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姜郎君喜歡幼的？（4K）
「你想問甚麼？」
柳陰冷冷地瞥了江涉一眼。
江涉微微一笑，溫聲道：「亦如先前所言，姑娘可覺得，此間有甚誤會？」
柳陰點點頭：「是有些許誤會。」
「可那是我同門間的私事，與你這外人，有何干係？」
說著，將頭一偏，大眼睛瞪向男人。
許娘子聞言頓時不滿：
「噫！姜色可不是外人，他跟偶四一夥的，一夥的，懂不懂？」
她一邊說著，一邊氣鼓鼓地上前，對著柳陰光潔白皙的額頭，彈了個腦瓜崩。
「砰！」
一聲悶響，白嫩的額頭瞬間泛紅。
柳陰悶哼一聲，捂著額頭沒喊疼。
她又狠狠地剮了江涉一眼，江涉卻全然當作沒看見，開門見山道：
「不怕姑娘怪罪，依某之見，姑娘怕是被那趙甲仁給誆騙了。數月之前，黑衙確在殮屍房設伏，可其中結果，卻非如趙甲仁所言，而是黑衙賠了夫人又折兵，連累兩名六品武夫，一死一傷而去。」
「......」
柳陰沉默了一下。
她心裡清楚，既然數月前行刺的刺客是許憐，那當日暗殺，斷然不會失手。
想來，是有人以訛傳訛了。
可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壞定風波的名聲？
還是護黑衙的威嚴？
柳陰琢磨不透，只得蹙了蹙眉，道：「趙甲仁誆我，我已曉得，只是......我收了他的訂金，在他喚我行刺之前，我卻不可親自殺他。」
「這是我的規矩，不能破。」
柳陰說罷，又沉默了。
她素來沉默寡言，今夜一番措辭，差不多是說完了一整年的言語。
江涉聞言詰問：
「那倘若非你本意，而是有人出金，喚你去殺他呢？你也不殺？」
柳陰搖了搖頭：
「這個可以，這樣沒壞規矩。」
呃......果然是拿錢辦事。
江涉挑了挑眉，未再言語。
彼時。
晨光熹微，天邊魚肚漸白。
廟內幾人又將聊了一陣。
柳陰坦言，她既已受金，便暫時不會動趙甲仁，可她一頭說著，一頭卻又瞟了江涉幾眼，其中眼神，好似在暗示著江涉「你可以加錢買我」的意思。
江涉對此置若未聞。
不多時，各自散去。
走在回府的路上，許娘子忍不住問：
「姜色，泥又不買柳陰，問那些個做撒子？偶看她都暗示泥買她嘞。」
「唉，許娘子你不懂，這叫釣魚。」
「釣魚？偶曉得啊，偶可會釣嘞！」
「......」
看著許娘子秀手一抬，做出拋竿的動作，江涉沒有說話，低頭沉默地步著。
不多時，二人行至徐宅。
甫一步入院子，迎面便撞上了小姐。
徐清月今日未穿平素里的撒花煙羅衫，而是換了身更顯端莊矜貴的長裙。
上身是件朱紅色廣袖交領襖衫，以金線刺繡，繡出繁複的牡丹紋樣，針腳細密，自肩頭蔓至柳腰，日光一照，衣料上的牡丹紋便泛起粼粼金光。
領口立起，鑲著一圈雪白絨毛，茸茸地貼著修長玉頸，更襯得肌膚白嫩無雙。
下身長裙曳地，裙擺以深碧色雲緞為底，上用五色絲線，繡了百蝶穿花紋樣，蝶翅翩翩，隱在裙褶之中，行步間微微晃動，便似群蝶在花間飛舞。
這一身裝扮華貴端麗，氣勢雍容，將她本就絕艷的容貌，襯得愈發尊不可犯。
只是......
