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你們能賣,我憑啥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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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批文到手當晚,孫強和呂偉就雇了施工隊連夜進場。招工啟事貼滿城中村巷口,焊機聲、打樁聲、混凝土攪拌車的轟鳴,從清晨六點響到夜裡十一點。

  李國江則被拉去跑設備和布料——國產縫紉機廠只接國企訂單,私人想買?門兒都沒有。染整廠的坯布專供出口,散戶連庫房門朝哪開都不知道。這些,全靠李國江一張臉、幾通電話、幾頓飯局,硬是撬開了鐵板一條縫。

  而建廠房、鋪地磚、搭鋼架、裝電箱、刷牆粉漆……全是孫強和呂偉盯著干。工人吃飯他們陪著吃,水泥標號不對他們親手拌,圖紙尺寸差兩厘米,他們蹲在烈日下重量三遍。

  兩個月後,一座一萬平米的單體廠房拔地而起——沒隔間,沒圍牆,沒食堂,沒倉庫,甚至沒像樣的辦公室,只有四面高窗、一地水泥、頭頂鋼樑縱橫如網。

  圖什麼?圖快!

  早一天投產,就早一天收錢。晚半天交貨,可能就錯過廣交會檔期、錯過港商返單、錯過第一批進秀水街的攤位空檔。鈔票不會等你喘氣。

  其他配套?後面再說。等流水線轉起來,再拆東牆補西牆,把倉庫砌出來,把宿舍搭起來,把小賣部開起來——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又一個月,機器轟鳴,裁床飛梭,第一車五萬條喇叭牛仔褲熨燙平整,碼得整整齊齊,裝上綠皮火車,由呂偉親自押運,北上京城。

  孫強留在深圳盯廠,管人、管料、管發貨。兩人商量好了:每月輪換,一人駐廠,一人跑銷,絕不讓生產線斷一根線頭。

  兩天後,火車停靠北京站。

  呂偉沒歇腳,拎著兩條牛仔褲直奔李國江家。

  「來,國江,你摸摸這個。」他扯開塑膠袋,抖開一條褲子,腰頭朝上,褲腳垂落,「跟街上賣的一模一樣吧?」

  李國江接過,手指捻過布面,又比了比自己身上那條:「嗯,紋路、彈力、走線,分毫不差。」

  「那當然。」呂偉笑了,「從紗線到漿洗,從剪裁到鎖邊,全是照著市面最火的款復刻的——連縫紉機針腳密度都調準了。」

  「成本多少?」李國江問。

  「原先聽人說十幾塊?」

  「嘿嘿,十五塊整。加上人工、電費、打包、運輸,撐死十八塊九毛五。咱們出廠價四十,一條淨賺二十一。」

  李國江吹了聲口哨:「翻了一倍還多。」他頓了頓,想起以前倒騰錄音機、摩托車那會兒,毛利頂天八成,「自己干,果然不一樣。」

  「要不要幫你跑跑渠道?」他主動問。

  「別別別!」呂偉連連擺手,「你白天還坐機關呢,跑啥攤?秀水街、西單、琉璃廠、後海那幾條街,我找熟人帶路,現成的鋪面、現成的攤主、現成的客群,咱只管送貨、結帳、記帳就行。出了岔子——比如查扣、壓貨、扯皮,你一個電話,我們等你消息。」

  分工早定:李國江出關係,扛風險;他們倆出力氣,跑腿流汗,踩實每一個環節。

  當天下午,呂偉就雇了四個本地人,蹬著三輪車,馱著喇叭褲,一頭扎進秀水街窄巷。

  西單路口支起臨時布棚,後海胡同口擺開摺疊桌,琉璃廠舊書攤旁也悄悄掛起「廠家直銷」小旗。

  價格一亮,小販們圍上來就搶:「比李國航那兒便宜十塊?真的假的?」

  呂偉不說話,只把褲腰翻過來——里襯印著「深南製衣廠」鋼印,針腳密實,銅扣鋥亮。

  「真貨,不騙人。」

  人群哄一聲散開,爭著訂貨。

  多掙十塊錢,攤主們爭著搶著要從呂偉手裡進貨,誰還搭理李國航那邊的貨?

  結果不言而喻——李國航他們的貨堆在倉庫里落灰,連紙箱都沒拆開幾件。負責統管京城片區的小聰最先察覺不對:往常一天三趟的提貨單,突然斷了;老主顧電話不接、人影不見,連街口修自行車的老張都改口說「最近穿喇叭褲的少了」。

  他立馬派兩個機靈的夥計暗中摸底,三天後回來一報:是新來的一個叫呂偉的,拎著麻袋挨個鋪子送貨,價格壓得比他們低兩毛,還帶試穿、包退換。

  小聰當場拍了桌子:「這人是誰?哪兒冒出來的?」

  查清來路,他直奔西四胡同那間舊茶館,推開竹簾就見小佛正靠在藤椅上剝橘子。

  「小佛哥,有人撬咱們的盤子。」小聰壓著嗓子,「喇叭牛仔褲這一塊,全被他截胡了。要不要綁過來,問問他到底什麼來頭?」


  京城這片地界,在他們眼裡早就是自家院牆圈著的菜園子。今天敢動褲子,明天就敢動手錶、收音機、的確良襯衫——哪容得下外人伸手?

