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法事之日（4K）
翌日，天明。
徐家上上下下幾百僕從，忙活了一宿，卻還是未尋到在山上落難的兩人。
可日子卻不能推了。
今日，是求董雲氣做法事的日子。
徐家有求於人，自然不能失了禮節，一大清早，便有駟駕馬車，去迎董雲氣。
「仙師。」
「嗯。」
董雲氣步出趙宅，依舊身著白衣。
面對小廝的拘謹，他並未多言，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自鑽進了車廂里去。
「走罷。」
董雲氣淡淡地說著。
小廝點頭應是，手中韁繩甩動。
「駕！」
車輪碾過青石板，開始轆轆轉動。
...
...
與此同時。
京城，東市....
雲水坊與黎陽坊交界處。
一大清早，那方廣約二三十丈的空地上，便已是人聲鼎沸，喧囂如潮。
黑壓壓的人群，自四面八方湧來，如百川歸海，匯聚於此，將周遭的長街短巷擠得水泄不通，皆是來看熱鬧的百姓。
高台對面，築觀禮台。
乃是徐清月並其所邀名門、士紳，一同觀禮、與見證之席。
高台周遭則早已豎起了柵欄。
數十官兵，於柵欄外列隊而立。
他們面色肅然，目光警惕，死死守著入口，將洶湧的人潮阻隔在外。
卻也是艱難維持著秩序。
不多時，小小的空地上，便隨著人群漸多，而熱鬧得不遜於一方市集。
「讓一讓！讓一讓！」
「前頭的別擠，哎，踩著人了！」
「哎喲，誰推我？」
「......」
人群嚷嚷，沸沸揚揚。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趁機穿梭叫賣：
「炊餅！賣炊餅咯，熱乎的炊餅！」
「冰糖葫蘆！一文錢一串的冰糖葫蘆！」
「......」
有閒漢蹲在街角，唾沫橫飛，高聲議論：「聽說了麼？今兒個那位山神信使，要在台上作法，救徐老爺的命！」
「嘖嘖，可真是神仙手段。」
「哼，那山神信使願意出手，還不是看在趙家的面子。」
「......」
百姓越聚越多。
摩肩接踵，黑壓壓如一片螞蟻。
後來的擠不進去，只得爬上臨街的屋頂、樹杈，或攀上坊牆，探頭張望。
遠遠看去，只見得黑壓壓一片腦袋，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忽地，遠處長街盡頭，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噠噠噠——」
蹄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
人群騷動了起來。
「怎會有馬車？」
「是徐家的馬車。」
有人認出了這車輦來，回頭看去。
只見一輛由四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常的駿馬拉著的華貴車輦，緩緩駛入街口。
朱漆華蓋，紫檀車身。
車窗蒙著半透蜀錦，隱約可見車內人影，坐姿端正，是個男子。
「是山神信使來了！」
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霎時間，街面上為之一靜。
眾人紛紛扭頭。
無數道目光，灼灼如炬，緊緊隨著那輛馬車而動，馬車所過之處，人群如被無形之力分開，自動讓出了一條通路。
「轆轆....」
馬車行至柵欄入口，穩穩停住。
便見車簾微動。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探出，指尖拂開車簾，隨後董雲氣緩步踏出。
他依舊是一身白衣道袍。
如雪無物，不染塵垢。
董雲氣下了馬車，緩緩掃了眼面前的人山人海，卻並未說些什麼。
只一雙眼睛無喜無悲，仿佛這萬千百姓的翹首企盼、竊竊私語、乃至頂禮膜拜，皆與他毫不相干。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看著。
「信使。」
「信使大人！」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呼，許多百姓更是直接跪伏在地，叩首不止。
聲浪如潮，一浪高過一浪。
董雲氣卻未停留。
他見了百姓殷切，卻無半點心疼，只在意著自己狐假虎威的益處。
暗道：
「如此多的百姓，今次這一趟法事，應當能汲取不少香火氣罷。」
「趙甲仁這廝，雖是小人。但這般手段......倒是耍得巧妙，借徐老爺病重之事，廣邀京城士紳百姓觀禮，將一場私下的救治鬧得人盡皆知。」
「如此一來，既可打壓徐家氣焰，將徐家的祈求與難堪，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又可藉此宣揚山神恩德，抬升趙家聲望，更可為我，聚攏萬千目光，汲取香火願力！」
