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這會兒讓他冷靜?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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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行吧……我替你瞞著傻柱。」

  林美麗剛鬆口氣,他接著補了一句:「可這話我撂這兒——你今日護他一回,明日他就敢踹你一腳。慈母多敗兒,這話不是說著玩的。」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傻柱的聲音炸雷似的劈進來:「誰燒的?——我剛醒,就聽見有人在胡同口嚼舌根!」

  林美麗猛地抬頭。

  棒梗正想往門後縮,褲腳卻被門檻絆住,「刺啦」一聲——

  撕開了。

  林美麗牽著棒梗剛跨出三大爺閻埠貴家的門檻,抬眼就見幾條身影疾步而來——藍灰制服筆挺,肩章在冬陽下泛著冷光,腳步又沉又急,像踩著鼓點似的朝這邊壓過來。

  「娘……他們是不是沖我來的?」

  棒梗嗓子發緊,話沒說完,人已縮到林美麗背後,肩膀繃得僵硬,手指死死攥住她棉襖後擺,指節泛白。

  「站直了!」林美麗側身一擋,手背輕輕推他肩膀,「問話就問話,你抖什麼?腿軟成這樣,倒像是自己心虛透了——真要被他們瞧出破綻,黃泥巴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她語速快而利落,眉梢微擰,眼神卻沒往兒子臉上多停半秒。

  ——餐廳燒成焦炭這事,派出所不來才怪。偏巧撞上這節骨眼,若棒梗露了怯,人家順藤摸瓜一查,火苗還沒滅乾淨,人先被銬走了。

  她心裡翻騰著一股子悶火,不是燒向別人,是燒向棒梗那副骨頭縫裡都透著慫的模樣。

  棒梗喉結上下一滾,慌亂稍退,可膝蓋仍不由自主地打顫,連腳底板都泛涼——這哪是怕人,分明是怕火苗子從自己袖口裡鑽出來。

  可當林美麗眼角餘光掃到隊伍末尾那兩張熟臉時,心口猛地一墜:李國滿、李家成,一個拎著搪瓷缸子,一個搓著手呵白氣,正跟著民警一道往這邊走。

  ——這兩人壓根沒沾過灶台邊,更沒碰過油桶蓋,這時候湊上來,準是聞著味兒了。

  怕什麼,來什麼。

  民警們一圍上來,沒寒暄,也沒亮證件,只把前後路一卡,活像堵牆橫在母子倆跟前。

  領頭那位掏出本子,筆尖懸著:「同志,請問您是棒梗嗎?」

  「有人實名舉報,昨兒下午,看見你提著汽油桶進了院門。現在請跟我們回所里,配合調查。」

  話音落地,風都像停了一瞬。

  林美麗臉色唰地褪盡血色,嘴唇乾得發白;棒梗兩膝一軟,若不是她後背抵著,當場就要跪下去。

  最終,棒梗被帶走了。

  林美麗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幾道藍灰色背影拐過胡同口,才覺胸口憋著的那口氣散了,眼淚猝不及防砸下來,熱燙燙的,順著凍紅的臉頰往下淌。她一把捂住嘴,身子慢慢矮下去,蹲在青磚地上,肩膀無聲地抖。

  「林美麗啊,瞅見了吧?」

  三大爺閻埠貴倚在自家門框上,慢悠悠搖頭,腰彎得像把舊弓,「護犢子護到天上去,也護不出個規矩人來。教孩子,靠的是板子,不是糖塊——可惜啊,道理懂太晚嘍。」

  他轉身往屋裡挪,棉鞋底蹭著門檻,發出沙沙聲。

  ——可棒梗打小沒了爹,我慣著他、疼著他,錯在哪了?

  林美麗把臉埋進掌心,指甲掐進皮肉里,卻壓不住心裡這句話來回翻騰。

  她在閻埠貴門口坐了整整一小時,直到何曉氣喘吁吁跑來,聲音劈開冷風:「林姐!傻柱醒了,快回醫院!」

  病房裡人不少。

  何雨水挽著李國濤的手臂站在窗邊,小當抱著保溫桶蹲在床尾,兩個穿警服的同志剛合上筆記本,正往外走。

  ——傻柱是股東,又是當事人,例行問兩句,合情合理。

  等腳步聲遠了,林美麗才快步上前,把削好的蘋果擱在床頭柜上,指尖還沾著水珠:「傻柱,你可算醒了!」

  剛才民警問話時,她腦仁里轉了七八個念頭:只要傻柱和李國濤鬆口不告,棒梗頂多挨頓訓、賠點錢,牢飯?不至於。

  可她清楚,難就難在這「鬆口」二字——兩次大火,燒掉的是幾十萬真金白銀,夠買下整條胡同的老屋。棒梗那點年紀,賣身十年都填不滿這個窟窿。


  怎麼求?怎麼勸?

