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批啦!地批下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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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兩天,李國奎便開了兩張蓋紅章的介紹信,塞進孫強手裡。兩人拎著帆布包、揣著乾糧,擠上綠皮車,一路晃蕩南下。

  慶延縣這邊,光陰過了一年。

  曾敏芝使盡了法子:軟的,許過房子、戶口、子女保送名額;硬的,直接找田甜父親單位領導「喝茶」,話沒明說,但意思透亮——李國鑫要是還不離,田家三口飯碗,明天就端不穩。

  可田甜咬死了不鬆口。

  她不是不怕,是算得准:自己往牢里一蹲,李國鑫的政審就廢了;她若真出了事,李家立馬翻臉;可只要她活著、站著、笑著遞一張孩子照片過去,曾敏芝就得低頭。

  拖著吧。

  曾敏芝不是沒想過更狠的招——比如借紀檢名義查她帳目,或讓派出所「例行問詢」。可一想到田甜在看守所里割腕留下的那道疤,又生生咽了回去。

  人一旦把命豁出去,反倒成了最硬的籌碼。

  曾敏芝終究沒走到那一步。她退了一步:李國鑫每月初五,准許探視孩子一次,時間兩小時,地點在縣託兒所後院小亭子,由曾敏芝安排人「陪同」。

  田甜沒鬧,也沒謝,只接過那張薄薄的《探視許可單》,指尖摩挲著鋼印邊緣,笑得溫順,像只剛理完毛的貓。

  她心裡清楚:那次長發事件後,曾敏芝親自登門,卻沒敢碰她一根頭髮——不是心軟,是怕撕破臉。怕李國鑫前途斷送,怕整個李家顏面掃地。

  所以,田甜贏的不是曾敏芝,是李國鑫的沉默與縱容。

  而李國鑫呢?他才是那個真正左右逢源的人——一邊是組織認可的幹部家庭,一邊是孩子親媽守著的活生生的牽絆。兩頭都穩,兩頭都暖,連嘆息都帶著三分得意。

  說到李國鑫,就繞不開李國擎。

  這天,他任滿離崗,調令已下,後日啟程回京。

  黃惜柔跪在臥室地毯上,仰頭望著剛熄了煙的李國擎,雙手交疊在膝前,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主人,您回京那天,能帶奴婢一道走嗎?奴婢還想給您泡茶、熨襯衫、收文件……」

  李國擎吐出一口白霧,抬眼瞥她一眼,慢悠悠點頭:「嗯……既然你誠心誠意求了,那——主子就答應你。」

  他早玩上癮了。喜歡她伏低做小的樣子,也愛聽那聲「主人」從她唇齒間滑出來,又輕又韌,像一根繃緊的絲線。

  三天後,黃惜柔站在北京西站出站口,風揚起她新燙的波浪捲髮。她深深吸了口氣,喃喃道:「京城,我又回來了。」

  這次,她進了區稅務局,科長,正股級。

  李國擎也調了過來,任區局副主任,副處級。

  局裡姓李的不少,光是李國擎的妹妹就有四個,在各個科室當辦事員;而局長,正是他大哥李國典——溫可怡的長子,四二年生,今年三十八,不苟言笑,開會時連茶杯蓋都不讓人碰。

  黃惜柔第一次見到李國典,是在局長辦公室門口等簽字。她攥著調令的手心微微出汗——原來攀上的不止一棵樹,是一整片林子。

  再說孫強和呂偉。

  深圳早已是經濟特區,口號喊得響:「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可這話,對港商是金科玉律,對內地人,卻常常是句空話。

  兩人拿著縣裡開的介紹信、蓋著公章的可行性報告、銀行資信證明,在招商辦窗口排了七次隊,材料改了五版,連列印紙都換了三種型號——還是被一句「請再補充說明」打回來。

  官員們倒不刁難,只是忙。

  忙著陪港商吃飯,忙著簽土地意向書,忙著連夜審核外資備案表。那些港商,西裝筆挺,手提公文包,報個名字就能直通主任辦公室;他們倆呢?連複印機都得自己排隊,還得交五毛錢一張。

  更巧的是——那些港商,十有七八,姓李。

  李振邦、李志遠、李紹棠……名字不同,關係同宗。批地?當天蓋章;建廠?綠色通道;稅務諮詢?副局長親自接待。

  普通老百姓只能幹等。

  「哥兒們,辦下來沒?」

  兩人垂頭喪氣走出辦公樓,門口一群同樣攥著材料的本地人圍上來問。

  呂偉苦笑:「又讓補材料,說『政策理解不到位』。」

  「嗐!」旁邊一個穿藍工裝的漢子一拍大腿,「你們看看那邊!」他朝玻璃門內努努嘴——三個港商模樣的人正勾肩搭背往外走,手裡捏著鮮紅的《用地批准書》,「人家就交了三張紙,蓋個章,二十分鐘搞定!咱們交了半尺厚,愣是卡在『待覆核』上!」


  人群嗡地一聲議論起來。

  「哎喲——」突然一聲高呼。

  三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從大廳里走出來,舉著文件袋直嚷嚷:「批啦!地批下來啦!」

  那工裝漢子一把拽住其中一人袖子:「兄弟,教教咱,咋弄的?」

  那人左右看看,壓低嗓子,只吐出兩個字:「關係。」

  四周霎時靜了。

  孫強和呂偉對視一眼,眼睛刷地亮了——對啊!咱也有啊!

