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張阿根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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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阿根被突如其來的喊聲嚇得一趔趄,他回身尋找聲音的來源,在沿溪流往山上的高處,從灌木叢里走出來幾個男人,喊住張阿根的,是為首一個高大魁梧的人。

  此人身材八尺有餘,體型壯碩,眉毛濃郁上揚,目光如炬,威嚴中透露出正氣。寬鼻翼,厚嘴唇,中間隔著連貫在一起的深黑色唇須。

  他們一行五人,穿著打扮都像是習武之人,兩人拿著弓背著箭;一人雙手端著一挺鋼叉;還有一人腰間別著粗粗的麻繩,右手把一個長棍撐在地上;這四人腰上都還掛著佩刀,而為首的青年壯漢提著的那把大刀,看起來更是鋒利無比。

  「我是谷泉縣的捕頭王鍛,這幾位是我手下的捕快。」男人亮出一塊腰牌,張阿根站得老遠,實際上看不清,而且他也不識字,根本不知道腰牌上寫的什麼,但這個男人毋庸置疑的語氣和英姿颯爽的樣子,顯然不是尋常人,張阿根不敢懷疑他的身份,他說他是捕頭,那就是捕頭吧。

  王鍛見張阿根沒有說話,便接著說:「我們聽說山裡有虎患,奉命上山打虎。已經盯了這隻老虎一月有餘,確定了它的行蹤,一路跟了過來。昨日便打算將它捕殺,不料被它機警逃脫。我們追了它一晚上,追到這裡,發現它在此休憩,已經部署好對它展開伏擊,沒想到你們突然闖入驚擾了它,更沒想到這女子竟能將其嚇跑。」

  老周通過與這個世界融為一體,得知捕頭王鍛家裡原是谷泉縣的鐵匠,可他自有志向,不願成日困在打鐵鋪里;他自幼習武,練就一身本領,為人仗義豪爽,一心只想憑藉一身武藝,鋤強扶弱。

  縣裡招巡捕,鄰里都推舉他,指望他能守護一方平安,他也欣然前去應徵,托關係把他的匠籍改了民籍,舍了這收入穩定的鐵匠身份,偏去幹這身份低微的賤役。他爹娘知道這是他的志向,攔不住他,見他至少是想做些好事,出於無奈,便也只好支持他。

  入職後的王鍛不負眾望,從捕快升至捕頭,僅僅只用了不到五年。一方面是他確實有手段,辦事雷厲風行,為人正直,幹了不少實事;另一方面家裡頗具資財,背地裡也幫他上下打點;再正巧又碰到上一任捕頭徇私枉法被革了職,於是他剛剛三十四歲,就升任谷泉縣的捕頭。

  谷泉縣在他和同僚們的通力合作下,也算太平,基本沒有什麼大案兇案。他是個古道熱腸、盡忠盡責的好捕頭,不光管理縣城的治安,連周邊的村鎮,他也一併關照,這才有了他帶隊上山打虎的事情。

  「你看,這女子獨自帶著一個嬰兒,在這深山之中,一定很危險。我們要繼續去追擊老虎,不能讓它再禍害鄉里,實在顧不上照顧他們。看樣子你是經常在山裡采菌的,是附近村民吧?」王鍛一行人從坡上下來,聚到暈倒在地上的女人周圍,一邊查看情況,一邊和張阿根說話。

  「是,是,小人是下面葉屋村的。」張阿根膽怯地回答王鍛的詢問。三個孩子見到陌生大人,也有些害怕,紛紛從女人身邊走回到張阿根身邊,和他貼在一起。張阿根用兩隻胳膊護住女兒,兩個兒子緊挨在他腿後側,張阿根本意想躲開,可他越躲,兩個兒子反倒越往他身上靠,他十分窘迫,身姿扭扭捏捏,相當尷尬。

  「既然你是葉屋村的村民,上山采菌,那在山裡遇到這麼個人,總不忍心見死不救吧?」王鍛倒是不在意張阿根奇怪的姿態和表情,只是繼續跟張阿根說話,「把他們丟棄在深山裡,他們恐怕活不成。你且把他們帶回村子,待這女子醒來,你們給一口水,給一口飯,先讓母子倆有個落腳的地方,待我處理完這趟公務,自會來你們村子詢問她的來歷,再妥善安置她。」

