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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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南方人士周某,年三十餘,得一幼年公貓,乃其妻於住所樓道拾得。此貓周身橘黃,略有虎紋,鼻頭淡粉色,其口四周、胸口及四肢白皙,褲襠銅鈴處有一胎記,呈黑色,體態稍端正,得名曰周龍。

  此貓甚頑劣,賊眉鼠眼,嘗竊庖廚生肉而食,家人斥之,毫無悔意,齜牙咧嘴,作嘶嘶聲,甚為兇狠,以示凶煞威嚴之態。又嘗於清晨四處嚎叫,聲如洪鐘,並往返奔走於其父床頭與客廳之間,或踩踏其父胸腹,或湊於其父耳邊嚶嚶低語,如此反反覆覆,身姿鬼祟猥瑣,其父乃不能安眠。

  更甚者,此貓又於清晨五時許,竊竊行至其父床前,見其父手機插線充電於枕邊,遂伸手撈之,使手機怦然墜地,聲如巨雷,其父驚醒,而此貓已遁逃矣。

  嗟乎!得一貓如此,周某亦無可奈何。惟作此文一篇,記載其惡行譴之耳!」

  老周苦笑看了眼臥在沙發抱枕旁、眯著眼挑釁地看著他的那隻小橘貓,又從手機相冊里挑選了一張這隻貓弓著背直挺挺站著、如同售樓購車砸金蛋活動那種金蛋形態的照片,嘲諷地朝這隻貓笑了笑,發了條朋友圈。

  「我是造了什麼孽,遇到一個你這樣的貓?又亂打東西,又吵我睡覺,還踩我胸口...」老周一邊數落著小貓,一邊伸手撫摸它的背。小貓已經成年,被老周夫婦養得挺好,毛色發亮,又軟又滑,老周摸得很是順手。

  聽到老周這一通數落,小貓眨了眨眼,站起身來,原地轉了一圈,換了個方向,把屁股對向老周,趴下繼續假寐,似乎對這種數落習以為常。

  畢竟老周這通數落的話里,語氣實際上全是慈愛:「可是你長得又這麼可愛,又那麼會撒嬌,跟你生氣都生氣不起來,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

  「只能把你狂擼一頓了!」老周猛地用雙手開始揉搓小貓的腰和肚子,又「噌」地把臉湊到小貓頭頂,來回地蹭,小貓一小撮一小撮深橘色的毛被翻起,粘到老周微微泛黃的絡腮鬍上。

  「哇~~~~~~~~~~~~~~~~」小貓長長地喊了起來,尾巴左右不停擺動,拍打在沙發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它似乎對爸爸的親密行為感到有些不耐煩,但同時又覺得舒服,不想溜走。爸爸停下來坐直身子,它又站起來走到爸爸身邊,用大腿外側不停地跟爸爸的膝蓋貼蹭,又用小腦袋使勁地往爸爸手上拱,讓爸爸摸它的頭。

  父子倆就這麼在沙發上膩歪了好一會兒。老周的媳婦則是坐在餐桌邊上,腿上趴著另一隻奶牛貓,那是家裡的原住民,在她認識老周以前,這隻奶牛貓就跟著她一起生活了。

  奶牛貓對這隻撿來的流浪小橘貓很不滿意,經常暴揍它,揍著揍著就重新鞏固了家庭地位——奶牛貓依然占據統治位置。儘管小橘貓偶爾還是膽敢挑釁奶牛貓,但每次都會被戰鬥力強大的奶牛貓擊敗並摁在身下,哪怕小橘貓已經成年,體型已經比這隻奶牛母貓大了一些,在打鬥中卻依然還是毫無懸念地落敗——大概是因為奶牛貓的氣勢強大,戰鬥經驗豐富,格鬥技巧多樣化吧。

  奶牛貓的眼神堅毅,出手迅猛,無論是拍打還是抓撓,都相當果斷,左手剛撈完一爪子,右手又拍過來一巴掌,緊接著腦袋又順勢神不知鬼不覺地跟上,快速地咬一口,在電光火石之間就能完成一套殺傷力極大的連擊,給對手身上留下幾道抓痕或者兩個小窟窿,往往不到三秒鐘就能解決戰鬥。

