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立威（6.1k）
陸遲靜立片刻，緩緩收攏散出的神識。方才細細探查，果真在這九華仙城之內，感知到了兩道隱秘的禁制牽連。
他心下暗忖，當年在東越郡留下的這兩道神識禁制，如今正巧有了用處。
那洛家老祖擅長制符，韓家老祖精於煉器，眼下清源閣百廢待興，這二人倒能替他分擔一二。
此時，堂內那十幾名練氣修士已相繼散去，各自回房收拾行囊。
吳淵立在一旁，面色依舊難看。他冷聲開口：「吳某尚有要事，需去靜室調息。」
他竟也不等陸遲答允，徑直轉身下樓去了。
顧平張了張嘴。他深知這位客卿被削了供奉，心中已生怨懟，不由面露憂色，轉頭看向陸遲。
陸遲看也未看吳淵離去的背影，神色不起波瀾，只平淡開口：「走吧。勞煩顧主事帶路，帶我在閣中四處看一看。」
顧平與顧婉對視一眼。顧平低聲吩咐女兒去後院，妥善處置那十幾人結契離去之事，自己則留下，獨自在前引路，帶著陸遲巡視這清源閣。
閣內上下格局頗大，一應俱全。
一樓大堂用以迎客散貨；登至二樓，則辟出數間靜室，專供煉丹與制符之用；至於地下一層，更建有一處寬敞的煉器室。
陸遲探查之下，發覺此室陣法已暗中接引了九華仙城的地火，炎氣深蘊。
看罷一圈，陸遲停下腳步，語氣平淡道：「九華仙城規矩森嚴，城內自有朱家執法，向來安穩，斷不至於有宵小敢來大宗商鋪劫掠。」
「清源閣既開在此處，當初為何還要耗費重金，招攬吳淵這等築基修士作客卿。」
顧平面露一絲苦笑：「在九華仙城之外，我等尚有一處駐地。那處開闢了一片藥田，栽種靈植，供閣中日常修持與售賣之用。」
「然雲陽郡地界廣袤，魚龍混雜，常有築基期的劫修在荒野出沒作亂。顧某蹉跎多年，雖僥倖突破，卻只凝結了『靈基』，法力虛浮，鬥法戰力平平。」
「為保藥田安穩，只得花重金請吳淵坐鎮，借他築基中期的修為震懾外敵，這才免去許多禍端。」
顧平接著道：「除卻護衛藥田，吳淵還是一位二階下品煉器師。顧某自身也粗通些煉丹之術。當初招攬吳淵，亦是看重他能兼顧閣中的法器修繕與煉製。」
言罷，顧平悄然端詳陸遲神色。見其依舊神色平淡，並未因二階煉器師的身份生出半分訝異。
顧平暗自思忖。他離宗多年，未曾聽過陸遲名號，卻也偶聞門內些許風聲。
這真傳弟子之位，乃是師祖欽定，實力自是不凡，想必有些過人手段，足以護住城外靈田。
只是不知他出身太清七峰哪一脈，於修仙百藝是否精通。清源閣乃是商鋪，若無一技之長鎮場，單憑法力深厚，終究難以重振營生。
顧平恭敬拱手，試探問道：「還未請教道友，乃是太清七峰中哪一脈的真傳？」
陸遲語氣平淡：「陸某早年拜入山門，入的是百草峰。」
顧平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眼底划過一抹錯愕。
太清七峰各有所長。火靈峰精修煉丹煉器，萬象峰主修陣法，藏劍峰主司殺伐。唯獨這百草峰，歷來只司職培植靈植藥草。於修士廝殺或是百藝經營之道，向來聲名不顯。
他心底頓生幾分憂慮。
城外藥田固然要緊，但眼下清源閣被玄都門挖空了底柱，最缺的乃是能煉製高階法器與丹藥的匠人。一位百草峰的真傳，於這商鋪買賣又能有何裨益？
顧婉這時回來了，她低聲回稟：「爹，前輩，眾人皆已妥善安置，領了例錢離閣了。」
顧平微微頷首，轉而看向陸遲，恭敬道：「道友初臨九華仙城，顧某斗膽，欲在城中酒肆設宴，為道友接風洗塵。」
「不必。」陸遲微微擺手，語氣平淡，「我需外出一趟，入夜自會歸來。屆時，會帶回兩位同道。」
顧平一怔，旋即眼底湧現喜色。他心中瞬時轉過念頭，只當是這位陸道友行事穩妥，早暗中帶了太清宮門人同來。
若能有太清宮火靈峰等涉及百藝修行的脈系弟子入駐，清源閣之困，便有解了。
陸遲見他神色，未做半句解釋。他轉過身，拾級而上，徑直出了清源閣。
九華仙城內人聲鼎沸。他斂去氣息，順著識海中那道神識禁制的隱秘牽引，直奔城西而去。
穿街過巷，行了半個時辰。陸遲腳步微頓，停在了一間頗具規模的符鋪門前。他抬眼看去，目光深邃，靜立不語。
符鋪後堂，洛天河忽覺識海異動。
