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考場內外
第148章：考場內外
寒風颳了一夜，天亮時反倒停了。
王平安凌晨四點就醒了。他沒驚動林書瑤，輕手輕腳穿好衣服，把准考證又摸出來看了一遍。
公社中學。第三考場。1977年12月23日。
林書瑤也醒了。
「睡不著？」她問。
「嗯。」王平安把准考證裝回兜里，「走吧，早點去。」
兩人摸黑出門。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咯吱咯吱的響聲在寂靜的清晨傳得很遠。
公社中學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知青、本地青年、還有幾個三十多歲的，都縮著脖子跺著腳。沒人說話，偶爾有人咳嗽一聲，很快又安靜下去。
張強從人群里擠過來，臉凍得通紅。
「王哥，嫂子！」他壓低聲音，「你們在哪個考場？」
「三考場。」王平安說。
「我是一考場。」張強搓著手，「昨晚一宿沒睡，把公式從頭到尾默了三遍。」
李娟站在不遠處，手裡攥著個小本子，還在默念什麼。林書瑤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看了，進去吧。」
李娟抬頭，眼眶有點紅。
「嫂子，我怕。」
林書瑤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的，還在抖。
「怕什麼？」林書瑤說，「平時怎麼練的就怎麼答。」
李娟點點頭，可手還在抖。
七點一刻，考場大門開了。
考生們往裡涌。王平安拉著林書瑤的手，被人群擠散又擠攏。最後看了一眼，她進了文科考場，他拐向理科那邊。
教室窗戶漏風，糊窗紙被吹得嘩啦響。王平安坐在第三排，把棉襖攏了攏，在座位上坐定。
監考老師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手裡抱著厚厚一摞試卷。他把試卷往講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都別說話。檢查一下自己帶筆了沒有。」
王平安把三支鉛筆掏出來，一字排開。還有半塊橡皮。
「開始髮捲。」
1977年12月23日上午八點半。
第一科，政治。
王平安接過試卷，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題量不小，但都在意料之中。
他提起筆，開始答。
窗外的太陽慢慢升高。
兩個小時。
收卷鈴響的時候，王平安剛好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試卷翻過來扣在桌上，站起來往外走。
考場外已經站滿了人。有人在爭論某道選擇題的答案，有人蹲在地上抽菸，有人拿著小本子拼命翻。
林書瑤從文科考場那邊走過來。她臉有點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激動。
「怎麼樣？」王平安問。
「還行。」林書瑤說，「大題都會，就是不知道對不對。」
張強擠過來，嘴裡叼著半根沒點著的煙。
下午兩點半。
第二科，語文。
王平安拿到試卷，先翻到最後看作文題。
《難忘的一天》。
他愣了一下。
筆尖懸在紙上，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1961年覺醒那晚的暴雨夜，1966年登上知青專列的火車，1969年在靠山屯成親那天。
他選了1966年那個冬天。
不是最難忘的，但最不會出錯。
他低下頭，開始寫。
窗外的太陽慢慢西斜。
兩個小時。收卷鈴又響了。
王平安走出考場，看見張強蹲在牆角，臉埋在膝蓋里。李娟站在他旁邊，眼眶紅紅的。
「咋了？」王平安問。
李娟搖搖頭：「他作文沒寫完。」
王平安走過去，蹲下來。
「張強。」
張強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王哥，」他說，「我最後二十分鐘才開始寫作文，只寫了個開頭。」
王平安拍拍他的肩膀。
「明天還有數學。別想了，回去複習。」
張強站起來，使勁搓了搓臉。
「走，回去。」
1977年12月24日。
上午八點半，數學。
王平安拿到試卷，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題不難。
他提起筆，一題一題往下做。選擇題，填空題，計算題，證明題。
最後一個大題做完，還剩半小時。
他沒交卷，把卷子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下午兩點半，理科考理化，文科考史地。
王平安的理化卷子答得飛快。物理和化學合在一張卷上，題量不小，但他半個小時就做完了。
他沒交卷，坐在座位上，把卷子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風吹得窗紙嘩啦響。
