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卑鄙無恥
「噫！人呢？」
「方才確實還在的，怎麼會突然就不見了？難不成是我眼看花了？」
觀禮台上。
徐清月蹙了蹙眉，又往人海中瞧了一遍，見確實不見人影，便只當是眼花了。
「世事多暇，看多了，自會眼花。」
江涉說著，偏頭看了巧兒一眼。
此刻，他二人就站在觀禮台上，立足於賓客之間，可周遭往來賓客十數，卻無一人，察覺到江涉與巧兒的存在。
不為人知。
不為人視。
仿佛是鬼魂一般。
巧兒木訥地看了一圈，發現她與江涉交談，竟也不會被觀禮台上的眾人察覺，心中好奇得緊，只當是什麼高深的道法。
起初，她還有些害怕。
以為是自己死了。
直至伸手碰了碰一旁桌案上的果盤，發現能被自己碰到，這才松下一口氣來。
於是心中更是驚奇。
「姜郎君，小姐她看不見我，是因郎君施了甚法術麼？」
「不過小道罷了，算不得甚法術。」
江涉搖了搖頭，閒庭漫步地說道。
狐妖善媚善變化，藏蹤匿跡，尋察不得，他有一絲狐妖性靈在手，自是無須施展法術，也能隱匿身形，不叫他人識破。
可這並非術法，而是一種「藏」。
是狐妖特有的「藏」。
只是....
江涉這「藏」，卻不同於狐妖藏的是音容形貌，而是將存在感降至微塵般小。
故此，便是在董雲氣的眼皮子底下，以董雲氣的神識，也是絲毫未有覺察。
「難道是因為我有秦烈的「強運」傍身，才讓這「藏」，與狐族不大一樣？」
江涉皺了皺眉。
他琢磨了一下，卻並未多想。
巧兒卻與他熟絡極了，自揶揄道：
「郎君會這神通，不為人察，不為人視，莫不是還偷偷看過我家小姐沐浴？」
「咳咳......」
江涉輕咳了兩聲，故意轉移話題：
「先前在山上時，你道趙家不仁不義，如今看來，又當如何？」
「還能如何？」
「那趙甲仁心儀我家小姐許久，莫說京城士紳，便是尋常百姓，卻也人盡皆知，只怕他讓我家小姐舉辦這場法事，卻也是盼著望著，讓百姓多說些閒話呢。」
巧兒語氣冷漠，顯然是不喜趙甲仁這派作風。
可她對此卻又無可奈何。
正如她先前在山上時，對江涉所言那樣，趙家攜恩圖報，逼小姐比武招親。
可徐家有求於人，又能如何？
不能如何。
只能忍著，只能受著。
念及至此，巧兒雙手悄然攥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陣陣刺痛。
她心有不甘，卻又無能為力。
正自鬱結間，忽地，巧兒心中一動，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看向江涉。
是了。
我怎地忘了？
趙家有仙人。
可如今我家也有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江涉聲音淡然，目光掠過台下黑壓壓的人潮，最終落在觀禮台的一側。
落在那趙甲仁身上。
巧兒心中一動，也順著江涉視線望去。
便看到一個小廝模樣的下人跑來，湊到趙甲仁耳邊，低聲說著話語。
「他們在說什麼？」
巧兒心中好奇。
江涉伸手，手指微微一勾。
頓時間，那小廝的低語，便順著手勢，在兩人的耳邊，變得大聲了起來。
「公子。」
「您先前吩咐小的們，去尋的那畫中人，小的......已然尋到那人是誰了。」
「哦？」
趙甲仁眉頭微挑。
他端起手邊茶盞，送至唇邊，淺淺地啜了一口，然後道：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公子。」
那小廝斬釘截鐵，語氣篤定：「小的們尋了多時，又使了銀錢四處打探，總算是弄明白，徐小姐的意中人是哪個了。」
趙甲仁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既如此，便勞煩柳姑娘，替在下走一趟了。」
柳陰沒有說話。
只心裡暗暗怒道：
「趙甲仁這廝，果真是可惡至極。」
