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來歷不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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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著張李花手指向的方位望去,張阿根頓時眉頭緊皺,冷汗直冒:不遠處的樹叢里,盤踞著一個巨大的身影。此時天已經差不多完全亮了,能見度高了許多,張阿根發現樹叢里那個碩大的身影,肌肉壯實,毛髮濃密,深淺黃色交替形成威風凜凜的斑紋;它的呼吸厚重,如同低吼;寬廣的腦門上頂著它最為傳奇的標記———「王」字。

  是一隻成年的老虎!

  以往山裡有些狐狸和野豬,村民們倒是足以應付;卻從未有傳聞說過山裡有老虎,怎麼今天讓張阿根和他的孩子們碰上了?張阿根心裡叫苦不迭。

  「冷靜,冷靜,這是幻覺,閉上眼睛,一會兒它就消失了!」張阿根絕望地想把眼前的一切歸類到以往的詭異經歷中,祈求這也只不過是一場幻覺;但老虎張嘴打哈欠時散發到空氣中的腥臭氣味,終於還是飄到張阿根鼻孔里,打破了張阿根最後的希望,讓他無法逃避現實。

  張阿根感到一陣噁心,出門前吃的一張餅在胃裡翻騰,順著食管快要頂到咽喉處,肉食野獸的唾液充滿血液和生肉等食物殘渣腐敗的味道,著實令人作嘔。

  此時張阿根只能硬著頭皮想對策,該怎麼應對這隻猛獸呢?

  想要和它搏鬥,怕是沒有什麼勝算了,這樣一隻老虎,恐怕至少得五六個有經驗的壯年獵戶才能把它捕殺,自己一個身上沒功夫的男人,帶著三個這么小的孩子,怎麼從老虎跟前脫身?

  跑?恐怕根本跑不掉,老虎的速度比平常人快得多,它跑得又快,跳得又遠,還擅長撲殺,但凡挨它一爪子,就註定凶多吉少了。

  那該怎麼辦?張阿根開始思考,他想到了一個很歹毒但似乎又很現實的對策:如果留下一個孩子給老虎當口糧,或許剩下的三個人就能得救了。

  「老虎的胃口總不會那麼大吧,吃一個八歲小男孩兒,肉是最鮮嫩的,怎麼也夠吃一會兒了吧,這樣就可以放過咱們另外三個,讓咱們逃跑了吧......」張阿根甚至已經在腦海里和老虎談判起來。

  「八歲...小男孩兒?」老周從張阿根的心聲里驚訝地發現,這就是張阿根腦子裡第一時間、下意識浮現出來的條件——也就是說,他不假思索地把小兒子張實,默認投餵給老虎!

  張阿根認為,老大已經十歲,過兩年可以分擔起家裡更多的勞動任務,短期內就能兌現價值;小女兒年紀還小,心中難免多些疼愛,並且將來嫁人,還能談一筆可觀的彩禮;只有夾在中間的老二,成為了張阿根最不看重的那一個。

  「可是老二也挺老實的……」張阿根又試圖找一些理由來推翻剛才的決定,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最不喜歡這個孩子,可又發現實在列舉不出什麼有說服性的理由來證明——畢竟保住老大的理由最務實,保住女兒的理由最符合情感需求,而對小兒子張實,坦白地說,他並沒有給予這個夾在中間的孩子太多關注,以至於即便他想自欺欺人地找一些藉口,來應對自己毫不猶豫決定拋棄這個兒子時產生的羞愧,都無能為力。

  好在此時老虎暫時還沒有展現出朝他們這邊發起攻擊的跡象,它正匍匐在樹叢里,舔舐身上的毛,似乎有些疲憊。看來剛才張實踩到的動物糞便,就是這隻老虎留下的了,難怪張壯說這一攤糞便的味道不一樣,整座山里,哪曾有過一隻巨獸,能有這麼大的胃口啊?

