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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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老三眼前的這個人,被大火燒得渾身血肉模糊,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他掙扎著用盡最後的生命力量,從火場裡爬出來,艱難地滑下門前的台階,滑到姚老三面前。

  「妹…...妹夫,」這個人的聲音沙啞,濃煙已經把他的喉嚨熏壞,他只能用他生命僅剩的一絲力氣說話。「是,那個,黃…...福…...福旺,殺…...殺…...阿嬌她…...「從火場裡爬出來的,正是先前被黃福旺一腳踢暈的林勇,金髮鬼都以為他已經死了,就沒管他。

  他醒來後發現自己脖子折了,周圍已無一個活人,濃煙燻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他勉強辨認出自己的妻兒、爹娘、妹妹、外甥還有親家兩位老人全都被殺害,眼下自己估計也活不成,他咬緊牙關,忍著大火對身體殘酷的灼燒,掙扎著往外爬,一定要把消息告訴外面的人,不能讓幾十個人白白枉死。

  他用盡力氣,十指被磨破,傷口深可見骨,卻還奮力地支撐著身體往前爬,留下一個個深紅的血印;他雖渾身劇痛,卻無法大聲喊叫,只能微微張開口無聲嘶吼,給自己攢一把勁,終於勉強爬出火場。

  「哥!阿嬌她怎麼了?」姚老三目睹林勇的慘狀,忍不住哭起來。他大舅哥為人爽朗,和他意氣相投,兩人十分要好,如今這樣的遭遇,令姚老三無比悲痛;又聽到他提到阿嬌,內心更是忐忑,他害怕林勇說出他最不想聽到的情況。

  「她們全都被.…..被殺…...」林勇已經堅持不住了,「去.…..去,去報官.…..金髮鬼.…..黃福…...」最後一個字沒說完,林勇就斷氣了。他的眼睛最後被凝固的血肉糊住,姚老三無法得知大舅哥是否得以瞑目。

  姚老三嚎啕大哭,哭了一陣子,哭不出聲了,朝著林宅大門跪著狠狠磕了三十多個頭,把額頭磕破,又想起林勇臨終前囑咐他去報官,恍然大悟,趕忙站起身,擦乾眼淚,朝聯防隊的班房狂奔過去。

  可當他到達聯防隊班房的時候,卻發現那裡空無一人——知道金髮鬼殺來了,眼看聲勢浩大,耀武揚威,這幫人早就抱頭鼠竄,找地方躲起來了,誰也不敢去硬碰硬,那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姚老三也顧不上失望,轉而往溫泉鎮方向跑去,過溫泉鎮,再到谷泉縣,他要去找縣城裡的捕快,捕快總會管這事吧?姚老三腦海里只剩這一個想法,他先是全速奔跑,跑不動了就儘可能快速地走,鞋磨爛了,腳磨破了,走不穩了,也依然踉蹌著前行,儼然成了一具失魂落魄的活屍,沿著流溪河,一路往溫泉鎮方向去。

  而此刻的溫泉鎮,也難逃厄運,同樣被金髮鬼掃蕩了一遍。他們在集市上為所欲為,搶的搶,殺的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這些辛苦勞作,只是想依靠自己的努力換一頓飽飯的可憐人,就這麼被殘忍地屠戮殆盡,他們至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黃福旺滿意地看了看四周,金髮鬼長官也向他點點頭,表示今天這趟狩獵行動的收穫不錯。黃福旺見長官盡興了,便對一眾匪徒說:「今天可以了,撤吧。回去分戰利品!」匪徒們歡呼雀躍,唱著山歌,大搖大擺地撤離溫泉鎮。

  黃福旺無比自豪,今天這次劫掠指揮得當,看得出長官對他很滿意,回去定會好好賞賜他;唯一有點煩人的是居然有同村人認出了他,若是傳出去,還是會有點麻煩,萬一官府抓不到金髮鬼,就拿他出氣,專門通緝他,那也不妙,好在他認為已經把認出他的人都殺光了,也就沒有了後顧之憂。

  這也是他為什麼這麼狠,每次到谷泉縣搶劫都要殺人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谷泉縣,他現在依然還是一個光榮殉職的緝匪英雄,怎能死而復生成為金髮鬼的走狗?所以凡是能叫出他名字的人都得死。

  黃四百倒是有些失望,這次下山,他「只」親手殺了十個人,這跟他心裡的期待相去甚遠。此人兇殘成性,他不滿地咒罵同夥搶得太兇,不給他多留幾個,全然沒有把這些寶貴的生命當作一回事。