「原來......他先前那番說辭，皆是欺騙李年的虛言，直到方才，他壓根便不知徐清月心上人是誰，不過是想以此為餌，誘那李年上鉤，為他所用罷了。」
「可惡，真是可惡至極。」
「還好那李年未曾答應，否則......怕是回過神後，要罵自己蠢笨如豬了。」
柳陰思著，眸光微冷，視線掃在趙甲仁的嘴臉之上，如看糞便般厭惡。
漸漸的，她心中殺意濃了，竟一時之間，未察覺趙甲仁正在說話。
「柳姑娘，柳姑娘？」
男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帶上了些許急迫。
「嗯？」
柳陰面色一愣，回過神來隨便搪塞了一句：「方才入定了，公子喚我何事？」
趙甲仁聞言，先是溜須拍馬了一聲：
「柳姑娘不愧是武道宗師！」
「哪怕只是站著，竟也能當作是站樁，此等定力，實在是叫趙某敬佩。」
他說著，不由又贊了幾聲。
柳陰卻不言語。
任由他拍著馬屁說話。
許久，她擺了擺手，面上露出鄙夷：
「趙公子......」
「這些虛言，你卻便不必再說了，我既收了訂金，受僱於你，自會依約行事，趙公子若有吩咐，儘管直說了便是。」
「無須，再繞彎子。」
言罷，柳陰冷冷地看他。
趙甲仁臉上笑容一僵。
他顯然是沒料到，柳陰竟會如此直截了當地打斷自己的話，於是為了掩飾尷尬，只好摸了摸鼻尖，訕訕地笑了笑。
「噫！」
「沒想到這婢女竟是刺客！」
「還是定風波的刺客，莫非......先前我家二掌柜慘死，也是這女人害的？」
巧兒遠遠瞧著趙甲仁那席，距離雖遠，可趙甲仁方才那句話，被江涉輕輕一手指勾過來後，她卻已經聽到。
「走罷。」
「去哪？」
「去瞧瞧你家小姐的心上人長啥樣。」江涉趣笑，有些吃瓜的意味。
他並不曉得，徐清月畫中人是他。
「......」
巧兒聽著，頓時緘默無言了。
她是知道小姐作了畫的。
可小姐先前作畫，是為了搪塞那老妖道，那時候，小姐是無甚意中人的。
可如今.......
卻是不大好說了。
巧兒蹙了蹙眉，又看了看江涉，猶豫了一下正要說話，忽地，不遠處爆發出一陣高喝：
「時辰已到！」
是主持法事的官員聲音。
「還請信使開壇作法。」
「來了！來了！」
眾人紛紛仰頭，看向高台之上。
董雲氣卻不動作，
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將頭一偏，便看到趙甲仁離了席位，直直去了徐清月身側。
他面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對著徐清月道：「徐小姐，時辰到了，何不將令尊，給『請』出來呢？」
「......」
徐清月蹙了蹙眉。
今日高台之下，人山人海，何止千萬，京城百姓、往來商賈、各路士紳，乃至衙門官吏、閒漢無賴......
無數雙眼睛，皆灼灼望來。
他們....
看的是法事。
看的是熱鬧。
亦是......在看她徐家的脊樑。
此刻，若在這萬人眼前，將病骨支離、形銷骨立的父親「請」將出來，那不是無異於，將徐家最後的體面，將父親的尊嚴，將闔府的隱私......
皆盡數剝開了麼。
此等做法，與自降門楣何異？與家醜外揚何異？
徐清月只覺胸口發悶，喉嚨乾澀。
她抬眼，看向趙甲仁，對方臉上那抹志得意滿的淡笑，刺得她眼睛生疼。
他分明是知道的。
知道此舉對徐家意味著什麼。
可他卻偏偏要這麼做。
徐清月做出了最後的倔強：
「趙公子，家父病體沉疴，唯恐驚了仙人術法，實不宜在如此場合露面。」
趙甲仁聞言輕笑：
「徐小姐此言差矣。」
「今日法事，乃是信使大人，借山神恩威，為令尊驅邪治病。病人都不到場，這『驅』從何來？『治』又該何往？」
「再說了......信使大人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待法事一成，令尊沉疴盡去，康復如初，屆時，這滿城百姓，親眼見得令尊『起死回生』，豈不是一樁天大的美事？徐小姐，你又何必......拘泥於這些細枝末節呢？」
細枝末節......
徐清月指尖掐入掌心。
原來......