  「這老虎莫不是吃飽了,打算在這兒打盹?」張阿根心裡又閃過一絲僥倖,「倘若是這樣,或許我們只需要靜悄悄地轉身離去,就能逃過一劫。沒錯!剛吃飽的老虎對我們這些身上沒什麼油水的瘦弱窮人,多半不會有什麼興趣,只要咱們不冒犯它的虎威,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爹!那是老虎嗎?」張實忽然在張阿根耳邊激動地喊了一聲,打斷了張阿根矛盾的思緒。

  「噓!別吵!你別把它引來了!」張阿根氣急敗壞,他低吼著用力敲了一下張實的腦袋,發泄心中的怒火。原本在僥倖心理下建立起來的安靜撤退計劃,恐怕就要被小兒子冒失的這麼一嗓子給破壞掉了。

  可張阿根的心中忽然又感到一陣解脫:他剛才想要犧牲掉小兒子的那種負罪感一下子減輕了,甚至快要消失了。「都是這小子沒心沒肺地大喊大叫,才引來的老虎,這事兒都得賴他!本來我們準備悄悄逃跑了,他非要喊這麼一聲!若是驚擾到老虎,那假如後來老虎循著他的聲音找上他,把他吃掉,我們又能有什麼辦法?那就只能算他活該了!」

  這個絕佳的理由,讓張阿根頓時感到渾身通暢。他甚至想到一會兒逃跑的時候,要故意趁張實不備,一腳絆倒他,好帶著另外兩個孩子趁機逃跑。

  「既然都是你招惹來的,那就不要怪我狠心!」張阿根已然把責任全都推卸給了還不滿八周歲的小兒子張實,內心便不再掙扎,他感到輕鬆和安心。


  張阿根又分別打量了三個孩子一陣,堅定了心中的想法。他偷偷給張壯使眼色,張壯心領神會地躲到張阿根身後;張阿根又悄悄把女兒攬到自己身旁,暗自輕聲地往後挪動腳步,唯獨把傻乎乎的張實留在了離老虎最近的地方。張實被張阿根當頭敲了一下,腦袋發昏,還愣在原地沒有動。

  「我去,這還是人嗎?竟然會為這種想法!」老周在感知到張阿根的心理變化後,無比震驚,他不敢相信,竟然還有這樣的人,不光要殘忍地拋棄一個兒子,並且還能這麼快就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竟然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實在嘆為觀止。

  「都說虎毒不食子,這人心果然比猛虎還可怕。」老周的心拔涼拔涼的,他想到自己生活中所遇到過的一些父母,時常對人強調自己多麼愛自己的孩子,可實際上卻恣意傷害自己的孩子。在他們的自戀面前,孩子的一切都可以犧牲——實際上只要能滿足他們的自戀,任何一個人都是可以犧牲的。

  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只不過是滿足他們這類人自戀的工具而已;如果有人妨礙了他們的自戀,他們甚至會不擇手段地摧毀這些障礙。這樣的父母往往對孩子都是這般漠視,儘管他們會自導自演一些看似關懷的戲碼,但都只是為了取悅自己,所謂的慈愛景象僅僅是讓所有人配合他們演出來的假象而已,他們根本看不見眼前一個個真實鮮活的人。

  看到張阿根對小兒子張實的冷漠和殘忍,他意識到,張阿根的內心,或許早已因自戀無法被滿足而扭曲了。他自幼常年被打壓,被忽視,導致他學不會怎麼關愛別人,只被憤怒和怨恨包裹,他嫉妒自己的孩子還能擁有純粹的快樂,他害怕自己的孩子在某一天也成為比他掌握更多本領和權力的人,因此他只想盡其所能地控制孩子,他討厭他們。

  「人在陷入絕境的時候,為了生存下去,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呢?有的人選擇犧牲自己,有的人選擇犧牲別人,有的人不敢選擇,把選擇權交給別人......」老周平復了激憤的心情,試圖不站在上帝視角理解這件事情,「到頭來,本質上就是每一個人不同的選擇。」

  三個孩子通過父親的反應,陸續明白離他們沒多遠的地方,正盤踞著一隻百獸之王,張壯最先反應心領神會,躲得遠遠的;被掩在父親身前的張李花,則是聽到父親與二哥的對話知道了情況;緩過神來的張實也意識到了危險,他還察覺到自己就處在離老虎最近的位置。

  三個孩子立刻齊刷刷地捂住嘴巴,屏住呼吸,蹲下尋找遮蔽物,求生的本能讓他們試圖規避危險。可老虎還是察覺到了人的聲音,作為百獸之王,在這麼近的距離,無論是靠耳朵聽聲音,還是靠嗅覺聞氣味,它都能輕易察覺到附近這幾個活物,無論如何張阿根他們都避免不了。