此刻徐清月卻俏臉微沉，一雙好看的杏眼，正直勾勾地盯著剛進院的男人，眸光如凝了霜的秋水，冷得讓人直打寒顫。
「小姐。」
江涉抬手一禮。
許娘子亦斂衽施了一禮。
徐清月卻不言語，她還在吃著悶醋。
本來，她歇了一宿，心裡頭那點鬱氣已散了大半，正思忖著，今日便免了江涉去那工地上的勞作之苦，可話還沒說呢，便瞧見江涉一大清早從外頭回來，身邊還帶著個女人，前凸後翹，臀比肩寬。
「這女人是誰？」
徐清月嗅到了濃濃的危機感。
巧兒側耳輕聲：「小姐，是灶房裡的廚娘，年方十五，名喚許憐。」
「十五？又是十五？！」
聽著十五歲這個字眼，徐清月杏眸圓睜，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忽地想起，趙巧靈那妮子，歲數也是十五，如今又多了個十五歲的許憐。
皆比我小上五歲。
難道......
姜郎君喜歡幼的？
他真嫌棄我歲數大了？
不......不可能罷。
他還說我燉的雞湯好喝呢......
徐清月在心中自己安慰著自己。
可她越安慰自己，心卻越亂，索性杏眸圓瞪，惡狠狠地在男人臉上剮了一眼。
陰陽怪氣道：
「姜郎君一大早才歸來，顯然是夜不歸宿，想必是樂不思蜀，累了一夜罷？」
嗯？
這話怎麼聽上去怪怪的。
江涉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許娘子卻哪壺不開提哪壺：
「噫！小姐，泥砸曉得嘞？」
「姜色昨晚一夜沒睡，他身體好著呢！而且啊，姜色他還四個好人，偶昨夜脫光了衣裳，他都沒有看偶。」
脫......脫衣裳？
都脫衣裳了？！
徐清月檀口微張，兩隻眼愣愣地看著江涉，眼神難以置信。
她愣了好半晌，才猛然回神，俏臉驟然漲紅，從耳根直燒到脖頸。
「巧兒！」
徐清月醋意大發：「高台那，不是還缺人麼？姜郎君昨日已去過一趟，今日，便再讓他去罷，不必再換人過去了。」
言罷。
她喉嚨里哼哼了兩聲，賭氣似的拂袖轉身，長裙掃過青石板路，徑直往內院去了。
只留下了江涉幾人，面面相覷。
...
...
東市。
雲水坊與黎陽坊交界處。
人聲鼎沸，一片忙碌。
數十丈方圓的空地中央，一座高台已然拔地而起。
遠遠看去，那高台好似一座黑塔，巍巍嵬然，矗立人寰。
工匠們手腳麻利。
只不過一夜時間，高台便已修築完善，只剩頂上的木板尚未鋪完。
向上看去。
台頂呈四角攢尖式，檐角微微起翹，已架好椽木，鋪了層防水油氈。
周邊搭著層層竹架，匠人如蟻附其上：有人蹲在檐邊，手持鑿子，叮叮咚咚，修整榫卯接口；有人提著灰桶，以抹刀細細填補板縫；有人扛著新瓦，沿著竹梯緩步上行，腳步沉實，踏得竹架微微晃動。
台下空地上，雜物堆疊。
剩餘的木料、磚石，分門別類，碼放整齊；鋸末、刨花，掃作數堆，尚未清運。
幾名匠人正將拆卸下來的竹架、繩索，歸攏綑紮。
「西角那堆碎石，快去速速清了！」
「腳手架再仔細檢查一遍，卯榫可有鬆動？油氈記得鋪平，莫留皺褶！」
工地上。
何大勇粗聲吆喝，指揮若定。
頭頂上的日頭漸高，灑上高台。
仰頭望去，好似高台上盛著太陽一般，金光灼灼，熾熱刺眼。
江涉立在工地邊緣，抬眼望著這座龐然巨物。
巧兒跟在他身側，踮著腳望了一陣，才眨了眨眼，道：
「姜郎君，時辰不早了，我還得回去，與小姐準備明日的請神事宜。」
她這話一出，江涉才反應過來，明日....便是董雲氣「狐假虎威」的日子了。
是啊，狐假虎威。
江涉原本是想不勞而獲。
他打算待董雲氣明日「狐假虎威」之後，便與先前收繳了三夫人手中的玄金釧一樣，將奴隸私藏之物，盡數收入囊中。