那道蟄伏多年的神魂禁制突兀悸動，隱隱傳來一絲不容抗拒的催促之意。他心頭暗凜，面色一陣變幻。
那個煞星竟也來了九華仙城？
洛天河不敢違逆。他強壓下心頭驚懼，起身向鋪中同道隨口辭別，匆匆步出符鋪。
循著識海中的細微牽引，洛天河穿過喧鬧長街，七拐八繞，走入一處僻靜無人的深巷。
深巷盡頭，陸遲一襲青衫，負手而立，顯然已等候多時。
聽聞腳步聲，陸遲轉過身，語氣平淡：「洛道友，別來無恙。」
看清那張清冷麵容，洛天河身形微顫。多年前，青闕山坊市聽篁居內，此人劍拔弩張、殺意凜然的景象，瞬間浮現眼前。
這麼多年間，他無時無刻不想解開這催命的禁制，卻始終束手無策。
他低下面龐，掩去眼底的複雜心緒，深深拱手作了一揖，瓮聲瓮氣道：「見過陸道友。不知道友此番來九華仙城尋老朽，有何吩咐？」
陸遲淡淡道：「倒也算不得麻煩。不過在此之前，陸某想問問，道友與方才那間符鋪是何等干係？」
洛天河據實以告：「老朽在仙城盤桓多年，早先做些護送營生。自上回返城後，因略通制符之術，便被這鋪子拉攏。鋪中只做小本買賣，另有一位築基初期的二階符師同在內做事。」
陸遲微微頷首，話鋒一轉：「道友可知我是何人？」
洛天河一怔，緩緩搖頭。除卻知曉此人名喚陸遲、展露過符道手段外，其餘底細，他實是半點不知。
陸遲神色平淡：「我多年前便已拜入太清宮。此番來九華仙城，乃是為接掌清源閣。眼下本閣正缺人手，你既通曉符道，可願隨我入閣，做這首席符師？」
聽聞此言，洛天河心頭大震。
此子竟是太清宮門人。
他心中百轉千回，暗道當年這陸遲在青闕山坊市銷聲匿跡，莫非正是被太清宮高人看重，帶回了山門？
洛天河心緒翻湧，實難平靜。
對方既有這等深厚背景，自己豈非還要受其奴役驅使多年？昔日雖言說神魂禁制有其時限，誰知是不是虛妄誆騙之語。
至於清源閣，他在仙城多年，自是知曉那處產業。清源閣近來被玄都門聚寶樓打壓的窘境，坊間早有傳聞。
念及於此，他面露難色，一時陷入遲疑，未敢出聲應承。
陸遲見其面露難色，語氣依舊平淡：「不必多慮。你只需隨我入清源閣制符半載。期滿之後，去留隨心。時日一到，不僅識海禁制替你拔除，亦可指點你符籙造詣再進一步。」
聞聽此言，洛天河心頭大動。解去生死大患已是奢望，若能再得指點符道，這半載聽憑驅使自是值當。
他面色變幻，終是按捺不住，啞聲問道：「此言當真？」
巷中死寂。陸遲負手而立，不發一語，只拿一雙幽冷眸子定定看他。
洛天河被這目光一掃，心底頓生寒意。他暗自苦笑，生死皆操於人手，自己實則半點退路也無。
他當即斂去雜念，深深一揖：「老朽領命。」
直起身，洛天河低聲開口：「容老朽回鋪中知會同道一聲，這便隨道友同去。」
陸遲微微頷首，於是洛天河轉身沒入長街，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方才步履匆匆地折返。
等待其間，陸遲感知到一道神識自那符鋪後堂探出，似欲窺探他底細。那神識雖有築基初期的層次，卻虛浮羸弱，與他相去甚遠。
陸遲神色淡漠，識海微震，便將那道試探無聲絞碎。
洛天河歸來後，陸遲卻未領他徑直返回清源閣。
他循著識海中另一道禁制牽引，轉道城南，在一處築基家族的宅邸外，將韓家老祖韓長恆喚了出來。
這韓長恆乃是一位二階煉器師，尋常法器自是不在話下，縱是下品靈器亦能鍛造。他如今在這小勢力中充作供奉，日子頗為滋潤。
陸遲故技重施，以半載之期為限，許以拔除禁制與點撥煉器之法的承諾。
韓長恒生死受制於人，再經陸遲這般恩威並施的連哄帶騙，自是生不出反抗之心，只得垂首應承，同赴清源閣效命。
兩人跟在陸遲身後。陸遲心中暗自盤算。這洛、韓二人皆有二階技藝在身，若依九華仙城的規矩，欲招攬此等匠人入閣，定要許以極豐厚的靈石俸祿。
眼下借著昔年留下的後手，倒是替清源閣省下一大筆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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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客卿吳淵……陸遲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他若有心留人，本可施展手段。不過此人尸位素餐，目無尊卑，只怕心中早有盤算。
