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怕別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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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怕別人死

  洛蘭在大使館的房間裡醒來時,天還沒有亮。

  窗外的天空是灰藍色的,沒有星星。他躺了一會兒,聽著暖氣片裡水流動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管道里呼吸。然後他坐起來,穿上衣服,走到窗前。莫斯科還在睡。街燈還亮著,昏黃的,照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遠處克里姆林宮的尖頂在黑暗中露出模糊的輪廓,紅星在尖頂上亮著,暗紅色的,像是快要熄滅的火。

  他昨天從朱可夫那裡回來,帶回了一身的泥和疲憊。朱可夫把他安排到了莫扎伊斯克的後方,讓他看部隊怎麼撤退。他看了整整一天。士兵們從西邊走過來,有的扛著槍,有的空著手,有的扶著傷員。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沙沙的,像是踩著落葉。他們很累,累到連看他的力氣都沒有。他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人抬頭。

  其實洛蘭能理解這份安排,蘇聯的實力能撐得起朱可夫的傲氣,對於西方國家的傲氣。雖然洛蘭對這種做法並不認同,多個盟友總歸是好的。

  他轉身離開窗戶,走到桌邊,坐下。桌上放著一份昨天的報紙,是《真理報》,頭版上印著史達林的講話,字很大,很黑。他看不懂俄文,但他能看懂那個標題,只有一個詞,他認識,勝利。他把報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的。他拿起鉛筆,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字。

  是給戴高樂的信。他每天都寫一點,攢夠了就發出去。信里沒有寫前線的真實情況,只寫他看見了什麼。他寫莫斯科的街道很寬,房子很高,人們很沉默。他寫安娜的母親在工廠里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工具機的噪音很大,但她從來不摘耳塞。他寫朱可夫很累,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圈,但他從來不坐下。

  他寫得很慢,因為俄語詞要查,寫完一段要改好幾遍。他寫了大約半個小時,把鉛筆放下,把信紙折好,塞進皮箱裡。

  有人敲門。

  他走過去,打開門。卡爾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杯茶和幾片黑麵包。

  「您醒了。」卡爾說。

  「醒了。」

  卡爾把托盤放在桌上,退後一步。「克里普斯爵士說,您今天沒有安排。他問您要不要去城裡走走。」

  洛蘭想了想。「好。」

  他喝了茶,吃了麵包。麵包很硬,嚼起來沙沙響,但他已經習慣了。他穿上大衣,走出房間。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地毯上被吞沒了。他走下樓梯,走出大使館的大門。

  外面很冷。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種潮濕的、像是要下雪的氣息。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把雙手插進口袋裡。口袋裡有一張紙,是史達林給他的通行證。他摸了一下,確認還在,然後沿著大街往東走。

  街上人不多。幾個女人在排隊買麵包,隊伍很長,從店門口一直排到街角。她們穿著棉衣,包著頭巾,手裡拎著布袋子。沒有人說話,只有風把她們的頭巾吹得飄起來。洛蘭從隊伍旁邊走過,一個女人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她的眼睛很亮,灰藍色的,像是冬天結冰的湖面上反射的光。

  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那座有列寧銅像的小廣場。銅像下面那把長椅上坐著一個人。是安娜。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衣,頭上包著一條灰色的頭巾,露出幾縷淺棕色的頭髮。

  她低著頭,正在看書。書很厚,封面是紅色的,邊角磨損了,像是翻過很多遍。她的帆布袋子放在腳邊,癟癟的,不像上次那麼鼓。

  洛蘭走過去,站在她面前。她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的笑容很短,像是一道光閃了一下就滅了,但她的眼睛變亮了。

  「馬克。」她說。

  「安娜。」

  她合上書,把書放在膝蓋上。「你怎麼在這裡?」

  「走走。」洛蘭說,「你呢?」

  「看書。」她舉起那本書,封面上的字是俄文的,洛蘭看不懂。「是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

  「講什麼的?」

  安娜想了想。「講戰爭,講和平,講人們怎麼在戰爭里活著。」

  她把書放在椅子上,拍了拍旁邊的空位。「坐。」

  洛蘭坐下。椅子是石頭的,很涼,冷氣透過褲子滲進來。他看著銅像,列寧站在基座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指著遠方。他的臉是銅的,被風雨侵蝕得發綠,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是活的。


