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春風已滿襟
第180章 春風已滿襟
臘月二十三，小年。
王家小院飄著醬肉的焦香。林美華正用長柄木勺攪動砂鍋里的肉塊，王建設蹲在青石台階上劈柴，斧頭落下時帶起一陣寒風。
王平安掀開棉門帘，手裡晃著兩掛猩紅的鞭炮。
」娘，肉燉上沒？」
」早咕嘟上了。」林美華揭開鍋蓋，乳白熱氣裹著八角香撲面而來，」你爹非要殺雞，我說留著過年，偏不聽。」
王建設將劈好的槐木碼成柴垛，拍了拍靛藍棉襖上的木屑。
」殺就殺了，孩子們一年到頭就盼這口葷腥。」
王莉莉抱著《安徒生童話》從西廂房跑出來，羊角辮上的紅頭繩一跳一跳。
」哥，我幫你掛鞭！」
王平安將鞭炮遞給妹妹，看著她踮腳往棗樹杈上繫繩。山山仰著蘋果臉在樹下指揮：」小姑再高點！要夠著那根彎枝！」
鞭炮掛好時，王莉莉跳下來撣了撣褲腿的灰。
」小山子，這次考得咋樣啊？」
山山胸脯挺得像小公雞。
」語文九十八，數學一百分！」
王莉莉笑著捏了捏他的腮幫子。
」比你小姑當年強多啦。」
正午飯桌上，八仙桌擠得滿滿當當。
王建設端坐在主位，林美華用漏勺給每人碗裡添著粉條。王平安挨著林書瑤坐，王莉莉和山山擠在條凳上，棉襖袖子蹭得簌簌響。
林美華給兒子夾了塊顫巍巍的醬肉。
」多吃點，今年辛苦你了。」
王建設端起粗瓷酒碗，渾濁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平安啊，這一年幹得漂亮。」
王平安與父親碰了碰碗沿，高粱酒在陽光下泛著琥珀光。
」爹，這才剛開始呢。」
王建設抿了口酒，吧嗒著嘴。
」還想咋折騰？養殖場五百畝地，二十多個工人，書瑤的診所也立住了，山山的獎狀貼滿牆——這日子夠瓷實了。」
林書瑤將醃蘿蔔條放進丈夫碗裡。
」爸說得對，咱們現在這樣挺好。」
王莉莉突然探過頭來。
」哥，明年養殖場還擴不？」
王平安放下竹筷，指節敲了敲桌面。
」不擴了。先把現有的五百畝地伺候明白，等開春把沼氣池建起來，再琢磨別的。」
王建設讚許地點頭。
」穩紮穩打才是正道，我當年在紡織廠當車間主任，靠的就是這個理兒。」
飯後，王平安陪著妻子沿胡同漫步。
什剎海結著薄冰，幾個穿藍布棉襖的男孩在冰面上打滑，清脆的笑聲驚飛了岸邊的寒鴉。殘陽給古老的城牆鍍上金邊，冰面折射的光芒像撒了把碎銀子。
林書瑤將手揣進丈夫大衣口袋。
」還記得這兒嗎？」
王平安望著粼粼波光。
」六一年冬天，我在這兒釣過鯽魚。」
林書瑤的圍巾被風吹起，掠過他的下巴。
」那時候你才十三歲，瘦得像根竹竿。」
王平安握緊她的手，沒說話。
暮色四合時，兩人悄悄進了空間。
月光透過琉璃穹頂傾瀉而下，靈湖銀鱗閃爍，遠處的藥田飄著若有若無的參香。老柳樹的枝椏在風中輕晃，石凳上還殘留著午後的陽光餘溫。
林書瑤將頭輕輕倚在丈夫肩頭。
」平安，咱們回來多久了？」
王平安摩挲著她無名指的繭子。
」七年零八個月。」
」是啊，」林書瑤望著湖對岸的圈舍，」回來時山山還穿著開襠褲，現在都能幫我抄藥方了。」
王平安凝視著妻子側臉。
」累嗎？」
林書瑤搖搖頭，發梢掃過他的脖頸。
」就是有時候覺得，日子過得太快了。」
王平安笑了，眼角的細紋在月光下舒展。
」快了好，說明咱們沒白活。」
林書瑤忽然坐直身子。
」你算過咱們現在有多少家底嗎？」
王平安望著游過的錦鯉。
」養殖場年純利四萬三，農技服務部一萬八，加上存款...」
他頓了頓。
」大概十五萬左右。」
林書瑤睫毛輕顫。
」這麼多？」
王平安將她的手焐在掌心。
」夠咱們養老了。」
林書瑤重新靠回他肩頭，望著湖面倒映的月亮。
」平安，你說咱們這輩子，就這麼定下來了？」
王平安捏了捏她的手指。
」這樣不好嗎？」
林書瑤想了想，笑紋在嘴角漾開。
」挺好的。」
夜風掠過湖面，吹皺一池碎銀。
王平安忽然開口：」還記得靠山屯的土坯房嗎？」
林書瑤將冰涼的鼻尖埋進他領口。
」記得，冬天漏風跟篩子似的。」
王平安笑出聲：」你那會兒總說，啥時候能有個不透風的院子。」
林書瑤指著遠處的青磚瓦房：」現在不光有院子，還有五百畝良田呢。」