清源閣既要滌盪陳疴，這等暗藏禍心之人，自是留不得。
夜色漸濃，九華仙城華燈初上。清源閣大門半掩，堂內冷冷清清，不見半個客商。
顧平父女二人已在大堂等候多時。見陸遲歸來，顧平面露喜色，連忙迎上前。
待看清陸遲身後的兩人，顧平面上笑意微凝，心中不免生出幾分遲疑。
他本以為陸遲外出，是去接應太清宮派來的年輕俊傑。
可眼前這兩位同道，垂垂老矣，法力氣息也不過堪堪築基初期，太清宮底蘊深厚，門內弟子斷不該是這般模樣。
顧平心中雖有疑慮，卻也不敢多言，與洛、韓二人交換了名諱。雙方各自壓下心思，隨同陸遲進入清源閣。
幾人正欲落座，二樓樓梯處忽傳來一陣沉重腳步聲。
吳淵緩步走下，目光在洛、韓二人身上一掃，察覺不過是兩個氣血衰敗的築基初期，眼底不禁浮現幾分嘲弄。
他徑直看向陸遲，語氣不善：「陸道友。吳某在靜室思量良久。這供奉減半的客卿，不當也罷。聚寶樓早已許以重金邀我過府，今日吳某便算是與清源閣辭行了。」
顧平面色一變，尚未來得及開口，陸遲便淡淡道：「慢走不送。」
吳淵未料他答應得這般乾脆，準備好的滿腹言辭頓時卡在喉間。他麵皮微抽，最終冷哼一聲，拂袖大步跨出閣門。
「且慢。」
吳淵身形一頓，轉過身來。他面上浮現一抹冷笑，譏嘲出聲：「怎麼，陸道友這般快便想通了？若是此刻將供奉漲回原數，吳某念在舊情……」
「你想多了。」陸遲眼皮微抬，打斷其言語，「你要走，自可離去。不過臨走之前，需立下大道誓言，城外藥田的陣法虛實與諸般事宜，絕不向外泄露半句。」
離職可以，競業協議需要簽一下。
吳淵怒極反笑，語氣生硬道：「笑話。你無故削減客卿供奉，將吳某生生逼走，如今倒還想用誓言來約束我。」
他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陸遲與洛、韓二人身上掃過，察覺三人皆不過築基初期的氣機，眼底輕蔑之意更甚。
吳淵周身築基中期的法力隱隱鼓盪，冷聲反問：「再者，修仙界向來憑手段說話。陸道友不妨掂量掂量，就憑你們幾個，有什麼底氣能逼吳某立下這等誓言？」
他心中自有盤算，內心知曉陸遲既是太清宮門人，底蘊手段定然不俗。
然九華仙城規矩森嚴，嚴禁私鬥。清源閣又地處人流如織的正街，稍有劇烈的法力碰撞，便會引來城中執法的朱家修士。
他自恃築基中期修為，認定眼前這幾個築基初期縱然聯手，也絕無可能在瞬息之間將他無聲拿下。故而他有恃無恐。
陸遲靜立原地，面如平湖。
吳淵眼底嘲弄更甚，正欲轉身跨出門檻。
下一刻，他忽地雙目暴突，口中發出一聲悽厲慘叫。
這聲音突兀至極。吳淵雙手死死抱住頭顱，身軀直挺挺跌倒在地。他周身原本鼓盪的法力頃刻間四下潰亂，整個人在青石磚上痛苦翻滾，面龐扭曲猙獰，連半句囫圇話都喊不出來。
顧平與洛、韓二人皆是面色劇變，不約而同退開半步。他們立在堂內，方才根本未曾察覺到任何術法波動。
唯有陸遲神色如常，只靜靜看著地上掙扎的吳淵。
方才瞬息之間，他已暗中催動了《游虛潛淵劍氣》，徑直越過肉身皮囊，斬入對方識海。
吳淵猝不及防，神魂頓遭重創。這還是陸遲刻意留手。若依他如今的神識底蘊，只需心念微動，便可教此人形神俱滅。
陸遲看著地上的吳淵，「如今，吳道友可願好好考量陸某的請求了。」
足足過了半晌，吳淵方才緩過一口氣。他腦中依舊昏沉刺痛，卻已然清醒過來，深知眼下該做什麼。他強忍識海劇痛，掙扎著爬起身，當場立下大道誓言。
誓言一成，冥冥中自有氣機交感。如此一來，縱是他日後轉投玄都門麾下的聚寶樓，也吐露不出清源閣的半點虛實情報。
陸遲微微頷首，隨手揮了揮，示意他離開。
吳淵如蒙大赦，踉蹌著跨出閣門。被長街上的夜風一吹，他神智稍清，心中卻忽地湧起一陣濃烈悔意。
他驚覺自己今夜行事太過草率。清源閣終歸是太清宮的產業，太清宮雖不及玄都門勢大，卻也是實打實的元嬰道統。