  而且它後腿肌肉發達,蹬地極其有力,無論是主動出擊,還是防禦後拉開距離再發動反擊,都如同一道黑色閃電一般迅速、靈敏,打得對手措手不及。無論是小橘貓,還是老周,抑或是老周媳婦,都曾經被它的兇猛攻勢打得落花流水。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的勝負關係,讓奶牛貓漸漸地容忍了這隻小橘貓的存在:「反正它也主要是跟那個突然出現在生活中的不是很熟悉的男性人類走得近些,它打又打不過我,長得又沒我好看,也不如我在媽媽面前得寵,即使它挨了我的揍,媽媽也只會詢問我的手疼不疼,這傢伙看來對我構不成什麼威脅。

  那就讓這兩個我瞧不起的雄性動物廝混在一起吧!只要它不惹老子,沒事兒別在老子面前晃來晃去讓老子心煩,老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跟它多計較;它要是膽敢在老子面前耍寶,看老子不把它狠揍一頓!」估計奶牛貓就是這麼想的。

  此時此刻,奶牛貓正安心地趴在媽媽腿上,把媽媽的腿都壓麻了,這就是老周一家的一幅日常畫面。三四十歲,不想要孩子,就拿貓當孩子;事業混得高不成低不就,似乎有那麼一點點本事,但也沒什麼野心,又不喜歡社交拓寬人脈,所以沒有什麼所謂的圈子,既有快樂又有痛苦,成就感伴隨著壓力,艱難地撐著。

  生活還算是寬裕,收入不算高,承擔不起太高的消費,但也沒有什麼債務上的煩惱;和父母關係疏遠,兩個來自破碎家庭的孩子走在一起,同病相憐,心中時不時總有害怕被拋棄的感覺,會感到孤單和無助。


  老周前兩年還因為各種各樣的苦惱,患上過抑鬱症,如同陷入一片黑暗的沼澤,無法逃脫。後來經歷了不少變故,一邊接受現狀,一邊接受治療,漸漸地走了出來。

  這隻流浪小橘貓的到來,也給老周帶來過很大的幫助。從兩個月大時,媳婦把它帶回家開始,先是一隻手握起來放在枕頭邊上睡覺,再到後來它茁壯成長,長到了十來斤重,一雙手都得使把勁才抱得起來,見證這隻小貓長大,讓老周在內心的鬥爭和痛苦中,保留了多一份堅定的柔軟,讓人生多了一些盼頭,小貓成為了一種精神寄託。

  初中隨家人移居大城市,成年後在外面漂泊了好些年,老家舊宅拆遷,賠付了一套房子,一直空置著。一年前,老周和媳婦商量以後,回到了他小時候長大的地方,帶著兩隻貓住進這套回遷房,開始新生活。

  回想起這些,老周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往事的溫情與苦澀,又有對當下穩定生活的欣慰,還有對未來的一些期許——「我們將來要好好地生活。」

  正陷在沉思里的時候,一股潮濕氣息伴隨著涼風撲面襲來。水汽混雜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意味著即將迎來一場暴雨。夏天的的夜晚,一場大雨能讓炎熱的空氣產生一絲涼意,令人舒適不少;可如果是一場暴雨,倘若還伴隨著大風和雷電,恐怕就不那麼美好了。

  果不其然,兩分鐘後,一道閃電點亮夜空;三分鐘後,窗外響起渾厚的雷聲;十五分鐘後,雨滴狠狠敲打著玻璃,狂風嗚咽著搖晃起窗欞,暴雨來了。

  老周有點擔心外面的流浪動物是否有地方可以避雨,正在低頭聖母心泛濫的時候,餘光瞥見窗外有一道詭異的影子——在狂風中恣意地搖擺身體,像是一個歇斯底里的舞者與狂風一起癲狂地舞動;又像是一個武林高手面對圍攻自己的敵人,匆忙地向四周甩出暗器;還像是一個即將斷氣的戰士,在死亡面前試圖頑強地站起來,做最後的抵抗,想要昂首挺胸,光榮地迎接生命的終結。

  窗外的詭異影子,正是樓下廣場的那棵大榕樹,當初開發商給這裡拆遷蓋新房子的時候,周圍的村民們說什麼也不允許他們動這棵樹,說是不知多少代人以前,這棵大榕樹就已經在這兒了,吸收了天地靈氣,保佑著村子的風水,動不得。

  開發商的老闆也是這個村子出來的,只是沒有住這棵大榕樹附近,多少還是理解村民們在講究什麼,於是決定把榕樹周圍建成一個小型居民生活廣場,既保住了村民們的念想,又能相對滿足小區綠化率覆蓋和景觀功能,可謂一舉兩得。還別說,這小區開盤以後,除了給此處村民們建的回遷房以外,其他戶型賣得特別好,開發商狠賺了一大筆。

