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敬諸位一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瀾來時,臉色比外面的天色還陰沉。

  陳鋒正和孟長庚在院中切菸絲,與老蒲頭和郝大刀幾人坐在一起吧嗒吧嗒地抽著煙。

  「陳千總好大的架子。」張瀾站在門口,也不往裡走,「能讓何總兵那般人物親自登門拜訪。」

  陳鋒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將切好的菸絲用事先裁好的白紙捲起來,笑著迎了上去。

  「張叔這話說的,何總兵自己找上門的,我還能把他轟出去?」

  張瀾冷笑一聲,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郝大刀幾個識趣地退回了屋裡,院中只剩他們二人。

  「何總兵跟你說了什麼?」

  「我與何總兵的侄子是故交,何總兵來拿他侄子的遺物,聊了聊家常。」陳鋒說著,將手中的菸捲遞到張瀾跟前,「順便聊了聊大凌河那邊的事。」

  張瀾垂眼看了看遞過來的菸捲,卻不接,「我不告訴你大凌河的事是對你好。」

  陳鋒將菸捲塞回自己的嘴裡,用火摺子點燃,「您為我好,我懂,但小侄只是想死個明白,咳咳咳……」

  由於沒有濾嘴,劣質的紙張和劣質的菸絲混合的力道將陳鋒的眼淚都嗆了出來。

  張瀾盯著他看了片刻,臉色稍緩,「何可綱應該不只是找你聊家常吧?祖大壽那邊也想插一手?」

  陳鋒沒接話,反而岔開了話頭,「張叔,要不您讓小侄出去一趟?」

  「你出去作甚?」

  「小侄想派人去酒樓叫一桌席面過來。」

  張瀾眉頭一擰,「你這是準備吃斷頭飯了?」

  「不是我要吃。」陳鋒一臉沒心沒肺地笑道:「是何總兵晚上要在小侄這裡請您吃飯,讓總兵大人出錢不太合適吧?」

  張瀾一愣,「何可綱請我?」

  「對,就在這兒。」陳鋒拍拍門框,「何總兵說想和您親近親近。」

  張瀾臉上那點緩和的顏色又僵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陳鋒,你到底想幹什麼?」

  陳鋒低頭又輕輕抽了口煙,笑著沒接話。

  張瀾沒得到回應,也沒再說什麼,轉身要走。

  「張叔!」陳鋒在後面喊住他。

  張瀾回頭。

  陳鋒搓搓手指,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個……您能不能借我點銀子?沒錢了。」

  張瀾的臉肉眼可見地綠了,他深吸一口氣,「我會找酒樓安排好送過來。」

  說完,拂袖而去。

  陳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

  酉時三刻,天已經黑透。

  何可綱先到。

  他換了一身便服,沒帶家丁,獨自騎馬來的。

  「準備好了?」何可綱問。

  陳鋒點點頭,「勞總兵大人費心。」

  兩人往院裡走,陳鋒低聲道:「總兵大人,萬一談不攏……」

  「嗯?」

  「萬一談不攏,我就跟您走。」陳鋒道:「投在祖帥麾下,窩在錦州一輩子也不入關了。」

  何可綱停下腳,回頭看他,「你小子,想好了?」

  陳鋒點點頭,「若是談不攏,屆時這天下恐怕就只有寧遠能容得下卑職了。」

  兩人進屋坐下,茶剛沏上,外面就傳來馬車聲。

  陳鋒起身去迎,何可綱也跟了出來。

  張瀾從馬車上下來,手裡提著一個朱漆食盒,一副登門做客的樣子。

  他看見何可綱,臉上立刻浮起笑意,緊走幾步抱拳行禮,「何總兵!勞您久候,罪過罪過。」

  何可綱還禮,「張先生客氣,快請進。」

  張瀾又轉向陳鋒,笑容可掬:「陳千總,今晚叨擾了。」

  陳鋒笑著接過食盒:「張叔這話說的,您能來是給小侄臉。」

  三人寒暄幾句,張瀾卻不肯進門,「不妨再等等其他客人?」

  於是三人就站在院門口等。


  沒一會兒,巷子盡頭亮起兩盞燈籠。一頂轎子慢悠悠抬過來,旁邊跟著一騎。

  轎子落地,高起潛從裡面鑽出來,白白胖胖的臉被燈籠映得發紅,臉上帶著笑。

  那邊李若連也下了馬。他今夜沒穿錦衣衛的飛魚服,只一身青色直裰,一直板著臉。

  「何總兵!」高起潛搶先幾步,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哎呀,您來山海關還要您破費,真是讓咱家不好意思啊。」

