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搜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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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搜刮

  隆美爾看著手裡的電報,稍微鬆了口氣。

  根據前線傳來的消息,裝甲部隊已經成功穿越過鹽鹼地,抵達阿蓋拉城,接下來就是全軍深入,休養生息。

  沒有坦克的顧慮,他可以大搖大擺地打進去,他篤定羅蘭不是傻子,拿兩萬人的部隊和他在城外正面交鋒。

  馮·瓦爾登菲爾斯站在他旁邊,面露喜色。

  「將軍,前頭部隊已成功撤入阿蓋拉城內,現正在城內牽制地方主力,我軍大部預計半天內抵達。」

  隆美爾若有所思地點頭。

  「士兵們的口糧還余多少?」

  瓦爾登菲爾斯短暫愣神了下,很快他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沒有口糧和沒有燃料同等重要,而他們食物已經所剩無多。

  「預計每位士兵的單兵口糧不超過兩天,省著點的話,可以堅持三天。

  11

  隆美爾沉默了一會。

  「士兵士氣低迷,體力耗損過大,沒有及時的補充,戰鬥力無法得到充分的保證。」

  兩人一同沉默下來。

  隆美爾半日後到達鹽鹼地外部,看著滿目瘡痍的戰場,他終究還是有所愧疚。這地方坦克時刻面臨陷入地面的風險,一旦陷進去,就要面臨敵人的猛烈進攻,下場只有死。然而他的士兵依舊義無反顧地照做了。

  洛蘭的部隊果然如他所料,在他到來之前早早撤退,遠遠地包圍在阿蓋拉城外面。

  這讓他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前一段日子他還在包圍托布魯克城,享受炮轟的快感,沒想到這麼快自己就被困在了阿蓋拉。

  隆美爾眼神凝結住,雙拳不自覺地握緊。

  「武裝進城,各自尋找休息地點,遇到狀況第一時間進入戰備狀態。」不過他很清楚,預計要有很久不會正面交鋒了。

  衝出去簡單,油料怎麼辦?坦克怎麼辦?

  沒有坦克,他們和待宰的羔羊有什麼區別?

  阿蓋拉。

  這座沙漠邊緣的小城,像是被時間遺忘的屍骸。

  隆美爾站在城中心清真寺的院子裡,腳下是碎裂的石板,縫隙里長著枯黃的野草。他抬起頭,看著那半截宣禮塔,斷口處露出的鋼筋在風裡微微顫動,發出一種細微的、像是呻吟的聲音。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暗紅色,像是泡在血水裡。

  他已經進城兩個小時了。

  先頭部隊比他預想的更早控制了局面。第5輕裝甲師的坦克從東門開進來的時候,城裡幾乎沒有抵抗。幾個當地武裝分子朝坦克開了幾槍,被機槍掃回去,然後就消失了。居民們躲在家裡,從門縫裡往外看,看著那些灰色的鋼鐵巨獸碾過他們狹窄的街道,把土坯牆蹭下一層又一層的灰。

  馮·瓦爾登菲爾斯從院子外面走進來,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手裡攥著一份剛整理出來的報告,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說不清是慶幸還是憂慮。

  「將軍,」他說,「部隊已經全部進城。第5輕裝甲師部署在城東,第15裝甲師在城西,阿里埃特師在城南。城北是貧民區,我們沒有派兵,只設了幾個哨卡。」

  隆美爾點了點頭。他環顧四周,看著這座他花了三天時間,付出慘重代價才拿到的小城。

  阿蓋拉不大。從東門到西門,步行用不了半個小時。從南邊到北邊,更短,二十分鐘就能走個來回。整座城依著一道乾涸的河床而建,北高南低,房屋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像是被風吹到一塊的垃圾。街道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有些地方連陽光都照不進去,常年籠罩在陰影里。兩邊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的,牆皮剝落,露出下面的泥磚,有些已經開裂,用木棍撐著,像是隨時會塌。

  城中心是這片空地,清真寺占了其中一半。清真寺不大,院子能停十幾輛車,禮拜堂能擠下兩百人。牆是用石頭砌的,比那些土坯房子結實,沒怎麼被炮火損壞,只是門窗碎了,地上鋪的毯子被扯得亂七八糟。院子裡有一口井,是整座城唯一的水源。隆美爾走到井邊,低頭看了一眼。井很深,水面在十幾米以下,反射著一小片天空。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鹹味,是苦水。