「這計謀一石三鳥。」
「倒是省了我不少工夫。」
董雲氣暗自一笑，面上微微斂眸，旋即抬步，白衣拂動。
「踏——！」
他往高台登去。
眾人屏住呼吸。
在無數道灼灼目光的注視下，董雲氣一步步登上青石台基，步上巨木階梯，最終，立於高高的台頂。
「呼——」
衣袂迎風，隨風飄動。
「信使！」
「信使大人上去了。」
「要做法了麼？」
「不，還未到時辰。」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皆仰望著那高台上的山神信使。
可那信使神色卻平淡稀鬆。
仿佛這眼前的萬人翹首，不過是他所修道途上的，一段必經的風景罷了。
看與不看，皆不值一說。
「篤篤篤！」
馬蹄聲復又響起。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又有一輛馬車，自長街另一頭，緩緩駛來。
依舊是駟馬並駕，華蓋如亭。
車轅上懸著兩面旗幟，各以墨筆書著一個清雋的「徐」字。
人群再度騷動，主動讓出一條道路。
馬車行至柵欄入口，停在左側，與先前那輛車輦，各停一處。
緊接著，車夫跳下車轅，擺好轎凳，躬身侍立。
車簾微動。
一隻素手探出。
那手輕輕拂開車簾，便見一道窈窕身影，自車廂內款款步出。
正是徐清月來了。
徐清月面色惆悵，還在想著一夜未歸的江涉，她今日未著那些嬌艷明媚的衣裳，而是根據場合，換了身素雅的襦裙。
上身是月白色交領窄袖衫，衣料是上好的綢緞，質地柔滑，裹著沉甸甸的圃兒，衫子收腰，束得腰肢盈盈一握，下身則是一襲同色百褶長裙，裙擺寬大，迤邐曳地，隨著她蓮步輕移，裙褶如水波般層層盪開，清雅，卻又不失貴氣。
雲鬢則是高綰，以一支素銀簪子固定，簪頭並無繁複花樣，只簪著一粒粒米粒大的珍珠，幾縷碎發未梳攏，柔柔地垂在耳側，襯得她臉頰愈發吹彈可破。
「是徐小姐！」
「好美的女子。」
「徐小姐生不逢時，今年應當能入玉人錄，當選天下第一美人了！」
「噫！那有什麼用，又不是你的。」
人群中響起了低低的議論。
有人說，皇帝今年納妃，定會有徐清月的名額；也有人說，徐家能請來山神信使，定是趙甲仁從中撮合，徐、趙兩家，指不定就要珠聯璧合了。
一時間。
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災樂禍，齊齊落在她身上。
她卻恍若未覺，只下了馬車，眼神左右張望，像是在人群中尋著什麼。
「還是.......沒有來麼。」
徐清月掃了一眼人群。
她未看到江涉。
心裡不知為何，竟有些失落落的。
「小姐。」
「嗯？」
「該落座了。」
「嗯。」
徐清月微微頷首。
遂即邁著步子，行至柵欄入口。
守在此處的官兵認得她，連忙躬身行禮，讓開道路。
徐清月頷首回禮，便見她步入柵欄內，朝著觀禮台落座。
觀禮台面向請神高台，恰好能模糊瞧見台上董雲氣的臉色。
徐清月卻不看他。
因為又有馬車來了。
「踏踏踏——」
車輪滾滾，排開人群而出。
是趙家的馬車。
「家主，咱們到了。」
「嗯，知道了。」
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旋即，便見一隻戴著羊脂白玉扳指的手掌，自簾後探出，遂即向右一掃，將車簾一把拂開，露出其內端坐的一男一女。
男的，自然是趙甲仁了。
趙甲仁身著錦袍，絲線金織，華貴逼人，腰間束著一條鑲嵌墨玉的錦帶，帶扣亦是由純金打造，雕成狻猊銜環之狀。
又因已是及冠之年，長發便以金冠束起，只留幾縷碎發垂於額前，更添幾分風流倜儻的世家公子氣度。
女的，則是個婢女。
她雙手交疊腹前，隨著趙甲仁步下馬車，整個過程內一言不發，仿佛一尊沒有情緒的玉雕。
待下了馬車，便立在趙甲仁身側半步之後，目光垂垂，並不看人，周身卻隱隱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
趙甲仁目光幽幽，掃了眼柵欄外黑壓壓的人潮，忽地面露憂心：
「柳姑娘。」
「嗯？」
「你且看這眼前的景象，人山人海，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乃至江湖草莽，皆混雜其中。今日這場法事，聲勢浩大，萬眾矚目，趙某身為趙家家主，難保......不會有人趁機生事，或為仇怨，或為利益，或行那刺殺之舉，亦未可知。」
「某既付了訂金，卻還未叫你殺人，今日......趙某的安危，便全繫於柳姑娘之手了，還請姑娘，務必護某周全。」
柳陰聞言，依舊眼帘低垂。
趙甲仁卻並不在意她的沉默。
他早已習慣了這女人惜字如金的性子，眼下見她沉默，只當她是默許了。
言罷。
趙甲仁不再多言，整了整衣襟，便落座了。
又過了一陣，觀禮台上人數漸多。
來的，皆是京城貴胄。
錦衣華服，琳琅入目。
徐清月上掛著微笑，與陸續到來的眾賓客，一一頷首致意。
「李掌柜。」