這陸遲手段這般莫測，日後有其坐鎮，清源閣即便恢復不到鼎盛之時，進項也必定不菲。
只是他先前已將話說絕，眼下又顧及顏面，絕拉不下臉面求肯，終是生生錯失了這樁機緣。他面色一陣青白交加，最終只能咬牙離去。
堂內重歸清靜。
陸遲無視周遭敬畏的目光，引幾人落座，看向顧平，平淡道：「這兩位道友中，洛道友精於制符，韓道友擅長煉器，皆是我在城中招攬而來。今後你們同在閣中效力，出產的丹藥、法器與符籙，皆由你來統籌。」
顧平連聲應是，洛韓二人也默然點頭。
陸遲指節輕叩桌面，定下規矩：「往後閣中售賣之物，定價皆比照聚寶樓。他們作價幾何，我們便低上一籌。起初無利可圖亦無妨，先將市面客源搶回。」
此舉不過是效仿當年青闕山月隱閣的舊例。薄利廣開銷路，雖無新意，卻最是實在。
清源閣與聚寶樓皆有元嬰宗門托底，只要讓出幾分利，城中修士自然懂得去哪家。
交待完諸事，陸遲思量少頃，自袖中摸出兩個儲物袋置於案上，推至顧平身前：「這袋中有些丹藥、符籙與法器。你且查驗一二，若無破損與隱患，便直接充入庫房，在閣內售賣。」
這兩個儲物袋，赫然是他此前在城外荒野擊殺那兩名劫修所得。
其內雖有下品靈器與二階丹藥，但以他如今的家底，自是看不上眼，乾脆留給清源閣充撐場面。
顧平恭敬接過，分出一縷神識探入袋中。
稍一感知，他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震，心中暗自倒吸一口涼氣。袋中不僅靈石頗豐，更堆疊著諸多築基期適用的二階靈物。他心下驚疑，法力微吐，伸手自袋中攝出兩件法光流轉的下品靈器。
待看清那柄短刃與漆黑飛梭，顧平神色大變，倒吸一口冷氣：「這不是那『雲陽二凶』趙峰與孫乾的成名之物麼？陸道友，此二人……莫非已隕落於你手中？」
聽得「雲陽二凶」四字，坐於下首的洛天河與韓長恆麵皮皆是一抖，呼吸微滯。
這二凶的惡名，他們自然知曉。
其中趙峰雖只築基初期，手段平平，但那孫乾卻是實打實的築基中期，更精通陣法一道。兩人聯手施為，便是尋常築基後期修士也奈何他們不得。
自兩年前這二凶流竄至雲陽郡，行事愈發無所顧忌，不論築基還是練氣，稍有不慎便會遭其毒手。雖是臭名昭著，卻因鬥法手段了得，一直逍遙至今。
眼下這兩件本命靈器靜靜躺在案上，其上法力印記已然消散。這說明什麼，洛、韓二人心中再清楚不過。
兩人悄然對視，皆從對方眼底看出一抹深藏的駭然。
陸遲亦是頭一遭聽聞這二凶的名號。他面色無波，未生半分自得之意，更無出言解釋的打算。
他轉眼看向韓長恆，語氣平淡：「既然是成名之物，原樣售賣易惹是非。這二人的靈器連同袋中其餘贓物，便勞煩韓道友出手遮掩一二了。以道友二階煉器師的造詣，抹去首尾改換形制，當非難事。」
韓長恆心神凜然，不敢有絲毫推託，連聲應承下來。
顧婉立在顧平身側，目光悄然落在這位年輕前輩身上。她僅有練氣修為，踏足道途時日尚淺，深知那等凶煞劫修的厲害。
眼見這惡名遠揚的二凶竟無聲無息折在陸遲手中，她心中自是敬仰欽佩。
然則，見陸遲查驗儲物袋、使喚人熔煉贓物遮掩痕跡的行徑這般行雲流水、熟稔之極，全無半分上宗正派弟子的端肅與清高，她心中亦不由暗自嘀咕：
這位陸前輩，昔日在外頭究竟打殺過多少修士，這毀屍滅跡、處理贓物的手段，竟比那些積年老匪還要老練幾分……
諸般事宜落定，只待明日重開鋪面，一觀成效。
陸遲見再無旁事，便揮退幾人。顧平恭聲回稟，後院上房早已備妥。陸遲微微頷首，徑直去了後院。
步入靜室，他隨手擲出幾枚陣旗布下隔絕陣法，而後於榻上盤膝坐定。
靜謐之中，陸遲暗自思忖。整頓清源閣不過是順手施為，算不得緊要。此番來到九華仙城，那不久後的朱家奪寶大會，方是重中之重。
他翻轉手掌，掌心多出一枚殘缺木簡。此物得自那雲陽二凶的儲物袋，其上殘存著一絲天魔宗的幽冷氣息，被他私下扣留，未曾混在贓物中交予顧平。
此事始終盤桓心頭。
若這九華仙城內真有魔道修士潛伏……那所謂的奪寶大會，只怕已是暗流洶湧，恐生極大變數。
他心下暗忖，當年在東越郡留下的這兩道神識禁制，如今正巧有了用處。