可不知為何。
他心中竟生出一絲不安。
或者說是......慚愧。
他慚愧的是，這所謂的山神信使，本是他口中隨意編造之物，卻不想經人一傳十、十傳百，竟真成了空穴來風。
甚至，坊間多有信者。
這樣做，真的能得來香火？
江涉打算去那山神廟中看看。
但他又怕惹得小姐不快，便只好先做好手上上的活計。
正思忖間，遠遠的人聲飄來。
「姜老弟！」
何大勇遠遠地見江涉來了，忙放下手頭上的一攤子事不做，小跑著迎了上來。
行至近前，抬手一禮。
江涉拱手還禮，扭頭掃了一圈，比何大勇這個工頭還像工頭似的，淡淡道：
「何大哥，還是你們利索，這一夜之間，活兒竟已幹得七七八八了。」
「哈哈，是啊，只剩些收尾的瑣碎了。」何大勇搓了搓手，臉上笑意深深。
「可還須做些什麼？」
江涉直截了當地問。
何大勇聞言，也沒多想，只當是領導來審查工地，指了下庫棚，道：「庫棚那還有些許零散木料，須得歸置整齊，運出工地。」
「運去哪兒？」
「運去玉山。」
玉山山不多高，卻有林場。
這批木料自林場出，所餘下的......便須歸置整齊，運回林場中的庫房管理。
這也算是徐家不成文的規矩。
江涉正好想去玉山一趟，眼下有這差事，正合他心意。
索性便主動請纓，拱手道：
「何大哥，我去運。」
「嗯？」
何大勇愣了愣，還以為這富家子想偷懶，但又礙於對方身份，不敢多說什麼。
只得點頭答應：
「好，那便勞姜老弟多多費心。」
江涉應下，自趕著騾車去了庫棚里。
庫棚極大，以茅草搭頂，毛竹作架，四面無牆，只以粗麻繩系掛的草簾半掩，內里光線昏暗，唯幾道自簾隙漏入的天光，如刀切般斜斜劈在堆積如山的木料上。
此間堆放的多是邊角零料。
有手臂粗細的松木短棍，長短參差，堆疊成丘，表皮粗糙，猶帶毛刺；有巴掌寬的杉木板條，厚薄不一，橫七豎八，交錯疊放，板面上刨花未淨，紋理清晰。
更有大塊大塊的刨花碎屑，蓬鬆如雪，高高隆起數堆，幾乎觸及棚頂，風過時，木屑簌簌飄落，在光束中飛舞如塵。
江涉走進棚子。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松脂香氣，混雜著木料受潮後的淡淡霉味。
他皺了皺鼻。
是了。
前幾日夜半大雨瓢盆，淋濕了不少木頭，這事若擱在別家，定會少不了一陣肉疼，也就徐家財大氣組，好些個上等的杉木樺木，說不要就不要了。
「動手罷。」
江涉看了一陣，正欲俯身搬木，棚外卻傳來一陣沉穩步履聲。
「姜老弟，且慢動手！」
「嗯？」
回頭一看，是何大勇粗聲喚著，他人未到，聲卻已至。
旋即，草簾被一隻粗壯手臂掀開。
天光大瀉而入，照見塵糜飄散。
何大勇當先踏入，身後跟著六七條精壯漢子。
這些漢子皆身著粗布短褐衣袖高高挽至肘彎，露出古銅色的小臂，肌肉虬結如鐵鑄，青筋如蚯蚓般蜿蜒凸起。
下身則穿著清一色的褌褲，款式寬鬆，褲腿同樣捲起，露出小腿肚子，肌肉線條分明，腳下則蹬著雙草鞋，鞋底厚實，上山下山極為方便。
江涉朝著漢子們看去一眼。
見幾人面膛黝黑，肩寬背厚，站定時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感，便知這些個精壯漢子，是常年靠賣力氣為生的力工。
「嘿嘿！姜老弟，這等粗重活計，哪用得著你親自動手？」
何大勇上前一步，臉上堆滿熱絡的笑，拍了拍身旁一名最為壯碩的力工肩頭：
「這些個，可都是咱工地上的好手，專管搬運重物。」