「王尚書。」
「劉侍郎。」
「......」
這些人中，或為商賈，或是高官，有些是家中世交，有些則素無往來。
多是因她仲父徐寧遠昔日在朝中的故舊情面，今日方來此觀禮、壓陣。
有這些位高權重者在場，趙甲仁言行確實收斂了許多。
他只遠遠坐著。與身旁幾名相熟的商賈低聲談笑，目光卻時不時，如鉤子般，掃過徐清月這邊。
然而，機會卻終究是被他尋到了。
趁著一輪寒暄暫歇，幾位老大人正互相敘話之際，趙甲仁整了整衣襟，起身，步履從容，行至徐清月席前。
「徐小姐。」
「嗯？趙公子有事？」
徐清月抬眸，看向趙甲仁。
趙甲仁面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目光在徐清月絕美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道：
「今日法事之後，還請徐小姐，莫要忘了比武招親。」
「呵，趙公子這般急麼。」
徐清月冷冷哼了一聲。
她本就對趙甲仁沒什麼好感。
可這趙甲仁......
卻似個狗皮膏藥似的，當真是一刻也不願消停，法事未啟，眾目睽睽，他便迫不及待，又來提這令人厭煩之事。
徐清月心中不悅，語氣中也隱隱透出一絲疏離：
「趙公子......」
「今日乃為家父祈福驅邪之法事，首要之重，自是家父安康，至於這比武招親，乃是後話了，趙公子此刻談及，是否......為時過早了些？」
「還是說......公子生怕信使大人會出差池，急著要與我定下比武一事？」
「哈哈，怎麼會呢。」
趙甲仁聽了，卻不以為意。
他輕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離徐清月更近了些，幾乎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雅的淡淡香氣：「徐小姐此言差矣，趙某自是信董仙師，能救令尊痊癒。」
「可是......」
「若真出了甚麼差池，也於我無害矣，頂多便是叫人白白看了場笑話罷了，可徐小姐，此事對你而言，若是出了差池，豈不是錯失了救你父親的機緣。」
「徐小姐你能捨得？你能捨得？！」
「......」
徐清月默然無言。
面對趙甲仁的詰問，她確實無話可說。
是啊。
父親病重多時，好不容易才盼來些許乞望，若是再出了差池，她能捨得？
怎能捨得！
徐清月蛾眉微蹙。
此時此刻，她多希望能有人站出來，說高台上的那個山神信使是假冒的。
當然，這些話，要在他救治好父親之後再說。
如此一來....
父親不僅能夠得救，她還能因這山神信使是假冒的，而怪到趙家頭上，至於那什麼的比武招親，自然也就不作數了。
此乃一石二鳥，兩全其美了。
可是.....
事實真能如她所願嗎？
徐清月柳眉彎彎，沒有說話。
她只覺自己有些貪得無厭了。
竟一頭想著要眼前這山神信使治好她父親，一頭又要這山神信使是假冒的。
「我大抵是病了，竟會這般想著。」
徐清月自嘲似地笑了笑，復又低低問過身邊的婢女：
「巧兒尋到了沒？」
「回小姐的話還未尋到。」
「......那姜郎君呢？」
「也也未尋到，許是還在山上，但凡有人下山，山腳下的僕役們皆會曉得。」
「噫！那可真是怪了。」
徐清月面露愕然，她揉了揉眼，指著人群中的一道男子身影，道：
「那不就是姜郎君麼？他都到此處了，僕役們卻還守在山腳下候著？」
「嗯？哪呢，小姐。」
「那不就是麼，噫！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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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上一章被關小黑屋了，還沒被放出來，這章過渡一下
徐家上上下下幾百僕從，忙活了一宿，卻還是未尋到在山上落難的兩人。
可日子卻不能推了。
今日，是求董雲氣做法事的日子。
徐家有求於人，自然不能失了禮節，一大清早，便有駟駕馬車，去迎董雲氣。
「仙師。」
「嗯。」
董雲氣步出趙宅，依舊身著白衣。
面對小廝的拘謹，他並未多言，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自鑽進了車廂里去。
「走罷。」
董雲氣淡淡地說著。
小廝點頭應是，手中韁繩甩動。
「駕！」
車輪碾過青石板，開始轆轆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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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京城，東市....