那洛家老祖擅長制符，韓家老祖精於煉器，眼下清源閣百廢待興，這二人倒能替他分擔一二。
此時，堂內那十幾名練氣修士已相繼散去，各自回房收拾行囊。
吳淵立在一旁，面色依舊難看。他冷聲開口：「吳某尚有要事，需去靜室調息。」
他竟也不等陸遲答允，徑直轉身下樓去了。
顧平張了張嘴。他深知這位客卿被削了供奉，心中已生怨懟，不由面露憂色，轉頭看向陸遲。
陸遲看也未看吳淵離去的背影，神色不起波瀾，只平淡開口：「走吧。勞煩顧主事帶路，帶我在閣中四處看一看。」
顧平與顧婉對視一眼。顧平低聲吩咐女兒去後院，妥善處置那十幾人結契離去之事，自己則留下，獨自在前引路，帶著陸遲巡視這清源閣。
閣內上下格局頗大，一應俱全。
一樓大堂用以迎客散貨；登至二樓，則辟出數間靜室，專供煉丹與制符之用；至於地下一層，更建有一處寬敞的煉器室。
陸遲探查之下，發覺此室陣法已暗中接引了九華仙城的地火，炎氣深蘊。
看罷一圈，陸遲停下腳步，語氣平淡道：「九華仙城規矩森嚴，城內自有朱家執法，向來安穩，斷不至於有宵小敢來大宗商鋪劫掠。」
「清源閣既開在此處，當初為何還要耗費重金，招攬吳淵這等築基修士作客卿。」
顧平面露一絲苦笑：「在九華仙城之外，我等尚有一處駐地。那處開闢了一片藥田，栽種靈植，供閣中日常修持與售賣之用。」
「然雲陽郡地界廣袤，魚龍混雜，常有築基期的劫修在荒野出沒作亂。顧某蹉跎多年，雖僥倖突破，卻只凝結了『靈基』，法力虛浮，鬥法戰力平平。」
「為保藥田安穩，只得花重金請吳淵坐鎮，借他築基中期的修為震懾外敵，這才免去許多禍端。」
顧平接著道：「除卻護衛藥田，吳淵還是一位二階下品煉器師。顧某自身也粗通些煉丹之術。當初招攬吳淵，亦是看重他能兼顧閣中的法器修繕與煉製。」
言罷，顧平悄然端詳陸遲神色。見其依舊神色平淡，並未因二階煉器師的身份生出半分訝異。
顧平暗自思忖。他離宗多年，未曾聽過陸遲名號，卻也偶聞門內些許風聲。
這真傳弟子之位，乃是師祖欽定，實力自是不凡，想必有些過人手段，足以護住城外靈田。
只是不知他出身太清七峰哪一脈，於修仙百藝是否精通。清源閣乃是商鋪，若無一技之長鎮場，單憑法力深厚，終究難以重振營生。
顧平恭敬拱手，試探問道：「還未請教道友，乃是太清七峰中哪一脈的真傳？」
陸遲語氣平淡：「陸某早年拜入山門，入的是百草峰。」
顧平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眼底划過一抹錯愕。
太清七峰各有所長。火靈峰精修煉丹煉器，萬象峰主修陣法，藏劍峰主司殺伐。唯獨這百草峰，歷來只司職培植靈植藥草。於修士廝殺或是百藝經營之道，向來聲名不顯。
他心底頓生幾分憂慮。
城外藥田固然要緊，但眼下清源閣被玄都門挖空了底柱，最缺的乃是能煉製高階法器與丹藥的匠人。一位百草峰的真傳，於這商鋪買賣又能有何裨益？
顧婉這時回來了，她低聲回稟：「爹，前輩，眾人皆已妥善安置，領了例錢離閣了。」
顧平微微頷首，轉而看向陸遲，恭敬道：「道友初臨九華仙城，顧某斗膽，欲在城中酒肆設宴，為道友接風洗塵。」
「不必。」陸遲微微擺手，語氣平淡，「我需外出一趟，入夜自會歸來。屆時，會帶回兩位同道。」
顧平一怔，旋即眼底湧現喜色。他心中瞬時轉過念頭，只當是這位陸道友行事穩妥，早暗中帶了太清宮門人同來。
若能有太清宮火靈峰等涉及百藝修行的脈系弟子入駐，清源閣之困，便有解了。
陸遲見他神色，未做半句解釋。他轉過身，拾級而上，徑直出了清源閣。
九華仙城內人聲鼎沸。他斂去氣息，順著識海中那道神識禁制的隱秘牽引，直奔城西而去。
穿街過巷，行了半個時辰。陸遲腳步微頓，停在了一間頗具規模的符鋪門前。他抬眼看去，目光深邃，靜立不語。
符鋪後堂，洛天河忽覺識海異動。
那道蟄伏多年的神魂禁制突兀悸動，隱隱傳來一絲不容抗拒的催促之意。他心頭暗凜，面色一陣變幻。
那個煞星竟也來了九華仙城？
洛天河不敢違逆。他強壓下心頭驚懼，起身向鋪中同道隨口辭別，匆匆步出符鋪。
循著識海中的細微牽引，洛天河穿過喧鬧長街，七拐八繞，走入一處僻靜無人的深巷。