  此刻黃福旺他們並沒有察覺到,不遠處一幢無人小屋前,有一個蓋了蓋子的空水缸,不平整的缸口和殘破的木蓋子之間有一條縫隙,裡面正有一雙充滿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

  水缸里躲著的人是陳老二,他到鎮上給父母找到了藥,正要趕回家,就恰好聽見集市上的哭喊聲,求生的本能促使他趕忙尋找掩體躲避。恰好讓他發現了那個空水缸,於是他躲進水缸,在水缸里目睹了黃福旺率眾劫掠、屠戮百姓的惡行,還聽見匪徒們一邊殺人,一邊饒有興致地談論劫殺林家的事情。

  陳老二的牙關咯咯作響,幾乎要把牙齒咬碎,黃福旺和金髮鬼離去後,他小心翼翼地從水缸里爬出來,帶著僥倖的心理,查看四周還有沒有活人,可惜發現一個喘氣的都沒有了。


  突然,他看見地上有一個東西在反光。走近一看,是一塊銅製的捕快腰牌。他並不知道,這塊腰牌是黃福旺當年從王鍛遺體上扒下來的,當時黃福旺對這塊腰牌還很感興趣,拿了留作紀念;今日被隨意遺落在此,看來此時的黃福旺對腰牌已不那麼在意。陳老二蹲下身子,拾起這塊腰牌,將腰牌擦拭乾淨,揣入懷中,心中暗暗埋下了向黃福旺一夥復仇的種子。

  而另一邊的姚老三,此刻還在急切地往鎮上趕,他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儘快趕到縣城,叫上捕快,圍剿匪徒,給一家人報仇。由於剛剛目睹慘劇,再加上一路狂奔,姚老三的腦子已經不太清醒,雙腿多半靠著條件反射活動。他沒有察覺到身邊的情況,沒有留意迎面跑來三個人。這三個人也在玩命朝姚老三的方向跑,一邊跑一邊回頭,他們也沒有看見姚老三。

  「追沒追來?快跑!再不跑就完了!」跑在最前面的一個男人一邊喊,一邊和姚老三撞了個滿懷。好在他們兩邊都已經筋疲力竭,說是在跑,速度實際也不快,所以都沒摔倒。這個男人捂著胸口怒罵了一句:「你他媽的不長眼啊?擋著老子逃命,一會兒金髮鬼把你抓去剁碎了餵狗!快滾開!」緊接著伸出雙手,用力扒拉姚老三的胳膊,姚老三沒站穩,腳下一滑,跌倒在地,順著土坡滾下,只聽見「噗通」一聲,姚老三掉進流溪河裡。

  流溪河下游水流雖不湍急,但姚老三遭受如此打擊,此時已經心灰意冷,心想這或許是天意,讓他隨家人一起走,也不是壞事。外加他已經耗盡體力,所以就這麼任由河水把他帶走了。

  「爹,剛剛那個人.…..好像是,好像是姚老三!」說話的是一個高瘦年輕人,二十出頭的年紀,語氣有一點吃驚,但總體平靜,似乎對他爹把一個人推進河裡,生死未卜這件事並不感到多麼慌亂。

  「管他什麼姚老三姚老四,擋著我們逃命的路,他死了也活該!他自己不想活,別妨礙我們活命!……你給我記住,我們沒有遇見過什麼姚老三姚老四!」說話的原來是張阿根。

  他們夫妻倆和張壯今天也到鎮上趕集,讓張實和張李花在家幫忙準備晚飯等他們回去吃。正巧遇上金髮鬼來搶掠,好在他們攤位離得遠,聽見遠處的呼喊聲,就趕在金髮鬼發現他們之前,果斷丟下攤位,偷摸著逃了出來。三個人慌不擇路,張阿根與失魂落魄的姚老三撞上,惱羞成怒,把姚老三推下了流溪河。

  三個人顧不得別人死活,一路狂奔,逃回村里。

  陳老二晚些時候回到村里,雖然把麻黃帶了回來,但父母實際上已經病入膏肓,崔郎中搖搖頭,表示無力回天。

  眼看陳太公和陳老太撐不住,陳家一家人心情都很沉重,大牛也跟著難過,陳家每一個人,都是他的恩人,他不希望陳家任何一個人有事,可他又阻止不了這樣的事情發生,他感到很無力,只能憂心忡忡地和他們待在一起。