收卷鈴響了。
1977年12月25日。
上午八點半，最後一科，外語。
王平安接過試卷，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選擇題，填空題，閱讀理解，翻譯。
他答完最後一個翻譯句子，放下筆。
抬頭看窗外。
太陽出來了。
收卷鈴響的時候，考場裡靜了三秒。
然後有人開始哭。
王平安站起來，把筆收進挎包，慢慢往外走。
考場外已經亂成一團。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蹲在地上發呆。張強蹲在牆角，這回沒哭，就是發呆。
李娟站在他旁邊，也在發呆。
林書瑤從人群里擠過來。她臉上帶著笑，眼眶卻是紅的。
「考完了。」她說。
「嗯。」王平安說，「考完了。」
兩人站在那裡，誰都沒動。
三天。
六門課。
十年。
張強突然站起來，朝他們走過來。
「王哥，嫂子，」他聲音有點啞，「我請你們吃飯。」
「吃什麼飯？」王平安問。
「不知道。」張強說，「就想請你們吃頓飯。」
李娟在旁邊小聲說：「我也去。」
四個人往外走。
走到公社門口，趙隊長站在那裡。手裡拎著個布袋。
「考完了？」他問。
「考完了。」王平安說。
趙隊長把布袋塞給林書瑤。
「煮雞蛋，趁熱吃。」
林書瑤愣了一下，接過來。布袋打開，十幾個雞蛋擠在一起，還冒著熱氣。
「趙叔，這……」
「別這那的。」趙隊長擺擺手，「回去歇著吧，明天還得上工。」
他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
「能考上是福，考不上也不是禍。」他說，「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王平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張強忽然說：「王哥，咱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一回了？」
王平安沒答。
林書瑤說：「不是。」
張強看她。
林書瑤把布袋系好，揣進懷裡。
「這是第一回。」她說，「但不是最後一回。」
李娟點頭。
張強也點頭。
四個人站在公社門口，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傳來一聲狗吠。
王平安抬起腳，往家走。
身後跟著三串腳印。
寒風颳了一夜，天亮時反倒停了。
王平安凌晨四點就醒了。他沒驚動林書瑤，輕手輕腳穿好衣服，把准考證又摸出來看了一遍。
公社中學。第三考場。1977年12月23日。
林書瑤也醒了。
「睡不著？」她問。
「嗯。」王平安把准考證裝回兜里，「走吧，早點去。」
兩人摸黑出門。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咯吱咯吱的響聲在寂靜的清晨傳得很遠。
公社中學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知青、本地青年、還有幾個三十多歲的，都縮著脖子跺著腳。沒人說話，偶爾有人咳嗽一聲，很快又安靜下去。
張強從人群里擠過來，臉凍得通紅。
「王哥，嫂子！」他壓低聲音，「你們在哪個考場？」
「三考場。」王平安說。
「我是一考場。」張強搓著手，「昨晚一宿沒睡，把公式從頭到尾默了三遍。」
李娟站在不遠處，手裡攥著個小本子，還在默念什麼。林書瑤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看了，進去吧。」
李娟抬頭，眼眶有點紅。
「嫂子，我怕。」
林書瑤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的，還在抖。
「怕什麼？」林書瑤說，「平時怎麼練的就怎麼答。」
李娟點點頭，可手還在抖。
七點一刻，考場大門開了。
考生們往裡涌。王平安拉著林書瑤的手，被人群擠散又擠攏。最後看了一眼，她進了文科考場，他拐向理科那邊。
教室窗戶漏風，糊窗紙被吹得嘩啦響。王平安坐在第三排，把棉襖攏了攏，在座位上坐定。
監考老師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手裡抱著厚厚一摞試卷。他把試卷往講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都別說話。檢查一下自己帶筆了沒有。」
王平安把三支鉛筆掏出來，一字排開。還有半塊橡皮。
「開始髮捲。」
1977年12月23日上午八點半。
第一科，政治。
王平安接過試卷，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題量不小，但都在意料之中。
他提起筆，開始答。
窗外的太陽慢慢升高。
兩個小時。
