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咋樣?人呢?婚約還作不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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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前傾身,公文包邊沿磕在桌沿,發出「咚」的輕響:「沈珊珊,威脅他人人身安全,夠得上刑事立案。現在給你兩條路:要麼主動解約,簽字畫押;要麼我以恐嚇罪移送起訴——你自己選。」

  「起訴」?

  「坐牢」?

  沈珊珊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我解!我馬上解!」她抖著手,連聲應下。

  李國磊這才緩緩靠回椅背,眼皮一垂,嘴角不動聲色地鬆了一絲。

  這時,走廊傳來腳步聲。

  李國追推門進來,正撞見哥哥帶著沈珊珊從隔壁審訊室出來。她低著頭,發尾蔫蔫地貼在後頸,像被曬蔫的豆苗。

  「國追來了?正好。」李國磊站起身,嗓音平直,「婚約解除,警局見證,手續當場辦完。」

  「國磊哥。」李國追點點頭,又看向沈珊珊,「珊珊……」

  她沒應,只抬眼飛快掃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沒有怨,沒有恨,只有一片空蕩蕩的灰。李國追心裡一沉:哥哥手段向來乾脆,這事,怕是沒留餘地。

  十分鐘不到,兩份協議簽完,紅章一蓋,紙頁一撕,六年情分,斷得比剪刀裁的還利索。

  出了分局大門,沈珊珊一言不發,只埋頭往前走。

  李國追快步追上去,攔在她面前:「珊珊,你信我——國磊不是我叫來的。秀麗是知道他身份後,私下找過我,我沒答應。這次……肯定是她自己去說的。」

  沈珊珊終於停下。風捲起她額前一縷碎發,她靜靜看著他,忽然笑了下,很淡,像墨汁滴進清水裡,還沒化開就散了:「婚約解了,你滿意了吧?這下能光明正大娶她了,洞房花燭,雙宿雙飛……」

  話沒說完,眼圈就紅了,尾音微微發顫。她側身繞過他,腳步沒停,徑直往學校方向去了。

  李國追沒再追,只站在原地,望著她越來越小的背影,像望著一截被風吹遠的紙鳶線。

  她回到宿舍樓時,章若萱和黎英霞正守在門口,一人捧著搪瓷缸,一人捏著半塊桃酥。

  「珊珊!咋樣?人呢?婚約還作不作數?」

  沈珊珊把包往床上一扔,仰面倒下,盯著天花板不吭聲。

  兩人對視一眼,心同時往下墜——壞了。

  李國追那邊的甜點、新書、幫改論文的便利,全靠這層「未婚妻」的名分兜著。如今繩子一斷,好處立馬縮水成一張廢紙。更別說,剛聽說他日進斗金……這會兒不伸手攀一攀,怕是連湯都喝不上。

  現實這東西,從來不講舊情。

  誰身邊突然冒出個有錢人,誰就自動切換成攀附模式——這是街坊鄰里教的,不是書本寫的。

  於是,剛才還替沈珊珊抱不平的兩張嘴,此刻齊齊轉向另一條道:

  「珊珊,別鑽牛角尖了……國追那人,重情義,你只要軟下來說兩句,他肯定回頭。」

  「對啊,秀麗肚裡孩子又沒落地,你才是正經訂過親的!再努把力,說不定還能轉正呢?」

  沈珊珊閉著眼,沒睜,也沒應。

  窗外,夕陽正沉進西山,把整棟宿舍樓染成暖橘色。

  可屋裡那點暖意,早就涼透了。

  「珊珊,你心裡清楚得很——李國追是被那個女人勾走的。如今她步步緊逼,非要你退婚,你就真打算一聲不吭、袖手旁觀?說不定她正躲在哪兒,一邊抿著茶,一邊笑你傻、笑你軟、笑你連自己的男人守不住。」

  「可不是嘛,珊珊,這會兒她是占了上風,可你就準備把日子讓給她過?往後李國追抱著孩子逗弄,她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哼歌,一家子熱熱鬧鬧……你真能咽下這口氣?」

  「你別忘了,那本該是你灶台上飄出的飯香,是你搖籃邊哼的歌謠,是你衣櫃裡掛著的兩雙拖鞋——全被她一手搶走了。」

  章若萱和黎英霞一心攀住李國追這根高枝,輪番在沈珊珊耳邊吹風:不能鬆口,不能認栽,更不能眼睜睜看著葉秀麗順順噹噹地嫁人、生子、過安穩日子。話越說越燙,火越煽越旺。沈珊珊聽著聽著,胸口像堵了團濕棉絮,又悶又脹——原來自己才是先遞過手帕、端過熱茶、等過晚歸的那個;而葉秀麗,不過是個半路插進來的影子。一股被掀了台面的羞惱直衝腦門,她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終於點頭應下:行,我爭。

  可怎麼爭?