  「噢,可是,可是...」張阿根面露難色,吞吞吐吐。

  「來,我不讓你白幹活,先給你點銀子,你也好暫時安置他們。」王鍛見張阿根猶豫不決,猜想他是不是不捨得花錢,就從肩上斜挎的包袱里摸出一塊碎銀,伸手遞給張阿根。

  他知道附近山村裡的村民生活多數不寬裕,所以對他們多有體諒,平日裡他就時常接濟窮人,還幫一些家裡有困難的同僚還債,所以在縣裡一直備受擁戴,他父親起初對他當捕快一事還略感無奈,現在見他捕頭做得風生水起,逐漸對他改觀,對他的仗義疏財也感到自豪。

  張阿根之所以遲疑,主要是害怕,怕麻煩,怕惹事。他帶孩子上山采個菌子,下山帶回一個女人一個孩子,村里人肯定會七嘴八舌地問,他害怕被提問,怕解釋不清;他也怕把人帶回村子,沒有人會管,那就都得由他來管,他可不願意。再說,即便他個人願意,他家裡人同不同意他管?如果不同意怎麼辦?到時發生些口角都是輕的,萬一說他和這女人有什麼不清不白的關係,他該怎麼做人?因此他很抗拒。

  但看到王鍛遞給他的這錠銀子,轉念一想,覺得情況就不一樣了。這一塊小小的碎銀,怎麼也足夠他們家奢侈開銷一個月了,除了日常吃穿用度外,甚至還可以買壇好酒、切一兩斤豬頭肉,這平日裡都是捨不得的,這些碎銀足以給他們家一個月的生活帶來質的飛躍。


  暫時收留一個女人一個孩子,能有多大開銷!井裡打點水又不要錢,搞些糙米熬粥給他們喝,別餓死就行,等王捕頭回頭來把他們接走就是了,剩下的錢就全讓他張阿根家享福用了,這倒是划算。

  張阿根又想,甭管這王捕頭是不是真的捕頭,他既捨得給銀子,那麼反正銀子到手,一切好說。回頭實在不行了,乾脆直接把這對母子趕走,要是王捕頭真來村子裡問,就謊稱女人自己帶著孩子跑丟了,找不回來,王捕頭也無從得知,那更省事了。越這麼想,張阿根心裡就越高興。

  「還收留到我家做什麼啊,帶回村子隨便給這母子倆找間沒人住的破屋將就將就,不就行了!」張阿根心中的算盤越打越響,剛剛還在怕麻煩,現在已經開始計算起成本,「反正只要帶回村子裡,別死在這山裡頭,我的任務就完成了,這捕頭也說不了我什麼,他總沒有憑據治我的罪吧?他要是問我錢都花去哪兒了,我就說這女的染了病,傳染給了我家,我給家人治病了,他又能奈我何麼?」想到這裡,張阿根的嘴巴不經意間笑開了花,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王鍛遞過來的銀子。

  王鍛雖然因為工作原因閱人無數,但他並不曉得張阿根的如意算盤。王鍛家境富裕,於錢財方面並不太計較,沒有經歷過窮苦人家每一文錢都需要精打細算的艱難,他只是大體上知道他們不易,所以他只想到給些銀子,能幫張阿根照顧這對母子,渡過難關就行;至於張阿根的那些私心,王鍛想像不到,他相信在他治下的谷泉縣,只要是良民,都一定遵紀守法,淳樸善良。

  他不知道的是,所謂「遵紀守法的良民」,很多時候僅僅只限於他們沒有被抓到做違法犯罪的事。是不是做了沒有被發現,是不是不違法但違背了道德,那就未必說得清了。

  反正王鍛決定把這對母子暫時託付給張阿根,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儘管他看見了張阿根一開始是想拋下這對母子,但他寧願相信張阿根只是受到老虎的驚嚇,失魂落魄導致的;他們當下首要任務是繼續追蹤老虎,不能耽擱,否則誰知道老虎會不會殘害更多的人?他只能選擇相信張阿根。

  「給你,你拿好。」王鍛把銀子塞進張阿根的手掌心,又把張阿根的手指合上,讓他牢牢攥住這塊碎銀。「照顧好他們,我們走了。」說完,王鍛和隨行的捕快們點頭示意,他們一行人便轉身朝著老虎逃走的方向快速追蹤過去,不一會兒就沒了蹤影。

  「行吧,那咱們也回去吧。」張阿根把女人背在後背上,讓小兒子和女兒一起提他那筐菌子,把大兒子那筐菌子倒進另一個筐里,騰出位置,把嬰兒裝進去,讓大兒子背著,一行人步履艱難地下山回村。