  「你弟弟走了嗎?」洛蘭問。

  安娜點了點頭。「前天走的。」

  「他怕嗎?」

  「不怕。」安娜說,「他走的時候還在笑。他說他要去打德國人,要把他們趕出去。

  他說他會回來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指甲剪得很短,指節有點紅,是凍的。

  「他會回來的。」洛蘭說。

  安娜看了他一眼。「你相信?」

  「相信。」

  安娜沒有說話。她站起來,把書塞進帆布袋子裡,拎起袋子。

  「走吧。」

  「去哪兒?」

  「工廠。媽媽說今天機器又壞了,需要幫忙。」

  他們沿著大街往西走。街上的人多了一些,有士兵,有工人,有老人,有孩子。一個年輕的士兵蹲在路邊,正在擦靴子。他的步槍靠在牆上,槍托著地,槍口朝天。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嘴唇上剛長出絨毛一樣的鬍子。他看見安娜,點了點頭。安娜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你認識他?」洛蘭問。

  「鄰居。」安娜說,「他叫科利亞。他也要去參軍了。下周走。」

  洛蘭看著那個年輕士兵。他還在擦靴子,擦得很認真,用一塊破布,一下一下的。他的靴子很舊,皮子裂了好幾道口子,但他擦得很亮,像是要把它擦成新的。

  他們走過了兩條街,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邊是舊式的兩層樓房,牆面斑駁,窗戶很小。一個老婦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正在掃台階。她掃得很慢,每一級都要掃好幾遍。看見安娜,她停下來,點了點頭。

  「安娜,你媽媽還好嗎?」

  「還好。」安娜說。

  「跟她說,今晚來我家吃飯。我燉了湯。」

  安娜點了點頭。老婦人繼續掃台階。

  他們走到工廠門口。那盞燈還亮著,白天也亮著,昏黃的,照出一小片光。那個穿工裝的老頭還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正在抽菸。看見安娜,他點了點頭。

  「零件又壞了?」他問。

  「又壞了。」安娜說。

  老頭看了看洛蘭,又看了看安娜。「你這個朋友又來幫忙了。

  ,「是。」安娜說。

  老頭打開鐵門,側身讓開。

  他們走進去。院子裡堆著一些鋼材和木箱,地上有油污。空氣里有鐵鏽和機油的氣味,很濃,嗆鼻子。安娜推開那扇鐵門,走進去。洛蘭跟在後面。

  車間裡還是那麼暗。幾台工具機在轉,嗡嗡的,震得地面都在抖。工人們站在工具機旁邊,有的在操作機器,有的在搬運零件,有的在低頭看圖紙。沒有人說話。安娜的母親站在那台停了的工具機旁邊,正在拆一個零件。她的手上全是油污,臉上也有,頭髮從頭巾里滑出來幾縷,搭在額頭上。她看見安娜,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洛蘭。

  「又來了。」她說。

  「又來了。」洛蘭說。

  她把手裡的零件遞給安娜。「把這個送到二號車間,讓伊萬諾夫看看能不能修。」

  安娜接過零件,轉身走了。洛蘭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做什麼。安娜的母親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邊的一個木箱。

  「坐。」

  洛蘭坐下。木箱上有一個墊子,是舊布做的,很硬。他坐在那裡,看著安娜的母親工作。她的手很快,很準,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做了無數次。她拆下一個零件,檢查,放下,再拆下一個。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專注。

  安娜的媽媽似乎總是對其他事漫不經心的模樣。

  「你為什麼來蘇聯?」

  「看你們怎麼打仗。」

  「看我們怎麼打仗?」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和安娜的很像,灰藍色的,很亮。「看出什麼了?」

  「看出你們很苦。」

  她低下頭,繼續拆零件。「苦不算什麼。活著就行。」

  安娜回來了。她走到母親旁邊,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那是一個新的零件,比原來的大一些,顏色也不一樣。母親接過去,看了看,點了點頭。


  「伊萬諾夫說這個能用。」安娜說。

  母親把新零件裝上去,擰緊螺絲,然後按了一下開關。機器響了,聲音很大,但很穩。她聽了幾秒,關掉機器,轉過身。

  「好了。」她說。

  安娜笑了。那笑容比上次長一些,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謝謝你,馬克。」她說。

  「不客氣。」

  母親看著洛蘭,深灰藍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一下,像是森林裡的貓頭鷹。

  「留下來吃飯。」她說。

  洛蘭愣了一下。「不用了————」

  「留下來。」她打斷他,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安娜拉了拉他的袖子。「留下來吧,媽媽燉了湯。」