深巷盡頭，陸遲一襲青衫，負手而立，顯然已等候多時。
聽聞腳步聲，陸遲轉過身，語氣平淡：「洛道友，別來無恙。」
看清那張清冷麵容，洛天河身形微顫。多年前，青闕山坊市聽篁居內，此人劍拔弩張、殺意凜然的景象，瞬間浮現眼前。
這麼多年間，他無時無刻不想解開這催命的禁制，卻始終束手無策。
他低下面龐，掩去眼底的複雜心緒，深深拱手作了一揖，瓮聲瓮氣道：「見過陸道友。不知道友此番來九華仙城尋老朽，有何吩咐？」
陸遲淡淡道：「倒也算不得麻煩。不過在此之前，陸某想問問，道友與方才那間符鋪是何等干係？」
洛天河據實以告：「老朽在仙城盤桓多年，早先做些護送營生。自上回返城後，因略通制符之術，便被這鋪子拉攏。鋪中只做小本買賣，另有一位築基初期的二階符師同在內做事。」
陸遲微微頷首，話鋒一轉：「道友可知我是何人？」
洛天河一怔，緩緩搖頭。除卻知曉此人名喚陸遲、展露過符道手段外，其餘底細，他實是半點不知。
陸遲神色平淡：「我多年前便已拜入太清宮。此番來九華仙城，乃是為接掌清源閣。眼下本閣正缺人手，你既通曉符道，可願隨我入閣，做這首席符師？」
聽聞此言，洛天河心頭大震。
此子竟是太清宮門人。
他心中百轉千回，暗道當年這陸遲在青闕山坊市銷聲匿跡，莫非正是被太清宮高人看重，帶回了山門？
洛天河心緒翻湧，實難平靜。
對方既有這等深厚背景，自己豈非還要受其奴役驅使多年？昔日雖言說神魂禁制有其時限，誰知是不是虛妄誆騙之語。
至於清源閣，他在仙城多年，自是知曉那處產業。清源閣近來被玄都門聚寶樓打壓的窘境，坊間早有傳聞。
念及於此，他面露難色，一時陷入遲疑，未敢出聲應承。
陸遲見其面露難色，語氣依舊平淡：「不必多慮。你只需隨我入清源閣制符半載。期滿之後，去留隨心。時日一到，不僅識海禁制替你拔除，亦可指點你符籙造詣再進一步。」
聞聽此言，洛天河心頭大動。解去生死大患已是奢望，若能再得指點符道，這半載聽憑驅使自是值當。
他面色變幻，終是按捺不住，啞聲問道：「此言當真？」
巷中死寂。陸遲負手而立，不發一語，只拿一雙幽冷眸子定定看他。
洛天河被這目光一掃，心底頓生寒意。他暗自苦笑，生死皆操於人手，自己實則半點退路也無。
他當即斂去雜念，深深一揖：「老朽領命。」
直起身，洛天河低聲開口：「容老朽回鋪中知會同道一聲，這便隨道友同去。」
陸遲微微頷首，於是洛天河轉身沒入長街，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方才步履匆匆地折返。
等待其間，陸遲感知到一道神識自那符鋪後堂探出，似欲窺探他底細。那神識雖有築基初期的層次，卻虛浮羸弱，與他相去甚遠。
陸遲神色淡漠，識海微震，便將那道試探無聲絞碎。
洛天河歸來後，陸遲卻未領他徑直返回清源閣。
他循著識海中另一道禁制牽引，轉道城南，在一處築基家族的宅邸外，將韓家老祖韓長恆喚了出來。
這韓長恆乃是一位二階煉器師，尋常法器自是不在話下，縱是下品靈器亦能鍛造。他如今在這小勢力中充作供奉，日子頗為滋潤。
陸遲故技重施，以半載之期為限，許以拔除禁制與點撥煉器之法的承諾。
韓長恒生死受制於人，再經陸遲這般恩威並施的連哄帶騙，自是生不出反抗之心，只得垂首應承，同赴清源閣效命。
兩人跟在陸遲身後。陸遲心中暗自盤算。這洛、韓二人皆有二階技藝在身，若依九華仙城的規矩，欲招攬此等匠人入閣，定要許以極豐厚的靈石俸祿。
眼下借著昔年留下的後手，倒是替清源閣省下一大筆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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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客卿吳淵……陸遲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他若有心留人，本可施展手段。不過此人尸位素餐，目無尊卑，只怕心中早有盤算。