  老虎警覺地站起來,朝著張阿根一行四人的方向,發出憤怒的咆哮,原本靜謐的樹林此刻為之震顫,樹上的小鳥被驚得趕忙撲騰翅膀飛走,地上的走獸被嚇得四散而逃。

  張阿根瑟瑟發抖,剛剛的計劃在腦海里已經十分清晰,他悄無聲息地一手抱起女兒,另一隻手又拉住大兒子,轉過身去準備開溜,只把小兒子留在身後。此刻,除了張壯已然清楚狀況,年幼的張實和張李華都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只是茫然地望向張阿根,等待父親的指令。

  「哇~~~~~~~」虎嘯過後留下的短暫平靜,被一陣尖銳的哭聲打破,「這深山樹林裡,怎麼會有嬰兒的哭聲?」張阿根感到詫異。

  此時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從樹頂穿透進來,照亮了樹林。在他們東邊幾十步的矮樹叢里,顫顫巍巍出現一個瘦小的身影,是一個灰頭土臉的女人!她披頭散髮,衣衫襤褸,髒兮兮的長衫已經分辨不清顏色,身上和臉上蹭了很多泥,看不清樣貌,她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用一塊褐色麻布裹著,粗略看來不超過六個月大,剛才正是這個嬰兒放聲大哭,讓老虎愣住。

  「一個女人,抱著個孩子,怎麼會出現在這深山裡?她是從哪兒來的?」張阿根更迷惑了,「難道是從林子另一頭的暗徑村那條路過來的?是了!那條路通向北邊,一直到平南關,既有官道,又有小道,許多從北方遷徙過來的流民,幾乎都要從那兒過,這女人大概就是從那兒過來的吧,老虎說不定也是從那兒過來的。我們這整個谷泉縣一帶從未聽說過有老虎,想必就是從北邊金鵬山那兒過來的。」

  張阿根還兀自在那裡猜測,卻沒有留意到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正抱著她的孩子,一步步朝老虎的方向逼近——是的,是逼近,在她的眼神里,只有冷冷的凶光,再無其他情感,似乎她已視死如歸,打算和老虎同歸於盡。

  女人冰冷的眼神如同鋒利的刀子一般,死死抵住老虎的眼睛和喉嚨,這下反而輪到老虎不知所措了。原本它可能只是吃飽後在這兒拉了泡屎,準備打個盹休息一下再做打算,結果先是被張阿根一行人的動靜給驚擾,本就有些警惕;剛怒吼一聲想震懾一下敵人,更是給自己壯壯膽,不曾想又被嬰兒尖銳的哭聲,加之迴蕩在山林里的回聲給嚇了一跳——老虎也沒聽過嬰兒哭泣啊,誰能想到深山老林里,一隻老虎會和一個嬰兒相遇呢?


  這時這個女人又殺氣騰騰地朝它逼近,甭管真打起來是什麼結果,老虎想不到這麼深遠;光是個女人出乎意料的舉動,以及寒得可怕的眼神,就已經把這隻老虎給嚇到了。

  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老虎抖了抖腦袋,竟然耷拉下尾巴,耳朵朝後伸了伸,轉身,後腿猛地蹬地,朝更深的林子裡逃走了。

  誰能想到,一個來歷不明,看起來十分落魄的柔弱女人,懷裡還抱著個孩子,竟能硬生生憑藉自己的氣勢,逼退一隻兇悍的成年老虎?

  劫後餘生的張阿根癱坐在地上,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三個孩子嘰嘰喳喳在他耳邊說什麼,他完全聽不見;僅有的意識只讓他看到,眼前那個來歷不明的女人,不知是因為筋疲力竭,還是剛剛也同樣受到巨大驚嚇,腳下一軟,栽倒在地上,昏迷過去,張阿根的三個孩子們趕忙圍了過去。

  「爹,這嬰兒是個男孩!」

  嬰兒的啼哭聲,孩童的喊叫聲,山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歸來的鳥兒集體的鳴叫聲......各種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漸漸讓張阿根回過神來。

  這個暈倒的女人,該拿她怎麼辦?

  「別管她了,趕緊回家,深山老林的,老虎再回來怎麼辦?」張阿根恢復理智後,迅速做出判斷,現在他既然不需要背負拋棄兒子的罪惡感了,那還不抓緊帶著孩子們逃回家?

  不顧孩子們困惑不解的眼神,他拽著大兒子和小女兒的後領,拎著他們就往山下走,又踹了小兒子的屁股一腳,示意他趕快動起來,孩子們雖有疑慮,但礙於父親脅迫,只得跟隨著頭也不回的父親,撇下這個女人和孩子,下山回家。

  「等一下!你們就打算這麼見死不救嗎?」一個嚴厲的聲音突然從不遠處的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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