「老黑，你帶幾個弟兄，將這些零散木料，全數搬到騾車上去，記得綑紮結實了，莫要半路散了架，砸到咱姜兄弟。」
那被稱作「老黑」的漢子，約莫三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聞聲抱拳，聲如洪鐘，在幾人耳邊轟隆隆亂鳴：
「工頭放心，包在俺們身上！」
言罷，他轉身，朝身後幾名力工一揮手，示意眾人搬運木料。
其餘者也不廢話，紛紛挽起袖口，露出筋肉虬結的臂膀，大步踏入木料堆里。
他們動作乾淨利落，如虎入羊群。
兩人一組，俯身、沉腰、探手，各抓一根碗口粗的松木短棍兩端。
「起——！」
一聲低喝，二人同時發力。
粗壯的木料應聲離地，而後被穩穩抬起，橫抬至肩，一步、兩步，運了出去。
「咚！」
木料放上騾車，發出沉悶聲響。
另有三人，圍向那堆杉木板條。
其中一人蹲身，以肩抵住板堆底部，另兩人分立左右，各抓數塊板條邊緣。
「嘿呦！」
眾人同時發力，腰腿繃緊，額角青筋微凸，便見一整摞板條被三人緩緩抬起。
他們邁著沉穩步伐，如抬巨鼎，行步間雖見步履沉重，卻不見板條絲毫搖晃。
行至騾車前，小心傾斜，將板條挨著松木棍碼放整齊。
而後。
又取來粗麻繩，待木料堆疊至一定高度，便穿插纏繞，打結綑紮。
繩結手法嫻熟，一拉一扯，便緊緊縛住木料，紋絲不動。
不過片刻工夫。
原本堆積如山的零散木料，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被分門別類，整齊碼放在騾車之上。
騾車漸滿，如一座移動的小小山丘。
江涉靜立一旁，負手旁觀。
何大勇湊到江涉身側，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討好：
「姜老弟，這運貨可是個體力活，這些力工，便交給你使喚。」
江涉點點頭。
他知道何大勇這廝，是為利慾所驅，才會對自己如此曲意逢迎。
但他對此並無厭憎。
畢竟，有所圖者，總好過那些無緣無故獻來的殷勤。
「嘎嘎嘎——」
輪轂吱嘎吱嘎地響著。
漸漸地，離了坊市，往山中去了。
柳陰冷冷地瞥了江涉一眼。
江涉微微一笑，溫聲道：「亦如先前所言，姑娘可覺得，此間有甚誤會？」
柳陰點點頭：「是有些許誤會。」
「可那是我同門間的私事，與你這外人，有何干係？」
說著，將頭一偏，大眼睛瞪向男人。
許娘子聞言頓時不滿：
「噫！姜色可不是外人，他跟偶四一夥的，一夥的，懂不懂？」
她一邊說著，一邊氣鼓鼓地上前，對著柳陰光潔白皙的額頭，彈了個腦瓜崩。
「砰！」
一聲悶響，白嫩的額頭瞬間泛紅。
柳陰悶哼一聲，捂著額頭沒喊疼。
她又狠狠地剮了江涉一眼，江涉卻全然當作沒看見，開門見山道：
「不怕姑娘怪罪，依某之見，姑娘怕是被那趙甲仁給誆騙了。數月之前，黑衙確在殮屍房設伏，可其中結果，卻非如趙甲仁所言，而是黑衙賠了夫人又折兵，連累兩名六品武夫，一死一傷而去。」
「......」
柳陰沉默了一下。
她心裡清楚，既然數月前行刺的刺客是許憐，那當日暗殺，斷然不會失手。
想來，是有人以訛傳訛了。
可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壞定風波的名聲？
還是護黑衙的威嚴？
柳陰琢磨不透，只得蹙了蹙眉，道：「趙甲仁誆我，我已曉得，只是......我收了他的訂金，在他喚我行刺之前，我卻不可親自殺他。」
「這是我的規矩，不能破。」
柳陰說罷，又沉默了。
她素來沉默寡言，今夜一番措辭，差不多是說完了一整年的言語。
江涉聞言詰問：
