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破廟自有仙人來(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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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高高,青山朗朗。

  山腳下,騾車馱著木料,進了林場。

  趕車的漢子適時開口:

  「姜郎君,醒醒,醒醒。」

  「哦?到了麼?」

  江涉聞言,迷迷糊糊地撐開眼皮。

  他與何大勇安排的力工同行,一路上連騾車都無須他親自驅策,於是便安安穩穩地坐著,閉上眼,稍稍小憩了片刻。

  此刻撐開眼皮,放眼看去。

  只見林場占地極廣,入口處一道木柵門,門柱深深釘入土中,約莫有丈許高。

  進門後,便是一條夯土大道。

  道旁堆著新伐的圓木,粗若合抱,長短不一,截面木色鮮黃,滲著松脂清香。

  「轆轆轆......」

  輪轂吱嘎吱嘎地響著,碾過山草泥路,軋出深深轍印。

  行不許久,便至庫房所在。

  見有車來,一名頭戴方巾、身著靛藍色直裰長袍的老帳房,忙不迭迎了上來。

  他眯著眼,與眾人兩相拱手,算是打過招呼,待騾車停穩後,幾名力工立刻解繩卸料,肩扛手抬,將木料搬入庫房內。

  江涉想要幫忙,力工們卻死活不肯。

  無奈之下,江涉只得做個閒人。

  他立於庫房門邊,負手遠眺。

  視野中,只見遠處青山疊翠,連綿起伏,如一痕淡墨,勾勒在天邊。

  山腰處林木蓊鬱,隱約可見一角飛檐,掩映在蔥蘢樹色之間。

  那便是傳聞中的玉山山神廟了。

  江涉悠悠地望著。

  「姜郎君。」

  「嗯?」

  「你可是想去那山神廟裡燒炷香?」

  那喚作老黑的力工,正扛著兩根松木路過,眼見江涉凝望山色,便咧嘴一笑。

  江涉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壯漢卻將木料卸下,拍了拍手上木屑,笑著撇過頭來:

  「郎君若想去,只管去便是,這些木料,還得好一陣工夫才能卸完,待郎君祈福回來,俺們這頭,想必也差不多了。」

  江涉聞言,拱手一禮:

  「那便有勞幾位了。」

  壯漢擺了擺手,憨厚一笑:「郎君客氣了,山路陡峭,郎君還請小心些。」

  江涉點頭應下,遂轉身向山上行去。

  出了林場,向山而行,約莫行去半盞茶的工夫,便見一青石山道。

  這是前朝年間採藥人、打柴人,自發修的山道,整體以青石鋪就,石階斑駁,縫隙間生著茸茸青苔,觸感濕滑一片。

  石階兩旁有樹,枝椏橫斜,連成一片沿階而上的青黑色,鬱鬱蔥蔥的葉子多年來無人修剪,連日光也只能艱難透過,灑在石階上,斑斑點點,看起來明暗交錯。

  江涉仰頭看了一眼。

  遂即輕提袍子,拾階而上。

  石階不過鋪至半山腰便戛然而止,再往上,便不再有石階路了,唯餘一條人跡踏出的羊腸小道,蜿蜒著沒入深林野草。

  那路本不是路,只不過踏過的人多了,便被硬生生踩成了山道。

  「簌簌......」

  鞋邊草兒輕響。

  江涉提了提衣袍,踏入羊腸小道。

  行不幾步,天卻突然黯了。

  空氣中傳來一股濃重的土腥氣,混雜著草木根莖被翻出的濕潤味道。

  「要下雨了。」

  江涉抬頭望天,話音未落,一滴冰涼水珠,啪嗒砸在他額頭上。

  緊接著,一滴、二滴、三滴......

  「嘩啦啦——!」

  雨水說來便來,毫無徵兆。

  頃刻間,豆大的雨珠便如斷了線的珠簾,噼里啪啦地砸將下來,打得林中枝葉亂顫,草葉低伏。

  入目處水汽蒸騰,到處白茫茫一片。

  江涉疾走幾步,行至一株老松之下。


  那樹松冠如蓋,枝葉層層疊疊,密密匝匝,竟如傘般,將大半雨水阻隔在外,只余些許細密水絲,自葉隙間簌簌漏下。

  江涉立在樹下,靜待雨歇。

  可雨卻不歇,反倒越下越大。

  不過頃刻,白雨便落地成霧。

  「踏踏踏——」

  背後傳來腳步聲響,步伐略顯沉重。

  江涉像是早有知覺,往旁邊避了避,讓趕路的樵夫先走。

  那樵夫已是上了年歲的老翁,背著筐沉甸甸的柴捆,壓彎了背脊,身形更顯佝僂,頭上則披著草笠,帽沿不斷地落雨。

  瞧見生人,便走在前頭蒙著雨問:

  「雨下的這般大,郎君若不嫌棄,不如跟咱去避避?前面有個廟,再這麼淋下去,郎君哪怕年壯,也該染風寒咯!」

  江涉看了眼樵夫背上的蓑衣,蓑衣下是被柴捆壓彎了的背脊。

  他抬手一禮,道:「也好。」

  老樵夫抹了把臉上雨水,和這位郎君一前一後地走著。

  「郎君是來祈福的?」

  「哦?老先生如何曉得?」

  「噫!近來多有生人,往山中跑,十個裡頭有九個,皆是去山神廟祈福的。」

  江涉好奇:「這山神廟祈福靈嗎?」

  老樵夫搖了搖頭:「這老漢我哪裡曉得,只不過......老漢我卻是信的。」

  「哦?」

  江涉來了興致:「此話怎講?」

  老樵夫眸光微動,眼中浮現出追憶之色:「郎君有所不知,數月前,也是在這條山道上,老漢我打柴歸家,行至半途,卻不慎遭了五步蛇咬。」

  他說著,指了指自己右腿:

  「那蛇牙狠毒,一口下去,老漢腿肚登時便腫得老高,黑紫一片,老漢我癱坐在地,只道自己命不久矣,心中惶恐至極,卻在這時......叫山神信使給救了!」

  「自那以後,老漢我便信了。」

  「原來如此。」

  江涉聽罷,頷首微動。

  行了幾步,忽又問道:

  「既如此,那老丈......你信的是那山神廟?還是山神信使呢?」

  「......」

  老樵夫聞言,面色一愣。

  他張了張嘴,卻半晌說不出話來。

  帽檐下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此刻顯出幾分茫然與窘迫。

  是啊。

  自己信的......究竟是人?還是廟?

  若是信廟,那廟破敗多年,香火早絕,泥胎蒙塵,哪有什麼可靈驗的地方?

  可若是信人......

  那人不會假扮山神信使麼?

  「這.......」

  老樵夫張了張嘴,口中期期艾艾了好一陣,才吞吞吐吐道:

  「這......這個......」

  「老漢我自是信那山神信使的。」

  「畢竟......是他救了老漢性命,可近日坊間傳聞的山神信使,老漢我也曾遠遠瞧見過,那人身形、氣質,與救我的那位......相差甚遠,看著真真不像。」

  江涉聞言輕笑:

  「那如何才算相像?」

  「......總該如郎君這般。」

  老樵夫打量了江涉一眼。

  雨幕朦朧,水汽氤氳。

  眼前這位郎君,倒是與那夜搭救自己的山神信使,身形有些相像。

  但怎會這麼巧?

  應不會這麼巧。

  「唉....」

  老樵夫搖了搖頭,沉沉地嘆了口氣:「嗐,神仙的事,咱哪知道。」

  「咱只知道這山裡頭,好些山貨能揀來賣錢。」

  老樵夫說著,喘了幾口粗氣,他在雨中山道走得太久,有心氣虛。

  江涉見了,將手微微一抬。


  「我來幫你一把。」

  說著,他手便放到了老樵夫背上。

  「噫!」

  老樵夫驚了一下:「郎君看著儒雅,力氣倒是夠大,您這麼一幫,咱便覺著渾身輕快了許多,好似背上沒擔柴似的。」

  江涉笑了笑,沒有說話。

  「啪!啪!啪!」

  帽沿上落下的雨珠,漸漸變小了些許,好似有人在背後,撐了一把傘似的。

  「郎君,您帶著傘,怎麼方才不打?」老樵夫見得稀奇,他是瞧見江涉沒帶雨具,才來問他須不須一同避雨去的。

  可眼下他為自己遮雨,顯然是帶了雨具的。

  帶了雨具卻不打傘,真是古怪。

  老樵夫思了一下,沒有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繼續往山廟行著。

  可老樵夫走著走著,卻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這位郎君的傘到底有多大?