清源閣既要滌盪陳疴，這等暗藏禍心之人，自是留不得。
夜色漸濃，九華仙城華燈初上。清源閣大門半掩，堂內冷冷清清，不見半個客商。
顧平父女二人已在大堂等候多時。見陸遲歸來，顧平面露喜色，連忙迎上前。
待看清陸遲身後的兩人，顧平面上笑意微凝，心中不免生出幾分遲疑。
他本以為陸遲外出，是去接應太清宮派來的年輕俊傑。
可眼前這兩位同道，垂垂老矣，法力氣息也不過堪堪築基初期，太清宮底蘊深厚，門內弟子斷不該是這般模樣。
顧平心中雖有疑慮，卻也不敢多言，與洛、韓二人交換了名諱。雙方各自壓下心思，隨同陸遲進入清源閣。
幾人正欲落座，二樓樓梯處忽傳來一陣沉重腳步聲。
吳淵緩步走下，目光在洛、韓二人身上一掃，察覺不過是兩個氣血衰敗的築基初期，眼底不禁浮現幾分嘲弄。
他徑直看向陸遲，語氣不善：「陸道友。吳某在靜室思量良久。這供奉減半的客卿，不當也罷。聚寶樓早已許以重金邀我過府，今日吳某便算是與清源閣辭行了。」
顧平面色一變，尚未來得及開口，陸遲便淡淡道：「慢走不送。」
吳淵未料他答應得這般乾脆，準備好的滿腹言辭頓時卡在喉間。他麵皮微抽，最終冷哼一聲，拂袖大步跨出閣門。
「且慢。」
吳淵身形一頓，轉過身來。他面上浮現一抹冷笑，譏嘲出聲：「怎麼，陸道友這般快便想通了？若是此刻將供奉漲回原數，吳某念在舊情……」
「你想多了。」陸遲眼皮微抬，打斷其言語，「你要走，自可離去。不過臨走之前，需立下大道誓言，城外藥田的陣法虛實與諸般事宜，絕不向外泄露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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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淵怒極反笑，語氣生硬道：「笑話。你無故削減客卿供奉，將吳某生生逼走，如今倒還想用誓言來約束我。」
他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陸遲與洛、韓二人身上掃過，察覺三人皆不過築基初期的氣機，眼底輕蔑之意更甚。
吳淵周身築基中期的法力隱隱鼓盪，冷聲反問：「再者，修仙界向來憑手段說話。陸道友不妨掂量掂量，就憑你們幾個，有什麼底氣能逼吳某立下這等誓言？」
他心中自有盤算，內心知曉陸遲既是太清宮門人，底蘊手段定然不俗。
然九華仙城規矩森嚴，嚴禁私鬥。清源閣又地處人流如織的正街，稍有劇烈的法力碰撞，便會引來城中執法的朱家修士。
他自恃築基中期修為，認定眼前這幾個築基初期縱然聯手，也絕無可能在瞬息之間將他無聲拿下。故而他有恃無恐。
陸遲靜立原地，面如平湖。
吳淵眼底嘲弄更甚，正欲轉身跨出門檻。
下一刻，他忽地雙目暴突，口中發出一聲悽厲慘叫。
這聲音突兀至極。吳淵雙手死死抱住頭顱，身軀直挺挺跌倒在地。他周身原本鼓盪的法力頃刻間四下潰亂，整個人在青石磚上痛苦翻滾，面龐扭曲猙獰，連半句囫圇話都喊不出來。
顧平與洛、韓二人皆是面色劇變，不約而同退開半步。他們立在堂內，方才根本未曾察覺到任何術法波動。
唯有陸遲神色如常，只靜靜看著地上掙扎的吳淵。
方才瞬息之間，他已暗中催動了《游虛潛淵劍氣》，徑直越過肉身皮囊，斬入對方識海。
吳淵猝不及防，神魂頓遭重創。這還是陸遲刻意留手。若依他如今的神識底蘊，只需心念微動，便可教此人形神俱滅。
陸遲看著地上的吳淵，「如今，吳道友可願好好考量陸某的請求了。」
足足過了半晌，吳淵方才緩過一口氣。他腦中依舊昏沉刺痛，卻已然清醒過來，深知眼下該做什麼。他強忍識海劇痛，掙扎著爬起身，當場立下大道誓言。
誓言一成，冥冥中自有氣機交感。如此一來，縱是他日後轉投玄都門麾下的聚寶樓，也吐露不出清源閣的半點虛實情報。
陸遲微微頷首，隨手揮了揮，示意他離開。
吳淵如蒙大赦，踉蹌著跨出閣門。被長街上的夜風一吹，他神智稍清，心中卻忽地湧起一陣濃烈悔意。
他驚覺自己今夜行事太過草率。清源閣終歸是太清宮的產業，太清宮雖不及玄都門勢大，卻也是實打實的元嬰道統。