「那倘若非你本意，而是有人出金，喚你去殺他呢？你也不殺？」
柳陰搖了搖頭：
「這個可以，這樣沒壞規矩。」
呃......果然是拿錢辦事。
江涉挑了挑眉，未再言語。
彼時。
晨光熹微，天邊魚肚漸白。
廟內幾人又將聊了一陣。
柳陰坦言，她既已受金，便暫時不會動趙甲仁，可她一頭說著，一頭卻又瞟了江涉幾眼，其中眼神，好似在暗示著江涉「你可以加錢買我」的意思。
江涉對此置若未聞。
不多時，各自散去。
走在回府的路上，許娘子忍不住問：
「姜色，泥又不買柳陰，問那些個做撒子？偶看她都暗示泥買她嘞。」
「唉，許娘子你不懂，這叫釣魚。」
「釣魚？偶曉得啊，偶可會釣嘞！」
「......」
看著許娘子秀手一抬，做出拋竿的動作，江涉沒有說話，低頭沉默地步著。
不多時，二人行至徐宅。
甫一步入院子，迎面便撞上了小姐。
徐清月今日未穿平素里的撒花煙羅衫，而是換了身更顯端莊矜貴的長裙。
上身是件朱紅色廣袖交領襖衫，以金線刺繡，繡出繁複的牡丹紋樣，針腳細密，自肩頭蔓至柳腰，日光一照，衣料上的牡丹紋便泛起粼粼金光。
領口立起，鑲著一圈雪白絨毛，茸茸地貼著修長玉頸，更襯得肌膚白嫩無雙。
下身長裙曳地，裙擺以深碧色雲緞為底，上用五色絲線，繡了百蝶穿花紋樣，蝶翅翩翩，隱在裙褶之中，行步間微微晃動，便似群蝶在花間飛舞。
這一身裝扮華貴端麗，氣勢雍容，將她本就絕艷的容貌，襯得愈發尊不可犯。
只是......
此刻徐清月卻俏臉微沉，一雙好看的杏眼，正直勾勾地盯著剛進院的男人，眸光如凝了霜的秋水，冷得讓人直打寒顫。
「小姐。」
江涉抬手一禮。
許娘子亦斂衽施了一禮。
徐清月卻不言語，她還在吃著悶醋。
本來，她歇了一宿，心裡頭那點鬱氣已散了大半，正思忖著，今日便免了江涉去那工地上的勞作之苦，可話還沒說呢，便瞧見江涉一大清早從外頭回來，身邊還帶著個女人，前凸後翹，臀比肩寬。
「這女人是誰？」
徐清月嗅到了濃濃的危機感。
巧兒側耳輕聲：「小姐，是灶房裡的廚娘，年方十五，名喚許憐。」
「十五？又是十五？！」
聽著十五歲這個字眼，徐清月杏眸圓睜，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忽地想起，趙巧靈那妮子，歲數也是十五，如今又多了個十五歲的許憐。
皆比我小上五歲。
難道......
姜郎君喜歡幼的？
他真嫌棄我歲數大了？
不......不可能罷。
他還說我燉的雞湯好喝呢......
徐清月在心中自己安慰著自己。
可她越安慰自己，心卻越亂，索性杏眸圓瞪，惡狠狠地在男人臉上剮了一眼。
陰陽怪氣道：
「姜郎君一大早才歸來，顯然是夜不歸宿，想必是樂不思蜀，累了一夜罷？」
嗯？
這話怎麼聽上去怪怪的。
江涉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許娘子卻哪壺不開提哪壺：
「噫！小姐，泥砸曉得嘞？」
「姜色昨晚一夜沒睡，他身體好著呢！而且啊，姜色他還四個好人，偶昨夜脫光了衣裳，他都沒有看偶。」
脫......脫衣裳？
都脫衣裳了？！
徐清月檀口微張，兩隻眼愣愣地看著江涉，眼神難以置信。
她愣了好半晌，才猛然回神，俏臉驟然漲紅，從耳根直燒到脖頸。
「巧兒！」
徐清月醋意大發：「高台那，不是還缺人麼？姜郎君昨日已去過一趟，今日，便再讓他去罷，不必再換人過去了。」
言罷。
她喉嚨里哼哼了兩聲，賭氣似的拂袖轉身，長裙掃過青石板路，徑直往內院去了。
只留下了江涉幾人，面面相覷。
...
...