  風夾著雨水自前頭朝臉上撲來,他不過略一撐傘,遮住頭頂上的雨幕,卻怎麼好似擋在臉上似的,都沒有雨點飄過來了。

  「郎君,你這傘......」

  老樵夫心頭正覺怪異,話將將到了嘴邊,卻聽江涉笑道:

  「到了,誒?門開著,裡頭有人。」

  嗯?

  老樵夫呆了呆。

  這......這就到了?

  方才分明還在林中,依著往日腳程,便是天晴日朗,也須走上一盞茶的工夫。

  怎的今日......

  卻好似只走了百步有餘?

  莫非是這雨下得太大,害得老朽,連路途遠近也記岔了?

  「吱呀——!」

  門軸轉動,乾澀而聲。

  老樵夫還在思時,江涉已然輕輕推開了虛掩的廟門。

  旋即,廟內景象,便隨之映入眼帘。

  廟宇不大,只一進院落。

  正殿門扉半開,有窈窕身影玉立。

  不是旁人,正是巧兒。

  她手裡正拿著一塊半濕的抹布,身旁擱著木桶與掃帚,顯然是在殿內灑掃。

  此刻見有人來,她忙不迭猛地回頭,露出一張嬌俏明媚的臉蛋。

  「姜郎君?你怎麼也來這山神廟了?莫非是......小姐又吩咐了什麼差事?」

  她歪了歪頭,眸中透著好奇。

  江涉尚未答話,一旁的老樵夫卻看呆了。

  嘶....

  這女娃娃......生得可真水靈!

  眉眼彎彎,唇紅齒白,笑起來頰邊還有兩顆淺淺的梨渦,更難得的是,身上那股鮮活動人的氣韻,好似山間帶著晨露的野花,俏生生的,水嫩水嫩。

  他活了大半輩子,在村里、在山間,何曾見過這般標緻又貴氣的女子?

  而這般貌美的女子,竟只是個婢女!

  老樵夫很難想像,這婢女服侍的女子,究竟會有多麼的傾國傾城。

  巧兒也注意到了老樵夫,眸光一轉,落在他背著的柴捆上:

  「這位是......?」

  「哦,路上偶遇,一同來廟中避雨。」江涉實話實話,無甚隱瞞之意。

  至於巧兒出現在此的緣由,江涉也同樣心知肚明。

  數月前,他自一番好話,引得徐清月由衷感念山神老爺搭救之恩,回京後,便命乖人每日前來,為這舊廟清掃塵埃,添置些鮮果、香燭。

  巧兒見二人是來避雨,也未多言,只側身讓開道路:

  「雨大天寒,快進殿避一避罷。」

  江涉微微頷首,當先步入殿中。

  老樵夫遲疑一下,也背著柴捆跟了進去。

  殿內比外頭瞧著更為破敗。

  泥塑的山神像殘缺開裂,脖頸上的腦袋捏得歪歪扭扭,露出內里黃泥。

  可供台上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正中擺著一碟鮮果,果子上猶帶水珠,紅綠相間,甚是鮮亮;果碟旁則是一隻白瓷淨瓶,瓶內插著幾枝半開的野山茶,花苞沾雨,幽香隱隱;更有一尊小巧的銅香爐,爐內積著新燃過的香灰,空氣中尚殘留著一縷極淡的檀香氣味。

  顯然,這些都是巧兒方才布置的。

  「姑娘......你真是心善。」

  老樵夫看著這整潔景象,心中感慨。

  巧兒正拿著抹布,在窗欞上擦擦抹抹,聞言回頭一笑:

  「老丈謬讚了,善的是我家小姐。」

  「我家小姐常說,正所謂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受人恩惠,自當銘記於心」

  她說著,目光掃過老樵夫背上柴捆:

  「老丈,您這柴不如先卸下來,歇息片刻?若是淋雨衣寒,也可籠起些火。」

  老樵夫連聲道謝,將柴捆小心地堆在一邊,可真要他將賴以為生的柴火燒了,用以驅寒,他卻是萬萬捨不得的。

  巧兒見他縮著身子,嘴唇凍得哆嗦,卻仍守著柴捆不動,心中頓時瞭然。

  她抿唇一笑,自腰間荷包里摸出幾粒碎銀,托在掌心,遞至老樵夫面前:

  「老丈,莫要心疼這些柴火,這些......便算是我買的。」

  「你且快快籠火,取取暖罷。」

  老樵夫聞言,渾濁的老眼微微一睜,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

  「姑娘心善,老漢我心領了,可這銀子......老漢是萬萬不能收的。」

  巧兒卻執意將銀子塞進老人手掌:

  「老丈莫要推辭。」

  「您瞧這雨,一時半刻怕是停不了,若凍壞了身子,豈不因小失大?這些柴火,權當是我家小姐積福,您便收下罷。」

  老樵夫掌心握著那幾粒尚帶少女體溫的碎銀,指尖微顫。

  他活了這把歲數,何曾見過這般......既心善,又闊綽的女子?