月光下，藥田泛著墨綠光澤，圈舍里傳來牲畜的低吟。王平安忽然覺得心裡很滿，像裝滿了曬過太陽的棉絮。
從六一年那個釣魚的少年，到清華園的天之驕子，再到如今的農場主，二十多年的光陰在他眼前掠過。
林書瑤輕聲問：」山山長大後會做什麼？」
王平安望著銀河橫亘的夜空。
」由他自己選。」
」那咱們呢？」
王平安轉頭凝視妻子，月光在她眼角的細紋里流淌。
」咱們就守著這片地，看著孩子們成家立業，看著孫子孫女滿地跑。」
林書瑤笑出了眼淚。
」那得等多少年啊。」
王平安將她裹進大衣里。
」等多久都行。」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林書瑤站起身整理衣襟：」該回去了，山山該找爹娘了。」
王平安牽著她的手走出空間，院門吱呀作響。
山山正蹲在棗樹下玩彈珠，看見爹娘出來，蹦跳著撲過來。
」爹！娘！你們去哪兒了？」
林書瑤蹲下身，擦掉兒子鼻尖的泥土。
」我們去看月亮了。」
山山歪著頭：」月亮有啥好看的？」
王平安將兒子扛上肩頭：」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深夜，王平安獨自坐在院中的藤椅上。
月光如水，老棗樹的影子在青磚地上蜿蜒。他摩挲著手中的玉扳指，那是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
林書瑤端著薑茶出來，給他披上灰鼠皮坎肩。
」想什麼呢？」
王平安握住妻子的手，觸到她指腹的薄繭。
」想咱們的下半生。」
林書瑤挨著他坐下，鬢角的白髮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咱們不是說好了嗎？」
王平安望著漫天星斗。
」書瑤，我想出海。」
林書瑤怔了怔，忽然笑了。
」好，我陪你。」
遠處傳來更夫悠長的梆子聲，山山在屋裡翻了個身，發出均勻的鼾聲。王平安望著院牆上斑駁的樹影，忽然覺得自己像棵紮根的老槐樹，枝椏在月光下舒展，新的年輪正在悄然生長。
臘月二十三，小年。
王家小院飄著醬肉的焦香。林美華正用長柄木勺攪動砂鍋里的肉塊，王建設蹲在青石台階上劈柴，斧頭落下時帶起一陣寒風。
王平安掀開棉門帘，手裡晃著兩掛猩紅的鞭炮。
」娘，肉燉上沒？」
」早咕嘟上了。」林美華揭開鍋蓋，乳白熱氣裹著八角香撲面而來，」你爹非要殺雞，我說留著過年，偏不聽。」
王建設將劈好的槐木碼成柴垛，拍了拍靛藍棉襖上的木屑。
」殺就殺了，孩子們一年到頭就盼這口葷腥。」
王莉莉抱著《安徒生童話》從西廂房跑出來，羊角辮上的紅頭繩一跳一跳。
」哥，我幫你掛鞭！」
王平安將鞭炮遞給妹妹，看著她踮腳往棗樹杈上繫繩。山山仰著蘋果臉在樹下指揮：」小姑再高點！要夠著那根彎枝！」
鞭炮掛好時，王莉莉跳下來撣了撣褲腿的灰。
」小山子，這次考得咋樣啊？」
山山胸脯挺得像小公雞。
」語文九十八，數學一百分！」
王莉莉笑著捏了捏他的腮幫子。
」比你小姑當年強多啦。」
正午飯桌上，八仙桌擠得滿滿當當。
王建設端坐在主位，林美華用漏勺給每人碗裡添著粉條。王平安挨著林書瑤坐，王莉莉和山山擠在條凳上，棉襖袖子蹭得簌簌響。
林美華給兒子夾了塊顫巍巍的醬肉。
」多吃點，今年辛苦你了。」
王建設端起粗瓷酒碗，渾濁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平安啊，這一年幹得漂亮。」
王平安與父親碰了碰碗沿，高粱酒在陽光下泛著琥珀光。
」爹，這才剛開始呢。」
王建設抿了口酒，吧嗒著嘴。
」還想咋折騰？養殖場五百畝地，二十多個工人，書瑤的診所也立住了，山山的獎狀貼滿牆——這日子夠瓷實了。」
林書瑤將醃蘿蔔條放進丈夫碗裡。
」爸說得對，咱們現在這樣挺好。」
王莉莉突然探過頭來。
」哥，明年養殖場還擴不？」
王平安放下竹筷，指節敲了敲桌面。
」不擴了。先把現有的五百畝地伺候明白，等開春把沼氣池建起來，再琢磨別的。」
王建設讚許地點頭。
」穩紮穩打才是正道，我當年在紡織廠當車間主任，靠的就是這個理兒。」