原來在他眼中，父親的尊嚴，徐家的體面，都不過是細枝末節。
這趙甲仁，真真狠惡。
可他固然可惡，自己的父親，又怎能不救呢？
徐清月嘆了口氣：
「來人，去請馬車。」
馬車？
趙甲仁愣了愣。
他要的可不是這個。
遂即往高台下看去，便見一輛馬車，緩緩駛入柵欄之內。
那馬車並無多餘裝飾。
車窗緊閉，垂著厚重的深青色布簾，帘布質地厚實，密不透光，將車廂內部情形，遮得嚴嚴實實，拉車的馬匹也非神駿，只是兩匹尋常的棕馬，鬃毛略顯雜亂，蹄聲沉悶。
馬車停穩。
四下忽地靜了一瞬。
無數道目光，如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投向那輛玄黑馬車。
好奇，探究，同情，唏噓......種種情緒，在人群中無聲流淌。
「徐老爺便在那馬車裡嗎？」
「聽說病了好些年，藥石罔效。」
「也不知病成了什麼模樣......」
低低的議論聲，如風吹過草叢，沙沙作響。
車簾未動。
但一股難以言喻的草藥氣味，卻隱隱自車廂縫隙中透出。
那氣息沉悶，滯重，仿佛承載著一個行將就木的生命最後的重量。
眾人紛紛望去，想看看這京城首富是死是活。
可車簾卻始終未被掀開。
「人呢？」
趙甲仁面露譏笑：「徐小姐，莫不是就想隔著這馬車，讓信使大人來醫？」
「呵，不露面，這如何能夠曉得......馬車裡，究竟是不是徐老爺呢？」
「趙甲仁，你、你卑鄙......」
徐清月柳眉倒豎，想罵卻沒罵出聲。
一旁與她家世代交好的官員與商賈，紛紛怒了，對著趙甲仁斥道：
「趙家主，此舉過了！徐老爺病體難愈，你卻還要步步緊逼麼？」
趙甲仁卻是一笑：
「諸位誤會了，非是在下要看，是信使大人要眼見為實罷了。」
「信使？」
眾人一愣。
還未回過神來，便見高台上的白衣道士，衝著馬車一揮袖袍。
「砰！」
車廂炸開，露出內里的景象。
一張木榻，紗簾垂掛。
榻上一道人影，被日光映在紗簾之上，輪廓模糊，身形瘦削；榻邊則立著兩名侍女，皆著素色衣裙，此刻見車廂木板四下散倒，不由面上惶惶。
無數道目光直直投來，戳得她們臉上生疼，仿佛是在看著，徐家被人硬生生撕開的脊樑。
緊接著，董雲氣又是一揮袖子。
榻上的紗簾，被撕成了布條。
躺在榻上的徐老爺，被董雲氣硬生生地搬到了眾目睽睽之下。
只見得徐老爺面如菜色，一看便是病入膏肓。
「方才確實還在的，怎麼會突然就不見了？難不成是我眼看花了？」
觀禮台上。
徐清月蹙了蹙眉，又往人海中瞧了一遍，見確實不見人影，便只當是眼花了。
「世事多暇，看多了，自會眼花。」
江涉說著，偏頭看了巧兒一眼。
此刻，他二人就站在觀禮台上，立足於賓客之間，可周遭往來賓客十數，卻無一人，察覺到江涉與巧兒的存在。
不為人知。
不為人視。
仿佛是鬼魂一般。
巧兒木訥地看了一圈，發現她與江涉交談，竟也不會被觀禮台上的眾人察覺，心中好奇得緊，只當是什麼高深的道法。
起初，她還有些害怕。
以為是自己死了。
直至伸手碰了碰一旁桌案上的果盤，發現能被自己碰到，這才松下一口氣來。
於是心中更是驚奇。
「姜郎君，小姐她看不見我，是因郎君施了甚法術麼？」
「不過小道罷了，算不得甚法術。」
江涉搖了搖頭，閒庭漫步地說道。
狐妖善媚善變化，藏蹤匿跡，尋察不得，他有一絲狐妖性靈在手，自是無須施展法術，也能隱匿身形，不叫他人識破。
可這並非術法，而是一種「藏」。
是狐妖特有的「藏」。
只是....