  她早想好了:等人走淨,只剩他倆,她就跪。磕頭不磕頭另說,膝蓋著地那一刻,話就得掏心窩子。

  此刻,傻柱靠在疊高的枕頭上,臉色灰白,呼吸淺而慢,額角還貼著退熱貼。

  他是氣急攻心暈過去的——年根底下的餐廳忙得腳不沾地,昨兒夜裡林美麗又纏著他要親熱,他強撐著應了,結果天沒亮就聽見救火鈴撕心裂肺地響……一口氣沒上來,人就栽了。

  好在送醫及時。

  眼下雖虛弱,端碗吃飯還不費勁;可林美麗偏要親手喂,蘋果切得薄如蟬翼,湯匙遞得穩穩噹噹——她伺候的不是病人,是救命稻草。

  「傻柱……」她把蘋果片放在他唇邊,聲音放得又輕又軟,「有件事,得跟你掏心窩子說。」

  傻柱眼皮掀了掀,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嗯?說。」

  他沒推開那勺果肉,也沒看她眼睛,只盯著天花板上一道舊裂縫。

  「這事,跟餐廳有關。」林美麗把盤子擱穩,手指絞著圍裙邊,「但你得先答應我——別上火,別拍桌子,更別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你要是點頭,我才敢往下講。」

  傻柱眉頭一跳:「餐廳?又出事了?」

  人立刻支起上半身,枕頭滑落都沒顧上扶。

  「你先答應我。」她往後退了半步,腳跟穩穩踩在水泥地上,目光平直,「心平氣和,才能聽真話。」

  「哎喲我的姑奶奶!」傻柱急得直捶床沿,手背上青筋都蹦了出來,「火燒眉毛了你還跟我繞彎子?快說!到底誰幹的?!」

  林美麗不吭聲,只垂著眼,把圍裙角擰成麻花。

  傻柱喘了三口氣,閉眼,再睜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答應。不吼,不動氣。」

  「好。」她吸了口氣,退到離病床一米開外,脊背挺直,像根繃緊的弦,「我知道——是誰點的火。」

  傻柱瞳孔驟然一縮,喉嚨里「呃」了一聲,沒出聲,人卻猛地坐直了,連退熱貼都歪斜了。

  「誰?!」

  兩個字,劈得空氣都裂了縫。

  要是真揪出那個放火的人,立馬就能送他進局子,往後蜀香軒的灶台、桌椅、招牌,就再不怕哪天夜裡冒黑煙、竄火苗了。

  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悶氣,也能一吐為快。

  傻柱怎麼能不急?

  連對面病床上躺著的老大爺、老大媽,也支棱起耳朵,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全落在他臉上。

  兩人在這片街巷住了幾十年,早聽熟了「蜀香軒接連被燒」這檔子事——頭一回燒在西單,第二回燒在潮陽區,火勢兇猛,濃煙沖天,街坊們半夜都被嗆醒過。這麼大的案子,公安都掛了號,如今居然有人知道是誰幹的,誰不想聽個明白?

  「傻柱,你答應過我的——穩住氣,別上頭。」

  林美麗伸手按住丈夫肩膀,聲音輕卻繃著勁兒。

  「快說!到底是誰?」

  「誰點的火?誰燒了我的店?」

  「你快講!」

  傻柱一下從病床上撐起來,眼睛瞪得發亮,額角青筋隱隱跳動,整個人像根拉滿的弓弦。

  這會兒讓他冷靜?難。

  西單那家店光是重裝、添置灶具、冰櫃、排風系統,就砸進去二十萬;潮陽這家剛清完灰、扒開焦梁斷柱,光是預估損失,少說也得十五六萬。八三年的二十萬是什麼概念?夠買三套四合院,夠一個工人不吃不喝乾一百二十年。換誰攤上這事,心口都得燒穿個窟窿。

  「傻柱,你答應過我的……要穩住。」

  她知道,一旦說出名字,傻柱絕不會鬆手——可棒梗已經被帶進派出所,目擊證人指認得清清楚楚,筆錄都簽了字。再拖下去,案子就要移交法院。她唯一能攥住的稻草,只剩傻柱這一聲「算了」。

  「林美麗,你讓我怎麼穩?」

  傻柱嗓子發啞,臉漲成豬肝色,「兩家店啊!全是我妹夫李國濤掏的錢!他信我,才把身家壓進來,結果呢?一把火,全成黑炭渣!」

  話沒說完,他胸口劇烈起伏,像破風箱在拉。

  林美麗垂下眼,手指絞著衣角,終於不再勸了。她慢慢彎下腰,雙膝一沉,直挺挺跪在水泥地上。

  「咚」一聲輕響,病房裡霎時靜了。

  傻柱愣住,隨即心口猛地一墜——能讓林美麗跪下來的,除了棒梗,再沒別人。

  他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眉骨壓得極低,眼窩裡黑沉沉的,沒有一絲光。那眼神掃過來,連窗台上歇腳的麻雀都撲稜稜飛走了。

  林美麗頭一次見他這樣。手抖得握不住自己手腕,眼淚無聲地淌,滴在膝蓋前那小片灰地上,洇開兩團深色。

  「是棒梗?」

  傻柱開口,聲音又平又冷,像從井底撈出來的鐵塊。

  林美麗渾身一顫,牙關打了個磕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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