚行了個禮,恭敬地說道:「大師,有勞您了!為陳爺爺、陳奶奶、姚叔一家還有村長超度!謝謝您!」

  和尚見他眉宇間藏著深深的憂傷和困惑,便又繼續問道:「看樣子,他們都是你心裡很重要的人,想來你必是十分掛念他們了;你有什麼心事,可否說與我聽,看看小僧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大牛就把這些人與他的關係,平日待他如何,一同經歷過什麼,還有他對他們的感情一一向僧人訴說,他對這些人心中都充滿感激和愛戴,所以他們的離去對他打擊很大。末了,大牛皺著眉問道:「他們死後,究竟會去哪兒呢?」

  和尚淡然一笑,問道:「你不相信他們會去到西方極樂世界嗎?」

  「如果但凡師傅您念經超度,他們就都能通向極樂世界的話,那這極樂世界早就人滿為患了。不論生前做了什麼,都可以一筆勾銷,去到極樂世界,那如果師傅您超度的是壞人,壞人也可以去極樂世界,不用承受因果報應麼?我覺得不應該是這樣。」大牛提出問題時,表情很認真。

  和尚見大牛認真發問,便也正色回答:「沒錯。他們不會都去往極樂世界。我也沒去過極樂世界,那麼我一個沒去過的人,又憑什麼度他們去往極樂世界呢?」

  「那您不是欺騙了他們的親人嗎?如果他們去不了極樂世界的話…...」大牛沒想到和尚會這麼回答他提出的問題。

  「我度的不是這些亡魂,而是活人的心。人死燈滅,他們的魂魄恐怕大都會身不由己。將要去哪,皆由因果,自有定數。他們生前還留下什麼遺憾、念想或恩怨,都將被他們帶去下一世,向來如此,任誰法力通天,也干涉不了許多。

  我真正超度的,是這些活人放不下的執著和不甘——死人的路該往哪兒走,我們留在凡間的人做不了主;但我至少還能為活著的人做些事情。」和尚的回答引發了大牛的思索,他眉頭緊鎖,沉默良久,和尚在一旁靜靜看著他。

  過了片刻,大牛問和尚:「他們會投胎轉世回來嗎?變成一個人,或者變成一頭豬、一條狗,或者一顆大樹?」

  「有的人或許會,有的人或許不會。這要看他們是否還有進入六道輪迴的命數,還是會被留在別的什麼地方,又或者有的人會魂飛魄散,一切都不復存在。」和尚答道。


  大牛:「那這樣說來,您也不知道他們都去哪兒了?」

  和尚:「沒錯。我也不知道。」

  大牛的眼裡透露出一些失望。

  「但無論他們去哪兒,只要牽掛他們的人的思念夠深,夠長久,那麼不管有多遠,哪怕穿過頭頂數不盡的星辰,哪怕時光流過千百萬年,思念也一定會追上他們。那時,不管他們死後去了哪裡,變成什麼,都會在思念追上的他們時候,迎來重逢。」和尚堅定地告訴大牛。

  大牛聽得似懂非懂。

  夜裡,大牛做了一個夢。朦朧中,他看見一個背影,看不見正臉,換做醒著的時候一定是個陌生人,但在夢裡,他能認定這個人就是他的母親。母親坐在一艘沒有篷的小船里,飄蕩在一條霧濛濛的大河上,一直往前。

  忽然,不知從哪裡又駛出很多艘一樣的小船,每艘小船里都躺著人;這些人陸陸續續地坐起身來,全都背對著大牛,大牛在夢裡依然可以識別出,這些人里有陳爺爺、陳奶奶,有黃晉才,有姚老爹、姚老太,還有林嬌,林嬌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

  小船紛紛靠岸,船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翻下船,又三三兩兩朝著面前一座大山走去。這座山看不見頂,大牛隻覺得很高很高,越往高處越被雲霧籠罩。大牛看著這些人走上山頂,變成一個一個小黑點,最後消失不見。

  這些人都沒有回頭,無論大牛如何思念,如何不舍,如何大喊他們的名字,他們都沒有反應,只是邁著步子前行,一開始他們的腳步還很沉重,越走到山的高處,他們的步伐就越輕快;通過背影還能看出些不同:有的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催促,看起來急匆匆的;有的人像被前方的什麼吸引著,加快了腳步。大牛失落地看著遠方,希望眼裡還能留住些什麼。

  「翻過這座山,他們就算是徹底離開了,山的那頭,將是一片全新的天地。或許他們每個人看見的前方,都不相同,他們將會去往不同的地方。而總有一天,我們自己也要渡過這條河,翻過這座山,去看看那片想像不到的天地。」和尚突然出現在大牛身邊,平靜地說道。

  老周也進入這場夢裡,感知著大牛夢裡的一切。與大牛不同的是,他可以看到這些離去的人們臉上的表情。他們有的安詳,有的欣喜,有的迫不及待,有的木然,有的哀傷,有的憂心忡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已經得知了各自要去的地方,有的人滿懷期待,有的人感到恐懼,還有的人對塵世還有掛念?

  老周即使能感知到周圍的大多事物,包括人的內心活動,在這裡卻看不透這些人的心,他也看不見山的那頭究竟是什麼。「或許是一個無法想像的世界吧,總有一天,我也會去到那裡。」想起他人生中經歷過的那些逝去的生命,老周心裡也升起一陣哀傷。

  「我們的思念,也能跟隨這些被思念的靈魂一起翻過這座山,去往他們的目的地麼?如果能,請幫我多看他們一眼,再把看見的東西帶進我的夢裡吧。」老周祈禱著。

  大牛揉了揉眼睛,醒了過來,他的眼角還掛著淚珠。外面傳來沙沙聲,一陣涼風吹進廟裡,看來是下雨了。原本陳家人是要把他留在陳家住一陣子的,但大牛這兩天觸景傷情,想他娘了,他娘去世的時候他還很小,沒有記憶,他不知道他娘下葬時有沒有人超度,有沒有人禱告;他也不知道除了他,還有誰會想念他娘。所以他決定回到淨壇使者廟裡,離他娘近一些。

  夜裡並不都是漆黑一片,總能殘留一些微光。借著外面透進來的微光,在黑夜裡恢復視力的大牛,依稀看見靠近廟門口的角落裡,窩著一個人:儘管這個人可能因為感到寒冷,身子縮成一團,但看起來身材依然比大牛高大不少。

  大牛很警覺,不知道是不是有歹人闖進來,決定先不要輕舉妄動。他把呼吸聲調至最輕,避免讓這個人發現他醒了,他不敢驚動這個來歷不明的人。

  沒想到這個人還是察覺到大牛醒了,他渾厚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了過來:「小施主,你醒了?和尚我剛剛做了個夢,夢裡似乎和小施主你見面了。在我夢裡,你看見了那些逝去的人,坐著船過了一條大河,又下船翻過了一座大山,你問我這些人翻過山會去哪兒,我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們會去往不同的地方。」

  大牛聽得汗毛聳立,和尚說的話,和在夢裡說的差不多一樣,天下竟還有這麼巧的事?

  沒等大牛回話,和尚又開口了:

  「你說,你這夢裡,為何沒有那個叫姚老三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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