  小佛沒抬頭,指尖捻起一瓣橘絡,慢悠悠吐出一句:「請過來,當面看看。」

  能在京城大街小巷把貨鋪得這麼順的,總歸不是路邊撿煙盒的混混。

  人真被帶進茶館後,小聰才發覺不對勁:瘦高個,藍布工裝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點靛青染料,說話聲音不大,但腰杆挺得直。

  「小子,膽子挺肥啊?」小聰一腳踩在長凳上,手裡的蝴蝶刀「唰」地甩開,刀尖在日頭下劃出一道銀光,「這地界兒,輪得到你撒野?」

  他坐過七年牢,在號子裡靠拳頭立威,出來後更沒人敢跟他對眼。

  呂偉喉結動了動,沒退半步:「京城又不是你家祠堂。你們能賣,我憑啥不能?」

  這話倒不是硬撐——他心裡揣著李國江的名字,公安局戶籍科那位姓陳的主任,前天還跟他一塊兒喝了二兩二鍋頭。只是眼前這幾個剃平頭、叼牙籤的,看著就不是吃公家飯的,報名字怕反被笑話「拿派出所嚇唬街頭混混」。

  小聰冷笑一聲,朝旁邊抬了抬下巴。

  一個留著半長發、額角有道淺疤的年輕人懶洋洋踱上前,手指在刀刃上輕輕一彈:「挑你兩手兩腳筋,頂多判五年。我們上面有人,蹲滿三年就能放出來。你呢?」

  他歪頭打量呂偉,像看一件待估價的舊家具:「往後餘生,輪椅配拐杖,再沒第三條路。」

  旁邊另一個人立刻接話:「五年算啥?出來照樣喝豆汁、燙羊肉、姑娘追著跑。」語氣輕鬆得像在說晚飯加個蛋。

  呂偉後頸一涼,汗珠順著脊樑溝往下淌。

  真廢了,廠里縫紉機再響,也踩不動踏板了。

  他忽然想起孫強上個月說的話:「黑道跟白道,中間隔著一層紙,捅破了——兩邊都沾血。」

  算了。京城不做,魔都照樣能闖。那邊碼頭大、工廠多、工人穿喇叭褲比這邊還瘋。

  小聰見他眼神鬆動,馬上湊近半尺:「賠十萬。算你占我們場子、搶我們客人的『茶水錢』。」

  「十、十萬?」呂偉差點咬到舌頭,「我干整整八天,攏共才掙這麼多!」

  「嫌貴?」小聰咧嘴一笑,「那你現在就去派出所報案——告我們敲詐。」

  話音未落,他又朝門口努了努嘴。一個穿黑夾克的年輕人默默往前站了半步,沒說話,只把右手插進褲兜,露出半截鋥亮的彈簧刀柄。

  呂偉閉了閉眼,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

  當天傍晚,他攥著空錢包走進國營飯館二樓包廂,把事情一五一十倒給李國江聽,末了補一句:「……國江,你在魔都認不認識人?我想換個地方試試。」

  李國江正夾起一筷子溜肝尖,筷子懸在半空停住了:「啥?你讓人堵了?還逼你交十萬?還不讓你在京城賣褲子?」

  他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拿手帕擦嘴角油星:「哎喲,這事兒……可真讓我哭笑不得。」

  他當然知道是誰幹的——小佛手下那幫人,向來只聽他大哥李國航的。當初自己明明問過呂偉:「需不需要我讓小佛他們統一拿貨、幫你分銷?」呂偉搖頭說想自己闖,他也沒攔。誰能想到,黑道規矩里最忌諱的,就是斷人生計——這比砸人攤子、掀人鍋蓋還狠。

  「呂偉啊,」李國江放下筷子,擦淨手指,「當時他們抓你,你咋不提我名字?」

  「國江,」呂偉一怔,「你是幹部家庭出身,還能跟混混打交道?」

  在他印象里,李國江這種背景的人,連街邊小販遞來的冰棍都要猶豫三秒。

  李國江笑了笑:「他們是我大哥的人。吃完這頓,我帶你走一趟。」

  飯沒吃完,兩人就起身出門。

  西四胡同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小佛正靠著牆根抽菸。看見李國江,菸捲往地上一摁,躬身就喊:「國江少爺!」

  呂偉腳下一絆,差點踩空台階。

  「少爺」這詞兒,他只在評書里聽過——那是舊社會大宅門裡才有的稱呼。他和孫強之前琢磨半天,最多猜到李國江家裡「有點關係」,可誰想到,這關係是能叫出「少爺」的分量?

  進了茶館,李國江沒繞彎子,直接介紹:「這是我合伙人呂偉,咱們廠新產的喇叭牛仔褲,就是他負責京城鋪貨。聽說,被你們的人請去『喝茶』了?」

  小佛一聽就明白了,轉身吼了一嗓子:「小聰!快滾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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