  日曬三竿,村里人忙完農活,零零散散地在幾棵榕樹下乘涼。姚老三看見張阿根背上馱著個人慢悠悠地從山上下來,起了興致,疲倦一掃而光,他衝著張阿根喊道:「阿根!人家上山采菌,你怎麼撿了個人啊?是不是菌子成精賴上你了啊?」

  「喊什麼喊,快過來幫忙!」張阿根不耐煩地回嘴。背著女人一路下山回村,他的衣裳已經被汗浸濕透了,頭頂的汗水順著額頭流到下巴尖,好幾次都糊了他的眼,他只能停下來,喊大兒子張壯幫他擦拭一下,才能繼續前行,他心裡已經煩透了,還遇上這麼個耍嘴皮子的傢伙,氣不打一處來。

  姚老三愛湊熱鬧,嘴巴碎,同時人也熱心,聽到張阿根喊他過去幫忙,他真就沒有絲毫猶豫,從小竹凳子上彈起來,快步朝張阿根他們走去,當他看清了張阿根背著女人,張壯背後的筐里還有個男嬰時,也著實吃了一驚。

  「喲,這既有大妖精,又有小妖精啊?你這次收穫大了,就是回家你怎麼和你媳婦交代?」姚老三一邊打趣,一邊把女人換到自己背上。張阿根總算能挺直腰,他連忙活動活動筋骨,緩解一下疲勞;跟在他身後的張壯也一樣汗流浹背,十歲的孩子背著一個嬰兒走了幾里地,也不容易,但他爹完全沒有顧及他的意思,只是自顧自地休息。

  姚老三和張阿根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他大方開朗,樂觀積極,和村里每一家都算熟絡,經常給鄰居們幫些力所能及的忙,所以人緣挺好,哪怕有個多嘴的小毛病,也沒人跟他計較,頂多嗆他兩句就完事了。「唉,那邊那幾個,來來來,搭把手!」姚老三招呼坐在不遠處另一棵榕樹下的幾個乘涼的青壯年過來幫忙。

  並不是所有人都響應,只是走過來兩男一女,是水渠北邊陳家的老大老二,還有老大的媳婦,一家主要以種菜種李子為生,再干點編織活。兩兄弟膀大腰圓,很有力氣,他們都是踏實人,勤勤懇懇干農活,把貨品挑到鎮上集市去賣,從不以次充好,也不缺斤短兩,秉著「出多少力氣掙多少錢」的原則生活。

  陳老大幫姚老三扶著背上的女人,陳老二接過張實和張李花合力提著的竹簍,背到自己背上,陳老大媳婦抱起了張壯竹簍里的男嬰,讓孩子們終於也能喘口氣。

  「哎呀,手都磨破了!」陳老二心疼地握著張李花的小手,因為提了太久竹簍,被勒出了一道血印子,表皮也擦破了一些。陳老二年紀也不大,才剛滿十九歲,尚未婚配,很喜歡小孩,對村裡的小孩都很友好,村裡的小孩也都挺喜歡他。

  他們一行人簇擁著張阿根一家,準備往張阿根家方向去。

  「等等,上哪兒去?」張阿根急得跳腳,喊住眾人。

  「不上你家去嗎?」姚老三愣了愣,他不明白張阿根什麼意思。

  「誰說上我家去了?要去去你家!」張阿根憤怒地說道,「我造什麼孽了,要把這倆累贅往我家裡帶?我錢多閒得慌麼?我只是看他們母子倆昏倒在山裡,大發慈悲把他們帶回村里,誰說要把他們帶回我家了?回頭萬一訛上我家了,我倒這麼大霉我把災星請回家裡啊?」

  「那,怎麼辦?救都救回來了,總不能又棄之不顧吧?救人救到底,總得找個地方把人家安置起來吧。」姚老三有些著急,但他和陳家三人心裡也都明白,你張阿根不想把人帶回家,我們兩家把人帶回去,那我們兩家豈不就吃虧了?這虧你張阿根不肯吃,憑什麼就讓我們吃?

  他們三家也都不富裕,家裡沒有空床鋪,條件還不如張阿根,但要說拋下這對母子吧,又著實於心不忍,那不是人幹的事兒,該怎麼辦呢?怎麼憑空攤這個事兒?他們幾個也開始有些苦惱,想幫忙是想幫忙,但能力實在有限啊。

  「前面不是有兩棟破爛屋子嗎,先帶過去,再做計議。」張阿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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