雲水坊與黎陽坊交界處。
一大清早，那方廣約二三十丈的空地上，便已是人聲鼎沸，喧囂如潮。
黑壓壓的人群，自四面八方湧來，如百川歸海，匯聚於此，將周遭的長街短巷擠得水泄不通，皆是來看熱鬧的百姓。
高台對面，築觀禮台。
乃是徐清月並其所邀名門、士紳，一同觀禮、與見證之席。
高台周遭則早已豎起了柵欄。
數十官兵，於柵欄外列隊而立。
他們面色肅然，目光警惕，死死守著入口，將洶湧的人潮阻隔在外。
卻也是艱難維持著秩序。
不多時，小小的空地上，便隨著人群漸多，而熱鬧得不遜於一方市集。
「讓一讓！讓一讓！」
「前頭的別擠，哎，踩著人了！」
「哎喲，誰推我？」
「......」
人群嚷嚷，沸沸揚揚。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趁機穿梭叫賣：
「炊餅！賣炊餅咯，熱乎的炊餅！」
「冰糖葫蘆！一文錢一串的冰糖葫蘆！」
「......」
有閒漢蹲在街角，唾沫橫飛，高聲議論：「聽說了麼？今兒個那位山神信使，要在台上作法，救徐老爺的命！」
「嘖嘖，可真是神仙手段。」
「哼，那山神信使願意出手，還不是看在趙家的面子。」
「......」
百姓越聚越多。
摩肩接踵，黑壓壓如一片螞蟻。
後來的擠不進去，只得爬上臨街的屋頂、樹杈，或攀上坊牆，探頭張望。
遠遠看去，只見得黑壓壓一片腦袋，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忽地，遠處長街盡頭，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噠噠噠——」
蹄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
人群騷動了起來。
「怎會有馬車？」
「是徐家的馬車。」
有人認出了這車輦來，回頭看去。
只見一輛由四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常的駿馬拉著的華貴車輦，緩緩駛入街口。
朱漆華蓋，紫檀車身。
車窗蒙著半透蜀錦，隱約可見車內人影，坐姿端正，是個男子。
「是山神信使來了！」
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霎時間，街面上為之一靜。
眾人紛紛扭頭。
無數道目光，灼灼如炬，緊緊隨著那輛馬車而動，馬車所過之處，人群如被無形之力分開，自動讓出了一條通路。
「轆轆....」
馬車行至柵欄入口，穩穩停住。
便見車簾微動。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探出，指尖拂開車簾，隨後董雲氣緩步踏出。
他依舊是一身白衣道袍。
如雪無物，不染塵垢。
董雲氣下了馬車，緩緩掃了眼面前的人山人海，卻並未說些什麼。
只一雙眼睛無喜無悲，仿佛這萬千百姓的翹首企盼、竊竊私語、乃至頂禮膜拜，皆與他毫不相干。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看著。
「信使。」
「信使大人！」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呼，許多百姓更是直接跪伏在地，叩首不止。
聲浪如潮，一浪高過一浪。
董雲氣卻未停留。
他見了百姓殷切，卻無半點心疼，只在意著自己狐假虎威的益處。
暗道：
「如此多的百姓，今次這一趟法事，應當能汲取不少香火氣罷。」
「趙甲仁這廝，雖是小人。但這般手段......倒是耍得巧妙，借徐老爺病重之事，廣邀京城士紳百姓觀禮，將一場私下的救治鬧得人盡皆知。」
「如此一來，既可打壓徐家氣焰，將徐家的祈求與難堪，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又可藉此宣揚山神恩德，抬升趙家聲望，更可為我，聚攏萬千目光，汲取香火願力！」
「這計謀一石三鳥。」
「倒是省了我不少工夫。」
董雲氣暗自一笑，面上微微斂眸，旋即抬步，白衣拂動。
「踏——！」
他往高台登去。
眾人屏住呼吸。
在無數道灼灼目光的注視下，董雲氣一步步登上青石台基，步上巨木階梯，最終，立於高高的台頂。