  現在這棵大榕樹倔強地屹立在原地,任憑狂風扭曲它的枝椏,掃落一片片橢圓小葉和一根根樹須,它仍不肯屈服——以往無數的歲月里,它都是這樣堅挺地與自然抗衡;然而今天晚上,老周心裡隱隱有一種感覺,感覺這棵大榕樹好像開始支撐得有些吃力。

  「這棵大榕樹,難道它也有撐不下去的時候麼?」老周心想。

  「哇~~~~~~~~~~~~~~」小橘貓的叫聲把老周從思緒中拉了出來。這次的叫聲和剛才既不耐煩又帶有撒嬌意味的叫聲很不一樣,這次的叫聲里明顯能聽出焦躁不安。

  「嗷嗚~~~~~~~~~~~~~~~~~~~」小橘貓的叫聲愈發慌亂,老周看到它跳下沙發,警惕地走到窗前,耷拉著尾巴,弓著背,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顆烏溜溜的黑豆豆,不停地這麼低聲嘶吼,悽厲的聲音中逐漸顯現出害怕、悲傷和沮喪。

  「怎麼,害怕了?來,爸爸保護你。」老周試圖安慰小橘貓,卻驚訝地發現,小橘貓從剛剛如臨大敵地躬身面對大榕樹,變成了雙手併攏地蹲坐——

  它在流淚。

  半夜,雨勢暫時穩定下來,風也稍小了些,大榕樹像是一位凱旋的勇士,抖了抖肩膀上殘留的枝葉,重歸靜默,像是在閉目養神,恢復元氣,以迎接下一次挑戰。儘管似乎已顯露出疲態,讓人感到它開始有些力不從心,但它還是毅然決然地守護著這一方水土。

  老周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心裡總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得慌。床腳的小橘貓不停地舔舐自己的後背,把毛都舔得翻了起來,搖頭晃腦地,像是在試圖把剛才的不安掃光,又像是在遠遠地為勇敢的大榕樹舔舐傷口。

  老周閉著眼睛不知又煎熬了多久,意識才逐漸恍惚。朦朧中他仿佛感到溫暖的陽光透過大榕樹茂密又細小的葉子,分散地灑在臉上,他回到了年幼的時候,也是在這棵大榕樹下,他們一幫小孩子圍坐在石墩上,聽一個老頭給他們講故事。

  這個老頭鬚髮皆白,蓬鬆的頭髮分散在腦門兩邊,識趣地給歲月讓出一條大道;長長的鬍鬚默契地圍繞著他的嘴,形成一個較為完整的圓圈,然後沿著下巴落下,像一條即將枯竭的瀑布,最後一次面向這個世界,獻上一段漫長而不甘的吟唱,鬍鬚還隱約藏住了他嘴角難以捉摸的微笑;他的雙眼志向遠大卻又各自背道而馳,左眼看向天際,像要展望九霄雲外,而右眼又望向地面,像要窺視九泉之下。


  他常常穿一件領口和袖口都極為寬大的白背心,已然陳舊,且被漿洗地不再明亮,卻絲毫不顯邋遢;一條淺灰色亞麻短褲,從略微寬大的褲管伸出兩條枯瘦的腿,踩著一雙藍色塑料人字拖。

  老周他們這個村叫葉屋村,因為有很多南方小葉榕,那時候很多房子都被這些遮天蔽日的榕樹葉子籠罩著,估計村子就是這麼得名的吧。村子比較大,沿著山坡往上四五里地都有人居住,村頭和村尾的人各自有不同的日常休閒活動範圍,只有他們這些小孩閒來無事喜歡聚在一起,跑到村頭最大的那棵榕樹——就是這棵堅強的榕樹下,聽住在村尾的老頭過來給他們講故事。

  老頭每天都慢悠悠地從他住在半山腰的小屋走到村頭,拄著一根拐棍。印象中他的拐棍是用後山竹林的竹子做的,每次他都會挑選一根光滑的竹子,再拿塊大石頭把它磨得粗糙,經常一邊給孩子們講故事,他一邊就愜意地磨他的拐棍。