  洛蘭點了點頭。

  他們走出車間,穿過院子,走到工廠後面的一排矮房子前面。那些房子是工人宿舍,灰色的牆,鐵皮屋頂,門很窄,窗戶很小。安娜推開一扇門,走進去。洛蘭跟在後面。

  房間很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衣櫃,一張床。牆上貼著幾張報紙,還有一張照片,是一個年輕男人的,穿著軍裝,戴著軍帽,笑得很開心。洛蘭看著那張照片,安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父親。」她說。

  洛蘭沒有說話。他在椅子上坐下。安娜的母親從柜子里拿出幾個碗,放在桌上。她從爐子上端下一口鍋,鍋蓋掀開,蒸汽湧出來,帶著一股蔬菜的香氣。她用勺子舀了湯,一碗一碗地盛。

  湯是蔬菜湯,裡面有土豆、胡蘿蔔、洋蔥,還有一些洛蘭不認識的東西。湯很稀,沒什麼油水,但很燙,喝下去胃裡暖暖的。安娜的母親把麵包掰成幾塊,放在桌上。麵包是黑的,很硬,但比洛蘭在大使館吃的那種新鮮一些。

  他們默默地喝湯,沒有人說話。只有勺子碰碗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很輕。

  安娜的母親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吹涼了才喝。她的手指很粗,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污。她端著碗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但碗很穩,沒有晃。

  「馬克。」她說。

  「在。」

  「你在前線看見了什麼?」

  洛蘭沉默了幾秒。他看著碗裡的湯,土豆已經煮爛了,胡蘿蔔還是硬的。

  「看見很多人在退。」他說,「從西邊往東退。」

  安娜的母親點了點頭。「退到哪裡?」

  「退到莫扎伊斯克。然後從莫扎伊斯克再往東退。」

  「還會退嗎?」

  洛蘭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深的、

  像是已經接受了一切的那種平靜。

  「不知道。」他說。

  她點了點頭,繼續喝湯。

  安娜沒有說話。她把麵包掰成小塊,泡在湯里,等麵包軟了再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喝完湯,安娜的母親站起來,把碗收走,放進一個鐵盆里。她倒了一點水,開始洗碗。她的手在冷水裡泡著,指節更紅了。

  「馬克。」她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在。」

  「你在前線看見朱可夫了嗎?」

  「看見了。」

  「他怎麼樣?」

  洛蘭想了想。「很累。眼睛下面有黑圈。抽菸很多。」

  安娜的母親點了點頭。「他累,是因為他在撐著。撐著不退。他不退,別人就不敢退。」

  她把碗洗完了,用一塊破布擦乾,放進柜子里。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洛蘭。

  「你回去告訴他,莫斯科的人不會退。工廠不會停。機器不會停。我們不會輸。」

  洛蘭看著她,點了點頭。

  安娜站起來,拿起帆布袋子。「我送你。」

  他們走出宿舍,穿過院子,走出工廠的大門。天已經快黑了,街燈亮起來了,昏黃的。風更冷了,吹得樹枝嗚嗚響。安娜走在他旁邊,頭巾被風吹得飄起來,她伸手按住。

  「馬克。」她說。


  「嗯。」

  「明天你還來嗎?」

  洛蘭想了想。「來。」

  安娜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亮。

  他們走到那個有列寧銅像的小廣場。銅像下面的長椅空著。安娜停下來,轉過身。

  「到這裡吧。」

  「好。」

  安娜看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路燈的光線下顯得很亮。

  「謝謝你幫我。」她說。

  「不客氣。」

  她伸出手。洛蘭握住。那隻手很瘦,很涼,但握得很緊。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

  她鬆開手,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她的背影很小,很瘦,在昏黃的路燈下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洛蘭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往大使館的方向走。

  街上很空,只有他一個人,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他走到大使館門口,卡爾還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茶。

  「您回來了。」卡爾說。

  「回來了。」

  洛蘭走上台階,推開門,走進走廊。走廊里很安靜,地毯還是那麼紅,壁燈還是那麼暗。他走上三樓,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他脫掉大衣,掛在衣架上,走到桌邊,坐下。他拿出那封信,繼續寫。他寫今天看見了安娜,看見了她母親,看見了工廠里的工人。他寫他們很苦,但沒有人停下來。他寫他們喝很稀的湯,吃很硬的麵包,但沒有人抱怨。他寫他們不抱怨,是因為他們沒有時間抱怨。他們忙著活著。

  他寫完,把信紙折好,塞進皮箱裡。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莫斯科的夜色很黑,沒有星星。只有克里姆林宮尖頂上的紅星還亮著,暗紅色的,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