  何可綱抱拳道:「高公公客氣,快請進。」

  張瀾也迎上去,滿面笑意,「高公公,李百戶,二位別來無恙啊,請!」

  高起潛笑容不變,「張先生請!」

  兩人你推我讓,最後還是聯袂進了院子。

  李若連跟在後面,一言不發。

  ………………………

  屋裡已經擺好了酒菜。

  張瀾帶來的食盒裡是幾樣精緻點心,加上陳鋒讓酒樓送來的席面,擺滿了一桌。

  酒是燙好的,熱氣騰騰。

  幾人落座。

  張瀾舉杯,先敬何可綱,「何總兵鎮守一方,勞苦功高,張某敬您一杯。」

  何可綱端起杯,「張先生過譽。」

  高起潛也跟著舉杯,「咱家也敬何總兵。寧遠戰事,全靠何總兵這樣的棟樑支撐。」

  李若連沒舉杯,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陳鋒站起來,端著酒杯打了一圈:「我敬諸位,多謝諸位這幾日的照顧。」

  張瀾和高起潛都笑著應下,李若連勉強端起杯抿了一口。

  酒過三巡,屋裡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張瀾和高起潛像是一對多年老友,互相敬酒,談笑風生。

  從關城的天氣聊到京城的時局,從大凌河的戰事聊到遼西的民風,仿佛前幾日那場劍拔弩張的衝突從未發生過。

  何可綱不時插一兩句,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引來張、高二人的附和。

  陳鋒穿梭其間,給這個斟酒,給那個布菜,臉上始終掛著笑。

  只有李若連坐在那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酒至半酣,何可綱放下筷子。

  他一放筷子,桌上其他人也都停了動作。

  「諸位,」何可綱開口,聲音不高:「今日何某請諸位來,是有一事相托。」

  張瀾笑容微斂。「何總兵請講。」

  「陳鋒與何某那侄兒是生死之交。」何可綱看了陳鋒一眼。

  張瀾的臉色微微僵了一下。

  高起潛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李若連目光凌厲,落在陳鋒身上。

  「何某沒別的意思,」何可綱端起酒杯,慢慢轉著,「陳鋒這個後生,何某很喜歡,也有意栽培。日後若有機會,還望諸位多多關照。」

  話落,屋裡靜了一瞬。

  張瀾先開口,笑得有些勉強,「何總兵說笑了。陳鋒本就是我家東主麾下的幹將,他能得到何總兵的賞識,我家東主也面上有光。」

  他端起杯:「來,我敬何總兵一杯。」

  「張先生這話,李某人聽著不太明白。」李若連抬眼看向張瀾,「陳鋒明明是我錦衣衛北鎮撫司的試百戶,怎麼就成了山海衛的人了?」

  張瀾笑容不改,「李百戶這話才讓人不明白。陳鋒在我家東主營中效力,這是實打實的事。錦衣衛,怕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李若連冷笑,「我錦衣衛的事,哪來的誤會?」

  眼看兩人要嗆起來,高起潛笑著打圓場,「二位二位,今夜是喝酒的好日子,那些公務瑣事改日再談。」

  何可綱點點頭,看了陳鋒一眼。

  陳鋒會意,站起身來端起酒杯,沖在座四人團團一揖,「諸位大人,陳鋒出身卑鄙,僥倖在宋總兵麾下立了點兒微末功勞,能得諸位抬愛,實在是三生有幸。」

  他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亮出盞底,「這一杯,小人敬諸位大人。」

  張瀾臉上笑意加深,也站起身,端起杯就要附和。


  陳鋒這話,分明是在認宋偉這個東主,「陳千總客氣……」

  他話音未落,陳鋒又開了口。

  「不過陳鋒心裡也明白,我能有今天,也離不開王公公的提攜。」他看向高起潛,「當初在義州,確實是受了王公公的指示,去執行刺探情報的任務。這一點,陳鋒不敢忘。」

  張瀾臉上的笑容,像被凍住了一樣。

  他端著的酒杯停在半空,目光轉向陳鋒,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迅速冷卻。

  高起潛的笑容也僵在臉上。

  他顯然沒想到,陳鋒會在這個時候提起王應朝,將功勞攬到監軍太監頭上。

  陳鋒又說道:「若不是祖輩傳下來的錦衣衛本事,小人也無法在那些亂局中活下來。」

  李若連的臉色變得比之前更難看了,他死死盯著陳鋒,目光里的審視變成了警惕。

  燭火搖動,屋裡的氣氛變得格外詭異。

章節目錄