  他說這樣的拐棍是古代先賢們登高尋求真理時必備的信物,是智慧的象徵,卻從未解釋這些智慧體現在了何處,老周猜想或許老頭認為這些小屁孩的慧根不夠,不宜多說吧,不過雖然不能解釋智慧,但他倒是很樂於和孩子們分享他尋獲的真理———除了平常講些雜七雜八的故事以外,老頭還特別愛跟孩子們輸出自己的見解。

  有一次,孩子們在討論村子東邊嘉豪的堂叔家裡要分家,嘉豪的大堂叔要從家裡搬出來,在更往東邊一點的空地上蓋一座房子自己住。老頭聽到孩子們議論這件事,興奮地稱讚:他說未來20年內,房子就會成為很值錢的商品,因為社會正在飛速發展,經濟要活絡起來,老百姓要走出去闖蕩,就不會都窩在一個地方,那就會有越來越多人需要自己的房子,到時候不是你想蓋就能蓋,因為沒有那麼多地,房子就只能變成商品,像村頭賣的荔枝一樣,成為商品。

  他看孩子們似懂非懂的樣子,略有一些失望,估計是意識到這幫乳臭未乾的小毛孩的認知水平離他的層次相去甚遠,於是轉而去挨個叮囑孩子們的父母,告誡他們無論如何要多搞幾套房子,將來都是寶貴的財富。由於他天天拉著村裡的大人說這件事,孩子們那時就算聽不太懂,也記住了他那套說辭。

  過了幾個月,或許是老頭經常聽收音機,又接收到什麼新資訊,產生了新的見解。他又跟孩子們說,經濟的發展速度快得難以想像,馬上就要進入全民炒股的騰飛時代。他說股票這種東西很厲害,緊跟著時代潮流,經濟在發展,炒股就是搭上前進的列車,很容易以小博大,跟著歷史進程一起掙大錢。

  他發現孩子還是似懂非懂,兩隻能觀十二路的眼睛,滴溜溜沿著相反軌道轉了幾圈,意識到夏蟲不可語冰,又轉而去告誡村裡的大人們,說哪天看到股市活躍起來的時候,就應該當機立斷把房子全都賣掉,不要再傻傻地等房子緩慢增值了,只要把錢全部都投入到股市里去,大家就會過上富裕且愉快的日子。

  當時大人們都是一笑置之,他們大都覺得這個老頭有點瘋癲,又有點糊塗,只覺得他比較有趣,比較嘮叨,關照是可以有的,但對他說的話是不需要在意的。

  許多年過去了,這個老頭已經去世,有一天,他的墳被一個村里走出去的地產開發商給鏟了。沒辦法,要發展,要蓋新房,要致富,要提升生活品質,需要用地,有些墳就擋道了。

  計劃鏟墳的時候,開發商老闆作為村里走出去的老鄉,還是要講點良心,於是他十分為難地四處尋找老人的後代徵求同意,找了一陣子總算在山溝里一個破房子邊上找到了他的幾個兒女,他們說,只要給他們一家一套60平米的房子就夠了,只要開發商同意,他們立馬帶頭去鏟他們老爹的墳。

  開發商爽快地答應了,但也困惑老頭的子女怎麼對鏟墳如此積極,什麼仇什麼怨,應該不至於如此啊?後來過年村里聚餐的時候,他還周遭到處打聽,終於據一些知情的鄉親透露,老頭的子女他們家原本各買了兩三套房子,後來把房子都賣了套現去炒股,再就沒有然後了。

  鏟墳的時候,全村都來圍觀,有的小孩在老頭的墳頭玩起了空翻,一屁股摔倒在地上,大人們紛紛鼓掌喝彩,還向孩子投擲糖果、香蕉一類的食品以示鼓勵。

  老周當時也在人群當中,他心想老頭如果看到這一幕,應該會很欣慰吧,他的智慧果然給大家帶來了愉快的日子——且不說是怎麼愉快起來的,也且不說他的子女們同不同意這個觀點,樂不樂的起來,總之拆遷協議簽訂的日子一到,大家就會逐漸重新富裕起來。

  老周就在這半睡半醒之間,感覺靈魂飄回到了大榕樹下,又見到了這位過世已久的老頭。他看到老頭甚是親切,畢竟老頭陪伴他度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雖然只是彼此人生中的一位過客,在老周剛上車而老頭馬上要下車時匆匆擦肩而過,只有過短暫的交匯,可是有些短暫,同時又是永恆的。


  「阿伯,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老周在夢中的聲音微微顫動,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