  金髮鬼行兇的事情很快就傳到村里,聽說姚家和林家遭此大劫,慘遭滅門,村里人又是惋惜,又是悲痛,更是害怕,害怕哪一天這群喪心病狂的賊人會殺進葉屋村,連他們這樣窮得叮噹響的山民也不放過。村里一眾人又聚到池塘廣場,商議對策。

  「這幫混帳金髮鬼,簡直毫無人性!女人孩子都不放過,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我們都窮得揭不開鍋了,還要來搶我們,搶錢搶東西就算了,也不給留條活路,哪天我們都死光了,他們喝西北風嗎,到時候咱們在黃泉路上等他們!」

  「怎麼村里情況稍微好點他們就來啊?一次都不會撲空?」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黃晉才坐在石凳上,雙手扶著拐棍,憂心忡忡,眉頭緊鎖,連腰都直不起來。

  「因為有人給他們報信!有人專門引著金髮鬼殺我們鄉親!」突然,人群後面走出陳老二,語氣中充滿憤恨地大聲說道。

  「有人報信?天啊!誰這麼缺德啊?」

  「引著金髮鬼殺鄉親,什麼意思?是咱們鄉里的?」

  「不會吧,自己鄉里人也下得去手?」

  村民們議論紛紛。

  「不是別人,正是咱們村的——黃!福!旺!」陳老二一字一頓地說道。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張開嘴巴,愣在原地。沒有人敢相信,那個當年悲壯犧牲的護村英雄,今天竟被說成是引金髮鬼屠殺村民的賊人。

  「陳老二!你不要胡說!福旺可是為了守護咱們鄰里平安,和賊人同歸於盡了,這事兒發生的時候你年紀雖然不大,但你也不可能忘!今天你怎麼在這裡胡說八道?」

  「對啊,對啊,一個死人怎麼可能復生,你休要在這裡胡言亂語。」


  「你莫不是失心瘋了,怎的說出這種胡話?」

  村民們你一句我一句地指責陳老二,儘管他們素來知道陳老二為人正直誠實,但他這番話實在難以置信。

  「他活的好著呢!已經是金髮鬼里的統領了!」陳老二冷笑一聲,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地回應了這些質疑的聲音。

  「你說的話可當真?這怎麼可能?」眾人依舊不敢相信。

  「我親眼所見。那日就在溫泉鎮上,我去取藥,親眼目睹了黃福旺率眾殺人。」陳老二的語氣充滿悲憤,用毋庸置疑的神態掃視著每一個人,尤其是黃晉才。他把那天親眼所見的事情詳細地複述給廣場上的村民,偌大的廣場頓時死一般的寂靜。

  「這,你不會是看錯了吧…...」還有村民不敢相信。

  「那個...我剛才就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說…...」人群里一個不怎麼起眼的小個子突然發話,他就是把消息從鎮上帶回來的人——賣山泉水豆花腐竹的馬國柱。「我在鎮上聽得真切,林家被滅門後,捕快問詢趕來,四處搜查時,發現一個人鬼鬼祟祟往山里跑,捕快把他攔下來,他竟然還想襲擊捕快逃跑。

  捕快把他抓回衙門嚴刑拷打,他受不住刑才肯供述,說自己是徑口村聯防隊的,那年就是他們一伙人幫黃福旺假死脫身,回來謊稱黃福旺死了!實際上黃福旺在那時就投了賊人黃四百,後來不知怎麼又混進金髮鬼的寨子裡.…..他們現在專門給黃福旺當內應。這次金髮鬼來鎮上燒殺,就是黃福旺帶的隊,靠的就是他給黃福旺報的信。」

  眾人面面相覷,連粗氣都不敢喘,眼神在馬國柱、陳老二和黃晉才三人之間游移。

  「嗨!這下好辦了!是黃福旺,咱們村子能夠保住了!他總不能搶到他老子頭上吧?」張阿根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沒有人知道他是真的感到慶幸,還是在說風涼話,張阿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麼想法,但他就覺得這話不說不舒服。

  「姚家人也和他同村啊,那姚老漢還抱過他呢,他手下留情了嗎?」一個村民氣沖沖地說道。他們無法接受自己村子裡走出去的孩子,竟把屠刀對向自己村的鄉親。出去幹什麼都好,哪怕混得沒出息也沒關係,怎麼就淪落到連自己的鄰里鄉親都能這麼殘忍地殺害?