  「水能喝嗎?」他問。

  馮·瓦爾登菲爾斯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工兵化驗過了,含鹽量很高,喝了會拉肚子。但煮沸之後能喝,至少比沒有強。」


  隆美爾點了點頭。他把目光從井口移開,看著院子裡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有人在架設電台,有人在搬運彈藥箱,有人蹲在牆根下啃乾糧。他們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不是累,是疲憊。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疲憊,睡一覺緩不過來,吃一頓飯也緩不過來。

  三天。從托布魯克到阿蓋拉,不到兩百公里,他們走了三天。每一天都在被英國人追著打,每一夜都在被飛機炸,每一步都有人倒下。現在他們終於到了,終於停下來了,終於可以不用跑了。但隆美爾知道,停下來只是暫時的。

  他需要時間。讓士兵休息,然後等待補給,儘管他並不認為洛蘭會把補給放進來。但他手裡的時間不多了。糧食只夠兩天,水只夠一天,油料只夠讓坦克挪個地方。兩天之後,他的六萬人就會變成六萬張等著吃飯的嘴。

  「馮·瓦爾登菲爾斯。」他說。

  「在。」

  「居民區的調查做了嗎?」

  馮·瓦爾登菲爾斯翻開手裡的記錄本。「城北貧民區大約住著三百到四百人,主要是當地漁民和他們的家屬。城南有幾家店鋪,賣糧食、布匹和一些雜貨。城東有一個市場,但已經空了,商販在戰前就跑光了。」

  「糧食呢?」

  馮·瓦爾登菲爾斯猶豫了一下。「工兵搜了幾間店鋪,找到了一些。麵粉,大概兩百公斤。還有一些椰棗,幾罐食用油。另外,有幾戶人家養了羊和雞,數量不多。」

  隆美爾沉默了幾秒。兩百公斤麵粉,幾千人的部隊,分到每個人頭上還不夠塞牙縫。

  但這可能是他們未來幾天唯一的食物來源了。

  「徵用。」他說,「所有能找到的糧食、水、藥品,全部徵用。給居民留下三天的口糧,剩下的都拿走。」

  馮·瓦爾登菲爾斯愣了一下。「將軍,那些居民————」

  「我知道。」隆美爾打斷他,「但我的士兵也要吃飯。如果你覺得過意不去,你就告訴他們,德國軍隊會付錢。等戰爭結束了,他們會得到賠償。」

  馮·瓦爾登菲爾斯沒有再說什麼。他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隆美爾一個人站在院子裡。他走到那口井邊,彎腰撿起一塊小石頭,扔進井裡。石頭落水的聲音很久才傳上來,悶悶的,像是一聲嘆息。

  他轉身朝清真寺裡面走去。

  禮拜堂比院子更暗。窗戶很小,光線從外面射進來,在空氣中形成幾道昏黃的光柱。

  地上鋪的毯子被掀開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石板。石板上刻著花紋,是阿拉伯文,他看不懂。牆角堆著幾箱彈藥,幾個士兵正蹲在旁邊擦槍,看見他進來,站起來敬禮。他擺了擺手,讓他們繼續。

  他走到禮拜堂最裡面,那裡有一道小門,通向後面的房間。房間不大,大概是以前阿訇住的地方。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掛毯,畫的是麥加的天房。窗戶開得很高,外面能看見一小片天空,此刻是暗紅色的,太陽快落下去了。

  他走到桌邊,把地圖攤開。地圖上,阿蓋拉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

  他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不是槍聲,不是炮聲,是人聲。很多人在喊,在叫,在跑來跑去。他皺了皺眉,走出房間,穿過禮拜堂,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亂成一團。

  士兵們圍在井邊,有人拿著水桶,有人端著飯盒,有人什麼也沒拿,只是擠在那裡,伸長脖子往裡面看。有人在喊「讓我先來」,有人在喊「排隊」,有人在罵髒話。一個年輕的上尉站在井沿上,揮舞著手臂,試圖維持秩序,但沒人聽他的。

  馮·瓦爾登菲爾斯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隆美爾面前,臉上帶著一種無奈的表情。

  「將軍,」他說,「是水。工兵說井水能喝,士兵們就都涌過來了。他們已經三天沒喝過乾淨的水了。」

  隆美爾看著那些士兵。他們的臉被曬得黝黑,嘴唇乾裂,眼窩深陷,軍裝上沾滿了沙塵和汗漬。有些人身上的繃帶已經發黑了,但還在排著隊,等著打一壺水。他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是憐憫,更是愧疚。