「呼——」
衣袂迎風，隨風飄動。
「信使！」
「信使大人上去了。」
「要做法了麼？」
「不，還未到時辰。」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皆仰望著那高台上的山神信使。
可那信使神色卻平淡稀鬆。
仿佛這眼前的萬人翹首，不過是他所修道途上的，一段必經的風景罷了。
看與不看，皆不值一說。
「篤篤篤！」
馬蹄聲復又響起。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又有一輛馬車，自長街另一頭，緩緩駛來。
依舊是駟馬並駕，華蓋如亭。
車轅上懸著兩面旗幟，各以墨筆書著一個清雋的「徐」字。
人群再度騷動，主動讓出一條道路。
馬車行至柵欄入口，停在左側，與先前那輛車輦，各停一處。
緊接著，車夫跳下車轅，擺好轎凳，躬身侍立。
車簾微動。
一隻素手探出。
那手輕輕拂開車簾，便見一道窈窕身影，自車廂內款款步出。
正是徐清月來了。
徐清月面色惆悵，還在想著一夜未歸的江涉，她今日未著那些嬌艷明媚的衣裳，而是根據場合，換了身素雅的襦裙。
上身是月白色交領窄袖衫，衣料是上好的綢緞，質地柔滑，裹著沉甸甸的圃兒，衫子收腰，束得腰肢盈盈一握，下身則是一襲同色百褶長裙，裙擺寬大，迤邐曳地，隨著她蓮步輕移，裙褶如水波般層層盪開，清雅，卻又不失貴氣。
雲鬢則是高綰，以一支素銀簪子固定，簪頭並無繁複花樣，只簪著一粒粒米粒大的珍珠，幾縷碎發未梳攏，柔柔地垂在耳側，襯得她臉頰愈發吹彈可破。
「是徐小姐！」
「好美的女子。」
「徐小姐生不逢時，今年應當能入玉人錄，當選天下第一美人了！」
「噫！那有什麼用，又不是你的。」
人群中響起了低低的議論。
有人說，皇帝今年納妃，定會有徐清月的名額；也有人說，徐家能請來山神信使，定是趙甲仁從中撮合，徐、趙兩家，指不定就要珠聯璧合了。
一時間。
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災樂禍，齊齊落在她身上。
她卻恍若未覺，只下了馬車，眼神左右張望，像是在人群中尋著什麼。
「還是.......沒有來麼。」
徐清月掃了一眼人群。
她未看到江涉。
心裡不知為何，竟有些失落落的。
「小姐。」
「嗯？」
「該落座了。」
「嗯。」
徐清月微微頷首。
遂即邁著步子，行至柵欄入口。
守在此處的官兵認得她，連忙躬身行禮，讓開道路。
徐清月頷首回禮，便見她步入柵欄內，朝著觀禮台落座。
觀禮台面向請神高台，恰好能模糊瞧見台上董雲氣的臉色。
徐清月卻不看他。
因為又有馬車來了。
「踏踏踏——」
車輪滾滾，排開人群而出。
是趙家的馬車。
「家主，咱們到了。」
「嗯，知道了。」
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旋即，便見一隻戴著羊脂白玉扳指的手掌，自簾後探出，遂即向右一掃，將車簾一把拂開，露出其內端坐的一男一女。
男的，自然是趙甲仁了。
趙甲仁身著錦袍，絲線金織，華貴逼人，腰間束著一條鑲嵌墨玉的錦帶，帶扣亦是由純金打造，雕成狻猊銜環之狀。
又因已是及冠之年，長發便以金冠束起，只留幾縷碎發垂於額前，更添幾分風流倜儻的世家公子氣度。
女的，則是個婢女。
她雙手交疊腹前，隨著趙甲仁步下馬車，整個過程內一言不發，仿佛一尊沒有情緒的玉雕。
待下了馬車，便立在趙甲仁身側半步之後，目光垂垂，並不看人，周身卻隱隱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
趙甲仁目光幽幽，掃了眼柵欄外黑壓壓的人潮，忽地面露憂心：
「柳姑娘。」
「嗯？」
「你且看這眼前的景象，人山人海，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乃至江湖草莽，皆混雜其中。今日這場法事，聲勢浩大，萬眾矚目，趙某身為趙家家主，難保......不會有人趁機生事，或為仇怨，或為利益，或行那刺殺之舉，亦未可知。」
「某既付了訂金，卻還未叫你殺人，今日......趙某的安危，便全繫於柳姑娘之手了，還請姑娘，務必護某周全。」
柳陰聞言，依舊眼帘低垂。
趙甲仁卻並不在意她的沉默。