  兩人轉身就跑,鞋跟敲得水泥地咚咚響。

  回到招待所,抓起公用電話就撥。

  「李國江!我們到深圳了,地批不下來,全卡在招商辦!」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接著傳來李國江沉穩的聲音:「別急。我馬上找人。」

  他掛了電話,轉身就往紡織廠廠長辦公室走。

  推開門,廠長正對著搪瓷缸吹熱茶。

  李國江沒繞彎子:「哥,咱家在深圳那邊,有沒有能說得上話的人?」

  廠長眼皮都沒抬:「你靜秋姐夫,就在那兒管招商。剛升的副主任,主管用地審批這一塊。」

  李國江心頭一松,笑了:「哦,那正好——我倆朋友想落地建廠,材料齊、手續全,就差一把鑰匙。」

  廠長這才抬眼,放下缸子,抹了把嘴:「那你趕緊打個電話。別讓人家等急了。」

  李國宇頷首,沒多言語。眼下大勢已變,政策風向悄然轉向,李國江這條躺了多年的老鹹魚若真肯支棱起來,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至少往後還有站直腰杆的餘地。

  「我把你姐夫的聯繫方式給你,你直接打過去。他只要一句話,底下人自然會把事情辦妥,你那兩位朋友的事,包在他們身上。」

  「好嘞,謝謝國宇哥!」

  李國江掛了電話,立馬撥通姐夫號碼。那邊聽完,只淡淡一句:「知道了」,隨即轉頭叫來辦公室里一個姓劉的辦事員,簡明扼要交代了幾句。

  沒過幾分鐘,李國江又撥通孫強和呂偉的電話:「你們去政府辦公廳,找劉勝,就說是國江介紹來的——他全權負責。」

  前後不到六十分鐘,孫強和呂偉已重新站在辦公廳大門外。

  「哎?孫同志、呂同志,又來了?」門口那位老同志一愣,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這都快一小時了,你們幾位還守在這兒?太陽底下曬著不嫌燙啊?」

  可不是嘛——門廳冷清,窗口安靜,壓根沒有「補位」「加塞」這回事。誰都知道,批文這事不靠蹲點,靠的是實打實的託付和回音。

  「剛出去打了幾個電話,回來再碰碰運氣。」呂偉笑著答,語氣坦蕩,半點不遮掩。

  話里的意思,大家心知肚明:關係已經動了,成不成,還得看上面松不鬆口。那時節,講人情不丟人,走門路不犯法,只要方案立得住、方向對得上,誰後台硬、誰說話管用,心裡都有數。舉報?沒人幹這傻事——理由多的是:項目契合特區定位、設計符合外貿需求、原料供應有保障……樁樁件件,都能拿出紅頭文件來印證。

  「那我們進去了。」孫強朝門口點點頭,領著呂偉邁步往裡走。

  兩人按李國江說的,在二樓東側辦公室找到劉勝。那人早接到上頭親口指示,見人進門,立刻起身讓座,沏茶遞水,臉上笑意真切,半點不敷衍。接著二話不說,當場劃出一塊地——緊挨火車站東廣場,進出車輛順當,水電接口齊備,連周邊道路都已平整完畢,堪稱「黃金口子」。手續更是一路綠燈:填表、核驗、蓋章、簽字,全程沒卡一處。臨了,劉勝還叮囑一句:「稍等兩分鐘。」

  他抱著材料火速趕往上層領導辦公室,三分鐘內完成簽字蓋印;折返時手裡已多出兩份鮮紅印章、鋼筆簽名俱全的批文原件。一人一份,當場交付。

  「乖乖……國江這關係,硬得硌手啊!」孫強捏著那份薄薄的紙,手有點抖,「才倆鐘頭!我連煙都沒抽完,地就批下來了?」

  呂偉也咧著嘴笑,指尖用力搓了搓紙頁邊角:「誰能想到?一個穿藍工裝、拎搪瓷缸子的辦事員,真能一口氣把天捅個窟窿!服,真服!」

  兩人攥著批文出門,陽光正烈。

  門口那位老同志迎上來,脖子伸得老長:「成了沒?批地啦?」

  孫強沒答話,只把文件往前一揚,紙角在風裡輕輕顫了顫:「喏,您瞧。」

  眾人目光齊刷刷聚過來,有人咂舌,有人點頭,還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兜里皺巴巴的申請表。可誰也沒開口求幫忙——人情不是自來水,擰開就有;用一次,少一分。他們既拿不出對等的回報,也清楚李國江這一趟已是破例。只能等**忙完港商那攤子事,再排著隊,慢慢來。

  先慢一步,總比原地不動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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