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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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敲門聲

  洛蘭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天還沒有亮。窗外的天空是灰藍色的,沒有星星。他躺了幾秒,聽著暖氣片裡的水聲,然後坐起來,穿上大衣,走到門邊。打開門,卡爾站在門口,手裡沒有托盤。

  「樓下有人找您。」卡爾說,「那個姑娘。安娜。」

  洛蘭看了一眼手錶。凌晨五點。他走出房間,走下樓梯,推開大使館的大門。

  安娜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衣,頭上包著那條灰色的頭巾,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比平時重。她的臉在晨光中顯得很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圈。她看見洛蘭,沒有說話。

  「怎麼了?」洛蘭問。

  「米沙今天走。」安娜說,聲音很輕,「六點的火車。」

  洛蘭愣了一下。「不是下周嗎?」

  「改了。昨天晚上徵兵處的人來家裡,說名單變了。今天走。」她看著洛蘭的眼睛,「你能來嗎?」

  「走。」

  他們沿著大街往西走。天還沒有亮,街燈還亮著,昏黃的。街上沒有人,只有風,從北邊吹過來,很冷。安娜走在他旁邊,步子很快,頭巾被風吹得飄起來,她沒有伸手按住。她的臉很白,嘴唇抿著,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幾點通知的?」洛蘭問。

  「昨天晚上十一點。」安娜說,「米沙已經睡了。徵兵處的人敲門,說讓他收拾東西,凌晨五點集合。」

  「你母親呢?」

  「在工廠。她昨晚夜班,還沒有回來。」安娜頓了頓,「我讓人去通知她了。她應該會直接去火車站。」

  他們走過那條橋,橋下的河水很黑,看不見底。走過那排廠房,煙囪很高,沒有冒煙。走過那個有列寧銅像的小廣場,銅像下面的長椅空著。安娜的腳步越來越快,洛蘭跟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火車站離廣場不遠。他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車站廣場。廣場上已經有很多人了。不是很多,是很多。幾百個人,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坐在行李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大部分是年輕人,十七八歲,穿著不合身的軍裝,背著步槍,拎著行李。他們的臉很瘦,歡骨很高,嘴唇乾裂。有的在抽菸,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什麼也不做,只是站在那裡。

  安娜站在廣場邊緣,掃視著人群,找米沙。

  「那邊。」洛蘭指著東邊。

  米沙站在候車室的門口,背著一個大帆布包,穿著一件軍大衣,大衣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褲腿卷了好幾折。他的臉很年輕,嘴唇上剛長出絨毛一樣的鬍子,眼睛是灰藍色的,和安娜的一樣。他正在和一個年輕姑娘說話,姑娘在哭,他用袖子給她擦眼淚,動作很笨拙。

  安娜走過去,洛蘭跟在後面。

  「米沙。」

  米沙轉過頭。看見安娜,他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是陽光。

  「姐。」

  安娜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她沒有哭,沒有笑,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東西都帶齊了?」她問。

  「帶齊了。」米沙拍了拍帆布包,「乾糧,衣服,母親的照片。」

  安娜點了點頭。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東西,用布包著的,遞給米沙。

  「這是乾糧。媽媽昨晚做的,讓我給你。」

  米沙接過去,塞進包里。那個年輕姑娘還在哭,米沙又用袖子給她擦眼淚。

  「別哭了。」他說,「我會回來的。」

  姑娘點了點頭,但還是哭。

  安娜看著那個姑娘,又看著米沙。「這是誰?」

  「瑪莎。」米沙說,「鄰居家的。」

  安娜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她轉過身,看著廣場上的人群。那些年輕人在排隊,一個一個地走進候車室。他們的背影很小,很瘦,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群影子。

  「母親還沒來。」安娜說。

  「她可能趕不上了。」米沙說,「沒關係。你幫我告訴她,我會寫信。」

  安娜點了點頭。

  洛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想起自己的弟弟。他沒有弟弟。但他想起了勒菲弗爾,那個在斯通尼死在他懷裡的年輕人。也是十七歲。也是剛長出鬍子。也是笑著說要去打仗。