  主意是章若萱出的,局是黎英霞搭的。

  三人約李國追吃飯,酒一杯接一杯地勸,眼神一寸接一寸地纏,他起初推辭,後來含糊,再後來話都講不利索,身子也晃得像風裡的蘆葦。飯局散後,三個人扶著他穿過幾條窄巷,進了西四胡同里一處老院子——青磚灰瓦,院角還堆著半袋沒拆封的水泥。

  沈珊珊咬著牙,沒讓別人動手。她親手把他扶進東屋,親手拉滅了燈,親手解開了自己的扣子。

  事畢,她靠在床沿,頭髮散著,手指卻穩穩按在床頭柜上那張合影的玻璃面上——那是她和李國追去年春天在北海划船時拍的。她沒哭,只盯著相片裡他笑得露出虎牙的樣子,輕聲說:「現在,我也有憑據了。」

  第二天,她直接把李國追堵在單位門口,聲音不高,字字清楚:「要麼領證,要麼我肚子裡的孩子,你得負責到底。」

  她不是要他回頭,是要葉秀麗低頭。

  你不是搶人嗎?好,我搶回來——讓你挺著肚子站在民政局門口,看我牽著他的手進去蓋章。

  李國追又一次卡在中間,進不得,退不成。和葉秀麗那張結婚證,終究又擱下了……

  「嗡——嗡——嗡——!」

  街面上忽然躁動起來。摩托車一輛接一輛駛過,引擎聲低沉有力,像一群不肯停歇的鐵馬。清一色的銀灰車身,流線型車頭鋥亮反光,排氣管噴出的白氣還沒散盡,後視鏡里已全是路人扭頭張望的影子。

  香江摩托,如今成了京城新一道風景。可這風,並非誰都能跟得上——要懂車、會修、敢跑遠路,還得有熟人批條子調零件。門檻高,自然水深。

  偏偏水一深,就有人惦記。幾個幹部子弟不知從哪淘來一批本田CB和山葉RZ,整車進口,手續齊整,價格還壓得比孫強、呂偉賣的便宜兩成。老客戶開始動搖,批發商也開始壓價,銷量肉眼可見地往下掉。

  不過,半年多下來,他們早把本錢翻了幾倍。五百輛出頭,每輛淨賺一千,倆人各落袋二十五萬。李國江作為供貨方,一輛抽五百,算下來也是二十五萬起步;其中還有幾十輛按四千塊低價給了那幫二代,帳面雖平,實則多掙了三四萬。

  可眼下,風向變了。

  孫強和呂偉第三次踏進國營飯館那間舊包廂時,桌上還擺著半碟涼拌海帶絲,一壺沒喝完的茉莉花茶。

  「國江,摩托這攤子,咱們不做了。」孫強開門見山,用筷子尖點了點桌面。

  「哦?」李國江抬眼,「又換花樣?」他夾起一塊醬得油亮的五花肉,慢悠悠送進嘴裡,「你們倆啊,真是閒不住。」

  「嘿嘿,」孫強咧嘴一笑,眼角擠出細紋,「做生意嘛,不往前趕,就得蹲路邊撿人家扔的煙屁股。」

  呂偉接上話:「國江,你天天看報,有沒有留意南邊那塊地方?剛掛上牌子——深圳經濟特區。」

  「嗯,瞅見過。」李國江擦擦嘴,「可那地方,地圖上都快甩到海南去了。窮鄉僻壤,泥巴路,小漁村,連個像樣的供銷社都沒有。」

  「就是因為它啥都沒有,才騰得出地方。」孫強身子往前傾,「我們琢磨透了——辦廠。」

  「辦廠?」李國江筷子一頓,米飯粒差點掉在褲子上,「你們膽子倒不小。」

  「不冒點險,連湯都喝不上。」呂偉笑著,把一張皺巴巴的《參考消息》推過來,上面圈著一則短訊,「你看,南邊招工、免稅、給地皮,連廠房圖紙都替你想好了。」

  「我們盯准了服裝。」孫強接過去,「滿大街都是喇叭褲,一條成本十二塊八,京城賣七十,東北賣八十,還天天斷貨。」

  「要是整個北方的檔口都來我們廠拿貨呢?」呂偉掰著指頭,「一條淨賺二十,一年發一百萬條——兩千萬。」

  最後三個字,兩人幾乎同時出口,嗓音發緊,眼睛亮得驚人。

  兩千萬——在1982年的北京,這數字重得能壓彎秤桿,沉得讓人不敢大聲念出來。

  可此刻,包廂里沒一個人眨眼。茶水涼了,沒人去續;窗外車聲喧譁,也沒人側耳聽。只有桌上那張攤開的報紙,邊角微微捲起,像一面正待升起的旗。

  李國江向來不把錢當回事,可一聽見「兩千萬」這三個字,指尖還是下意識頓了頓,菸灰簌簌落了一截在褲縫上。

  錢這東西,真堆到某個分量,再淡泊的人心裡也得咯噔一下——不是貪,是本能。

  三人圍坐在老槐樹下的石桌旁,茶水涼透了也沒人去續。你一句我一句,從廠房選址說到設備採購,從稅務登記聊到執照申領……兩個鐘頭過去,帳才算清:李國江占四成,出資金、搭門路;孫強和呂偉合占六成,管跑腿、盯現場、扛活兒。

  門路,才是壓艙石。

  沒門路,原料進不來倉庫;沒門路,成品運不出碼頭——更別說直發京城的專列配額。

  孫強沒熟人,呂偉沒路子,兩人加起來,連深圳火車站售票窗口都排不上前五。

  唯獨李國江,電話本里夾著幾張泛黃的名片,其中一張背面還印著「深圳市招商辦主任辦公室」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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