  「光頭仔,是你啊!你都長這麼大了?你的鬍子也很長了哦,只不過你的鬍子沒有我的鬍子好看,哈哈......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回來了啊?」老頭高興地詢問著,嘴角又露出神秘莫測的微笑。

  「我們...我們都長大了,都變忙了,有的人已經不住這裡了,他們到外面去闖蕩了。」老周回答道。的確,葉屋村的地理位置依山傍水,環境宜人,但大山和大河也擋住了外面的世界,唯有越過山,蹚過河,去外面的世界闖一闖,才能在更廣闊的天地留下足跡,得到更多。

  「好啊!有志氣!年輕人敢闖敢拼,那是好事!」老頭點點頭,「你是對這棵大榕樹有感情了吧?所以你又回到它跟前。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為這棵大榕樹挺身而出的英雄事跡麼?」

  哪是什麼英雄事跡啊,簡直丟臉丟到家了!老周心裡直犯尷尬。小學的時候老師在課堂上教大家要愛護環境,保護樹木,有天放學回家,老周路過大榕樹的時候,看到有幾個高年級學生把大榕樹的樹枝拽了幾根下來,堆起來用打火機燒著玩。剛從學校學習了「保護樹木」這一概念的老周頓時使命感上身,上前制止這幾個高年級學生破壞樹木的惡劣行為。

  結果不出意外,被一個高年級學生推了一把,最後一個皮膚黝黑,眉毛上挑的高個子,拿著一根還殘留著一點火星的樹枝朝老周走過來,面露凶光地瞪著老周,用樹枝戳了老周好幾下,惡狠狠地說:

  「關你屁事,你給我滾遠點!」

  還在上一年級的老周哭著跑回家裡,向家裡敘述自己的遭遇,卻遭到了媽媽的帶頭嘲笑,說他死板、膽小,如果是他那個神似張飛的表哥,一定上去跟那幫學生混戰一場,氣勢絕不會輸;如果是他那個有詩人氣質的表弟,一定會偷偷找他們當中的隨便一個人蹬上一腳,然後轉身就跑,反正吃不了虧。

  老周很委屈,非但沒有得到安慰,還要被媽媽訓斥為弱小愚蠢,幼小的心靈很受打擊。

  只有奶奶願意幫老周討說法,放學的時候帶著老周在附近辨認,看是誰欺負了她孫子。其實那天黑燈瞎火的,老周又受到驚嚇,並沒有看清那群人的長相,只記得那個拿樹枝戳他的人,眉毛上挑,眼神像鷹一般犀利。

  後來他看到一個長相有點像的孩子,就跟奶奶說:「是他打的我!」奶奶就去跟那孩子說,你怎麼能打人呢?你不要欺負別的小孩啊!

  那個孩子很錯愕:「我沒有打他啊?我哪裡打他了啊?!」老周的奶奶倒是也沒糾纏,囑咐了幾句叫他不要打人,就領著老周走了。

  老周一開始認定就是這孩子欺負的他,後來又指認了兩次,但這孩子對老周的指控矢口否認,並且一再表示感到莫名其妙,漸漸地,老周開始自我懷疑,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認錯人了。或許他們只是眉毛和眼睛像,他們一個頭是圓的,一個頭是方的;一個背後露出黑色的氣,一個背後露出金色的光......?

  在恐懼和委屈面前,認知和記憶都會發生偏差,人的性格也會發生改變。那件事之後,老周就不再勇敢,不再傻傻地去維護什麼所謂的「正義」。

  「別人不懂你,可是這棵大榕樹,它會懂你的一片心哦!」老頭竟然看出了老周的心思,「那是一顆單純的,簡單的,沒有雜念的心——至少那顆心那時候是那樣的,至少它曾經是那樣的。」

  老周的心抽搐了一下,眼角有些濕潤。

  他又仔細地看了看眼前的這位老人,回憶起他過去的種種:雖然時常自詡智慧過人,但從未因這些孩子心智未開而出言譏諷,永遠對他們保持著耐心和慈愛;雖然總被周遭大人嘲笑和蔑視,卻仍每每和孩子們在一起時,都興致勃勃地跟孩子們講過去的故事。

  「你小時候也很愛聽我講的故事,對不對?」老人的微笑不再神秘,而是很確切的慈祥。

  「是啊!阿伯,你講的故事最有趣了,我們都愛聽!我記得...我記得...」

  「你是不是記起了,我跟你講過的那個,我們村子裡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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