  「讓他們排好隊。」他說,「一個一個來。不許搶,不許擠。誰搶,誰就別想喝水。

  「」

  馮·瓦爾登菲爾斯點了點頭,轉身跑回人群里。


  隆美爾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士兵慢慢安靜下來,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隊。第一個士兵走到井邊,把水桶放下去,搖上來,灌滿自己的水壺,然後退到一邊。第二個跟上,第三個,第四個。隊伍緩慢地往前移動,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流。

  他轉身走回房間。

  天快黑了。

  城北貧民區。

  穆罕默德·阿卜杜勒·拉赫曼蹲在自己家的門檻上,看著那些德國兵從巷口走進來。

  他六十七歲了,在這座城裡活了六十七年,見過義大利人,見過英國人,見過法國人,現在又見到了德國人。每個來的人都一樣,先是用槍指著你的頭,然後翻你的柜子,然後拿走你的東西。義大利人拿走了他的驢,英國人拿走了他的糧食,法國人拿走了他的銅鍋。現在德國人來了,他不知道他們還會拿走什麼。

  他的妻子法蒂瑪躲在門後面,從門縫裡往外看。她的嘴唇在發抖,手也在發抖,但她不敢說話。他們的兒子哈桑去年被義大利人抓去當了勞工,再也沒有回來。兒媳婦帶著孫子跑了,不知道去了哪裡。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老人,守著一間漏雨的土坯房,和幾隻快要餓死的雞。

  德國兵走到他們家門前,停下來。領頭的是一個年輕的中士,臉上有傷疤,眼神很冷。他看了看門牌,又看了看手裡的一張紙,然後朝身後的士兵揮了揮手。

  兩個士兵衝進院子,直奔雞窩。雞被驚得撲棱著翅膀亂飛,羽毛落了一地。法蒂瑪尖叫了一聲,被穆罕默德捂住了嘴。

  士兵們抓走了三隻雞,又從屋子裡翻出半袋麵粉和一罐橄欖油。他們把東西裝進一個麻袋裡,扛在肩上,轉身就走。

  穆罕默德站起來,用顫抖的聲音說:「那是我們最後的口糧了。」

  中士轉過頭,看著他。那雙冰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紙幣,數了幾張,塞進穆罕默德手裡,然後轉身走了。

  穆罕默德低頭看著那些錢。德國馬克,他從來沒見過。他不知道這些錢能買什麼,也不知道在阿蓋拉這種地方,誰會收這種錢。他把錢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然後鬆開,讓風把它們吹走了。

  法蒂瑪蹲在院子裡,看著空蕩蕩的雞窩,開始哭。那哭聲很輕,很壓抑,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嗚咽咽的,在暮色里傳得很遠。

  城東市場。

  市場已經空了。貨架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一些被踩爛的蔬菜和碎掉的陶罐。風從破了的窗戶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灰塵,打在臉上生疼。

  漢斯·邁爾下士蹲在一家雜貨鋪的櫃檯後面,翻著一個木箱子。箱子裡裝著一些發霉的麵餅和幾罐已經過期的沙丁魚罐頭。他把麵餅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他皺了皺眉,把麵餅扔回箱子裡,繼續翻。

  他是第5輕裝申師的一名坦克兵,但坦克沒有油了,停在城外的沙丘後面,用偽裝網蓋著。他和他的車組被臨時編入步兵,負責搜索城內的物資。他們已經搜了三個小時,找到了幾袋麵粉,一些椰棗,幾罐油,還有一些乾癟的洋蔥。東西不多,但至少能讓他們多撐一天。

  「邁爾。」外面有人喊他。

  他站起來,走出雜貨鋪。是他的車長,一個叫沃爾夫的老兵,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舊傷疤。沃爾夫站在街對面,手裡拎著一隻還在掙扎的羊。

  「看這個。」沃爾夫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邁爾走過去,看著那隻羊。羊不大,大概二十公斤,毛色發灰,瘦得能看見肋骨。但它還活著,還在掙扎,還在咩咩叫。