  他站在那裡看了。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床邊,躺下。

  天花板還是那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個小廣場。

  安娜已經坐在長椅上了,還是那件深藍色的棉衣,還是那條灰色的頭巾。她手裡拿著那本《戰爭與和平》,正在看。看見洛蘭,她合上書,笑了。

  「你來了。」她說。

  「來了。」

  他們坐在長椅上,看著列寧的銅像。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銅像上,照在列寧的臉上。那張臉還是綠的,但眼睛亮了,像是活的。

  「今天去哪裡?」洛蘭問。

  安娜想了想。「去市場。媽媽說需要買鹽。」

  他們站起來,沿著大街往南走。市場在莫斯科河邊上,是一個很大的空地,搭著一些棚子。棚子下面擺著攤位,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鞋的。人很多,很擠,聲音很雜。有人在喊價,有人在還價,有人在吵架。一個胖女人站在肉攤後面,手裡拿著一把刀,正在切肉。她的臉很紅,額頭上全是汗。看見安娜,她笑了。

  「安娜,你媽媽還好嗎?」

  「還好。」安娜說。

  「今天的肉不錯,買一點吧。」

  安娜搖了搖頭。「只要鹽。」

  胖女人指了指旁邊的攤位。」那邊。伊萬今天進了鹽。」

  他們走到那個攤位前面。一個瘦老頭站在攤位後面,穿著髒兮兮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桿秤。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很小。看見安娜,他點了點頭。

  「要多少?」

  「一斤。」

  老頭用秤稱了一斤鹽,倒在一張紙里,包好,遞給安娜。安娜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幣,數了數,遞過去。老頭接過錢,看了看,塞進口袋裡。

  「你弟弟走了?」他問。

  「走了。」

  老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安娜把鹽塞進帆布袋子裡,轉過身。

  「走吧。」

  他們擠出市場,走到莫斯科河邊。河面很寬,水流很慢,在陽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


  河對岸有一排廠房,煙囪很高,沒有冒煙。幾個孩子在河邊上玩,跑著,喊著,笑聲清脆。

  安娜站在河邊,看著那些孩子。

  「我小時候也在這裡玩。」她說,「夏天游泳,冬天滑冰。那時候河水很清,能看見魚。」

  洛蘭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馬克。」她說。

  「嗯。

  「,「你說戰爭結束了,這裡會變成什麼樣?」

  洛蘭想了想。「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安娜看了他一眼。「原來的樣子?」

  「有魚的樣子。」

  安娜笑了。那笑容比昨天更長一些,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他們沿著河邊走。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氣味,濕濕的,涼涼的。安娜走在他旁邊,步子很輕,頭巾被風吹得飄起來。

  「馬克。」

  「嗯。」

  「你打過仗嗎?

  」

  「打過。」

  「你殺過人嗎?」

  洛蘭沉默了幾秒。「殺過。」

  安娜沒有問他是怎麼殺的,也沒有問他殺了幾個。她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怕嗎?」她問。

  「怕。」

  「怕什麼?」

  「怕死。」

  安娜看了他一眼。「你怕死?」

  「怕。」

  「那你為什麼還打仗?」

  洛蘭想了想。「因為怕別人死。」

  安娜沒有說話。她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很亮,像是冬天結冰的湖面上反射的光。

  「你說得對。」她說,「怕別人死,所以才打仗。」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他們走了很久,走到河邊的一座橋。橋很舊,石頭的,欄杆上長著青苔。橋下有人在釣魚,一個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握著魚竿,一動不動。他的旁邊放著一個鐵桶,桶里有幾條小魚,還在游。

  安娜站在橋上,看著那個老人。

  「我父親也喜歡釣魚。」她說,「夏天的時候,他會帶我和米沙來這裡。他會把魚竿給我們,教我們怎麼甩杆,怎麼看浮漂。米沙總是坐不住,一會兒就跑。我能坐一整天。」

  她低下頭,看著橋下的水。

  「他走了兩個月了。沒有信。」

  洛蘭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橋下的水,看著那個釣魚的老人,看著鐵桶里那幾條還在游的小魚。

  「他會回來的。」洛蘭說。

  安娜看著他。「你相信?」

  「相信。」

  安娜點了點頭。她轉過身,走下橋。

  「走吧。該回去了。」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太陽偏西了,光線變成金色的,照在那些灰白色的建築上,像是給它們鍍了一層銅。街上的人多了一些,有的在下班回家,有的在排隊買麵包,有的在街心花園裡曬太陽。

  他們走到那個有列寧銅像的小廣場。安娜停下來。

  「明天你還來嗎?」她問。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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