江涉這「藏」，卻不同於狐妖藏的是音容形貌，而是將存在感降至微塵般小。
故此，便是在董雲氣的眼皮子底下，以董雲氣的神識，也是絲毫未有覺察。
「難道是因為我有秦烈的「強運」傍身，才讓這「藏」，與狐族不大一樣？」
江涉皺了皺眉。
他琢磨了一下，卻並未多想。
巧兒卻與他熟絡極了，自揶揄道：
「郎君會這神通，不為人察，不為人視，莫不是還偷偷看過我家小姐沐浴？」
「咳咳......」
江涉輕咳了兩聲，故意轉移話題：
「先前在山上時，你道趙家不仁不義，如今看來，又當如何？」
「還能如何？」
「那趙甲仁心儀我家小姐許久，莫說京城士紳，便是尋常百姓，卻也人盡皆知，只怕他讓我家小姐舉辦這場法事，卻也是盼著望著，讓百姓多說些閒話呢。」
巧兒語氣冷漠，顯然是不喜趙甲仁這派作風。
可她對此卻又無可奈何。
正如她先前在山上時，對江涉所言那樣，趙家攜恩圖報，逼小姐比武招親。
可徐家有求於人，又能如何？
不能如何。
只能忍著，只能受著。
念及至此，巧兒雙手悄然攥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陣陣刺痛。
她心有不甘，卻又無能為力。
正自鬱結間，忽地，巧兒心中一動，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看向江涉。
是了。
我怎地忘了？
趙家有仙人。
可如今我家也有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江涉聲音淡然，目光掠過台下黑壓壓的人潮，最終落在觀禮台的一側。
落在那趙甲仁身上。
巧兒心中一動，也順著江涉視線望去。
便看到一個小廝模樣的下人跑來，湊到趙甲仁耳邊，低聲說著話語。
「他們在說什麼？」
巧兒心中好奇。
江涉伸手，手指微微一勾。
頓時間，那小廝的低語，便順著手勢，在兩人的耳邊，變得大聲了起來。
「公子。」
「您先前吩咐小的們，去尋的那畫中人，小的......已然尋到那人是誰了。」
「哦？」
趙甲仁眉頭微挑。
他端起手邊茶盞，送至唇邊，淺淺地啜了一口，然後道：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公子。」
那小廝斬釘截鐵，語氣篤定：「小的們尋了多時，又使了銀錢四處打探，總算是弄明白，徐小姐的意中人是哪個了。」
趙甲仁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既如此，便勞煩柳姑娘，替在下走一趟了。」
柳陰沒有說話。
只心裡暗暗怒道：
「趙甲仁這廝，果真是可惡至極。」
「原來......他先前那番說辭，皆是欺騙李年的虛言，直到方才，他壓根便不知徐清月心上人是誰，不過是想以此為餌，誘那李年上鉤，為他所用罷了。」
「可惡，真是可惡至極。」
「還好那李年未曾答應，否則......怕是回過神後，要罵自己蠢笨如豬了。」
柳陰思著，眸光微冷，視線掃在趙甲仁的嘴臉之上，如看糞便般厭惡。
漸漸的，她心中殺意濃了，竟一時之間，未察覺趙甲仁正在說話。
「柳姑娘，柳姑娘？」
男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帶上了些許急迫。
「嗯？」
柳陰面色一愣，回過神來隨便搪塞了一句：「方才入定了，公子喚我何事？」
趙甲仁聞言，先是溜須拍馬了一聲：
「柳姑娘不愧是武道宗師！」
「哪怕只是站著，竟也能當作是站樁，此等定力，實在是叫趙某敬佩。」
他說著，不由又贊了幾聲。
柳陰卻不言語。
任由他拍著馬屁說話。
許久，她擺了擺手，面上露出鄙夷：
「趙公子......」
「這些虛言，你卻便不必再說了，我既收了訂金，受僱於你，自會依約行事，趙公子若有吩咐，儘管直說了便是。」
「無須，再繞彎子。」
言罷，柳陰冷冷地看他。
趙甲仁臉上笑容一僵。
他顯然是沒料到，柳陰竟會如此直截了當地打斷自己的話，於是為了掩飾尷尬，只好摸了摸鼻尖，訕訕地笑了笑。
「噫！」
「沒想到這婢女竟是刺客！」
「還是定風波的刺客，莫非......先前我家二掌柜慘死，也是這女人害的？」
巧兒遠遠瞧著趙甲仁那席，距離雖遠，可趙甲仁方才那句話，被江涉輕輕一手指勾過來後，她卻已經聽到。
「走罷。」
「去哪？」
「去瞧瞧你家小姐的心上人長啥樣。」江涉趣笑，有些吃瓜的意味。
他並不曉得，徐清月畫中人是他。
「......」
巧兒聽著，頓時緘默無言了。
她是知道小姐作了畫的。
可小姐先前作畫，是為了搪塞那老妖道，那時候，小姐是無甚意中人的。
可如今.......
卻是不大好說了。
巧兒蹙了蹙眉，又看了看江涉，猶豫了一下正要說話，忽地，不遠處爆發出一陣高喝：
「時辰已到！」
是主持法事的官員聲音。
「還請信使開壇作法。」
「來了！來了！」
眾人紛紛仰頭，看向高台之上。
董雲氣卻不動作，
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將頭一偏，便看到趙甲仁離了席位，直直去了徐清月身側。
他面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對著徐清月道：「徐小姐，時辰到了，何不將令尊，給『請』出來呢？」
「......」
徐清月蹙了蹙眉。
今日高台之下，人山人海，何止千萬，京城百姓、往來商賈、各路士紳，乃至衙門官吏、閒漢無賴......