收卷鈴響的時候，王平安剛好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試卷翻過來扣在桌上，站起來往外走。
考場外已經站滿了人。有人在爭論某道選擇題的答案，有人蹲在地上抽菸，有人拿著小本子拼命翻。
林書瑤從文科考場那邊走過來。她臉有點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激動。
「怎麼樣？」王平安問。
「還行。」林書瑤說，「大題都會，就是不知道對不對。」
張強擠過來，嘴裡叼著半根沒點著的煙。
下午兩點半。
第二科，語文。
王平安拿到試卷，先翻到最後看作文題。
《難忘的一天》。
他愣了一下。
筆尖懸在紙上，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1961年覺醒那晚的暴雨夜，1966年登上知青專列的火車，1969年在靠山屯成親那天。
他選了1966年那個冬天。
不是最難忘的，但最不會出錯。
他低下頭，開始寫。
窗外的太陽慢慢西斜。
兩個小時。收卷鈴又響了。
王平安走出考場，看見張強蹲在牆角，臉埋在膝蓋里。李娟站在他旁邊，眼眶紅紅的。
「咋了？」王平安問。
李娟搖搖頭：「他作文沒寫完。」
王平安走過去，蹲下來。
「張強。」
張強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王哥，」他說，「我最後二十分鐘才開始寫作文，只寫了個開頭。」
王平安拍拍他的肩膀。
「明天還有數學。別想了，回去複習。」
張強站起來，使勁搓了搓臉。
「走，回去。」
1977年12月24日。
上午八點半，數學。
王平安拿到試卷，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題不難。
他提起筆，一題一題往下做。選擇題，填空題，計算題，證明題。
最後一個大題做完，還剩半小時。
他沒交卷，把卷子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下午兩點半，理科考理化，文科考史地。
王平安的理化卷子答得飛快。物理和化學合在一張卷上，題量不小，但他半個小時就做完了。
他沒交卷，坐在座位上，把卷子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風吹得窗紙嘩啦響。
收卷鈴響了。
1977年12月25日。
上午八點半，最後一科，外語。
王平安接過試卷，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選擇題，填空題，閱讀理解，翻譯。
他答完最後一個翻譯句子，放下筆。
抬頭看窗外。
太陽出來了。
收卷鈴響的時候，考場裡靜了三秒。
然後有人開始哭。
王平安站起來，把筆收進挎包，慢慢往外走。
考場外已經亂成一團。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蹲在地上發呆。張強蹲在牆角，這回沒哭，就是發呆。
李娟站在他旁邊，也在發呆。
林書瑤從人群里擠過來。她臉上帶著笑，眼眶卻是紅的。
「考完了。」她說。
「嗯。」王平安說，「考完了。」
兩人站在那裡，誰都沒動。
三天。
六門課。
十年。
張強突然站起來，朝他們走過來。
「王哥，嫂子，」他聲音有點啞，「我請你們吃飯。」
「吃什麼飯？」王平安問。
「不知道。」張強說，「就想請你們吃頓飯。」
李娟在旁邊小聲說：「我也去。」
四個人往外走。
走到公社門口，趙隊長站在那裡。手裡拎著個布袋。
「考完了？」他問。
「考完了。」王平安說。
趙隊長把布袋塞給林書瑤。
「煮雞蛋，趁熱吃。」
林書瑤愣了一下，接過來。布袋打開，十幾個雞蛋擠在一起，還冒著熱氣。
「趙叔，這……」
「別這那的。」趙隊長擺擺手，「回去歇著吧，明天還得上工。」
他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
「能考上是福，考不上也不是禍。」他說，「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王平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張強忽然說：「王哥，咱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一回了？」
王平安沒答。
林書瑤說：「不是。」
張強看她。
林書瑤把布袋系好，揣進懷裡。
「這是第一回。」她說，「但不是最後一回。」
李娟點頭。
張強也點頭。
四個人站在公社門口，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傳來一聲狗吠。
王平安抬起腳，往家走。
身後跟著三串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