  「米沙。」洛蘭說。

  米沙看著他。「這是誰?」他問安娜。

  「馬克。朋友。」

  米沙看著洛蘭,打量了他幾秒。「你是外國人?」

  「法國人。」

  米沙的眼睛亮了一下。「法國人?你打過仗?」

  「打過。」

  「打德國人?」

  「打德國人。」

  米沙笑了。「那我們是戰友。」

  他伸出手。洛蘭握住。那隻手很年輕,很瘦,但很有力。

  「保重。」洛蘭說。

  「保重。」米沙說。

  火車進站了。汽笛聲很響,刺破了清晨的寂靜。人群開始往站台方向移動。米沙提起帆布包,背在肩上。他轉過身,看著安娜。

  「姐,我走了。」

  安娜看著他,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整了整他的衣領,把他的帽子戴正。

  「寫信。」她說。

  「好。」

  米沙轉過身,朝站台走去。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閃。他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安娜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她沒有動,沒有說話。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疲憊。但她的眼睛紅了,眼淚在眼眶裡轉,沒有掉下來。

  洛蘭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人群湧進站台,湧上車廂。火車又鳴了一聲汽笛,然後緩緩開動。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沉悶的聲響,咔嗒,咔嗒,咔嗒。車廂從他們面前一節一節地駛過,車窗里是那些年輕的臉,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什麼表情都沒有。洛蘭看見米沙在一個車窗後面,他探出頭,朝安娜揮手。安娜抬起手,也朝他揮手。火車越來越快,車窗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安娜放下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在抖。

  「安娜。」洛蘭說。

  她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她沒有哭出聲,但洛蘭能看見她的肩膀在抖。

  「他會回來的。」洛蘭說。

  安娜抬起頭。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淚。她看著洛蘭,看了很久。

  「你相信?」她問。

  「相信。」

  安娜沒有說話。她轉過身,朝廣場外面走去。洛蘭跟在後面。他們走出車站廣場,走進一條安靜的街道。街燈還亮著,昏黃的。天開始亮了,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道暗紅色的光,像一條被拉開的傷口。

  「馬克。」安娜說。

  「嗯。」

  「你什麼時候走?」

  洛蘭愣了一下。「什麼?」

  「你也是軍人。你也會走。」安娜看著他,「什麼時候?」

  洛蘭沉默了幾秒。「不知道。可能很快。」

  安娜點了點頭。她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停下來,轉過身。

  「馬克,我也要走了。」

  洛蘭看著她。「什麼?」

  「我也去參軍了。」安娜說,聲音很平,「昨晚徵兵處的人來的時候,我問他們要不要女的。他們說要。我說我去。他們說讓我今天去報到。

  洛蘭站在那裡,看著她。她的臉很白,嘴唇沒有血色,但眼睛很亮。

  「你母親知道嗎?」他問。

  「不知道。」安娜說,「她還在工廠。等她回來,我已經走了。」

  「安娜————」

  「別勸我。」她打斷他,「米沙去了。我也要去。母親一個人在家裡,她會明白的。」

  洛蘭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很亮,很堅定。

  「你怕嗎?」他問。

  「不怕。」安娜說,「怕的是留下的人。」

  她伸出手。洛蘭握住。那隻手很瘦,很涼,但握得很緊。

  「謝謝你,馬克。」她說,「謝謝你幫我拎袋子,陪我去市場,陪我去河邊。謝謝你聽我說話。」


  「安娜。」

  「你也要保重。」她說,「你不是蘇聯人,但你是戰友。」

  她鬆開手,轉過身,走了。她的背影很小,很瘦,在晨光中越走越遠。她沒有回頭。

  洛蘭站在那裡,看著她消失在巷子裡。

  他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很冷。他把雙手插進口袋裡,口袋裡有一張紙。他摸了一下,是史達林給他的通行證。