  「嗚哇~~~~!」當眾人剛想看看黃晉才什麼反應,想聽聽他看法的時候,黃晉才一口鮮血從口裡噴涌而出,撒了一地;隨即他迎面栽倒在地上,崔郎中趕緊把他扶正過來,發現他面無血色,渾身冰涼,給他把脈,發現脈搏虛弱。

  「快,先把他攙回去!」崔郎中緊張地對崔小賀喊道。崔小賀連忙和崔郎中一左一右,把黃晉才架回他家。

  「就你他媽會說話!全村都是啞巴是吧?」獵戶喬大洲惡狠狠地對張阿根說。

  「我怎麼了?我是覺得村長的兒子當山匪,總比不認識的人當要好吧?總不能連自己的親爹.…..」張阿根還想狡辯,但誰都不理他,廣場上的人作鳥獸散。

  村長黃晉才家門口圍滿了人,都在密切關注著屋內的情況,這時他們心裡也沒個底,這事兒到底該怎麼辦,誰也沒主意,村里還是需要一個能拿得了主意的人出來指個道。

  黃晉才虛弱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崔郎中坐在床邊,面色凝重,崔小賀侍立在旁。村里幾個說話比較有分量的村民堵在裡屋門口,有的看著病床,有的示意門外的人安靜。

  過了一會,黃晉才抬起疲憊的眼皮,費盡地說:「來,你們都湊過來。」他示意崔郎中和裡屋這幾個人離他近一點。

  「生養出這樣一個孽畜.…..是我家門不幸.…..也是我.…..我愧對全村人。我雖一死亦不足以謝罪!去到那黃泉路上.…..我也…...我也沒臉去見姚家林家兩家人…...還有那麼多被他害死的人!

  崔…...崔立,我死後,村子就由你照顧了.…..你最有威望.…..一定要想辦法.…..想辦法保住村子太平!」崔立就是崔郎中的大名,平日裡別人都尊敬地喊他崔郎中,只有黃晉才偶爾叫他全名;現在黃晉才大概是要說遺言了,所以格外莊重。

  忽然,黃晉才的語氣變得惡狠狠:「找人把.…..把黃福旺那畜生抓住…...五馬分屍!凌遲處死!剁碎了拿去餵狗!」

  接著他的語氣又立刻弱下來:「我死後.…..把我的屍體拋到山裡.…..餵野豬.…..我沒有臉葬在這裡.…..我愧對你們!」黃晉才眼角落下兩道渾濁的老淚,閉上眼睛,再說不出話。

  他這個兒子,毀了他一生:年輕時惹事,後來以為他幡然醒悟,中間又聽聞他壯烈犧牲,最後才得知他是假死脫身,成為禍害鄉里的千古罪人。黃晉才的心,已經被這個兒子的所作所為揉得稀碎。

  在這彌留之際,他心中有對兒子惡行的失望和憎恨,有對連累村民的歉意與羞愧,還有對自己沒能阻止這一切的氣憤和後悔。他懷著這樣煎熬的情感,咽下最後一口氣。

  眾人互相點了點頭,推舉了一個人和崔立一起走出去宣布黃晉才的死訊,以及崔立接任村長的消息;另外幾人則默契地整理黃晉才的遺體。

  不知是不是死神最近盯緊了這一片地區,融入空氣中的老周感到一陣陰森的寒意,當天稍晚時候,陳家太公夫婦二人也攜手歸西,病痛已經折磨了他們數月,如今終於得以解脫,不用再在這艱難的亂世歷經磨難。

  村子裡一下子死了這麼多人,村長、陳家二老,還有姚家全家,怎麼張羅他們的白事,也值得商榷。崔立臨危受命繼任村長,明顯沒有心理準備,也做不到當機立斷,只得先把村里比較有影響的幾家代表召集到他家,聽取他們的意見,再看看應該如何處理:該葬在哪,喪事怎麼辦,該怎麼超度亡魂......這些問題,此時不僅僅只是一兩家的事,而是全村的事。這喪事的辦理,關係著村民的情緒,關係著村長的威望,關係著這個村子活下去的信心。

  正當崔立他們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陳老大領著一個人走進來。陳老大身著孝服,臉上的淚痕尚未全乾,他恭敬地朝眾人深鞠一躬,又平伸出右手,介紹他身旁的這個人,向眾人說道:

  「諸位,這位禪師說,他願意給咱們村里這兩天剛走的人做場法事,超度他們去西方極樂世界。他剛從鎮上來,林家和集市上枉死的人,都是他超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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