這陸遲手段這般莫測，日後有其坐鎮，清源閣即便恢復不到鼎盛之時，進項也必定不菲。
只是他先前已將話說絕，眼下又顧及顏面，絕拉不下臉面求肯，終是生生錯失了這樁機緣。他面色一陣青白交加，最終只能咬牙離去。
堂內重歸清靜。
陸遲無視周遭敬畏的目光，引幾人落座，看向顧平，平淡道：「這兩位道友中，洛道友精於制符，韓道友擅長煉器，皆是我在城中招攬而來。今後你們同在閣中效力，出產的丹藥、法器與符籙，皆由你來統籌。」
顧平連聲應是，洛韓二人也默然點頭。
陸遲指節輕叩桌面，定下規矩：「往後閣中售賣之物，定價皆比照聚寶樓。他們作價幾何，我們便低上一籌。起初無利可圖亦無妨，先將市面客源搶回。」
此舉不過是效仿當年青闕山月隱閣的舊例。薄利廣開銷路，雖無新意，卻最是實在。
清源閣與聚寶樓皆有元嬰宗門托底，只要讓出幾分利，城中修士自然懂得去哪家。
交待完諸事，陸遲思量少頃，自袖中摸出兩個儲物袋置於案上，推至顧平身前：「這袋中有些丹藥、符籙與法器。你且查驗一二，若無破損與隱患，便直接充入庫房，在閣內售賣。」
這兩個儲物袋，赫然是他此前在城外荒野擊殺那兩名劫修所得。
其內雖有下品靈器與二階丹藥，但以他如今的家底，自是看不上眼，乾脆留給清源閣充撐場面。
顧平恭敬接過，分出一縷神識探入袋中。
稍一感知，他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震，心中暗自倒吸一口涼氣。袋中不僅靈石頗豐，更堆疊著諸多築基期適用的二階靈物。他心下驚疑，法力微吐，伸手自袋中攝出兩件法光流轉的下品靈器。
待看清那柄短刃與漆黑飛梭，顧平神色大變，倒吸一口冷氣：「這不是那『雲陽二凶』趙峰與孫乾的成名之物麼？陸道友，此二人……莫非已隕落於你手中？」
聽得「雲陽二凶」四字，坐於下首的洛天河與韓長恆麵皮皆是一抖，呼吸微滯。
這二凶的惡名，他們自然知曉。
其中趙峰雖只築基初期，手段平平，但那孫乾卻是實打實的築基中期，更精通陣法一道。兩人聯手施為，便是尋常築基後期修士也奈何他們不得。
自兩年前這二凶流竄至雲陽郡，行事愈發無所顧忌，不論築基還是練氣，稍有不慎便會遭其毒手。雖是臭名昭著，卻因鬥法手段了得，一直逍遙至今。
眼下這兩件本命靈器靜靜躺在案上，其上法力印記已然消散。這說明什麼，洛、韓二人心中再清楚不過。
兩人悄然對視，皆從對方眼底看出一抹深藏的駭然。
陸遲亦是頭一遭聽聞這二凶的名號。他面色無波，未生半分自得之意，更無出言解釋的打算。
他轉眼看向韓長恆，語氣平淡：「既然是成名之物，原樣售賣易惹是非。這二人的靈器連同袋中其餘贓物，便勞煩韓道友出手遮掩一二了。以道友二階煉器師的造詣，抹去首尾改換形制，當非難事。」
韓長恆心神凜然，不敢有絲毫推託，連聲應承下來。
顧婉立在顧平身側，目光悄然落在這位年輕前輩身上。她僅有練氣修為，踏足道途時日尚淺，深知那等凶煞劫修的厲害。
眼見這惡名遠揚的二凶竟無聲無息折在陸遲手中，她心中自是敬仰欽佩。
然則，見陸遲查驗儲物袋、使喚人熔煉贓物遮掩痕跡的行徑這般行雲流水、熟稔之極，全無半分上宗正派弟子的端肅與清高，她心中亦不由暗自嘀咕：
這位陸前輩，昔日在外頭究竟打殺過多少修士，這毀屍滅跡、處理贓物的手段，竟比那些積年老匪還要老練幾分……
諸般事宜落定，只待明日重開鋪面，一觀成效。
陸遲見再無旁事，便揮退幾人。顧平恭聲回稟，後院上房早已備妥。陸遲微微頷首，徑直去了後院。
步入靜室，他隨手擲出幾枚陣旗布下隔絕陣法，而後於榻上盤膝坐定。
靜謐之中，陸遲暗自思忖。整頓清源閣不過是順手施為，算不得緊要。此番來到九華仙城，那不久後的朱家奪寶大會，方是重中之重。
他翻轉手掌，掌心多出一枚殘缺木簡。此物得自那雲陽二凶的儲物袋，其上殘存著一絲天魔宗的幽冷氣息，被他私下扣留，未曾混在贓物中交予顧平。
此事始終盤桓心頭。
若這九華仙城內真有魔道修士潛伏……那所謂的奪寶大會，只怕已是暗流洶湧，恐生極大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