東市。
雲水坊與黎陽坊交界處。
人聲鼎沸，一片忙碌。
數十丈方圓的空地中央，一座高台已然拔地而起。
遠遠看去，那高台好似一座黑塔，巍巍嵬然，矗立人寰。
工匠們手腳麻利。
只不過一夜時間，高台便已修築完善，只剩頂上的木板尚未鋪完。
向上看去。
台頂呈四角攢尖式，檐角微微起翹，已架好椽木，鋪了層防水油氈。
周邊搭著層層竹架，匠人如蟻附其上：有人蹲在檐邊，手持鑿子，叮叮咚咚，修整榫卯接口；有人提著灰桶，以抹刀細細填補板縫；有人扛著新瓦，沿著竹梯緩步上行，腳步沉實，踏得竹架微微晃動。
台下空地上，雜物堆疊。
剩餘的木料、磚石，分門別類，碼放整齊；鋸末、刨花，掃作數堆，尚未清運。
幾名匠人正將拆卸下來的竹架、繩索，歸攏綑紮。
「西角那堆碎石，快去速速清了！」
「腳手架再仔細檢查一遍，卯榫可有鬆動？油氈記得鋪平，莫留皺褶！」
工地上。
何大勇粗聲吆喝，指揮若定。
頭頂上的日頭漸高，灑上高台。
仰頭望去，好似高台上盛著太陽一般，金光灼灼，熾熱刺眼。
江涉立在工地邊緣，抬眼望著這座龐然巨物。
巧兒跟在他身側，踮著腳望了一陣，才眨了眨眼，道：
「姜郎君，時辰不早了，我還得回去，與小姐準備明日的請神事宜。」
她這話一出，江涉才反應過來，明日....便是董雲氣「狐假虎威」的日子了。
是啊，狐假虎威。
江涉原本是想不勞而獲。
他打算待董雲氣明日「狐假虎威」之後，便與先前收繳了三夫人手中的玄金釧一樣，將奴隸私藏之物，盡數收入囊中。
可不知為何。
他心中竟生出一絲不安。
或者說是......慚愧。
他慚愧的是，這所謂的山神信使，本是他口中隨意編造之物，卻不想經人一傳十、十傳百，竟真成了空穴來風。
甚至，坊間多有信者。
這樣做，真的能得來香火？
江涉打算去那山神廟中看看。
但他又怕惹得小姐不快，便只好先做好手上上的活計。
正思忖間，遠遠的人聲飄來。
「姜老弟！」
何大勇遠遠地見江涉來了，忙放下手頭上的一攤子事不做，小跑著迎了上來。
行至近前，抬手一禮。
江涉拱手還禮，扭頭掃了一圈，比何大勇這個工頭還像工頭似的，淡淡道：
「何大哥，還是你們利索，這一夜之間，活兒竟已幹得七七八八了。」
「哈哈，是啊，只剩些收尾的瑣碎了。」何大勇搓了搓手，臉上笑意深深。
「可還須做些什麼？」
江涉直截了當地問。
何大勇聞言，也沒多想，只當是領導來審查工地，指了下庫棚，道：「庫棚那還有些許零散木料，須得歸置整齊，運出工地。」
「運去哪兒？」
「運去玉山。」
玉山山不多高，卻有林場。
這批木料自林場出，所餘下的......便須歸置整齊，運回林場中的庫房管理。
這也算是徐家不成文的規矩。
江涉正好想去玉山一趟，眼下有這差事，正合他心意。
索性便主動請纓，拱手道：
「何大哥，我去運。」
「嗯？」
何大勇愣了愣，還以為這富家子想偷懶，但又礙於對方身份，不敢多說什麼。
只得點頭答應：
「好，那便勞姜老弟多多費心。」
江涉應下，自趕著騾車去了庫棚里。
庫棚極大，以茅草搭頂，毛竹作架，四面無牆，只以粗麻繩系掛的草簾半掩，內里光線昏暗，唯幾道自簾隙漏入的天光，如刀切般斜斜劈在堆積如山的木料上。
此間堆放的多是邊角零料。
有手臂粗細的松木短棍，長短參差，堆疊成丘，表皮粗糙，猶帶毛刺；有巴掌寬的杉木板條，厚薄不一，橫七豎八，交錯疊放，板面上刨花未淨，紋理清晰。
更有大塊大塊的刨花碎屑，蓬鬆如雪，高高隆起數堆，幾乎觸及棚頂，風過時，木屑簌簌飄落，在光束中飛舞如塵。
江涉走進棚子。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松脂香氣，混雜著木料受潮後的淡淡霉味。