他早已習慣了這女人惜字如金的性子，眼下見她沉默，只當她是默許了。
言罷。
趙甲仁不再多言，整了整衣襟，便落座了。
又過了一陣，觀禮台上人數漸多。
來的，皆是京城貴胄。
錦衣華服，琳琅入目。
徐清月上掛著微笑，與陸續到來的眾賓客，一一頷首致意。
「李掌柜。」
「王尚書。」
「劉侍郎。」
「......」
這些人中，或為商賈，或是高官，有些是家中世交，有些則素無往來。
多是因她仲父徐寧遠昔日在朝中的故舊情面，今日方來此觀禮、壓陣。
有這些位高權重者在場，趙甲仁言行確實收斂了許多。
他只遠遠坐著。與身旁幾名相熟的商賈低聲談笑，目光卻時不時，如鉤子般，掃過徐清月這邊。
然而，機會卻終究是被他尋到了。
趁著一輪寒暄暫歇，幾位老大人正互相敘話之際，趙甲仁整了整衣襟，起身，步履從容，行至徐清月席前。
「徐小姐。」
「嗯？趙公子有事？」
徐清月抬眸，看向趙甲仁。
趙甲仁面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目光在徐清月絕美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道：
「今日法事之後，還請徐小姐，莫要忘了比武招親。」
「呵，趙公子這般急麼。」
徐清月冷冷哼了一聲。
她本就對趙甲仁沒什麼好感。
可這趙甲仁......
卻似個狗皮膏藥似的，當真是一刻也不願消停，法事未啟，眾目睽睽，他便迫不及待，又來提這令人厭煩之事。
徐清月心中不悅，語氣中也隱隱透出一絲疏離：
「趙公子......」
「今日乃為家父祈福驅邪之法事，首要之重，自是家父安康，至於這比武招親，乃是後話了，趙公子此刻談及，是否......為時過早了些？」
「還是說......公子生怕信使大人會出差池，急著要與我定下比武一事？」
「哈哈，怎麼會呢。」
趙甲仁聽了，卻不以為意。
他輕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離徐清月更近了些，幾乎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雅的淡淡香氣：「徐小姐此言差矣，趙某自是信董仙師，能救令尊痊癒。」
「可是......」
「若真出了甚麼差池，也於我無害矣，頂多便是叫人白白看了場笑話罷了，可徐小姐，此事對你而言，若是出了差池，豈不是錯失了救你父親的機緣。」
「徐小姐你能捨得？你能捨得？！」
「......」
徐清月默然無言。
面對趙甲仁的詰問，她確實無話可說。
是啊。
父親病重多時，好不容易才盼來些許乞望，若是再出了差池，她能捨得？
怎能捨得！
徐清月蛾眉微蹙。
此時此刻，她多希望能有人站出來，說高台上的那個山神信使是假冒的。
當然，這些話，要在他救治好父親之後再說。
如此一來....
父親不僅能夠得救，她還能因這山神信使是假冒的，而怪到趙家頭上，至於那什麼的比武招親，自然也就不作數了。
此乃一石二鳥，兩全其美了。
可是.....
事實真能如她所願嗎？
徐清月柳眉彎彎，沒有說話。
她只覺自己有些貪得無厭了。
竟一頭想著要眼前這山神信使治好她父親，一頭又要這山神信使是假冒的。
「我大抵是病了，竟會這般想著。」
徐清月自嘲似地笑了笑，復又低低問過身邊的婢女：
「巧兒尋到了沒？」
「回小姐的話還未尋到。」
「......那姜郎君呢？」
「也也未尋到，許是還在山上，但凡有人下山，山腳下的僕役們皆會曉得。」
「噫！那可真是怪了。」
徐清月面露愕然，她揉了揉眼，指著人群中的一道男子身影，道：
「那不就是姜郎君麼？他都到此處了，僕役們卻還守在山腳下候著？」
「嗯？哪呢，小姐。」
「那不就是麼，噫！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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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上一章被關小黑屋了，還沒被放出來，這章過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