飯後，王平安陪著妻子沿胡同漫步。
什剎海結著薄冰，幾個穿藍布棉襖的男孩在冰面上打滑，清脆的笑聲驚飛了岸邊的寒鴉。殘陽給古老的城牆鍍上金邊，冰面折射的光芒像撒了把碎銀子。
林書瑤將手揣進丈夫大衣口袋。
」還記得這兒嗎？」
王平安望著粼粼波光。
」六一年冬天，我在這兒釣過鯽魚。」
林書瑤的圍巾被風吹起，掠過他的下巴。
」那時候你才十三歲，瘦得像根竹竿。」
王平安握緊她的手，沒說話。
暮色四合時，兩人悄悄進了空間。
月光透過琉璃穹頂傾瀉而下，靈湖銀鱗閃爍，遠處的藥田飄著若有若無的參香。老柳樹的枝椏在風中輕晃，石凳上還殘留著午後的陽光餘溫。
林書瑤將頭輕輕倚在丈夫肩頭。
」平安，咱們回來多久了？」
王平安摩挲著她無名指的繭子。
」七年零八個月。」
」是啊，」林書瑤望著湖對岸的圈舍，」回來時山山還穿著開襠褲，現在都能幫我抄藥方了。」
王平安凝視著妻子側臉。
」累嗎？」
林書瑤搖搖頭，發梢掃過他的脖頸。
」就是有時候覺得，日子過得太快了。」
王平安笑了，眼角的細紋在月光下舒展。
」快了好，說明咱們沒白活。」
林書瑤忽然坐直身子。
」你算過咱們現在有多少家底嗎？」
王平安望著游過的錦鯉。
」養殖場年純利四萬三，農技服務部一萬八，加上存款...」
他頓了頓。
」大概十五萬左右。」
林書瑤睫毛輕顫。
」這麼多？」
王平安將她的手焐在掌心。
」夠咱們養老了。」
林書瑤重新靠回他肩頭，望著湖面倒映的月亮。
」平安，你說咱們這輩子，就這麼定下來了？」
王平安捏了捏她的手指。
」這樣不好嗎？」
林書瑤想了想，笑紋在嘴角漾開。
」挺好的。」
夜風掠過湖面，吹皺一池碎銀。
王平安忽然開口：」還記得靠山屯的土坯房嗎？」
林書瑤將冰涼的鼻尖埋進他領口。
」記得，冬天漏風跟篩子似的。」
王平安笑出聲：」你那會兒總說，啥時候能有個不透風的院子。」
林書瑤指著遠處的青磚瓦房：」現在不光有院子，還有五百畝良田呢。」
月光下，藥田泛著墨綠光澤，圈舍里傳來牲畜的低吟。王平安忽然覺得心裡很滿，像裝滿了曬過太陽的棉絮。
從六一年那個釣魚的少年，到清華園的天之驕子，再到如今的農場主，二十多年的光陰在他眼前掠過。
林書瑤輕聲問：」山山長大後會做什麼？」
王平安望著銀河橫亘的夜空。
」由他自己選。」
」那咱們呢？」
王平安轉頭凝視妻子，月光在她眼角的細紋里流淌。
」咱們就守著這片地，看著孩子們成家立業，看著孫子孫女滿地跑。」
林書瑤笑出了眼淚。
」那得等多少年啊。」
王平安將她裹進大衣里。
」等多久都行。」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林書瑤站起身整理衣襟：」該回去了，山山該找爹娘了。」
王平安牽著她的手走出空間，院門吱呀作響。
山山正蹲在棗樹下玩彈珠，看見爹娘出來，蹦跳著撲過來。
」爹！娘！你們去哪兒了？」
林書瑤蹲下身，擦掉兒子鼻尖的泥土。
」我們去看月亮了。」
山山歪著頭：」月亮有啥好看的？」
王平安將兒子扛上肩頭：」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深夜，王平安獨自坐在院中的藤椅上。
月光如水，老棗樹的影子在青磚地上蜿蜒。他摩挲著手中的玉扳指，那是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
林書瑤端著薑茶出來，給他披上灰鼠皮坎肩。
」想什麼呢？」
王平安握住妻子的手，觸到她指腹的薄繭。
」想咱們的下半生。」
林書瑤挨著他坐下，鬢角的白髮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咱們不是說好了嗎？」
王平安望著漫天星斗。
」書瑤，我想出海。」
林書瑤怔了怔，忽然笑了。
」好，我陪你。」
遠處傳來更夫悠長的梆子聲，山山在屋裡翻了個身，發出均勻的鼾聲。王平安望著院牆上斑駁的樹影，忽然覺得自己像棵紮根的老槐樹，枝椏在月光下舒展，新的年輪正在悄然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