  他轉過身,往大使館的方向走。

  街上開始有人了。幾個女人在排隊買麵包,幾個老人在街心花園裡散步,幾個孩子在跑著玩。一切都很正常,像是戰爭不存在一樣。但洛蘭知道戰爭存在。他剛剛送走了兩個人。一個十七歲的男孩,一個十八歲的女孩。他們去打仗了。他們可能不會回來了。

  他走到大使館門口,卡爾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茶。

  「您回來了。」卡爾說。

  洛蘭點了點頭。他走上台階,推開門,走進走廊。走廊里很安靜,地毯還是那麼紅,壁燈還是那麼暗。他走上三樓,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他脫掉大衣,掛在衣架上,走到桌邊,坐下。他拿出那封信,繼續寫。他寫米沙走了,安娜也走了。他寫他們去了哪裡他不知道,但他們會去打仗。他寫他們很年輕,比他年輕。他寫他們不怕死,但怕留下的人。

  他寫完,把信紙折好,塞進皮箱裡。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太陽。克里姆林宮尖頂上的紅星還在亮著,暗紅色的,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房間。

  他去找朱可夫。

  洛蘭坐上一輛往西開的卡車。卡車上裝著彈藥箱,用帆布蓋著。司機是個年輕的士兵,臉很圓,紅撲撲的,說話帶著很重的口音。他說他叫瓦西里,從西伯利亞來的,剛調到莫斯科。他說他以前在集體農莊開拖拉機,現在開卡車。他說他喜歡開卡車,比開拖拉機快。他說他還沒打過仗,但他想打。他說他要打到柏林去。

  洛蘭靠著彈藥箱,聽著他說話,沒有回答。卡車顛得很厲害,每過一個坑,他的腰就被顛一下,疼。他看著窗外,田野在後退,灰黃色的,覆蓋著斑駁的殘雪。遠處有幾棟木屋,煙囪冒著煙。幾個孩子在路邊站著,看著卡車駛過,舉起手,揮舞著。

  開了大約兩個小時,卡車在一個村莊前面停下來。村莊不大,十幾棟木屋擠在一起。

  村口有一棵老橡樹,樹幹很粗,樹皮裂開了。幾個士兵蹲在樹下,正在抽菸。看見卡車,他們站起來,走過來,幫忙卸彈藥箱。

  洛蘭跳下車,走進村莊。指揮所在村東頭的一棟木屋裡,門口站著兩個衛兵,端著步槍。洛蘭出示了通行證,衛兵看了一眼,敬了個禮,側身讓開。

  他推開門,走進去。

  朱可夫站在地圖前,背對著門。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軍大衣,領口豎起來,帽檐壓得很低。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洛蘭。」他說,「你怎麼來了?」

  「將軍,我要去前線。」

  朱可夫看著他。「前線?哪裡?」

  「哪裡都行。西邊,德國人來的方向。」

  朱可夫沉默了幾秒。他走到桌前,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裡,劃了一根火柴。

  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臉。那張臉很疲憊,眼袋很重,顴骨很高。

  「你看見什麼了?」他問。

  「看見很多人往東走。」洛蘭說,「士兵,平民。他們很累。」

  朱可夫吸了一口煙。「還有呢?」

  「還有兩個年輕人。一個十七歲,一個十八歲。今天早上走的。去參軍了。」

  朱可夫看著他。「你認識他們?」

  「認識。」

  朱可夫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他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莫扎伊斯克以西的地方。

  「德軍正在往這個方向推進。他們的先頭部隊已經過了維亞濟馬。如果他們在冬天之前拿下莫扎伊斯克,莫斯科就暴露了。我們的部隊在撤,但不是撤,是退。退到莫扎伊斯克以東,重新組織防線。」

  他轉過身,看著洛蘭。

  「你想去前線。我可以讓你去。但你去了能做什麼?你沒有槍,沒有兵,沒有指揮權。你只能看。看了又能怎樣?」

  洛蘭沒有說話。

  朱可夫走回桌前,坐下。他揉了揉眼睛。

  他忽然有一種讓這個法國人看看也好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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