  「哪來的?」邁爾問。

  沃爾夫朝旁邊努了努嘴。那是一戶人家的院子,門被踹開了,一個老婦人蹲在門檻上,抱著頭,肩膀在抖。她的腳邊散落著幾根羊毛,還有一攤血。

  邁爾看著那個老婦人,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沃爾夫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他拎著那隻羊,往市場的方向走,嘴裡念叨著:「今晚有肉吃了。」

  邁爾站在原地,看著沃爾夫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

  他想起三個月前,在托布魯克城外,他和他的車組第一次遇到那個法國人的部隊。那是夜裡,他趴在坦克炮塔上,看著遠處那些模糊的人影在沙丘後面移動。然後槍聲響了,他的坦克被一枚反坦克炮彈擊中側面,履帶斷了,車身一震,他的頭撞在炮管上,眼前一片漆黑。等他醒過來的時候,他的車組已經少了一個人。那個叫弗里茨的裝填手,剛滿十九歲,從柏林來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的位置空了,座椅上全是血。


  邁爾蹲下來,靠著雜貨鋪的牆,把臉埋進膝蓋里。

  他不知道這場仗什麼時候能結束。他只知道,他餓,渴,累,想回家。

  城西。

  第15裝甲師的臨時指揮部設在一棟兩層樓的石頭房子裡。房子以前大概是個富商的住所,有院子,有花園,還有一個能看到海的露台。但現在花園裡全是彈坑,露台的欄杆斷了一半,海風從缺口灌進來,帶著咸腥的氣味。

  師長沃爾特·諾伊曼少將站在露台上,看著遠處的海面。天已經完全黑了,海和天融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岸。偶爾有星光在海面上閃爍,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

  「將軍。」他的參謀長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物資統計出來了。」

  諾伊曼轉過身,接過文件夾。他借著屋裡透出來的燈光,一行一行地看那些數字。麵粉,三百二十公斤。椰棗,一百五十公斤。油,四十升。羊,十二隻。雞,三十隻。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加起來不到一噸。

  他把文件夾合上,遞還給參謀長。

  「夠幾天?」他問。

  參謀長猶豫了一下。「如果省著吃,大概兩天。但如果算上阿里埃特師的人,可能一天半。」

  諾伊曼沉默了。他轉過身,看著那片漆黑的海面。

  「給隆美爾將軍發報。」他說,「就說城內存糧有限,僅夠全軍維持兩天。請求儘快安排補給。」

  參謀長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諾伊曼一個人站在露台上。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他閉上眼睛,聽著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心跳。

  他想起1940年,在法國。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海邊,但不是阿蓋拉,是加萊。那時候他帶著一個裝甲團,追著英國人的屁股打,一直追到海邊。英國人從敦刻爾克跑了,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越來越小的船影,心裡想著:戰爭快結束了。

  一年過去了。戰爭沒有結束,他也沒有回家。他到了北非,在這片連駱駝都不想待的沙漠裡,追著英國人打,又被英國人追著打。他的坦克從四號變成了三號,又從三號變成了繳獲的英國瑪蒂爾達。他的士兵從老兵變成了新兵,又從新兵變成了屍體。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片漆黑的海。

  城北貧民區,深夜。

  穆罕默德坐在門檻上,看著頭頂的星星。法蒂瑪已經睡著了,蜷縮在屋裡的角落,身上蓋著一件破舊的毯子。她的臉上還有淚痕,但呼吸很平穩,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鼾聲。

  他睡不著。不是因為餓,是因為怕。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德國人會留下來嗎?

  英國人打過來怎麼辦?他和法蒂瑪還能活多久?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天,轉得他頭疼。

  巷口傳來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幾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是德國兵,三個,扛著步槍,彎著腰,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他們從他家門前走過,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巷子深處走。

  穆罕默德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遠處,清真寺的方向,傳來發電機的聲音,嗡嗡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呼吸。

  他聽見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從城中心傳過來,在夜風裡飄蕩。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青筋暴起,指甲里全是泥。他想起年輕時,他也是這樣坐在門檻上,看著星星,等著天亮。那時候他還年輕,有力氣,能一口氣走到海邊,再走回來。那時候他的兒子哈桑還沒出生,法蒂瑪還漂亮得像一朵花。那時候阿蓋拉還不是一座廢墟,城裡有集市,有茶館,有孩子們在街上踢足球。

  那時候,沒有戰爭。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星星。那些星星還是和以前一樣,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沒有哭。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星星,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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