  在他心中,怕是只有救他的山神信使,能與之相媲美了。

  「那......那老漢便厚顏收下了。」

  老樵夫喉頭滾動,聲音有些發哽。

  言罷,他不再猶豫,轉身去解那捆柴火的繩索。

  「啪嗒。」

  繩結解開。

  老樵夫俯身,從柴捆最底下抽出幾根松木短枝。

  那幾根木枝,因壓在柴捆最底層,又有蓑衣遮擋,只微微沾了些潮氣,並未被雨水打濕。

  他將木枝湊近鼻尖,嗅了嗅,又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木皮,確認尚能引火,這才放下心來,遂即取了火信,將柴點燃。

  「哧、哧......」

  木柴噼啪,迸出幾點火星。

  不多時,火苗漸起,跳出橘紅色的火光來。

  老樵夫又添上幾根略粗的柴火,火焰漸旺,驅散了周遭的陰寒濕氣。

  三人圍坐火堆旁。

  火光映著人臉,暖意自肌膚滲入,烘得人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

  「可算是暖和些了......」

  老樵夫搓著手,長長舒出一口氣,臉上皺紋在火光中舒展了幾分。

  巧兒也伸出手,靠近火焰,指尖被映得通紅。

  她側頭看向江涉,笑道:

  「姜郎君,這山間氣候,真是說變就變,方才還大雨傾盆,而今轉眼間......卻怕是要停了。」

  江涉抬眼,望向殿外。

  果然,那震耳欲聾的雨聲,不知何時,已漸漸變弱,從「嘩啦啦」的大雨瓢潑,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綿綿。

  又過片刻,就連那小雨綿綿也停了。

  天光自雲隙重新漏下,雖不十分明亮,卻已驅散了先前的陰霾。

  殿內光線也隨之亮了起來。

  老樵夫見狀,起身走至門邊,探頭向外張望。

  但見山色空濛,林木如洗,葉片上掛著晶瑩水珠,在微光中閃爍如星,空氣清新濕潤,帶著雨後特有的草木清香。


  「雨停了。」

  他笑了笑,放下手中拾起的木柴,又自囊袋裡取了火信,往供台上插了三炷香火,藉此感謝山神收留一陣。

  「我也送炷香罷。」

  江涉坦言,向巧兒借了三支線香。

  遂即便對著那殘缺開裂、脖頸上的腦袋捏得歪歪扭扭的山神像,叉手一禮。

  老樵夫正準備遞上火信。

  卻見香頭亮起一點紅光,青煙裊裊,順著開裂的神像,往口鼻中飄去。

  送完一香,江涉與幾人道別。

  山廟外,雲開日出,陽光自雲層縫隙灑落,在林間投下道道光束,腳下草木低垂,綴滿水珠,鳥雀落在林間,用鳥喙啄著被雨水淋濕的羽毛。

  等到江涉離開,老樵夫這才整理起地上的柴捆。

  他翻檢著柴捆,打算整理一下裡頭的木柴,回去後晾乾,還能繼續賣錢。

  可他伸手一摸,指尖卻猛地一頓。

  卻見那一根根松木短枝、杉木劈柴,堆疊整齊,碼放緊密,木皮表面,紋理清晰,色澤鮮亮,非但未見半分水漬濕痕,甚至竟連一絲雨珠沾染的痕跡也無!

  仿佛方才那場瓢潑大雨,從未落在其上一般......

  「咚!」

  一聲悶響,柴捆砸在了地上。

  老樵夫愣住了。

  巧兒聞訊去瞧。

  待問清楚了情況,俱也瞠目結舌。

  兩人對著個破柴捆,面面相覷。

  卻無人注意,供台上的線香,突然燃得飛快,而那山神像上的裂縫,也隨著線香的燒短,快速縫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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