他皺了皺鼻。
是了。
前幾日夜半大雨瓢盆，淋濕了不少木頭，這事若擱在別家，定會少不了一陣肉疼，也就徐家財大氣組，好些個上等的杉木樺木，說不要就不要了。
「動手罷。」
江涉看了一陣，正欲俯身搬木，棚外卻傳來一陣沉穩步履聲。
「姜老弟，且慢動手！」
「嗯？」
回頭一看，是何大勇粗聲喚著，他人未到，聲卻已至。
旋即，草簾被一隻粗壯手臂掀開。
天光大瀉而入，照見塵糜飄散。
何大勇當先踏入，身後跟著六七條精壯漢子。
這些漢子皆身著粗布短褐衣袖高高挽至肘彎，露出古銅色的小臂，肌肉虬結如鐵鑄，青筋如蚯蚓般蜿蜒凸起。
下身則穿著清一色的褌褲，款式寬鬆，褲腿同樣捲起，露出小腿肚子，肌肉線條分明，腳下則蹬著雙草鞋，鞋底厚實，上山下山極為方便。
江涉朝著漢子們看去一眼。
見幾人面膛黝黑，肩寬背厚，站定時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感，便知這些個精壯漢子，是常年靠賣力氣為生的力工。
「嘿嘿！姜老弟，這等粗重活計，哪用得著你親自動手？」
何大勇上前一步，臉上堆滿熱絡的笑，拍了拍身旁一名最為壯碩的力工肩頭：
「這些個，可都是咱工地上的好手，專管搬運重物。」
「老黑，你帶幾個弟兄，將這些零散木料，全數搬到騾車上去，記得綑紮結實了，莫要半路散了架，砸到咱姜兄弟。」
那被稱作「老黑」的漢子，約莫三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聞聲抱拳，聲如洪鐘，在幾人耳邊轟隆隆亂鳴：
「工頭放心，包在俺們身上！」
言罷，他轉身，朝身後幾名力工一揮手，示意眾人搬運木料。
其餘者也不廢話，紛紛挽起袖口，露出筋肉虬結的臂膀，大步踏入木料堆里。
他們動作乾淨利落，如虎入羊群。
兩人一組，俯身、沉腰、探手，各抓一根碗口粗的松木短棍兩端。
「起——！」
一聲低喝，二人同時發力。
粗壯的木料應聲離地，而後被穩穩抬起，橫抬至肩，一步、兩步，運了出去。
「咚！」
木料放上騾車，發出沉悶聲響。
另有三人，圍向那堆杉木板條。
其中一人蹲身，以肩抵住板堆底部，另兩人分立左右，各抓數塊板條邊緣。
「嘿呦！」
眾人同時發力，腰腿繃緊，額角青筋微凸，便見一整摞板條被三人緩緩抬起。
他們邁著沉穩步伐，如抬巨鼎，行步間雖見步履沉重，卻不見板條絲毫搖晃。
行至騾車前，小心傾斜，將板條挨著松木棍碼放整齊。
而後。
又取來粗麻繩，待木料堆疊至一定高度，便穿插纏繞，打結綑紮。
繩結手法嫻熟，一拉一扯，便緊緊縛住木料，紋絲不動。
不過片刻工夫。
原本堆積如山的零散木料，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被分門別類，整齊碼放在騾車之上。
騾車漸滿，如一座移動的小小山丘。
江涉靜立一旁，負手旁觀。
何大勇湊到江涉身側，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討好：
「姜老弟，這運貨可是個體力活，這些力工，便交給你使喚。」
江涉點點頭。
他知道何大勇這廝，是為利慾所驅，才會對自己如此曲意逢迎。
但他對此並無厭憎。
畢竟，有所圖者，總好過那些無緣無故獻來的殷勤。
「嘎嘎嘎——」
輪轂吱嘎吱嘎地響著。
漸漸地，離了坊市，往山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