無數雙眼睛，皆灼灼望來。
他們....
看的是法事。
看的是熱鬧。
亦是......在看她徐家的脊樑。
此刻，若在這萬人眼前，將病骨支離、形銷骨立的父親「請」將出來，那不是無異於，將徐家最後的體面，將父親的尊嚴，將闔府的隱私......
皆盡數剝開了麼。
此等做法，與自降門楣何異？與家醜外揚何異？
徐清月只覺胸口發悶，喉嚨乾澀。
她抬眼，看向趙甲仁，對方臉上那抹志得意滿的淡笑，刺得她眼睛生疼。
他分明是知道的。
知道此舉對徐家意味著什麼。
可他卻偏偏要這麼做。
徐清月做出了最後的倔強：
「趙公子，家父病體沉疴，唯恐驚了仙人術法，實不宜在如此場合露面。」
趙甲仁聞言輕笑：
「徐小姐此言差矣。」
「今日法事，乃是信使大人，借山神恩威，為令尊驅邪治病。病人都不到場，這『驅』從何來？『治』又該何往？」
「再說了......信使大人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待法事一成，令尊沉疴盡去，康復如初，屆時，這滿城百姓，親眼見得令尊『起死回生』，豈不是一樁天大的美事？徐小姐，你又何必......拘泥於這些細枝末節呢？」
細枝末節......
徐清月指尖掐入掌心。
原來......
原來在他眼中，父親的尊嚴，徐家的體面，都不過是細枝末節。
這趙甲仁，真真狠惡。
可他固然可惡，自己的父親，又怎能不救呢？
徐清月嘆了口氣：
「來人，去請馬車。」
馬車？
趙甲仁愣了愣。
他要的可不是這個。
遂即往高台下看去，便見一輛馬車，緩緩駛入柵欄之內。
那馬車並無多餘裝飾。
車窗緊閉，垂著厚重的深青色布簾，帘布質地厚實，密不透光，將車廂內部情形，遮得嚴嚴實實，拉車的馬匹也非神駿，只是兩匹尋常的棕馬，鬃毛略顯雜亂，蹄聲沉悶。
馬車停穩。
四下忽地靜了一瞬。
無數道目光，如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投向那輛玄黑馬車。
好奇，探究，同情，唏噓......種種情緒，在人群中無聲流淌。
「徐老爺便在那馬車裡嗎？」
「聽說病了好些年，藥石罔效。」
「也不知病成了什麼模樣......」
低低的議論聲，如風吹過草叢，沙沙作響。
車簾未動。
但一股難以言喻的草藥氣味，卻隱隱自車廂縫隙中透出。
那氣息沉悶，滯重，仿佛承載著一個行將就木的生命最後的重量。
眾人紛紛望去，想看看這京城首富是死是活。
可車簾卻始終未被掀開。
「人呢？」
趙甲仁面露譏笑：「徐小姐，莫不是就想隔著這馬車，讓信使大人來醫？」
「呵，不露面，這如何能夠曉得......馬車裡，究竟是不是徐老爺呢？」
「趙甲仁，你、你卑鄙......」
徐清月柳眉倒豎，想罵卻沒罵出聲。
一旁與她家世代交好的官員與商賈，紛紛怒了，對著趙甲仁斥道：
「趙家主，此舉過了！徐老爺病體難愈，你卻還要步步緊逼麼？」
趙甲仁卻是一笑：
「諸位誤會了，非是在下要看，是信使大人要眼見為實罷了。」
「信使？」
眾人一愣。
還未回過神來，便見高台上的白衣道士，衝著馬車一揮袖袍。
「砰！」
車廂炸開，露出內里的景象。
一張木榻，紗簾垂掛。
榻上一道人影，被日光映在紗簾之上，輪廓模糊，身形瘦削；榻邊則立著兩名侍女，皆著素色衣裙，此刻見車廂木板四下散倒，不由面上惶惶。
無數道目光直直投來，戳得她們臉上生疼，仿佛是在看著，徐家被人硬生生撕開的脊樑。
緊接著，董雲氣又是一揮袖子。
榻上的紗簾，被撕成了布條。
躺在榻上的徐老爺，被董雲氣硬生生地搬到了眾目睽睽之下。
只見得徐老爺面如菜色，一看便是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